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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上海是一座深不可测的森林,我一直在雾中。

桑活菌 生活周刊 2020-09-10

可能一觉醒来,我们打开窗户,

看到的城市都一个样,

甚至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对于城市规划者而言,

需要意识到这种危险信号,加以警醒。

金宇澄

上海小说家,《上海文学》执行主编,被称为小说界的“潜伏者”。2012年以改良沪语完成描写上海生活的长篇小说《繁花》,被中国小说学会评为该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榜首。2013年12月4日,《繁花》获首届鲁迅文化奖年度小说奖。2015年8月16日,《繁花》获茅盾文学奖。



在《繁花》荣获茅盾文学奖后,金宇澄曾说:


我虽然写了《繁花》,

却越来越不明白上海,

它是一座深不可测的原始森林,

等于我一直在雾中,

在有限范围里看清附近的轮廓。

在《繁花》中,他用1500个“不响”给上海留下无数解读的可能。



上海作为文学灵感的深层土壤,令小说家与城市形成某种特殊的关联,如同博尔赫斯与布宜诺斯艾利斯、帕慕克与伊斯坦布尔、海明威与巴黎、老舍与北京。金宇澄感慨:“城市就是我的故乡。”在他的字里行间,城市即等同于上海。


尝试用沪语写作的金宇澄,意在强调上海本土文学的思维。


方言是一种自然生长的语言,

能给作家提供最自在、

最形象的表达语境,

它的节奏、句式,

甚至思维习惯,

都能成就一种辨识度很高的地域特性,

文学正要求这样的生动表达。



在金宇澄的眼中,上海每天经历的巨变,都落实于普通市民的世相,生活样式一点一滴的细微更替,繁星闪烁,才形成了一座耀眼的大城,它紧密维系周边各古老城镇的文化根脉,同时又磁石一般把最有能力的人吸引过来。


城市最大的魅力在于暧昧——

它的生态是看不透的,

而乡村是一眼见底,

容易被传统眼光所限,无处可逃。

一般意义上,一个有能力、有生命力、

有好奇心的年轻人,

肯定要到城里、到上海来生活,

他要融入这私密的大海,

既能保护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跟金宇澄长谈的2个小时里,始于文学,也不局限于文学。在小说家笔下,活色生香的上海饱含着高速发展所带来的种种话题。作为地道的老上海,属于金宇澄的那些已消失的都市印记,难免诸多感慨。回望历史来路,他认为对城市设计规划的功过,进行仔细的总结,才是真正意义的缅怀和激励。



他的非虚构作品《回望》中,有一张自绘地图,标出了父母于1965年之前所居住过的地点,竟有近30处,包含了上海的“上只角”“下只角”,纵贯南北,遍布市郊。这些地标形成一张密集的、枝繁叶茂的图谱,可见城市并不是一般概念的“水泥森林”,城市街区和人的记忆完全是紧密相连的。他希望对上海生活的评述更客观,更有情感,因为上海是一块海绵,吸收和保存了无数辈人最难忘的记忆和场景。



生活周刊×金宇澄


金宇澄像 摄影:王寅


Q:上海人对自己的文化拥有很强的身份认同感,你觉得这是上海城市精神的自觉吗?

A:上海的魅力,是历史上外来人等组成的——我的观点,上海是所有人的上海。实际上,上海是最宽容的城市,它难免会遭到一些误解,说上海人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我觉得,那是因为外地朋友对上海的要求特别高——因为它是中国城市化最早的代表。我们看上海的发展史:1910年上海大概有100万人;到1920年,200万人;1930年是300万……它的人口数大约是以每10年100万人的速度递增的,这意味着这座大城是一块巨大的吸铁石,并不是冷酷无情的水泥森林,以往的文学书写,忽略了它事实上丰富的魅力。用改良沪语写《繁花》,也想打通上海与其他地方因为方言障碍产生的误解,请外地朋友来我上海家里看看。意思是上海和其他的城市,尤其市民生活,有非常多的共同点,但它也确实是中国城市的代表,象征意味的存在,有非常别致的生活方式,独特的魅力。


Q:你眼中的上海城市精神最核心的部分是什么?

A:觉得可能是“独立”。上海人比较愿意“自家管自家”,不给别人添麻烦,不喜欢扎堆,保持判断,《繁花》讲的那些人,一切事情都由自家判断做主。

有句话大家很熟,说上海人把钱算得很清楚,全国人民都知道,1分钱算得很清楚,接下来一句话其实更有意思:1分钱算得很清楚,往往100块却不知道用哪里了。这是完整的上海态度。在上海的复杂节奏中,人人都希望彼此算清楚,互不相欠,心安理得,关系就变得单纯一点。

其实,是讲究一种效率和状态。包括上海人讲话常常讲到一处会用“不响”来概括,代替大量的解释。明白人是不必多言的,是一种效率。因为节奏快,三十年代外地作家说,上海人走路叫“跑路”,重视效率。接受近代西化的影响,对生活品质都有自己要求,“螺蛳壳里做道场”,生活空间即使再小,毫不马虎,有滋有味,非常积极的生态。我小说里只有细节化场景,每个人自己有标准构建故事,我不会告诉读者结论,只是讲细节,众声喧哗的各自判断。对于一座城市而言,这状态就非常复杂。上海究竟什么样?是以细节组成的,人情交往,是心知肚明的分寸感,崇尚契约,各有见地,有品位。


Q:在城市迭代升级的过程中,你如何看待历史文化的保护和传承?上海还可以在哪些方面做努力?

A:当下来说,上海的旧建筑和老房子,是最值钱的风景线,等于你在新房间摆了几件老家具,才有文化。城市发展不能跟割麦子一样,毫无保留,割掉了历史时空,是没办法复生的。

上世纪30年代,上海按西方标准,配套建了20多座立体小菜场,基本3层的专用建筑,最有名的是虹口三角地菜场,有人说,如果它还在,就等于西班牙某经典老市场,游览胜地,但这菜场已不复存在,原地建一幢瓷砖大楼,上海人却不记得。“三角地菜场”仍是上海话地标。

我问过同济老师,如今是否能设计一种只有上海才有的房子?因为100年前造了大批上海特点的石库门,代表上海的地域特色。老师说,现在怎么可能?只能设计全国差不多的50层高楼啊。全国一样,上海的特点在哪里?我们需要情感和历史的特色,拆与留,都需要专家的论证,需要反思,需要强调审美的素养,借鉴国外的成熟经验,给专家评审,更多审定老建筑去留的空间。我们要建世界一流的城市,需要一流城市的规划思维,一流的文化标准的提升,需要对上海的特征有足够的敬畏感。

创意说


金宇澄像 摄影:陈漫


关于青年的期望

对于年轻人来说,如从事现实主义文学的话,请关心上一辈人;哪怕从事其他的工作,也要关心上一代人的状态。需要了解“我们从哪里来”。这是我们文化的根源,于此,我们才能知道将去往何方。


关于上海的未来

希望苏州河开辟各种商业航运,体现曾经纷繁的魅力,保留更多一般意义的老房子,包括市中心的“本地房子”——是因为我们的城市越来越相似,城市的声音(语言)也越来越相似,没有了个性。如何跳脱出来?这些方向都是最值钱的城市特质,上海真正的温度。





 延伸阅读:

本文刊载于《青年报》总第10982期,《生活周刊》第1764期。图片由受访者提供,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转载请联系,并注明“来自生活周刊,微信号lifeweekly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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