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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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尺素——金冲及的五封信 | 张广智

中国近代史学科的奠基者之一、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我们的业师金冲及先生(1930—2024)逝世已一周年了,凭窗回望,历历往事心中涌,点滴回忆寄思念。在我与金先生的交往中,越到他晚年越频繁,“京沪热线”(电话)似乎是一条无形的纽带,牵引着珍贵的信札,抚简摩挲,恍见故人风貌。“珍贵的信札”,确实不虚。我收藏的金先生给我的书信仅有五封,这些信札作于2005年至2023年,时间跨度18年,充满了先贤的往事回忆,醒世良言,给我留下了难以忘却的记忆。金冲及先生(左)与作者,摄于2015年11月22日2004年,经过多次申请后,74岁的金先生从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的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自己支配的时间充裕了。翌年,正值复旦大学建校百年华诞,他应邀南下赴会,共庆母校大典。校庆后,我给他寄《西方史学史》(我主编的教材)、希罗多德的《历史》两本书。他读后给我回复:在建设马克思主义的新史学中,吸取或借鉴西方史学成果当然很重要,读读西方史学史,既有助于接受它的积极成果,还可以清楚地看到西方史学的各种流派都是历史的产物。(2005年10月10日来信)金冲及先生1930年12月生于上海,1947年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读书,次年入党,积数十年之人生经历,他在信中出自肺腑地言道:我们解放前接受马克思主义,并不是外来灌输,而是自己在经过比较后选择的。直到现在,我们认为从总体上说明历史的发展,还没有其他学说胜过马克思主义的。我想你也会同意这种看法。(同上信)是的,对此我有切身的体会。自新世纪以来,我从总体上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史学理论,曾有多篇论文求索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光芒,深感它的确胜过一切非马克思主义史学派的史论。记得1961年,我大三时,金先生曾给我们开设《中国近代史》一课,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讲课时的真情感染了我们班上的96位同学。金先生是个“双肩挑”的学者,从政之余,酷爱读书。2012年我主编的六卷本《西方史学通史》问世,不久便寄京华。于是,2014年就有难得的两封“六月来信”,师言皆是谈书事。他在信中写道:我空下来,大多是读世界史和中国古代史方面的书。近年来,读过西方史学的经典希罗多德的《历史》、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和兰克的《拉丁与日耳曼民族史1494—1514》等。“跨界读书”带来益处,有一种潜移默化的作用,眼界会放宽。(2014年6月5日来信)不到一月,我收到了他的第二封“六月来信”。他给我的信函都较长,这封更是密密麻麻的5页。冲及师夸我说:书中一些分析很好,尤其是一些比较复杂的西方史学家或史学流派,能放在当时特定的而且迅速变动的时代背景和西方史学发展的进程中来考察,进行具体分析来写,能给人以启发。(2014年6月30日来信)尤其对我在书中(《西方史学通史》“导论篇”)提出的“影响研究”赞誉有加,说道:你提出的“影响研究”,西方史学对中国近代史学发展以至今天中国史学状况的影响太大了。它在东方史学界是以怎样的“形象”出现的,起了怎样的“影响”?中国近代一直到今天的史界学人的西方史学观是怎样的?(同上信)“影响研究”在学术研究中非同小可,以中国史学史为例,如研究司马迁,只限于他史学思想的自身就不够了,还要关注司马迁史学传播异域的“影响研究”,比如他的《史记》之东传或西传,给他国史家的影响。反之亦然,我曾探讨过希罗多德的《历史》传入中国及其影响研究。以此类推,正如金先生信中所说:不仅马克思主义,就是西方史学对中国近代以至今天史学的进步都起着十分巨大的作用。(同上信)2019年,是我们入复旦历史系60周年,沪上老同学发起在9月举办一次纪念活动。是年春日,我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受纪念活动筹备组委托,特地去拜见先生。我刚返家不久,4月15日就收到了他的挂号信,热情洋溢地回顾了他在复旦度过的18载岁月。先生从历史系毕业后一年即开始教《中国近代史》,他满怀深情地回忆道:在复旦讲了12年的基础课,无异于学习了12年,而且是在复旦历史系这样的环境和要求下,打下了比较实在的基础。尽管我以后遭受过不少曲折和磨难,如果没有那一段经历,要还能在史学领域多少做了点工作是不可能的。(2019年4月15日)众所周知,冲及师说的“在史学领域多少做了点工作”是过于自谦了,他的论著甚丰,就个人专著而言,就有《孙中山和辛亥革命》《辛亥革命的前前后后》《五十年变迁》《转折年代:中国的1947年》《决战:毛泽东、蒋介石是如何应对三大战役的》,以及与胡绳武先生合著的《辛亥革命史稿》等。他之卓越业绩获得了国际声誉,2008年当选为俄罗斯科学院外籍院士。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退休后,从75岁高龄开始,伏案“爬格子”,从中日甲午战争写至20世纪末,耗时两年多,不用电脑,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终成《二十世纪中国史纲》,四卷本120万字。出版后好评如潮,终成经典。在4月15日这封信的末尾,他写道:以林(冲及师之子,复旦历史学系博士后)过去曾请胡绳同志在他的纪念册上题词,胡绳同志写了《论语》上的两句话:“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和“思”这两个字确实抓了治学为人的要点,愿借以与同学们共勉。“杏坛肇始申江畔,历经百年风云骤。”2025年是我系百年华诞。癸卯岁末,我为志庆献礼的小书《衡史寸言》即将付梓。是时,冲及师旧病复发在家养病,而我全然不知,竟贸然请先生赐序。不久就收到了他的来信和序文。信不长,全录如下:广智同志:遵嘱写了一篇序文稿。大作内容广泛,又未读及全文,生怕没有抓住要点,姑且写了一篇短文,如不适应要求,望告。并问幼纹同志好。
2025年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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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一只鸟才算认识它 | 丁莉娅

自然深藏秘密而留有无数线索。“每一个小树丛中都有一条新闻”,约翰·巴勒斯说。未知的鸟,自树间忽而吟出长笛般的乐句,那是它们飘浮于空中的故事片段。读巴勒斯,如同跟随一位白髯长者在森林中随意漫游,耳畔响起各种鸟儿的鸣啭。他会告诉你这是刺歌雀,那是棕林鸫,和你分享寻找、追踪与发现一只鸟的乐趣……他自称写书是在娱乐中完成的,“当我在游逛或睡觉时,我的庄稼成熟了”。约翰·巴勒斯约翰·巴勒斯被称作“鸟之王国的约翰”,概因他一生都在写鸟。在他对自然进行的细致入微的描摹中,各种鸟类是绝对的主角。巴勒斯创作文集20多部,包括450篇散文,其中大多描写的是故乡纽约州卡茨基尔山区四季的自然风光,那里长满野草莓的广袤田野和回荡着鸟儿歌声的清幽树林给了他无数灵感。不需要去往远方,身边的寻常风景皆能成为他书写的对象。他栖居于哈德逊山谷耕种写作,与喜欢僻远辽阔荒野的友人约翰·缪尔不同,巴勒斯更中意乡间田园安宁静谧的宜人风景。寂寥森林中如面镜子镶嵌在山腰的湖水,春日地钱才刚露出的毛茸茸嫩芽,泽地池塘中青蛙的聒耳鸣唱,还有栖息于林间溪畔他最钟情的各种鸟类……巴勒斯认为观察自然最好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故乡:“栖居于自己的家园,才能最大程度地领悟大自然。”“自然的金色初看时并不是金色的”,巴勒斯说过一句颇有玄思的话,那实则是他自然写作的心得。在他眼中,大自然向人们呈现出的耀目金色是观察者提纯的结果。这不意味着刻意美化,是对自然万物倾注情感细察,而后在心中笔端重塑自然,依然保持万物的原初样貌,却又是心中风景。自然文学需对观察对象进行细致丰富的长期观察,这使得它更适宜用日记的形式来表现。巴勒斯同梭罗一样,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写了53本日记,始于1876年5月13日,止于1921年2月4日,从39岁始一直到84岁高龄,45年从未间断,最后那篇日记距他离世也就七周时间。在日记本上,巴勒斯记下对哈德逊河谷季节迁延、风景变化的点滴观察,即使于林中一次短暂的散步,他也会粗略记下几笔。在对自然的长期记录中,巴勒斯遵循的原则是“真实”,“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看待,不用自己的感情或者成见去渲染或修饰。简言之,就是不仅用感觉而且用理智去看,做一个观察者,认真阅读自然之书。”他在《河畔小屋》中《春日略记》一章中谈及写日记的益处,唯有将目之所及形诸于笔,“我们才会发现比原先预料的更为深广的意义”。这个内化的过程,巴勒斯对此有一个颇为形象的说法,他提到,蜜蜂从花中得到的是甘露,通过自身转化过程来酿蜜并赋予它特性:减少其水分并加入一小滴蚁酸。正因融入了蜜蜂自己的这一滴,才最终产出美妙的蜂蜜。他亲切地称蜜蜂是“真正的诗人,真正的艺术家”。对他来说,写作也是如此。“离开了事实我便无法写作。但我必须在事实中添加自己的风味,我必须给它们添加一种能够使其升华和强化的品质。”或许可以这么理解,巴勒斯所说的“那一滴”,实则来自写作者细致体察自然万物之后,付诸笔端的个性化的思想与语言,唯有如此,才能深刻理解从自然中的所得,这也使得他的文字在科学的严谨客观之外,还兼具文学的无限诗意。“Wake-Robin”是巴勒斯的第一部自然散文集,写于他青年时代在华盛顿当政府职员那一时期。那时他是金库的保管员,成日面对的是单调的铁墙,唯有在写作中寻求慰藉,以敌过那些对他来说漫长而无所事事的岁月。他曾说那时候的写作能够让他重温年轻时代与鸟儿为伴的情景与岁月,或许可以医治且减轻某种乡愁。其书名Wake-Robin,直译为《延龄草》。延龄草是北美早春绽开的一种白色小花,此花一开,便是林中众鸟归来的信号与标志。中文版题为“醒来的森林”,译者在英文的“Wake”一词上做文章,就有了现有这个译名,这个名字或许更符合中文版。国内读者对于延龄草大多不熟悉,它多生长于高海拔地区林下、山谷阴湿处等,所以多数人很难见到它,也就不会对这种清丽的细小白花产生直观深刻的印象。读《醒来的森林》之前,我在一本儿童绘本中看到过延龄草,那是加拿大儿童科普作家简·桑希尔绘制的《一棵活了200岁的树》。她在书中用细腻诗意的笔触讲了一棵枫树漫长的一生,其中在有关春季的图画中,她选取了早春盛开的白色延龄草与鳟鱼百合作为代表性的植物。因为没见过这两种植物,我还特意在网上找了两张实物图来看。桑希尔将延龄草卵状披针形的三瓣白色内轮花被片画得很宽大,以至于我在没看实物前,没料到延龄草花原来竟是小小一朵,倒是它鲜绿的叶片极为宽大平展。全书八章,我最喜欢《众鸟归来》《在铁杉林中》《雀巢》《在首都之春观鸟》。从书中可以看出巴勒斯对于某些鸟类的偏爱。他写早春三月蓝鸲的初次降临,形容它的鸣叫与歌声“飘然而至,就像没有一丝云时落下的一滴雨”。甚至在此书中还单为蓝鸲辟了一章。对于巴勒斯来说,蓝鸲与延龄草都是春天回归的标志。他称赞“雄性蓝鸲可谓世上最快乐同时也是最忠实的丈夫”。这是相对大部分雄鸟而言的,因为在几乎所有的鸟类中,谋生及哺育的重任总是由雌鸟来承担的,而雄鸟显然要更为轻松快乐些,总是在雌鸟筑巢时栖于树梢闲适地哼唱歌曲,如同人类世界的“丧偶式育儿”。但雄性蓝鸲却是个称职的丈夫,“是一个欢快的护卫官,总是寸步不离地守护着雌鸟,在她孵化时,定期给她喂食。”还有知更鸟(实则应是旅鸫)唱出的音符如何带来春的消息,他喜欢知更鸟的歌声和神态,但又忍不住调侃知更鸟的筑巢才能。林中那些悦耳的鸟鸣,巴勒斯总能灵敏快速地捕捉到,并从中听出独属于那些鸟儿的语言密码。他听过三月某个晴朗宁静的清晨穿过林地的绒啄木鸟,声声敲打出春天的晨曲;褐头牛鹂的歌声像是从玻璃瓶中倒水而自有悦耳韵律;他称原野春雀为朴实无华的牧地诗人,冬鹪鹩是羞怯的游吟诗人,橙顶灶莺则是令人心醉神迷的歌手。对于两种鸫鸟:隐居鸫和棕林鸫,他尤为喜爱,在行文中曾数次赞叹,也仔细比较过两者歌声之间的区别。前者音调浑厚神圣,如寂地吹起的一支银笛,后者优美悠扬,近乎罕有的管弦乐器。巴勒斯与他的小狗对林中翩飞的众鸟,巴勒斯时常于笔下流露出他的爱憎。从他灵动诗意的文字中,那些鸟儿也如人一般,各有各的面貌及个性,对他不那么喜欢的鸟类,他也从不掩饰:绿霸鹟“是最缺乏魅力或风度的鸟”,极乐鸟“是鸟家族中打扮得最漂亮的一员,却是个吹牛大王”,灰猫嘲鸫“不仅是个放荡轻浮的女子,还是个好追根究底的长舌妇”。“只有听到鸟的声音才算认识它”,对鸟类的认识或许只有在聆听了它们的歌声之后才会变得更为深刻,仅仅从外观、形态上来客观地辨识鸟类,还不足以让人产生一种紧密的“连接感”。巴勒斯曾说,一只鸟的歌声含有其生命的线索,并在它与听者之间建立起某种同情与理解的情感。他从不同鸟儿的鸣啭中听出了各种情绪与意义。如同他所说,聆听一只鸟才算认识它,那么只有书写才让自然镌刻于记忆:“写书的过程只不过是我对在原野或林中度假的再度甚至更好的回味。只有将它付诸笔端,似乎才打动了我,从而成为我的一部分。”或许我们此刻就应该去原野、去森林、去山谷、去泽畔,倾听那些自然的声音,做一个细致的观察者,了解巴勒斯曾听到的“黎明时在赤杨树上唱歌”的麻雀以及那“河流与天空”。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刘心武:丁聪扶掖《钟鼓楼》刘火:行走的风景傅菲:土地是美学,也是哲学褚半农:红蓼陈喜儒:我眼中的邓友梅连芷平:我与邻居黄显功:跨越时光的书缘魏芳芳:染姜汪家明:猫文·猫画·猫书吴越:西出阳关,与十三个罕见病家庭郭爽:北极熊有一首温柔的歌傅踢踢:苏东坡的雷区钱红莉:岛居记王永林:陆俨少两札谢花生章祖安:马一浮的学问陈惠琴:他是“音乐陶渊明”舒飞廉:林场夜话俞晓群:开到荼䕷花事了沈嘉禄:墨尔本有轨电车带我去品鉴美食段成贵:评《公私藏印谱综录》徐畅:蚯蚓的故事史宁:又一次踏进史铁生的“地坛”
2025年1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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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怎么骑车,便知你是哪个年代的人 | 余斌

电视剧《人世间》剧照电视剧的分类,有“年代剧”一说,不知如何定义,强调特定时代的氛围,意在唤起特定年代的“年代感”,却必是题中应有。“年代感”听上去有点虚,事实上却是具体而微,过来人无待推敲,不经意间即有以辨之。比如说,骑自行车,看你会不会“掏螃蟹”,又或是以怎样的姿势“骑”上车去,便可推知你是“五〇后”、“六〇后”,抑或是“八〇后”、“九〇后”。“掏螃蟹”并不是抓螃蟹的意思——与螃蟹没半点关系。正经点说,是指骑自行车的一种方式或一种姿势。过去自行车男式女式分得特别清,男式座前有一横杠,女式则没有,因此跨上车的那一下子有“前上”、“后上”之分,男式车须摆开腿从书包架上方掠过,而后落座。“掏螃蟹”似乎只用于男式车:骑车人一足在左边脚踏上,另一足则从横杠大杠围成的三角区域里探到另一侧的脚踏上,蹬动起来,车向前行,这便叫作“掏螃蟹”了。这说法由何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南京这么说,也不知道。这骑法应是不分南北的,北京人称为“掏裆”——听上去不雅,却比不知所云的“掏螃蟹”更得要领。因屁股不在座垫上,身体歪在车的一侧,“掏螃蟹”姿势极不优雅,看上去像个骑行的瘸子。现在要是有人这么骑车,旁人或者会以为是玩杂技,自我折腾找乐子——当然不是。不过是骑车的人身量太小,够不着座垫才出此下策。对当年的许多男童而言,“掏螃蟹”差不多相当于骑自行车的预备役。我学骑车大约七八岁,人比车也高不了多少。此前骑过专供小孩的三轮车,但早就不刺激也不过瘾了,两轮要掌握平衡,弄不好就跌跤,显然更有冒险意味。那时自行车不是二八就是二六(指车轮尺寸),没有更小的车,也只好以“掏螃蟹”为进身之阶。一段时间内,每到晚上就兴奋无比,因白天大人要骑车上班,闲置的车是极少的。机会只能是晚上,如蒙父母开恩,甘冒彼时堪称贵重物品的自行车被折腾坏的风险让你练练,简直就要欢呼雀跃。虽然是初级阶段,“掏螃蟹”因人不在座垫上也就不能居中,保持平衡要比正常的姿势难得多,后来有人从力学上给我解释过,不论上去下来,还是骑行,力的平衡委实复杂。倘若先理论后实践,也许就知难而退了。有道是无知者无畏,我知道的只一条,不要怕摔。离家不远的五台山体育场是我的驾校,在那里摔的跤不计其数,其时跑道当然距塑胶还远,印象中铺的是煤渣之类,跌下去生疼。练“掏螃蟹”的不止我一个,让我佩服又嫉妒的是个大我一岁的男孩。通常“掏螃蟹”的人骑车,好像以两只脚踩跷跷板,只能小幅度地摆荡,一上一下杠杆式地推动车子向前,要像正常骑行那样双脚做圆周运动,怕是要卷成麻花,那家伙就能。几乎每次他都要在我面前显摆,而我在经历了学车史最大的一次惨跌之后,终于放弃这一高难动作。事实上,这一招更多表演性质,真正上路不大用得上。也亏了那年头交通不算拥挤,小孩居然可以堂而皇之地“掏螃蟹”上马路。待自觉掌握了要领之后,我便常常主动要求“出远门”,打个酱油买点包子什么的,为的是有借口将车骑出去。路人对我等往往侧目而视,因“掏螃蟹”者多半逶迤蛇行,身体猴在一侧,要走直线并不那么容易。此外急刹车时也很难控制,弄不好就人仰马翻,保不定还要殃及池鱼。但哪管得了这些?弄险遇大人喝斥也充耳不闻,而且还颇有顾盼自雄之态,就巴望遇上同学,也好炫耀一把。虽然如此,骑车的主流姿势——坐在座垫上骑,对我还是有吸引力的。不言其他,大人上车的那一下就令人羡慕。过去人骑车有“死上”、“活上”之分,“死上”是原地跨上去再骑(相应地还有“死下”,遇红灯或到了目的地捏刹车两脚撑地,停了车再跨下);“活上”则是一脚在脚踏上,一脚拖后在地上蹬几下,先把车趟起来,向前滑行,顺势上座。不知为何,现在的人骑车似乎大都习惯“死上”了,那时普遍流行的却是“活上”,趟车几乎是学骑车的初步,不管是小儿的“掏螃蟹”还是成人的正常骑行,先得练这个。所以在路上但凡看见有人趟起车来,人站在车子一侧的脚踏上向前滑行且很快一腿后摆上座,即使隔得很远看不清面目,我也料定这人有把年纪了。从美学的角度考虑,还是“活上”更可取。在我看来,车趟起来向前滑行,顺势大幅度摆腿上去,很有几分飞身上马的意思。“掏螃蟹”只有“活上”一法,必须把车趟起来,原地根本上不去,但车子滑行起来以后腿是往前从大杠下边“掏”过去,蝎蝎螫螫的,哪能有大人那份“飞身上马”的潇洒?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刘心武:丁聪扶掖《钟鼓楼》刘火:行走的风景傅菲:土地是美学,也是哲学褚半农:红蓼陈喜儒:我眼中的邓友梅连芷平:我与邻居黄显功:跨越时光的书缘魏芳芳:染姜汪家明:猫文·猫画·猫书吴越:西出阳关,与十三个罕见病家庭郭爽:北极熊有一首温柔的歌傅踢踢:苏东坡的雷区钱红莉:岛居记王永林:陆俨少两札谢花生章祖安:马一浮的学问陈惠琴:他是“音乐陶渊明”舒飞廉:林场夜话俞晓群:开到荼䕷花事了沈嘉禄:墨尔本有轨电车带我去品鉴美食段成贵:评《公私藏印谱综录》徐畅:蚯蚓的故事史宁:又一次踏进史铁生的“地坛”
2025年1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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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砖的院子 | 唐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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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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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界年轻的时候——聂鲁达、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其他 | 谢喆平

巴黎与世界热点总是意外地近。10月19日,周日,早上九点半,卢浮宫开馆刚半个小时,四个盗贼大摇大摆搭梯子从二楼阳台破窗进入皇家珠宝展廊,众目睽睽之下取走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四分钟后沿原路返回,骑摩托车翩然而去。盗窃案发生的时候,我正在桌前翻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第17届会议记录(1972年),手机突然收到若干信息,世界各地的同事与朋友询问卢浮宫盗窃案,好像我推开窗目睹了一公里外的卢浮宫大案。实际上,第17届会议最广为人知的是通过了著名的《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如今遍布世界各地的文化遗产皆肇始于此。譬如卢浮宫,是1991年获批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但第17届会议对我们而言,意义在于那是新中国重返联合国后首次参加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我一直试图寻找当时关于中国代表团的原始文件,也请图书馆档案室调出那届大会记录,不料竟然长达1500多页,于是断断续续看了很久。翻遍记录,最初只见到中国代表团关于孟加拉、朝鲜/韩国、柬埔寨、北越/南越等加入该组织的立场发言,集中体现了冷战时期世界政治的壁垒分明。终于,在第444—447页找到中国代表团的总政策辩论发言,长达三页半。当时,中文尚未成为该组织的官方语言,收入的是中国代表团提供的法文译稿(中文发言),立场发言则是由会议现场由中文发言而译出的英文。有意思的是,在附录中找到了中国代表团的名单,团长是时任驻法大使黄镇(上海美专出身的红军将领,曾任驻匈牙利大使、驻印尼大使,外交部副部长,1964年出任首任驻法国大使。1971年起,奉调美国后出任首任驻美联络处主任,1977年任文化部长),成员有清华大学副校长张维院士(后担任教科文执行局中国代表)、外交部条法司副司长凌青(林则徐五世孙,首任常驻联合国代表)、国务院科教文组负责人胡沙(后任国家图书馆馆长)等人。同时,因为国名拼写相近,中国代表团和智利代表团的名单正好在同一页上(下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最重要的会议有两个:成员国大会与执行局会议。大会两年一次,执行局则每年春秋两次;前者对全体会员国开放,后者则只有执行局委员国出席。我们在会中常常和智利代表团比邻而坐。卢浮宫盗窃案发生前两天,长达半个多月的执行局第222届会议刚闭幕。会议间隙,智利同事提起因为前总统巴切莱特要参选纽约的联合国大会主席,所以他们将不再参与教科文组织执行局委员角逐,也就是说,未来几年将不再有机会与我们坐在一起。闻听此言,我赶紧与之分享在大会记录中找到的代表团名单,问他除了担任智利代表团团长的巴勃罗·聂鲁达(Pablo
2025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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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黎明写着信】“你这是品种桃,最多活十五年” | 连芷平

本文配图均由作者提供一立秋后,院子里的爬山虎经历了一场缓慢的燃烧,日光和露水皆成为它的燃料,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朵火苗,从满墙深浅不一的绿,直烧到黄红交错,然后像撕下的日历那样随风飘走。我知道,它日夜都在燃烧,安静地燃烧。我多么喜欢这火的意象,却无法拍摄下整个过程,因为这火焰只以爬山虎自身的慢速度运作,我的肉眼只窥见它最表层、最平面的颜色。桃树开始落叶,一片,两片,如果一阵风来,便是纷纷飞叶,挂满桃胶的枝杈瞬间空荡了起来。这个过程持续了数月,演绎着属于桃树自身的时间仪式。半年前,我请果农给这棵桃树打枝,果农说,它只剩下三年寿命。我大为惊诧,难以想象它看起来如此青壮,竟已到了耄耋之年?而且,树木的寿命不都比人的寿命长吗?果农说:你不懂,野桃活得久一点,你这是品种桃,最多活十五年。我认真数了数,确实,这棵黄桃移到此处时已是一棵大树,那么,当时便是个中年人了。这么看来,我这个真正的中年人送桃树一程,是不久后必然要发生的事了。秋天的小院里,不变的只有枇杷树(上图)和橘子树,它们保持着恒常的绿,像人们说的“情绪稳定者”,以感人的镇定安慰着我:并不是一切都会变,明年春天,桃树和爬山虎的每一片叶子都新来乍到,而我们与你仍是故交。故交一词,让我想到最近和晓丽的联系。她告诉我她获得了一项新的能力:用黄荆制作碱水粽。晓丽详述她的试验:如何寻找黄荆,晒至半干,用小锅烧成灰,用咖啡壶过滤,最后将制好的碱水存入冰箱。碱水粽是我热爱的食物之一,晓丽的分享让我跃跃欲试,甚至想赴她而去,一起手作实践。但晓丽这些年常入驻藏区寺庙,行踪不定,为了一锅碱水粽让她从藏区回闽南,未免太过分了,只能等以后再说。我与晓丽相识二十年,起初十年,是我四处乱跑,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与她邮件往来,然后,换成是她。有时我觉得,晓丽仿佛在替我体验着我所不能及的某种人生,或许,她同样觉得我在替她感受另一种生活。这种生命的互文,让我们的友谊超越了寻常的定义。二小院像一块画布,节气、阳光和植物在上面交织出每一天都不尽相同的画面。这令人着迷的变幻光影,让我在每个清晨拉开客厅的白色窗帘时,都会涌起一阵深切的感恩。我频繁地想起梅洛迪·贝蒂的话:“感恩能解锁生命的丰盈……它将拒绝转化为接纳,将混乱转化为秩序,将困惑转化为清晰……它让我们理解过去,带来当下的平静……”实际上,四个月前,小院经历了一场自然灾害。盛夏时我远行归来,发现所有精心栽种的黄瓜、番茄和近十盆香草都在这场与酷暑的对决中全军覆没。回想初春种下它们的那一刻,我是何等雄心勃勃,仿佛已预定了一场硕果累累的秋收。虽然为它们施肥的技艺是我至今未能参透的玄机,但我曾那么专注——修剪侧枝,将剪下的枝条重新插入土壤,观察它们生出细弱的根须;为日渐高大的番茄搭起支架,甚至学会了将番茄放倒,并在根部覆上新土,据说这样能让植株更健壮、结果更丰硕……但这些努力都付诸流水,烈日将番茄的叶子烤得焦黄,我的一趟远行,成了击溃它们最后的稻草。我安慰自己,我没有做错什么,番茄也没有,就连酷烈的日头也只是遵循着自然的本性,但这些缘故的交集,却造就了不能挽回的残局。谁说种瓜一定能得瓜,种豆一定能得豆?回望我的前半生,不也常是种什么而不得什么吗?种而不得,相比于种有所得,或更是生命常态?陶渊明都要感慨“草盛豆苗稀”,我亦要坦然接受这一切,放过番茄,放过自己。进一步说,在某些事情上,人需要一个真正的触底。正是这样的触底,让另一片更为辽阔的大地得以浮显。陶渊明的另一句诗“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如今读来,仿佛亦是为我而写。三上周,我备好一个屏息静气的下午,将几个月前不慎摔碎的一尊小佛像黏合修复。这是一尊民国烧制的德化窑白瓷观音小坐像,并不多么珍贵,但有着很美的开脸,我一直将它放在书桌上可以直视的地方。摔碎时,懊恼不已,只能小心翼翼地拾起所有碎片,放进抽屉。所幸,修复后的佛像虽然布满裂痕,头部却是完整无缺的,它的安详与神性已然回归。我将带着裂痕的神像重新放到书桌上,伸手就能够着。从它身上,我感受到一种力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信仰支持,而是别的什么。在拼合它的过程中,我与自己对话:如果这只是一件普通瓷器,我大可以说它是自我的物化,我拼合着它,就像在拼合自身的裂痕。但它是一尊佛像,我便不能简单地将其视为自我的投射。那么,它究竟是什么?是某种超然存在的命运象征?这个问题让我的大脑经历了一阵短暂的休克,但最终这尊神像因裂痕而呈现出的格外的宁静与尊严,让我觉得,我似乎领悟到了某些神谕。我决定明年开始,不再计划种番茄、黄瓜和香草。放弃种菜领域的“深耕”,并不意味着我深受打击,相反,是这些触底的事件让我对自己有了更深的认识:什么是我应该持之以恒的,什么是我应该告别的。我对应该告别的事并无执念。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并尽力做到极致,放弃无法继续的事,让它们从脑海和计划中消失,乃至与之相关的记忆也可一并删除。因为,大脑空间有限,要留给那些“应该做的事”。——比如,创作图像。一系列新的图像朝我涌出来,在我的大脑里奔流。但我曾经拥有的那些相机,或丢失,或损坏,或赠与了他人。于是我马上付诸行动,淘来一套玛米亚RB67。这套相机产于1990年,当时售价高达12800元人民币。由于那个年代国内影楼业盛行,玛米亚RB67几乎成为影楼专用的“战斗机”——其纯机械和重机械的设计,让它少有故障,寿命超长。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影楼业人去楼空,这些身经百战的玛米亚流入二手市场,因存量庞大而价格亲民。当一套玛米亚相机因自身的历史和变故,出现在同样有着自身历史和变故的我的生活里,我们之间想必符合了某种量子纠缠,这让我捧着重达3公斤的它时,百感交集。我从储物架上取下尘封已久的三脚架,为相机配齐户外补光灯和快门线,购入一批价格不菲的胶卷,甚至添置了镁合金拉杆相机箱。我开始尝试将头脑里的草图一一画下来,对创作的新构想令我处于幸福的状态中。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创作新图像的冲动了,这是我生活中的不幸事件之一。这种不幸,看似可归咎于“运气不好”,实则是命运在向我发出对话邀请。如果我意识不到自身的局限和弱点,命运就会以各种方式让我反复与这些不幸相遇——直到我改变自身,才能真正迈过这些障碍。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种困境,都是命运为我“量身定制”的。因此,“运气不好”的事,实则弥足珍贵。我们习惯于追求舒适,当不幸的事将我们抛入与平日迥异的某种状态,让我们与自我无限接近时,这接近总让人恐惧。于是我们常做的,是为各种不走运寻找合理化的解释,而非勇敢地展开不舒适的自我审视。我领悟到,命运不会像交通警察那样,在我们不合理的前行途中随时出现,用扩音喇叭向我们高声喊停。命运的对话邀请像宇宙发来的电波,需要我用心察觉,也只能靠自己努力厘清。我时常放下手中的事,在电脑前坐下,将涌出的纷繁感受记下来,清理、归类、挖掘、反思、感悟、规划。这便是近年来,我在认识自己的方式上持续发生的一种个人变化——类似爬山虎在秋季的自我燃烧。四八月后,我一有空闲就上跑步机,将肌肉量提高到了75%。运动是我赠予自身耐力和心肺功能的礼物,并且,它让我享受到源源不断的多巴胺——有时,我真想给跑步机写一封情书……我将跑步机放在次卧窗口,正对着一面硕大的玻璃窗,一个夜晚,我在黑暗的跑步机上爬坡时,客厅的光线从背后投来,将我身着跑步服的轮廓模糊地映在玻璃上,令我一阵疑惑:前方镜中朝我走来的身影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想了又想,想到了漫威电影,因为镜中人的步伐,颇像漫威电影中战后归来的主人公——无论她刚经历了一场胜仗,还是一场败仗;无论她的兵器是否折翼,铠甲是否破损,都以从容的姿态归来。我喜欢这种超越性别的从容。或许我终于可以说,现在,我找到了与自己同频共振的居住空间:与树木为伴,与飞鸟共处。当我能够一天10小时坐在书桌边,凝望院中植物与风、雨、光、飞鸟的互动时,我相信这样的日常是具有“灵光”的(本雅明所言的“AURA”),它让我的感官保持了一定程度的敏锐。我热爱这丰沛的孤寂。吾友常说我晚熟,他们认为这是某种“幸运”,他们多以令人敬佩的早慧获得了成就与荣耀,但也承受过声名的负累,甚至是磨难。我说我晚熟是真的,不过,现在也还没熟,等熟了再跟你们说,说不定我终身不熟。“生活的意义不在于抵达,而在于前行”,这些并不惊人的话语,容易让人过目即忘,但它在某个静默的时刻重新对我涌现,这又是一个微小的“量子纠缠”,让我识别到这句话的深处藏着与我的个人生活相关的符码。此刻,从书桌上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它正在凋落最后一批叶子;旁边的枇杷树,在秋季的浓绿叶间开出了花;而背景里的那墙爬山虎,依旧在分秒不息地燃烧。植物有自己的时间性,彼此各不相同,人有自己的时间性,亦彼此各不相同。只要敢于自我承担,终身不熟,又能如何?【给黎明写着信】是连芷平在笔会的专栏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孙甘露、马文运:缅怀作家茹志鹃张婕:取名这件小事谢冕:豪放的或者婉约的陈漱渝:鲁迅、周敦颐及湖湘文化王锡荣:一封写了两次的信倪志量:桌子与钉耙默音:山本文绪,世情的洞察者姚以萍:老来学琴阿措:等等会有好时候陈思:青春骑士王士跃:半岛有鲜果吴为山:中国文化精神的图式胡晓明:给豆儿的信吴小新:不仅仅是因为思念褚半农:榖树陈子善:无法忘却的真情孟晖:苏轼《后杞菊赋》的诙谐燕燕燕:送我一棵橄榄树黄亚明:丝瓜卢桢:在摩尔多瓦寻觅普希金孙郁:时间里的绿车徐建融:鞠有黄华可落英汗漫:一次碰头王苏辛:甜蜜的反扑范慕尤:大吉岭,不只有红茶吴玫:家住国定路李传玺:回忆未必可靠
2025年11月27日
其他

在六十岁时,她终于有了自己独立的厕所 | 沈轶伦

从地铁四号线临平路站出来,就是瑞虹新天地。下午五点不到,几家饭店门口已经摆出椅子,坐满一溜排队取号的食客。顺着开放式的街区走进去,如走进被立体折叠的小镇,除了商铺,还有穹顶天幕、立体植物园、迷宫和滑梯等一切时兴的元素。一支乐队正在中庭演唱,歌声漫延出来的时候,外头天光暗下去,灯光次第亮起。有一刹那,我忘记自己置身一家商场,以为是在一个居民区的空地,比如说,某个街心花园。过去,此地有街心花园吗?应该没有吧,印象中这里是如此寸土必争,每样东西上都叠加了什么,每个空间里都长满了什么,最后,只余窄窄的走道,相向难行……恍惚中,台上的乐手随着旋律微微摇摆腰肢,向观众席抛出一把彩纸,纷纷扬扬落下的金色粉末,像魔术师的障眼法。2009年,我第一次走进这个街区的画面浮现眼前:漫长雨季过后,一条逼仄的老街,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洼着大大小小的积水,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反射碎光。但这个场景,或许只在我想象中。事实上,当时走进老街很难抬头见阳光。两层瓦房前搭出阁楼,阁楼上又新加出亭子间,屋角上拉出一团交错的黑色电线,像一大群硕大的蜘蛛,挤占了空间。居民趁着难得的放晴晒出衣服,在夹缝中寻找一点日照。有挂在窗口的、架在晾衣架上的,也有挂在树枝上,路边的电线杆上方被拉出一条线,上头架着几条快成絮的棉毛裤,电线杆的下方,和一把破椅子共同组成一个犄角,撑起一根粗绳,上面铺着被子。我在被子前站住了。晒被子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条被子的被套,不是常见的棉布,而是夺目滑爽的彤红,虽然翻了面,可上头隐约可辨一些被裁剪了又重新拼凑在一起的偏旁部首。还是黄色的方正的黑体——不会是别的了。一条宣传横幅。在这个看上去什么都缺的老街里,当时,宣传旧区改造和呼吁动迁签约的横幅倒真是不缺。谁能想到口号可以被缝成被面的?真是天才。当时,这里不叫瑞虹新城,不叫太阳宫、月亮湾,这里的名字是虹镇老街。虹是彩虹的虹,也是洪水的洪。历史上,依虬江泄洪口而有虹口港,依虹口港而有虹镇,在20世纪30年代的地方志资料里,虹镇老街有小型缫丝场,乳牛场,有田庄,有村落。抗战结束后,大量流离失所的农民从周边省市迁入虹镇老街地区,打起土灶、搭起稻草棚屋住了下来,天长日久,子生孙,孙生子,二十平方米里要睡下三四代人成为常态,这里变成了上海人口密度最大的棚户区,冬天漏风,夏天漏水,打架斗殴,戾气横行,是老上海闻之色变的地标。“还漏雨。”王阿姨说。2009年的冬天,她带我走进她的家,那天是正午,但屋内如在暗井内,我得站一会儿才能看清:十来个平方米的空间里,放着一张大床和一张桌子,靠着墙,密密匝匝塞满纸箱、锅碗瓢盆,墙上还挂着先人的照片,照片上方是搭出的阁楼,王阿姨的儿子还在里头蒙头睡觉。临街的窗下,硬是挤进来一只冰柜,卖啤酒,算是烟纸店。王阿姨招呼我当心脚下,她说有一次一脚踩下去,软绵绵不知道什么东西,后来开了灯才发现,是随着外头的积水漂浮进来的老鼠。雨天是虹镇老街的灾难。每遇大雨,无法排水的老街水漫金山,积水从外头倒灌进居民家。拖鞋在黑暗中漂起来,不断撞击她的小腿。王阿姨起先用脸盆盛起家里的水往外倒,后来只能用脚盆。“十分钟倒一次,一夜没睡哦,喏,就是这只汏脚盆呀!”王阿姨热情洋溢拉我看他们放在桌下的盆,她拖出它,展示它,桌下的光线更暗了,在窄小的屋内,如一团阴影,显得笨重,好像一头不想睁开眼的老牛。那次一夜没睡后,王阿姨掉了一颗牙。告诉我她补了新牙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王阿姨一家动迁去了浦东新区曹路镇。2012年,她叫我们去她的新家过年。那是一大片新建的商品房,独门独户,楼下空间宽阔,草坪上栽种了新移植的小树。同是从虹镇老街搬来的居民们下楼去放“一百响”。王阿姨烧了一桌菜,招呼我喝果珍。新添的桌椅,新添的碗筷,新添的电视机,她不断给我夹菜,说什么都是新买的,太棒了。但是——今天的小菜是她特意坐了30站公交回虹镇老街附近原先熟悉的小菜场买的,新烫的头发也是她回虹镇老街附近原先熟悉的店里做的,还有这饭后水果,也是特意捧了一路回曹路的,“哎呀好几个被挤坏了!”王阿姨去厨房收拾水果。她兴奋于终于有了自己的厨房,厨房里满满都是她从虹镇老街带来的水果、蔬菜和肉。我说我喝了太多果珍了,要去上厕所,她恨不得一把推我进去看看:在六十岁时,她终于有了自己独立的厕所。厕所内,抽水马桶、洗手台和淋浴间。地砖被擦得光可鉴人。可是等等,我在洗手的时候,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什么东西在淋浴间。我探头一看,啊,老相识了,是那个汏脚盆。原先在虹镇老街的时候,它在王阿姨的房间里显得超大,但在这里它忽然显得小了。又小又旧,颜色暗淡斑驳了,但还是看得出木头上的漆。在新居明亮的光线下,我第一次辨认出,它原来也是红色的。我在瑞虹新天地一家沿街小酒馆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老板过来搭话:“我们是这里的老店了……一开业就来了,七八年了呢。”他说他的许多老顾客就住在周边的高档公寓里,高级白领、老板、海归,从这里到陆家嘴或者外滩上班都很近,“临平路,瑞虹,高级地段嘛,谁不知道。房子一推出就被卖爆啦。”他轻轻按着香槟的瓶塞用力,开了一瓶酒。我点点头。我脚下有过许许多多老房子,棚户区,逼仄的空间,百年前来上海滩打拼的人们的故事,公平路码头工人的号子声,三轮车夫的传奇,还有草莽英雄的都市传说,这一页,就这样翻过去了。老剧场上演新本子了。此时此刻,这灯红酒绿的夜晚,周边挂着红色的宣传标语,不再是宣传旧改的标语了,而是宣传此地将有某个品牌的首店的商业广告。那条用红色宣传标语布幅做成被子的主人不知道现在住在哪里呢。还有那只被王阿姨当作嫁妆,昔日一路从江北带到这里的脚盆,现在在哪里呢?那只红彤彤的,安安静静的,老牛一样蹲在没有光照的老房子里的红脚盆,曾整夜盛屋内的漏雨,现在应该还在黄浦江的另一边,在一间干干净净的淋浴室里吧?它如果做梦,会梦到一场扑簌簌落下的大雨吗?梦到雨水落在几代人不断搭建出的阁楼上,梦到雨水打湿了电线,梦到瓦房草棚和土灶后面的老鼠。梦到雨后,一只拖鞋在虹镇老街的黑暗中漂起来,曾彻夜不断撞击过它的盆沿。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孙甘露、马文运:缅怀作家茹志鹃张婕:取名这件小事谢冕:豪放的或者婉约的陈漱渝:鲁迅、周敦颐及湖湘文化王锡荣:一封写了两次的信倪志量:桌子与钉耙默音:山本文绪,世情的洞察者姚以萍:老来学琴阿措:等等会有好时候陈思:青春骑士王士跃:半岛有鲜果吴为山:中国文化精神的图式胡晓明:给豆儿的信吴小新:不仅仅是因为思念褚半农:榖树陈子善:无法忘却的真情孟晖:苏轼《后杞菊赋》的诙谐燕燕燕:送我一棵橄榄树黄亚明:丝瓜卢桢:在摩尔多瓦寻觅普希金孙郁:时间里的绿车徐建融:鞠有黄华可落英汗漫:一次碰头王苏辛:甜蜜的反扑范慕尤:大吉岭,不只有红茶吴玫:家住国定路李传玺:回忆未必可靠
2025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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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这回事 | 裘山山

裘山山在笔会刊载的“这回事”系列还有:《年龄这回事》《才艺这回事》《颜值这回事》(本文配图为AI生成)。终于壮起胆子来谈跑步了。像我这样一个从小体育很渣,到大学体育还挂科的人,从不涉及与体育相关的话题——咱们不扬长也要避短呀。之所以开了尊口,不是取得了什么骄人的成绩,也不是跑步后发生了什么奇迹,只是因为,我坚持跑步已经整整两年了。冒出跑步的念头是2023年春天。此前,我的锻炼方式就是走路,偶尔游泳。游泳是我唯一喜欢的运动。可是游泳太受客观条件限制了。尤其之前那三年,我的百次游泳卡游了四十次就到期了。泳池不停地关门,一关就是半个月。不能游泳,走路也时常受限,加之宅在家里吃了就睡,我迅速长胖,体重创了历史新高。可是这个胖子在阳了后竟然虚弱无比,很长时间心慌气短气喘吁吁的。记得2023年春节前我回杭州去看母亲,从下飞机到走出机场,途中竟然休息了三次!就是走不动。堪比耄耋之人。我当时想,完了,我这人废了。之后去医院做各种检查,五脏六腑都无大碍。就是体虚乏力。衰老如大兵压境,令我节节败退。我不甘地想,不能这么败退下去,必须振作起来,振作起来。怎么振作?我就想到了跑步,我感觉跑步是最简单的,最易行的。可是亲朋好友们一听说我想跑步,第一句话就是跑步伤膝盖啊。我的确膝盖不好,尤其右膝盖曾摔伤过。去看骨科大夫时我问,我还可以跑步吗?大夫说,你这个膝盖,还是省省用吧。我一听,马上纠结了。23年夏天我们搬到了乡下,人少地阔,我再次起了跑步的念头。我们小区是个养老小区,我经常在路上遇见颤颤巍巍的老人。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迟早也会这样的。第二个念头是,我为什么不在还能跑的时候跑起来?为什么要到不能跑的时候后悔?我有个杭州老乡是个跑步爱好者,从事文旅工作,经常在朋友圈转发运动信息。我就去问他,我可以跑步吗?他说当然可以,我们团队有个58岁的阿姨天天都在跑。我说我比她还大好几岁呢。他说也没问题,你慢慢跑就是了。这样,你先跑个配速9吧。他的口吻很是宽容。我完全不知道配速9是什么概念,就戴着运动手表在家门口试了一下,哇,我的配速是12!原来配速9离我还很遥远。我那个速度在跑步界据说叫溜达,而且是慢慢溜达。这下我又纠结了。可是我还是很想跑,没事就看人家跑步的短视频,还时常给坚持跑步的朋友点赞,像是套近乎。这时候真希望有人再来跟我说,你可以跑的,你没问题的。那个心态,有点儿像古代即将登基的新皇帝,必须先禅让三次:我不行呀我不配呀我才疏学浅呀。众臣纷纷说:非你莫属非你莫属非你莫属。然后“不得已”地登上皇位。其实心里早就巴巴地盼着了。23年11月我去北京开作代会,遇见了老友李敬泽,他是个资深跑者。我说,我看你一直在坚持跑步,出差在外地也跑。他笑笑,似乎很平常。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也想跑,但是医生说我膝盖不好,要省省用。李敬泽马上笑起来,用北京腔说:嗨,各个医生的说法不一样。我那个医生说,该跑就跑,把膝盖保护那么好干嘛,要传后人吗?我一下被说乐了,而且如醍醐灌顶一般。是啊,膝盖就是拿来用的,一直保护着能传后人吗?我彻底下了决心,跑!跑起来!于是我从北京回来就开始跑了,始于2023年初冬。每次三到四公里。管它什么速度,先跑起来再说。我发现跑步和走路真是很不一样,我走一万多步(约七八公里)也不出汗,跑三公里就大汗淋漓,哪怕是龟速。出汗之后,就很爽。我的杭州老乡也没放弃我,时不时发来各种跑步知识,跑步故事。还时不时给我打个鸡血:你的能量超出你的想象!但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他发来的励建安博士的故事:励建安博士64岁开始跑步,在我读到故事时他已经71岁,参加了一百多场马拉松,其中还包括西部越野马拉松,翻山越岭地跑。真的是太厉害了,太励志了。当然,我就是超慢跑,与马无关。在这样的念头下,我坚持了一年。每次跑三到四公里,偶尔五公里。一星期跑四五次。速度比刚开始快一点儿了,但也达不到9。这个速度在外人看来还是超级慢。有一次我正在跑,路边站了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其中一个冲着我大声喊:跑起来啊!加油啊!可见我那个速度,路人都看不下去了。新年伊始,为了激励自己跑下去,我买了一张挂历,每跑一次,就在上面给自己贴个小红星。你别说,真的挺有激励效果,眼见着一个月一个月被我跑成红色了。小红星贴到六月份时,我遇见了作家鲍尔吉·原野。他也是个跑步达人,几年不见,依然矫健如昨。我小声跟他说,我也开始跑步了。那个心虚劲儿,像初学书法的人一样,羞于提起。他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或者很赞赏,只是笑笑。或许在他看来,我是可以跑步的。若干年前我们一起采风时他曾夸我:看你走路的样子,最多就是个营职干部吧。我乐坏了,头一回听到这么高级的夸奖。我鹦鹉学舌地说,你更厉害,那状态顶多就是个连长。后来这成了我们俩之间的梗,有时候我看到他晒跑步成绩,不到一小时跑10公里。我就说,你要继续保持连职干部状态。我俩同庚,都已经到了营连干部父母辈的年龄了,可是都想低配。看鲍尔吉·原野那么淡定,我就向他请教,我应该穿什么跑鞋?用什么护膝?跑完需不需要喝运动饮料?等等。完全符合差生文具多的做派。不料他没向我推荐任何产品,而是语重心长地说,最重要是不要摔跤,不要受伤。我不以为然地说,嗨,我跑得可慢了。哪知我真的摔跤了。2024年冬天的一个黄昏,我跑步时看到前面有个人推了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目测也就七十多岁。我心想,我可不能像他那样,我一定要在能跑的时候跑起来。于是我加快速度超过去。或许是速度太快了,刚超过去,我就被脚下一个小土包绊倒了,啪叽一个嘴啃泥。非常之狼狈不堪。真的是谦虚使人跑步,骄傲使人摔跤。因为这一跤,我停了一个月没跑,胳膊杵地导致桡骨骨裂。这个时候再想起原野老师的教诲,深感多么重要。我暗自揣测,是不是他也摔过,才会这么语重心长?但我丝毫没有动摇跑步的决心。当朋友们问起我受伤的情况时我马上说,问题不大,幸好我经常跑步,不然摔得还要惨。伤痛持续到年底,到2024年的最后一天,我想我总不能搞个开放式结尾吧,又不是写小说。我就在家里慢跑了三公里,给一年的跑步画了个句号。有始有终。新年伊始,又开始了跑步。今年三月份我去医院做了一个小手术。手术当天我就下床了,第二天就能爬楼梯了,第三天就出院了。医生护士包括护工,都表扬我体质好,恢复快。我心里明白是跑步的缘故。这一年多总算没白跑,终于享受到了跑步的红利。现在我感觉自己睡眠好了,有精神了,更意外的是,膝盖也比原来好了,应该是小腿比原来有力量了。须知腿有力量是多么重要,哪吒三头六臂也只是靠两条腿撑着的。最重要的是,跑步让我快乐,这是其他事情无法替代的。随着力量的增加,我的速度提高很多,可以跑到配速7,甚至7以下。只是为了控制心率我有意放慢速度。重阳节那天还试跑了一个十公里。现如今说起跑步,我不再那么心虚了,遇见同好,马上就兴奋地交流。我的两个女友也在跑步,我见面就送她们跑步袜。岂曰无衣,与子同袜。而且我还落下一毛病,遇见身体不好的朋友,就动员人家跑步。苦口婆心地劝说,转发各种视频给人家看。其中一个女友被我说动,加入了跑步行列,跑了几个月后她告诉我,身体大有好转。我开心得不行,有一种医生悬壶济世的成就感。村上春树写了一本书,《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我读了后感觉他想太多了,我跑步的时候想得很简单:我能跑,说明我头不疼,腰不疼,腿不疼,脚趾头不疼(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因为甲沟炎停跑了半个月),这是多么好的事!当然,我必须说,跑步也有让人失望的地方。首先,指望跑步减肥是很难的。我在跑步几个月后体重降到了疫情前,就是说,把宅家那段时间增加的减下去了。但接下来想再瘦一点,就千难万难了。不管是每天跑还是隔天跑,体重纹丝不动。那些肉肉就像一个效益不好的单位上的老员工,不管你怎么降低待遇(少吃),怎么增加工作量(多动),它就是不走,感情太深厚了。跑步还有一大缺点,就是容易显老。每日风吹日晒,面容显得十分沧桑。这对女人来说可是致命的。如果你想保持鲜白,就别跑了,至少不要在室外跑。我跑步第一年毫无经验,经常下午跑,不擦防晒霜不戴遮阳帽,喜欢被风吹拂的感觉。一年跑下来,遇见一个几年不见的女同学,上来就惊呼:你咋个搞的?她用了一个吓人的词:你咋个断崖式衰老?我心里一惊,感觉自己身体状态不错呀,何出此言?后来才明白,我的面容确实比一年前沧桑了很多。原本风吹日晒就伤皮肤,加上汗水对皮肤也有腐蚀作用(我认为的,供科学家研究)。一时不免伤感。但再一想又释然了,反正我已经到了人生第三个阶段(年轻,装年轻,装不起年轻),老就老吧。今年我调整了自己的生物钟,改成早睡早起,晨跑。晨跑的感觉更好。清晨走出去,心情一下很爽,紫外线没那么强烈,且人少车稀,你可以迎着初升的太阳奔跑。当然,莫道君行早,好多跑步人。有些上班族是跑完步去上班的。上周日我在河边晨跑时,迎面跑来一个男人,忽然给我比了一个大拇指。我知道不是因为我跑得快,跑得优美,而是头顶冒出的白发被他看见了。我很开心。奔跑吧,汗水和皱纹相拥,白发与青丝同飞。
2025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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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有荷花唤我来——叶嘉莹致冯至信中的归国记 | 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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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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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所及:桐城,六尺巷,张氏父子 | 张瑞田

目光所及,桐城,六尺巷。故事很熟悉了,但是第一次来。有风的日子,无雨,悠悠白云和浓浓树荫之下,一块有字的石头赫然而立。我在石头前伫立,默诵石头上的字:“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诗,有教化功能。诗句平铺直叙,诗意浅显易懂,在口语化的表达中,展现了一个人的教养,一个人的风度。石头背后,就是六尺巷。我依旧站在那块自然天成的石头前,读一遍诗,看一眼六尺巷,似乎看到了旧日的烟雨,闻到了当年的沉香。
2025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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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古拉的上学路 | 阿尼苏

宝格图村边的沙坨子(之一)一九六五年,达古拉十五岁。那年秋季,她考上了科左后旗伊胡塔中学,学校距离她的老家宝格图村大约一百二十里。开学时,她阿爸借来一辆马车,拉着她的行李,从宝格图村出发,往西北方向走八十多里,把她送到了衙门营子火车站。他们花六毛钱,在火车站旁边的大车店住了一晚。第二天,达古拉乘坐火车,到学校报到。之后,每逢寒暑假和开学,她阿爸都借来马车或牛车,在宝格图村和衙门营子之间来回接送她,其间偶尔放假或有事回家,她都和同村的同学玉兰结伴而行。宝格图村没有小学,达古拉九岁开始上学时,到七里地之外的舍根村读书。同村十几个孩子,每天早上在村北集合,由一个三年级的男孩宝音乌力吉领队,带着大家一起走着去学校。下午放学,大家从学校排着队出来,一路唱着歌,到村北解散。舍根村小学只有四年级,到五年级时,孩子们就转到古力古吐村完小住宿读书。每周去学校时,达古拉都扛着米袋子。学校没有电,在昏暗的油灯下,她坚持着考上了初中。这时,当初一起上学的十几个孩子只剩下她和玉兰还在继续上学了。达古拉像个铁姑娘,从小什么活都干。跟着大人去犁地、锄草,没有锄头,用手薅杂草,手掌磨出了血也不吭声。家里兄弟姐妹六个,她排行老二,总帮着额吉煮饭烧菜,做针线活。她学习用功,下地干活时总带着一本书,歇着的时候,就坐在树荫下读。阿爸和额吉不论多苦多累,也供孩子们上学。达古拉一想到上初中能多学知识,就很开心。早晨,太阳刚出来,她和玉兰背着包,徒步往衙门营子走。方圆几十个村子都属于农牧结合区,村民们既养牲畜,又种地。这些村子都在一大片沙坨子里,路很难走。宝格图村边的沙坨子(之二)这是达古拉上初中的第二个学期了。春夏季节,沙坨子上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丛丛半人多高的琉璃草,一团团矮矮的骆驼蓬,又细又长的隐子草,还有开着粉白小花的蒙古扁桃,像带鱼一样的射干鸢尾和很多种叫不上名字的野生植被。这里的树木更为稀疏,就像长得很高的草丛,而不像正常的树木。这些植被从沙子里长出来,有极强的生命力,虽然并不茂密,但绿起来特别好看。有时,在这些植物间会看到几匹野骆驼,达古拉和玉兰赶紧找地方躲起来。野骆驼有时候会攻击人,如果被追上,它会压在人身上不起来,但只要不出现在它们的视线之内,人就安全。在广阔的沙坨子上,走起路来很费力。要是赶上刮大风,路上吹来更多的沙子,踩上去脚底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还得把陷进沙子里的脚拔出来。她们一步步走得特别吃力。玉兰个子小,身体弱,走一段路,就想休息。但她们得加紧赶路了,不然到衙门营子太晚,路上容易有危险。达古拉故意走在玉兰前面,拉开几十米距离。玉兰不想被落下,只得跟着走。按照村里的辈分,达古拉管玉兰的额吉叫哲哲(姐姐),尽管玉兰跟达古拉同岁,她也得管达古拉叫阿姨。面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沙坨子,感觉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玉兰走不动了,开始耍赖皮。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喊:“我都走不动啦,你咋还走啊!”但不走也不行啊。达古拉返回来,拉着她的手,鼓励她。从早上六点多钟,一直走到下午四点多,快到衙门营子的时候,她们看到路边有两座并排立着的坟,不是常见的土坟,而是把棺材放在地上,用砖块和水泥从外围砌起来。她们感到害怕,赶紧加快步伐走过去。她们终于走到了衙门营子,需要在大车店住一晚,赶第二天早上的火车。大车店的院子很大,陆陆续续地有人赶着马车、牛车或骡子车进到院子里。他们把车卸下来,让赶路的牲畜饮水,吃草料,休息。有的车夫整夜在院里陪着牲畜。达古拉和玉兰来到饭堂,接点热水,拿出随身携带的炒米,冲泡之后当晚饭吃。她俩偶尔也会从饭堂买一两张玉米饼。大车店住宿的房间是大通铺,有南北两条大火炕,南火炕近十米长,北火炕也有五米左右。车夫们都住在南火炕。北火炕上只住着一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和善的老头,他是大车店的守店人。他知道了两个女生的情况后,在北火炕上挨着墙收拾出一个位置,正好能够容纳两个人休息。老头把自己的铺盖挪到挨着门边的位置,还在火炕中间摆上炕桌,当作隔断。两个女生穿着衣服,头朝北墙,脚朝炕沿,凑合睡一晚。等再从学校回家的时候,两个女生从伊胡塔镇坐上火车,大概下午两点多到达衙门营子。火车站附近有个像饭堂一样的地方,很多同学在这里吃点东西,然后各自回家。为了早点回家,也为了省下住大车店的钱,看着天光还很亮,达古拉和玉兰决定不住在衙门营子了,而是往东南方向继续走。等她们走到阿布金村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她们走进村头一个大院子,有一间土房里在卖奶豆腐、奶皮子和炒米。两个女孩子赶了一天的路,累得吃不进东西,加上也没有多余的钱,一人只买了一块鸡蛋大小的奶豆腐。她们刚吃完,天就黑了。她们开始寻找借宿的地方。阿布金村的东南边有两户人家,哪户的油灯亮着,她们就去哪户借宿。这两户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也都有好几个孩子。他们让两个女孩子安心住下。两个女孩子也从来不在他们家里吃饭,第二天天不亮,她们就起来背上包悄悄地走了。如果赶在夏天,白天长,她们就不住在阿布金村,继续往前走。她们从阿布金村往东南方向再走二十多里,到达乌兰巴日嘎苏村。这里有个远房亲戚,是达古拉的一个阿姨。阿姨家孩子多,生活过得很拮据,但她热情、心善。她让两个女生住下来,给她们做晚饭,让她们挤在自己的火炕上睡觉。第二天,达古拉和玉兰再往家走,就不用太费时间,也不用太费力,到了家里甚至还能帮忙干活。这条上学的路,达古拉最喜欢秋季的样子。在阿布金村周围能看到打羊草、堆羊草的场景。村民们在阳光下握着长长的镰刀,有节奏地唰唰打草。他们再把打好的羊草一堆堆地堆放在平坦的原野上,看起来像油画一般美。达古拉的村子没有这么广阔的原野,她特别喜欢阿布金村的风景,每到这里,她的步子都会慢下来,嘴里会发出赞叹。春夏是下羊羔的时节,但是有很多羊羔没法长大,有的活一周,有的活半个月,就死掉了。生产队的负责人问村民谁家要死掉的羊羔,可以拿走。有的村民愿意要,有的不愿意要。因为羊羔太小,大多数吃不了,一小部分可能会出一点肉,皮子就更不用说了,弄出来能用的也就手帕那么大。达古拉的阿爸和爷爷都是制作皮子的能手,每次遇到这种情形,就会觉得扔掉了可惜,便把死羊羔拎回家,把皮子分割出来。皮子太小,达古拉一块块地慢慢积攒。在上学的路上,偶尔看到有人丢弃的羊羔皮,多小达古拉都不会嫌弃,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初中毕业后的五年时间里,达古拉在宝格图村生产队劳动。她赶过牛车,往田里运送牛羊粪,也播种、接羊羔、锄地、收玉米,什么活都干。一九七三年夏季,达古拉考上了哲里木盟师范学校。她已经积攒了一大包羊羔皮。在毕业前的那个寒假,她把这些零碎的皮子拼接在一起,用针线缝制成一件羊皮袄,她用剪刀把羊毛修剪齐整,羊毛朝里,皮面朝外,做成了羊皮袄里子,可是还缺外面的布套。她的大弟弟马上就要参加工作了,却还没有一件御寒的衣服。达古拉从额吉买来的花旗布里,裁剪出一块灰色的布料,终于做成了一件像样的羊皮袄。她把这件几十块零碎皮子拼成的羊皮袄送给了大弟弟。大弟弟从上班一直穿了十多年,后来家里条件好了,他也不愿意脱掉这件羊皮袄。在内蒙古通辽市读书期间,达古拉舍不得花钱,每个学期都会从生活费里节省出几块钱来,回家时给家里人买油、盐、糖、肥皂等生活用品。第一年冬天,刚放寒假时,她来到了百货市场。她转了好几圈,也很想给自己买条裤子,一直犹豫着舍不得。直到百货市场快关门了,她决定不买裤子了,还是给家里多买点急需的物品吧。她一摸口袋,钱不见了。那是她一个学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五块钱。她早就计划好了,给阿爸买两瓶酒,给额吉买一袋红糖、一袋洗衣粉,给弟弟、妹妹买点饼干……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把自己的口袋翻了个遍,又从走过的地方找了好几遍,怎么也没找到。这一年回家的路上特别寒冷,气温降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西伯利亚的寒流袭来,冷风像刀割在达古拉的脸上。刚刚下过一场大雪,白雪覆盖着整片沙坨子,村路在斑驳的大地上若隐若现。当达古拉走累了,走不下去了,总能看到村子上方飘荡的炊烟。她既希望这是宝格图村,但又害怕是宝格图村。这条上学的路,她从来也没有这么犹豫着,而不是急迫地往前走。达古拉从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义和道卜苏木中学,后来调到西日嘎苏木,成为西日嘎中心小学的教师。她阿爸这时已经去世,额吉跟着大弟弟一起生活。她即使身在兴安盟,也依然做过冬的棉袄棉裤寄给弟弟妹妹。这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现在,早已退休的达古拉住在通辽市。她上学时走过的村子,现在都铺上了柏油路或水泥路,路况都非常好,想去哪个村子,开车很快就能到,去宝格图村,也就两个多小时。这几年,达古拉和同学们偶尔聚在一起,聊的最多的就是上学时的各种艰难和趣事。每次谈到那条上学的路,她和玉兰就会一遍遍地描述各种细节。达古拉是我额吉。那些过往,是她的青春。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孙甘露、马文运:缅怀作家茹志鹃张婕:取名这件小事谢冕:豪放的或者婉约的陈漱渝:鲁迅、周敦颐及湖湘文化王锡荣:一封写了两次的信倪志量:桌子与钉耙默音:山本文绪,世情的洞察者姚以萍:老来学琴阿措:等等会有好时候陈思:青春骑士王士跃:半岛有鲜果吴为山:中国文化精神的图式胡晓明:给豆儿的信吴小新:不仅仅是因为思念褚半农:榖树陈子善:无法忘却的真情孟晖:苏轼《后杞菊赋》的诙谐燕燕燕:送我一棵橄榄树黄亚明:丝瓜卢桢:在摩尔多瓦寻觅普希金孙郁:时间里的绿车徐建融:鞠有黄华可落英汗漫:一次碰头王苏辛:甜蜜的反扑范慕尤:大吉岭,不只有红茶吴玫:家住国定路李传玺:回忆未必可靠
2025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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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女孩 | 张婕

作者和外婆(摄于上世纪90年代)得再低一点,对,看见挡着门免得风把它吹关上的那个木条小板凳了么,坐到上边去,就能看到我看到的。是上世纪90年代老公房的二楼,你坐在门口,手边是一竹筐新鲜玉米棒子和带荚毛豆,是暑假了吧,天还不太热,客厅的门和卧室的窗对着,时不时吹来一阵过堂风,把你的心和头脑吹得透亮。你剥一回玉米毛豆,看一回电视,吹一回过堂风,仰头看一阵云,一早上过去,还是薄薄连碗底都罩不住的一层玉米毛豆粒。她忙完事情过来,拿起碗掂一掂,再觑着眼睛看一看,笑起来说“效率不高,心倒是还算静的,还晓得一直剥”,掐你的脸一把,坐下来和你一起剥。午饭的时候,就有玉米毛豆炒肉末拌饭吃了。她的储藏室里,放着一个好大的泡菜坛子,封坛子口用的是井水,里头是凉白开,白酒,井盐泡了满满的红皮萝卜块和卷心白菜,偶尔有几根豇豆,几块新鲜的洋姜。一袋香麦炒面,类似黑芝麻糊(比黑芝麻糊好喝一万倍),用醪糟煮蛋剩下的醪糟水浓浓调一碗,暖胃又管饱。一篮子咸鸭蛋,配菜不足的时候,蒸两只咸鸭蛋,吃饭时,把鸭蛋大的一头朝上,用勺子敲破一个口,筷子把蛋黄蛋白搅得稀烂,掏出来拌饭吃。一麻袋红皮花生,时不时抓两把出来,用小砂锅炸得脆脆的,撒盐,下饭,在嘴里咬得喀喇响,似乎无限享受。还有一个瓷盆,里头盛凉水,中间镇着一大缸猪油,猪油底下,埋着炸好的红烧肉。每周一次,捞珍珠一样从油里摸出红烧肉来,加水炖了吃。家里怎么能没有水缸呢,自来水管里的水也是用得的?必须要明矾镇过,这水才做得饭,煮得茶。春天吃桃、李和杏,夏天吃樱桃和西瓜,秋天吃苹果和大梨,冬天,再也没有比桔子更好的东西了,桔子皮务必留下,烤干了就是陈皮,炖肉去味,泡水润肺。你总想起她回身跟你笑着说“要把日子过起来”的那个瞬间,买来新织物过一遍水晾起来的时候,把家什器具东挪西放想弄得更合心意的时候,端午买糯米,重阳做醪糟,入冬屯煤炭,还要备上几十斤土猪肉熏香肠腊肉,一个家里怎么有这许多事?而你在这个家里,地位好高啊……吃饭先选碗,两只暖水瓶的瓶盖,一只金色一只银色,她问:今天要用金杯杯还是银碗碗?你懒洋洋一指,她马不停蹄去盛饭。不好好吃饭,下午两三点喊肚子饿,要吃蛋烫饭,先选锅,四只小砂锅,你又懒懒一指,她忙不迭操起锅烧油打蛋,整只蛋打散了炸得金黄蓬松,加水煮出白汤,汤滚了下剩饭,盐,一点葱花。你还不让盛出来,说锅边饭最好吃,一边小火咕嘟着,她一边用小调羹舀起来吹冷了喂你。一时喊着要吃泡菜来送,不要萝卜心只要萝卜皮,她一筷子一筷子夹出来选。小卖部所有饮料都喝了一遍,红牛上市了,最贵,4块一瓶,你硬是要,她买,出门迎头撞上你的舅妈,她的儿媳妇,于是所有亲戚当天就都知道她有多宠这个外孙女了:老妈好溺爱张婕,连4块钱一瓶的红牛都舍得买给她喝。电视遥控器就像你身上的零件,永恒悬挂,小表弟(大姨的儿子)也来过暑假,抢着看电视,你把他打哭了,她安慰他:姐姐是女孩,你要让着她。表弟回家跟他妈说:那是张婕婕的外婆,不是我的外婆。她是我的外婆,我是她的孙辈中唯一一个由她带大的。5岁上小学前,我天天跟着她,形影不离,上学以后,周末和寒暑假也在她那儿,她的家就是我的家,我父母的家里,我更像是偶尔一去的客人。和老人生活,离死亡很近。那时她才五十出头,身体还很硬朗,一个人操持一头家,井井有条,单手拎二十斤大米也好,拎我也罢,易如反掌。但她常在午睡醒来的时候和我预演如果她猝死,我该怎么做。她:我在梦里一阵晕啊,想着是不是要死了,我就一下把你的手捉住。我不说话,只摸她的脸。她:要是你醒了发现婆婆已经死了你怕不怕?我:不怕。她:对,是自家人,不怕。预演结束,不怕就行。后来中央六台放朱丽叶·比诺什的《浓情巧克力》,女主角把外婆和妈妈的骨灰装在瓷罐子里,搬到哪里带到哪里,我指着电视机对她说:我以后也带着你走。她:你不怕啊?我:不怕。她:你不怕,你家里人怕的哦。和老人生活,离自然很近。早起做香功(一种气功的变种),晚上去散步,她是师范的出纳,学校里有园丁打理,一年四季花草不断,香的是玉兰,桂花,栀子;能掰开吮花蜜的是一串红和美人蕉;胭脂花又叫紫茉莉,揉出的汁水能染指甲,黑黑的种子剥开取胚乳晾干磨成粉是天然的胭脂粉,《红楼梦》里贾宝玉给挨打以后的平儿用的就是这种粉;还有一种打破碗碗花,我总疑心摘了它就天天打破碗。我俩总玩“斗狗”:各自寻一根狗尾巴草,庄家的草打个结,贤家的草穿进去,两头拉,拉断的那根是谁的就是谁输了。有时我把气味清新的草衔在嘴里,她勒令我吐出来,说今生衔了草,下辈子要做牛马(不用等下辈子啦,已经在做啦,做好久啦)。和老人生活,离老人很近。她怎么有这么多朋友,县城也就两条街,一条街上至少偶遇三个熟人,站着聊天就要聊半小时,一个熟人半小时,三个熟人一个半小时,一上午就没了哎。我一开始站着,然后蹲着,然后围着她青蛙跳,然后扯着她裤脚喊:婆婆,回家噢。来家里找她的也多,这些就比较固定,都是师范学校的教职工,打牌呀,麻将呀,相互送点自家做的吃食,一坐下又是说不完的话,她喜欢和他们说我:“今天早上吃了4个醪糟鸡蛋!小姑娘哪能吃这么多的,吓死人,我观察半天,就怕积食”,“算是听话的,气人的时候也是真气人,最招人喜欢是唱歌的时候,你来,唱那个‘长亭外’给公公婆婆听一听”,“歌词记得清楚哇?是,不止‘长亭外’,《红亮的心》也会唱,《唐诗三百首》也能背一背,以后读书应该不吃力”。“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都说是,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人还要亲”,《红亮的心》是她教我的,我父母在我8岁时离婚又各自组建新家庭之后,她教的就是《提篮小卖》了:“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以前,她和她的朋友说起我,说“我家小姐”,后来,说“我家那个寡仔娃儿”,我很生气,就算不懂什么意思,也觉得很难听(何况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要很多年之后,才知道现实是如此坚硬,而称呼是如此贴切。高二,学李密的《陈情表》,“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乌鸟私情,愿乞终养”,我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仿佛那些字不是印在纸上,是刻进了石头里,能摸到字上的凹凸。上大学的时候,我给她写了一封信,说今天在学校后山旁边的那条街上看见了理想中的房子,是90年代的红砖房,因为保养得宜,经久耐旧,看着只感到质朴,并不觉破败。几面都有窗户,夏天一定很风凉,如果装上白色的窗帘,用水磨石贴地面,只要必需的几款家具,不需要奢华的装饰,也一定能住得宽敞又舒服。你等我啊,等我毕业了,去找一处这样的房子,我们一起住。我毕业了,后来我又走远了,我们没有一起住。我结婚以后,年节回来探望,她总是说些我不爱听的话:“我给你做了条裤腰带,拿去庙里开了光的,你天天拴在腰上,肯定能生男孩”,“我不去你家,哪有自己儿子家不住住外孙女家的,你公婆怎么看我,别人说起来多难听”,“你不要摸你老公的脸啊,女人是阴人,摸男人的头和脸,他要倒霉的”。我用衣服袖子挡着眼睛听她讲,讲完了我的袖子也湿了半截,我说:女人的手摸了男人他们会倒霉,女人的手做的饭菜他们吃了怎么还没生病?女人的奶他们吃了怎么还不中毒?你是怎么养大我的?我小时候吃饭还要先选碗的,你捧眼珠子一样养我就是为了让我给男人生男孩?为了结个婚变二等公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看到是女孩就把我丢掉算了?她的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好像没听见我说了什么,是的,她耳朵不好了,所有耳朵不好的老年人都拥有这样的特权,不爱听的话他们通通听不见。我渐渐不愿意回去。有很多歌我听了会哭,《推动摇篮的手》:“小小的羊儿想起妈妈,想要手牵手一起回家,只是那一双手,已经变成了翅膀,飞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我终于失去了你》:“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终于失去了你,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但要选择一首我们的主题歌,没有比老鹰乐队《The
2025年1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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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坡留云录】故友 | 戴明贤

暮秋遣兴(国画)戴明贤故友张泽鑫,笔名若翔,黎平人,有侗族血统。一头浓黑卷发,面貌恰似三国演义中的关羽:凤眼蚕眉、面如重枣。只少了五绺髯。生长于侗族地区,对侗族文化热爱又熟悉。一九五八年以贵州梆子和文琴坐唱为基础,创建黔剧,亮相剧目《秦娘美》(后又拍电影公映)所根据的侗族传说,就是他最先发掘整理。六十年代初,三农经历大灾难后恢复元气,省里组织写作队伍进村采风,我和他都被抽调,同在一个瓦窑师傅家中对榻而眠数月。他豪宕开朗,熟悉农村生活,对一些组友的谨小慎微很不屑。晚上对着荧荧煤油灯,他就给我讲迷人的侗胞生活习俗,行歌坐月、斗牛赛歌、扎木排沿江直下洞庭湖、为年轻人种一坡黄瓜供他们打黄瓜战过黄瓜节、密集木寨容易失火而不追究问责(“烧村不赔村,烧寨不赔寨”,只是闯祸者自觉惭愧移居外乡,数年后还可再迁回来)等等,令我无限神往。一天晚饭后他拿过我的二胡自拉自唱,粗犷的歌声引来房东瓦窑师傅,说与湖南老家的调子完全相同,引起乡愁,回忆少小离家出外谋生,父亲十字赠别:闹人的莫吃,害人的莫做。弹指数十年,钩起老泪荧荧,老伴唤来宠孙才把他连劝带拉诓去休息。后来泽鑫因妻子临产请假回黎平。他曾经自得地告诉我,大儿名岳,取山不见山;二儿名泉,取水不见水;这回生女儿要起名红叶。我问如果又是儿子呢?他说绝对是女儿。后来真的生了女儿。妻子过完产假,泽鑫又回写作组。不久城市开始“四清”,写作组仓促撤回省城,随即各回原工作单位。“四清”未了“文革”接踵而至,我也下放乌蒙山区,与泽鑫就失了联系。几年后局势有所舒缓,有机会打听消息时,才知道他失足跌下山谷,去世数年了。泽鑫在灯下教我学会一首关于秦娘美的侗歌,另一首没学会。他先是哼唱了一遍,很好听,要他翻译歌词,他为难说不好翻译:“心啊,淡淡的……”我说好得很呀!前不久从一本介绍侗歌的书上发现了这首歌词,译作“暗淡的心情”,味道差了。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国画)戴明贤故友杨国勋,湖南凤凰人。父亲是当地老画家老教师,沈从文、黄永玉都做过他学生。我曾见沈先生给国勋的一封回信,称国勋学兄。国勋还替一位朋友向黄先生也求得过一幅画。我第一次去国勋家,见墙上挂一幅泼墨山水中堂,署国勋名,他说其实是父亲的作品,在他少年离家谋生时,交给他作为求职“敲门砖”。黄永玉说凤凰人有一种渴望远行的宿命。好像真是如此。国勋擅画戏剧人物,笔墨老辣,造型冷峻。同为画戏高手,关良稚拙,叶浅予锋利,马得俊逸,韩羽奇诡,国勋如老吏断狱。各臻其妙。以戏曲人物作针砭时弊漫画,是国勋绝活。《秦香莲告状》画包龙图对秦香莲说:你告陈世美杀妻灭子的诉状我已批送陈世美了,回乡听候判决去吧。秦香莲大哭:好糊涂的青天大人呀!这帧漫画道出人民心声,在贵阳晚报《刺梨》副刊发表后,全国多家报刊竞相转载。他创办的《刺梨》《蔷薇》两个漫画副刊,将当时健在的全国著名漫画家网罗殆尽,影响极大。可惜国勋享年不永,没有享受到向往半生的专业绘画生活。调贵阳书画院年余,即因脑溢血过世,未及六十周岁。国勋与马得先生交好,我也因之结识高先生,得过他一幅钟馗和多种画册。故友何礼谦,作画但署何二。初在被服厂务工,因善国画为工艺美术研究所接纳。于宣纸揉皱抚平后画花鸟;后攻山水,调书画院任专业画家。画风孤寂冷峭,不合时宜,平生无一件作品入选大小展览。自言儿时顽劣无比,与其兄被邻里呼为二孽障。后言行举止循循然,仍多有特立独行之处。脸庞刻削,双颊深凹,皮肤黧黄,稀发后披,瘦躯着时髦西服,长腿蹬细轮跑车,俯胸抬头,驰骋闹市。我妻曾嘱他慎莫夜深过街,难免遇上坏人,他笑说不妨,我这样子只有他害怕的。作派与画风相异,有如北极赤道。享年亦不到七十。两次婚姻,无子女。后妻赵远东与他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也能作写意花鸟,趣味不俗。故友廖公弦,绥阳人,诗才卓异,任何题材到他笔下,必有独到的构思与表现,语言洗练,音节宛转。如刻画初恋心态:“想敲门,心颤抖/想回去,脚不走/呆呆站在这门口/很久,很久……/站着虽难受/进去更别扭/话,难开头/找个啥借口?/想她猜透/怕她猜透/唉!一向胆子大/唯独这时候……”某年参加由艾青率队的诗人代表团访泰国,街头见幼童玩蟒、观者拍照:“八尺长的蟒/缠两尺高的人/天气暖和暖和/脊梁冰冷冰冷/给他十铢钱/就可摄个影/摄下他六岁的年龄/摄下他无语的声音/摄下一首热肠诗/摄下四只冷眼睛。”众人闲谈,有人说起他们那里盲人算命大行其道,公弦应声说:光明向黑暗求助。这种敏感冷隽,是公弦其人其诗的特征。清人吴乔《围炉诗话》喻素材为米,写成散文如炊米为饭,可以充饥;写成诗如酿米为酒,可以醉人。公弦就是特级酿酒师。袁中郎称赞一位朋友的诗“鲜妍如花,淡冶如秋,葱翠如山之色,明媚如水之光”,恰可移用于廖诗。公弦少年成名,很多诗作传诵一时。他善于作哲思性的深刻思考,又能用洗练冷隽的语言表达,是许多以晦涩掩盖肤浅的现代派诗歌所不能比拟。可惜享年不永,病逝于诗思正臻深邃的六十三岁。某年听闻一件实事。吾黔一所中学校,致函一位湘籍旅京书法家,求书校名。函中说校处贫困地区,执行大师润格有困难,只能略致薄酬以申谢忱。书家回函说,既是贫困地区,随便找个人写就行了。茅草房里面摆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不般配的。我听说此事,骇笑此喻新鲜。老友刘学洙先生是资深记者,听后义愤填膺,写为杂文,标题“茅草房与意大利真皮沙发”,刊发于《人民日报·海外版》。今天偶然忆及这段掌故,而学洙兄和那位书家均已故世有年了。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孙甘露、马文运:缅怀作家茹志鹃张婕:取名这件小事谢冕:豪放的或者婉约的陈漱渝:鲁迅、周敦颐及湖湘文化王锡荣:一封写了两次的信倪志量:桌子与钉耙默音:山本文绪,世情的洞察者姚以萍:老来学琴阿措:等等会有好时候陈思:青春骑士王士跃:半岛有鲜果吴为山:中国文化精神的图式胡晓明:给豆儿的信吴小新:不仅仅是因为思念褚半农:榖树陈子善:无法忘却的真情孟晖:苏轼《后杞菊赋》的诙谐燕燕燕:送我一棵橄榄树黄亚明:丝瓜卢桢:在摩尔多瓦寻觅普希金孙郁:时间里的绿车徐建融:鞠有黄华可落英汗漫:一次碰头王苏辛:甜蜜的反扑范慕尤:大吉岭,不只有红茶吴玫:家住国定路李传玺:回忆未必可靠
2025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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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书稿得到了夏公的亲自审阅和认可 | 会林、绍武

本文为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即将再版的《夏衍传》再版说明,标题为编者所拟,略有删节20世纪的中国文坛是辉煌的。文坛恰似战场,其间不乏风云变幻,惊涛骇浪,艰难曲折,痛苦备尝,而夏衍同志,以不知疲倦的品格,奋战了七十个春秋,成为我国著名的电影家、戏剧家、翻译家、散文家、新闻家及新文化战线的杰出组织者、领导者。回想最初,拜识敬爱的夏衍老人家,是在四十七年前,1978年4月,至今,老人家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如在眼前。当时是我们的恩师唐弢先生关爱,把绍武、会林的处女作电影文学剧本《梅岭星火》推荐给影坛宗师夏衍,由此得到了老人家的亲自指导。当时,他在眼睛几乎失明的情况下看完了剧本,并亲自写了四百余字的信件,其中既有热情的鼓励,又有中肯的批评;对我们创作的严肃性给了充分的肯定,也指出了缺点与不足。当我们第一次去拜望老人家时,没有料到这位国内外著名的作家竟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他靠在躺椅上仔细地听取我们的汇报,询问到江西老根据地采访当年陈毅同志坚持三年游击战争等情况。谈到:现在有一些青年作者,自己的东西不愿让别人改,你们的剧本可不可以让人改呢?我俩激动地连连点头,于是他诚恳地说,你们自己把本子再改一遍,最后我给你们加加工。后来,他奋战酷暑,在小小的电扇下苦干一周,将《梅岭星火》修改定稿。我们至今珍藏着这份修订稿,几乎每一页都记载着他的心血,逐字逐句,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年近八旬的老人尽管视力极差,修改时还用了红、蓝两种颜色的笔迹,并注明:蓝色是改定的,红字是供参考的。这部洒满夏公点点汗水的剧本几经周折,终于在1982年陈总逝世十周年时由珠江电影制片厂摄制完成了。清黄慎行书七言联(松阴一径白云湿,花影半帘红日迟),选自浙江博物馆“万流景仰——纪念夏衍诞辰125周年暨捐赠展”之后,我们又在他的指导下完成了多幕话剧《故都春晓》的创作,在长达三个多月的紧张采访过程中,他总是抽出时间,以极大的兴趣与热情聆听汇报,随时指出哪些材料可以入戏,哪些材料可以加工,并以他从事地下工作和统战工作的丰富经验,补充我们采访的不足之处。最后是在夏公住院期间念给他听的,他从头至尾整整听了两遍,推敲琢磨再三,竟至忘了自己是在病中。他对剧本写作的要求非常细致,具体到每段台词不要超过二十个字,反复地告诉我们要记住契诃夫的名言:简洁,简洁,再简洁。夏老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毕生奖掖后学,提携后进,从不稍怠,在晚年体衰身残、视力极差的状况下,依然废寝忘食地悉心指导我们的创作,他把自己仅有的极其宝贵的一线光明,无私地赠予了青年后辈。李鱓篱菊图轴(自题诗:道人刻意伤迟暮,不写春丛画晚芽。一种孤芳傲霜意,生成原是后开花。)选自浙江博物馆“万流景仰——纪念夏衍诞辰125周年暨捐赠展”受教于夏老,使我们深深体会到他卓尔不群的大家风范,而在从事中国现代文学教学与研究中,我们认识到夏公是中国现代革命文化(包括文学、戏剧、电影等等)的一位重要代表人物,而以往对他的系统研究基本上处于空白状态,于是萌发了对夏衍同志进行重点研究的想法。我们首先广泛搜集材料,编辑出版了《夏衍戏剧研究资料》(上、下,1980年),其中包括近三万字的《夏衍年表》。1979年,在老人家生病住院期间,我们有机会对夏老进行了数十次采访与交流,作了详尽的笔记;并根据他的口述,到北京和上海等地图书馆查阅了大量的相关资料,再经过消化思考,于1984年8月完成了近30万字的《夏衍传》,1985年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1988年再版。弥足珍贵的是,这部书稿得到了夏老的亲自审阅和认可,曾经推荐给来访的友人和研究者。清乾隆二十七年郑燮兰竹图轴,选自浙江博物馆“万流景仰——纪念夏衍诞辰125周年暨捐赠展”时至今日,我们发表或出版关于夏公研究的专著、专论及搜集、整理出版的作品及研究资料,包括《夏衍研究资料》(上、下,1983年)、《夏衍剧作集》(1、2、3卷,1984年)、《夏衍电影剧作集》(1985年)、《夏衍传》(1985年)等。其中,《夏衍剧作集》由唐弢先生作序,《夏衍电影剧作集》由柯灵先生作序,《夏衍传》由吴祖光先生作序。关于夏公研究前后的总目录有53项,约320万字以上,另有电视作品220分钟。特别有幸的是,我们的研究成果与创作实践,得到了夏老、前辈和友人们的教诲、肯定和支持。由于学识与水平所限,这些文字还有很多缺陷与不足,如今抛砖引玉,谨希望通过这些文字,将夏公的卓绝风采与不朽贡献呈现给更多的读者。夏衍在考虑捐赠时,请好友齐燕铭专门篆刻的印章(印文:仁和沈氏曾藏)夏衍先生已经离开我们三十年了,他的精神星火仍旧那样璀璨而不朽。作为深受夏公教益的后辈,我们将永远思念、敬仰、铭记夏公,并将尽自己的努力,向着夏公所树立的丰碑前进。作为艺术教育工作者,我们深深感到,中国的艺术教育事业,旗帜要鲜明,接力棒要一代一代传下去,火种要生生不息。
2025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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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铺 | 黄亚明

木瓜之好,是人情之好。诗经里《木瓜》篇之美,是月色般的温润之美。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余音绕耳,先人的良善、礼节、情爱,投桃报李,投木瓜报美玉。价值不在一个体量,价值又在同一个白瓷盘上,半斤八两。木瓜和美玉,是信物、念物,心之所爱,木瓜不输美玉。2025年11月5日下午,赶往青阳木瓜铺。沿途铁匠铺,包子铺,喜果铺,乡村风物清嘉可喜。乌桕树瘦瘦长长的,叶红叶绿叶黄,也有叶落,一两片,三五片,披拂在铺面的瓦顶。田畈里栽了双季稻,晚稻金黄,偶见河边芦花渐白。一路飞驰,岁月如驰,秋意像一匹小马驹,嘚儿嘚儿的,在山间公路奔跑。木瓜铺村子不大,栽了一些月季,花开大好。门前园圃里,萝卜秧,细头葱蒜,小小嫩嫩的,豆蔻梢头的样子。人家几张晒筐中,老白布上摊放着刚洗出的山芋粉,团团晶亮,白白如雪,用手轻轻探一下,就慵懒地散作一摊,腻滑得很。忽然,我闻到了牛粪香,一堆枯草枯枝燃到了半腰,上面覆了一层牛粪,噼噼啪啪,显然在烧草木灰,可做农家肥。那种牛粪香气,冲淡而略带点焦臭,萦回鼻端。多年没享受过牛粪香了,不意邂逅,真是木瓜铺的美意。木瓜铺里,有传说唐时开凿的木瓜古井,历千余年仍清水沥沥。史载会昌五年池州大旱,刺史杜牧到木瓜山祈雨,祭祀后果然神仙开眼,雨大如注,旱情解除,杜牧后作《祭木瓜神文》“还愿”。俯井照影,井旁老树枝叶纷披入水,不见了风雷云雨诸神,不见了杜牧,但民间的发愿,美好的神力,犹让人心敬畏。古井对面的木瓜山,依稀入眼。木瓜禅寺,藏在山里。山深藏古寺,不去打扰,且让它安静。村北流一条七星河,连绵三十余里,汇合青通河。两河交手相携,从铜陵大通老镇流入长江。显然木瓜铺曾为皖南山货集散之地,水路岸桥商铺的繁华,在史料里络绎奔忙,且任它古老,风韵不再也罢。村口遇一棵木瓜树,年龄不大,先误以为是梨树,欹曲的枝干,疏朗几乎无叶,夕阳下,挂了数十个椭圆的果子,有富贵色。乡民说,宣木瓜。果然木瓜。附近宣城所产宣木瓜,名声大噪至今。在中国本土木瓜界,宣木瓜得坐头把交椅。《本草纲目》载:“木瓜处处有之,而宣城者为佳。”清嘉庆《宁国府志》载:宣城县岁贡木瓜上等一千八百个,中等五百个,下等二百个,又干瓜十斤。岁贡数量不到三千个,显见古时宣木瓜的稀罕和地位。宣木瓜的滋味,明人丘浚在《谢送木瓜》诗中说过,“经霜著雨玉枝疏,除却宣城总不如。久入神农为药品,曾从孔子见苞苴。味涵玉液酸仍涩,囊蹙金砂实不虚。深感故人相赠与,此情何以报琼琚。”既能入药,又为馈赠佳品,汁液却酸中带涩,需水煮或糖渍后食用。宣木瓜我没吃过,南方多产番木瓜,品种源自异国,香甜可口,柔软多汁,滋味似香蕉,入口即化,颇具南洋风情。苏轼在《格物粗谈》里,录了木瓜的另一种功能,用于消散柿子的涩味,“红柿摘下未熟,每篮用木瓜三枚放入,得气即发,并无涩味”。我乡柿子山野间很多,有牛卵柿,个大如牛卵,吃两个折得一顿饱饭;有小野柿,半个鸡蛋大小,小时候偷摘吃过,因未熟而酸涩异常,舌腔麻木半晌,十分后悔。木瓜,木瓜,听起来有点瓜货的意思。成都人说你个瓜货、瓜娃子,是鄙薄你脑子不够用,笨,蠢。扬州人说你个瓜货,是骂你鲁莽、胡说。我乡皖西南,说木者,讷也,说瓜者,笨也。说人是苕货,心思不机巧,与木瓜差不多。我倒觉得,人要那么多聪明机巧干嘛。一个苕货,就像木瓜拙朴,心思虽不通透机灵,好在能踏实诚恳过日子。小民的日子,花花心眼多了,往往自误自害。木瓜山本来想在木瓜铺里听听秋声,本来在写木瓜铺,却写了木瓜,旁逸斜出了一些。旁逸斜出才好,文章狡黠一点,枝繁叶茂。遥想李白到青阳,写《望木瓜山》:“早起见日出,暮见栖鸟还。客心自酸楚,况对木瓜山。”那时李白刚从流放夜郎的噩梦里醒来,心情不好。夜郎国没去成,半路上被一纸诏令截留了。但皇宫肯定回不得了。皇宫无人情,哪有“木瓜琼琚”之好。所谓戴罪之身,必有酸楚。沿着秋浦河上上下下,水声山色,既是春色无边,也是萧瑟秋心,诗兴清浅,大略如秋水细细,所以《望木瓜山》显得平平。昨晚薄酒后无事闲闲,和文友聊起木瓜铺,她对诗仙的“木瓜诗”颇不以为然,发来唐代诗僧王梵志的一首白话诗,说她读初一的儿子特喜欢,现录下: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读完,我哈哈大笑。青阳青阳,青山之阳,灿灿生光。人生多是自寻烦恼。既来之,则安之,到了青阳,何须何苦为难自家。这也算是木瓜铺的闲笔,可附录补漏补阙。
2025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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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仨 | 应奇

这是在旺角闹市的一爿旧书店,已忘记最早是谁告诉我有这家书店,记得的是那年趁到珠海渔村开会,一人从澳门氹仔码头坐高速客轮越过海天迷茫到高楼林立的中环靠岸,那次香江游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那爿书店度过的。自然也是颇有斩获,除了大包小包从港珠澳大桥重新到珠海入关,还留下了在一位书店伙计的帮助下,拖着几个大箱子到附近的旺角邮局投寄,花去不菲银子的那难忘一幕。这次是专程到香江开会,但我还是有意选择了早点到港,以便再次到老店扫货。会议主办方颇为慷慨,特意为我们预算了三百港币的打车费。于是当飞机由于初次降落未遂而带我们免费空中俯瞰维港两圈终于着地后,我就毫不犹豫来到的士处,飞车直奔位于荔枝角道的这家书店。出租提前把我放在了马路边,我一看网上刷到的门牌号所对应的并不是一家书店,还着实紧张了一下,好在刚好对面走来一位老者,我问他附近可有一家书店,他指示我继续往前走。书店是找到了,虽一切犹能仿佛,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有些清俊的中年店员,我招呼他,还问起之前帮我寄书的那位兼职的小伙,他答已经不在做了。眼前的这家书店其实有三个开间,我上次逛了其中两间,是先从右侧的那间开始,上下其楼,一共扫了五六个小时,剩下一点时间才来到隔壁也就是居中那一间,印象中进门右手是哲学书架。这次既是因为这位店员的关系——因为他好像在负责中间这一间,也是因为我想先解决简单的——因为这一间的分类比较清楚,至少开门见山就是哲学书,于是我就直接站在了这一间的哲学书架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利科的文集《记忆,历史,遗忘》英文精装巨厚册,因为自己经年在搜利科的书,近来还想写篇关于他的文章,这也要算是小小的眼缘了,虽然这书已经有了中译本。书架上大部头的书还真不少,不但有剑桥伍德本的《法哲学原理》,还有克里斯普主编的《牛津伦理学史手册》,我已经收过精装的施特劳斯和克罗波西的《政治哲学史》几乎十品。我就在那三四个书架前上下其手,很快就选出了二十多种书,还反复做了减法。其间我还试探性地问了那位店员:这些书基本是五十元左右一本(这是基于我上次的经验)吧?这位显然有些精明的中年人却说,那可不一定,我们大致按原价的五六折定。我听后心里一个小咯噔,但是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还是先选书为要。我一边把选出的书摞在一起,一边对那位店员说,你先把书价一一标出来,我到隔壁逛完再过来确认这些书。这位店员很敬业,马上在已经非常局促的空间中腾出地儿把我选的书堆放在一起,小心叠好,外面还罩了一层报纸,大概因为我说了要预防别人取走的意思,这也是基于上次的经验——前次因为一次选书太多,最后有些书我先放在二层的一个角落,想等第二天再去确认付款,结果次日因为先去乐文书局扫台版书,我到得晚了些,发现头天放好的书已经被人动了手脚!书堆中见到自己译的第一本书眼看着那伙计把我的书围得严严实实的,我就放心来到右侧那间前次首逛的门面,我记得很清楚,一楼基本都是中文旧书,不过那次最后下楼时我竟还在楼梯角落里顺手觅得了大红精装的两卷本《现象学与社会科学》,当时发了朋友圈还引得一众现象学家眼热。这次我自然还是决定先上楼,因为前次最大的收获就是在二楼觅得的。我一边艰难地侧身穿过书丛,一边顺眼看看边上有些啥书露在外面,就这十来秒时间,就捡了两个小薄册,分别是金毓黻的《宋辽金史》台湾商务大学丛书版和上古版刘永济的《微睇室说词》,因为知道这间的书定价相对低廉,我就“顺手牵羊”了。上楼还是那架床叠屋了无间隙的架势,我既自得于上次的扫荡,也问过刚才的伙计,是否哲学书都集中到他那边了,得到了肯定答复,所以对此次上楼预期并不高。书架上果然有些寥落,我一边有些自恋地把这主要归因于自己前次的竭泽而渔,一边想着就把我傍晚赴沙田晚宴前的基本上已经无效的时间耗在这里吧!但是这个二楼书店就是有这样的神奇,你经常会在看似一堆印刷垃圾旁发现“珍宝”,有点儿像是那年在普林斯顿的半元书店(因为其书一律五十美分一本而取的绰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就是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节奏中找出了民国时就已扬名学界的理查兹《意义的意义》旧精装本,阿佩尔《哲学的转变》英文精装本,台北虹桥书社翻印的梅尼克《历史主义》精装,我记得在网上淘到过同属此版的张灏的“梁启超”。不过最让我惊艳的是西北大学那套“现象学与存在哲学研究”中Gaston
2025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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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从何处来 | 吴昊

无论是热心中国足球的朋友,抑或完全不看球类运动的路人,或许都晓得今年的“苏超”爆了。不论是一票难求的赛场现状,还是江苏省内“十三太保”的明争暗斗,在短视频平台的推波助澜之下,沉寂许久的国内足坛竟展现出了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姿。看官们可能会好奇,因为国足长久以来的萎靡不振,冲击世界杯遥遥无期,如何一个省级半职业联赛会引发区域乃至全国热议。倒也不必讳言,若是换个省份,肯定不会有江苏联赛如此热烈。对于同属“长三角”的上海看客而言,看邻省的大战也是饶有趣味,须知申花、上港队内就有大量的江苏籍球员。撇去足球的竞技、娱乐属性,江苏省对上海的影响也是无须赘言的。但是稍微年长一点的上海人立马就会“警惕”起来,哪怕户口本上标注了祖籍来自江苏,也会和年幼的晚辈再三叮嘱:“阿拉是苏南来的,不是苏北宁。”苏南、苏北,现在甚至还有苏中、苏东,类似平行四边形的江苏省除却长江、淮河的天然分野,并无更多的山岭分隔,却形成了相对独立的文化组。也正是基于这种区隔带来的“刻板印象”,每一场城市之间的足球比赛都能爆发出空前的热度。仔细想想,这甚至有几千年的渊源,类似于楚汉相争就是一个徐州人(刘邦)在一个淮安人(韩信)的帮助下对抗一个宿迁人(项羽),如此恩怨,让后人看了啧啧称奇,也让各大城市的文旅经济获得了新的增长点,国人爱历史真是刻入DNA的存在。老上海街景
2025年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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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剥虾仁 | 余斌

不大吃鱼虾的人,常容易不辨虾仁、虾米,或是弄反了:认虾仁为虾米,认虾米为虾仁;又或混为一谈,以为是一回事。虾仁与虾米,同一性也不是没有——都是去了首尾剥了壳的虾,然虾米实为虾干,属于干货,虾仁则是新鲜虾肉。一咸一鲜,应用场景千差万别,直似两物。英语里虾仁明明白白译为“虾肉”(shrimp
2025年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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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大树子,究竟是什么树?| 小河丁丁

树,也能称为子。在我们老家,树,叫树子。这是一个尊贵的称呼,叫人想起孔子,孟子,老子,庄子……不禁对树平添一份敬意。老家是个湘南小镇,有一棵好大的树子,就在我们家屋后,柴行那里,我们叫大树子。本来镇上有好几棵大树,别的都被砍伐了,仅剩这一棵。从我记事起,大树子一直是柴行这棵大树专用的名字。“柴行在哪里?”“大树子底下。”“你屋里住到哪里?”“大树子底下。”“你父亲到哪里去了?”“在大树子底下乘凉。”……大树子不是特别粗壮,一个人虽然抱不住,却也不够两个人抱。但是大树子特别高。多高?不知道,没法丈量。我小时候,镇上的房屋顶多是两层,多数是一层,盖的都是黑瓦,也有盖树皮的,大树子越发显得高大,老远就能看见。站在树下抬头一望,树冠撑着天呢,这儿那儿长着树舌,大的像锅盖,小的像盘子,仿佛在跟云朵对话。大树子既不像樟树那样打开巨伞,也不像柳树那样秀发及腰,它离地好高才分成两股大枝,再往上好高才分出许多小枝。这样一棵大树,很像巨人举着双手,拿着两支鸡毛掸子。这两支鸡毛掸子太大了,尽管形状并不利于遮阳,底下仍然是荫凉的。夏日午后,父亲偶尔把躺椅搬到大树子底下,睡个小觉。但是除了父亲,我没有看见别人在那里乘凉。我经过大树子,要是一个人,不敢靠太近,得绕着走。要是有伴,我们也会牵着手抱一抱树干,但抱一下就松开,心里怕怕的。那个年代,镇上家家烧柴,多数人家砍柴烧,上山要走好远的路呢,少数人家买柴烧,一年要花好多钱呢。那么高大一棵树,就在镇上,而且就在柴行,砍倒了能烧多少天呀,卖掉了能赚多少钱呀,却没有人打大树子的主意。但若是赶上大风天,大树子会掉下枯枝,附近的人争着去拾柴。那天夜里,快到睡觉的时辰,呜——呜——叮叮叮!呜——呜——叮叮叮!屋顶刮起大风来了,还撒着雨点。“捡柴去呀!”“捡柴去!”邻居家传来叫唤声,在往屋后走。“我们也去。”姐姐拿上手电筒也往屋后走,我和哥哥跟着。“下着雨……”父亲说。“小心树枝打到人。”母亲说。三姐弟走出后门,外头一片漆黑,风雨更猛烈了。手电筒光里,雨点白而亮,纷纷斜着飞。我们抱着头来到柴行,好多人早就到了,站在大树子四周,个个仰头不语,好几把手电筒往上照。天空黑压压的,全是乌云。偶尔电光闪过,紫白色,照出大树子的轮廓。大树子好吓人啊,它在大风中摇晃,越往上摇晃越厉害,枝叶都扭向一边,叶子不停地射出去,像飞镖一样。但是树枝没有折断。“风大点就好了。”有人说。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吧。终于,我们听到咔嚓一声,一根树枝掉下来,胳膊粗呢,才刚落地就有人跑过去,哈哈笑着拉到一旁。大伙儿继续等待。过了好久又有树枝掉下来,才拐杖粗细,也被别人抢先得到。三姐弟站了好久,一无所获,就回家睡觉。第二天风停了,雨住了,我去看看大树子,地上散落着不少树叶,还有细小的不堪捡拾的树枝。大树子呢?又像往日那样宁静,从容,看不出是受了伤害的样子。大树子贴着地面有个树洞,开口呈三角形,上尖下宽,越往里越窄,深处是一道黑乎乎的缝。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树洞内壁凝着浆液,暗红色,像血一样。洞口不知是谁烧过纸钱,点过蜡烛,残留着灰烬和烛柄,想必人家遇到什么困厄,来求大树子保佑吧。大树子有灵吗?那天我独自经过大树子,站在四五米开外瞅着那个树洞,心里暗暗发怵。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我忽然拾起一块小石头扔进树洞,转身就逃。逃出几十米,回头一瞧,大树子没有追上来——怎么可能嘛。尽管如此,大树子顶天立地的样子,威风凛凛,我不禁冲它作了个揖。大树子是什么树?有人说是槐树,但它不开槐花。有人说是樟树,它也不结樟树籽。大树子什么花也不开,什么果也不结,若说是花果太小,长在高处看不见,地上也从来没有见过落花落果呀。这样一棵树,真是奇怪!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搬了家,仍然在镇上,但不像过去走出后门就看到大树子。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青春年华,多少梦想等着我去追逐,多少情感等着我去燃烧,很少会想到大树子了。大学毕业,我在老家县城工作。父亲去世之后,我到外省漂泊。每当我想念老家,想念父亲,总是想到大树子。那年清明我回老家扫墓,特意去看看大树子。镇上盖了许多新式楼房,大树子从远处看不见了。我走到大树子跟前,只见树脚用红砖砌了一圈矮墙,还填了土,把树洞掩埋了。比起我小时候,大树子长大了好多呢,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干上长着大片霉斑,破了皮的地方被谁糊上水泥,好比风烛残年的老人,脸上不仅出现老年斑,还贴了膏药。更叫人心疼的,是它挨楼房太近,两股大枝被锯掉一股,这个巨人缺了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仍然高高举着,擎着巨大的鸡毛掸子,扫着天上的云。我给大树子拍了好几张照片,请教一位藏书万卷的朋友,他不认识。又请教一位温柔细致的朋友,算得上半个植物学家,说是黄连木。黄连木,大名鼎鼎哦,孔子墓前就有一棵,子贡种的。大树子如果是黄连木,我很开心,然而叶子像,树形也像,树皮不像。我用手机下了识别植物的软件来认,又用电脑百度,都说是栾树。大树子哪里是栾树嘛,只是叶子像,树形不像,树皮更不像,况且栾树又叫摇钱树,会开大串大串的花,结大络大络的果。近来DeepSeek非常火爆,我试着请教这位万能大师。先请它看树叶,它分析了一大通,最后说:仅凭这张图片,很难确定这是什么树。如果你有更多的信息或者图片,可以提供给我,我会尽力帮助你进行鉴定。接着请它看树冠,它说:这棵树是幌伞枫(Heteropanax
2025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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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边路】当苏帕河流入莽原 | 甫跃辉

罗寒蕾《溪水随君向北流》选自中国国家画院“我们:与时代同行——当代中国女艺术家优秀作品展”苏帕河,是云南保山的一条河。百度百科上说,“苏帕河是怒江右岸的一级支流,全长71.2公里,流域面积667平方公里,发源于龙陵县大雪山南麓龙新乡大硝村麻窝铺(海拔2300米)……于三江口注入怒江,河流总落差1700米。”从长度和流域面积看,苏帕河远远算不得一条大河,但这短短一条河,竟有1700米的落差,就不免会让人吃惊了。作为保山人,我至今没到过苏帕河——我曾经发过一个宏愿,要走遍保山的七十二个乡镇和重要的山山水水。我知道,所谓走遍世界、走遍全中国,哪怕终其一生,都不过是浮光掠影,无法深入,而老家保山,和三个上海差不多大,要想比较深入地走完,还是有可能的。只可惜,我至今没去过苏帕河。和苏帕河类似的河——譬如我们县的施甸河,这是我在专栏“云边路”里反复提到过的河。施甸河“发源于施甸坝南端的鹰窝山,由南向北纵贯施甸坝,至由旺天生桥转向西南到鱼脊梁山麓鱼坝,注入怒江,境内流程54.5公里”(百度百科),具体落差虽没查到,但从这些地理位置看,估计和苏帕河差不多。所以,对苏帕河的想象,大抵可以带上一点儿施甸河的影子。两条河,都起源于两千多米海拔的草木杂乱的高山,一路穿山过村,经过人烟稠密之地,饱经现代工业的洗礼,沾染了一身烟火气,最终来到炽烈的怒江河谷,纵身投入怒江。“所有的河流,都是同一条。”不记得是在哪儿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了。现在,苏帕河和施甸河,果然成了同一条河:它们将一起翻越更多的山岭和人世,南下最终抵达印度洋——那是我至今仍未涉足的茫然所在。所有的人,也可以说是同一个。他们出生,成长,出走,到这世界上绕了一圈,哪怕最终身在异乡,也会以某种方式实现精神上的回归。当我离开老家多年后,在散文里不断写到施甸河。和我同样离家多年的张斐,则用一整本诗集,写了苏帕河。诗集《苏帕河》(上图)的序里,诗人雷平阳写道,“一条苏帕河,因为她的写作,不仅仅只产生黄龙玉,还产生一首首热情、决绝、丰饶的诗篇。它们像高黎贡山滚沸的斜坡和匿名之河,从天空的巨大阴影中,自己在词语中活了过来,站起身来,朝着它们的四周走去。”老雷的这段话,既是对张斐第一本诗集《苏帕河》的高度概括,还预言了张斐的第二本诗集《莽原》。诗集《莽原》——这让我立马想到长诗《荒原》——不再局限于苏帕河,而是“朝着它们的四周走去”。苏帕河,以隐形之姿,随着张斐的行路,流向了她现在栖身的深圳和香港,一路滋养了故乡、更滋养了异乡的无数草木:玫瑰、木棉、两面针、黑蜀葵、石榴树、不死鸟、莲雾、苦楝树、苔藓、柠檬、夹竹桃、蜡梅、紫荆花、茉莉、蔷薇、当归、芦苇、紫茎泽兰、白荷、车前草、龙舌兰、隋梅、蓝花楹、不知名的下水道之花……所有的这些草木,在一本集子里生长、盛开,壮大,终成一片繁花,一片葳蕤的森林。在这众多植物之中,有不少是可以沟通故乡和异乡的。譬如《温泉河》一诗中,张斐饱含深情地写道:在莽原中滚烫的血自我心脏喷薄春天曾到场留下朱砂色辣蓼花如你曾抵达我辣蓼花,是我和张斐共同的故乡所常见的植物,它们常常生长在水沟边或田地里,生命力极其旺盛,但这旺盛,似乎对人没什么用,现在很少有人会将它们拿回来,派上一份用场。它们,只是那么自顾自地蓬勃着也枯萎着。张斐现在生活的地方,和保山有着相似的温热,也不缺少辣寥花。只是,辣蓼花大概不是生长在水沟边和田地里,它们或许只能跻身城市的工地边、绿化带旁、下水道边吧?不管怎样,它们也当有远方亲人那边的旺盛生命力。还有一种花,紫荆花,在张斐的故乡和异乡扮演着决然不同的角色。香港的紫荆花,其实是羊蹄甲,具体来说,是红花羊蹄甲。同属于羊蹄甲的白花羊蹄甲,在保山被称之为“白鹭花”,有时也写作“白露花”。白鹭花,盛开于春天,摘下来后,经水一烫,用来炒菜、凉拌或做汤,都堪称绝美。而红花羊蹄甲呢?在香港,被精心绘制于旗帜上,日日迎风飘扬,是一座伟大城市的象征。正如羊蹄甲的不同种类,在故乡和异乡呈现出不同的面相,张斐在诗集里,也找寻着自己的不面相,她在一首诗里“寻找自己”,又在另一首诗里发现“另一个自己”,她写了大量的草木,又以香港《文汇报》编辑的身份,用“工作笔记”“工作手记”等组诗,写下了种种小人物,他们的故事常常是残酷的、无奈的、绝望的、又是不失希望的。写下这些诗行时,张斐则是冷静的、准确的,也是激越的、悲悯的。写植物,和写人,有什么关系呢?张斐在自序里引用了尼采的一段话,道出了其中的微妙之处:“人和树原本都是一样的,愈是想朝光明的高处攀升,根就愈会深入黑暗的地底,深入恶中。”张斐的用心是巧妙的,刚刚,读完了这本诗集后,我眼前浮现的,不止是林林总总的草木,更在这草木的缝隙里,浮现出影影绰绰的人。当然,此刻,眼前还浮现出两条河。夜色深沉,两条不算宽也不算长的河,在离得非常近的土地上各自奔流着,各自从我和张斐的身上流过,一齐汇入怒江,一齐奔向大洋。夜色再深沉,也阻挡不住这奔流,也阻挡不住大洋上的波翻浪涌。我和张斐虽说是同乡,但至今没见过面,就如施甸河、苏帕河,在同一片土地上奔流过,遥遥相望却不曾谋面。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记得她说过羡慕我现在这种有着悠长假期的生活,而我跟她说,我们都容易羡慕别人的生活,她回复说,“是啊,我这双城生活,累得不行,别人还羡慕我呢”。纵然如是,张斐仍旧能够不断发现诗的闪光,正如集子里《灵感》一诗所写:扒开灰烬把白色的炭吹红骇人的熊熊烈火燃起这是对“累得不行”的生活的默默反抗,也是对生命的无限珍惜。希望我也能不辜负自己的生活和生命。希望从这片土地上出发的我们,都能走得更远。
2025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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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踏进史铁生的“地坛” | 史宁

第一次走进地坛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史铁生是谁;第一次接触史铁生的时候,也不知道《我与地坛》与这个人有何关联。初中一年级语文课外读本,开卷第一篇文章至今我还记得,是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从此我认识了这位作家,彼时距离他1991年1月在《上海文学》发表《我与地坛》,刚刚过去一年多。后来渐渐听到身边人提到这篇散文,包括我父亲,大概是因为同姓的缘故,他对这位作家格外关注。我久已记不起第一次捧读这篇文章是什么时候,只记得文章很长让我一时没了兴致,我以前不大喜欢看长的东西,翻几页不见结束就意兴阑珊,每每中辍。地坛离我家不算很近,大概是我十几岁以后才去过。我家本来紧邻天坛,小时候在天坛里和小伙伴一路追逐玩耍到大,闭着眼也能从公园里的任意角落走回家。而第一次到地坛觉得既小又普通,平平无奇。后来因为在地坛办书市才去得比较频繁,有好几届几乎年年不落。所以地坛留给我的基本印象,就是书市和每年的春节庙会。大概三十几岁以后,我才第一次有机会在平常安静的时刻走进地坛,也终于想正式读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在此之前,我对史铁生的阅读体验大概只有《秋天的怀念》。小说可能零星读过一点但印象不深,因为《秋天的怀念》文章很短,又是上中学读到的第一篇文字,所以至今记忆犹新。那是我当时包括现在所认为非常漂亮的文字,用极简的篇幅就把一段对母亲的不舍和懊悔表现得真挚感人。后来买了《史铁生作品全编》,第六卷散文随笔,开卷第一篇同样是这篇文章,读来依然感动。《我与地坛》基本是《秋天的怀念》某种意义上的扩写和深化。里面也写了母亲,又不止写母亲;写了怀念,又不全是怀念。这是一篇充满高度哲思的抒情散文,它道出了人类生命的深层意义。地坛银杏大道终于有一天,我忘了是第几次走进如今的地坛,手里揣着史铁生的那本书。我从最西边的牌楼往里走,这是明清时期皇帝祭祀时进入地坛的传统路线。经过一段不太长的叫广厚街的小径和一重外坛墙,就到了售票的坛门。史铁生在15年中大概也多次走过这样一段路进入地坛吧,只不过那时的地坛很荒疏和萧索,且不收门票罢了。所以文章里才有了那个每日穿行公园上下班的女工程师。秋天的北京有许多欣赏银杏树的地点,其中就包括地坛。今天人们最喜欢到地坛游览的季节就是秋天,特别是银杏叶由绿转黄至纷纷凋落的时刻,几乎是地坛游人最多的时候。人们或拾起一枚叶子举向天空,或是捧起一大把黄叶向上抛撒,做出各种时尚的打卡姿势拍照留影。中央甬路的古柏下,是一簇簇的鸽子逡巡着寻觅啄食游客撒下的一把把鸽粮。然而,这些手举相机或手机的人在按下快门的一刻,或许难以想到一个作家与这座园子有着宿命般的羁绊。1969年1月,18岁的史铁生作为清华附中的高才生和另外12位同学来到陕北关家庄插队。史铁生患有先天性脊柱裂,后因遭遇一场大雨发烧感冒,病情加速发展,最终导致双腿瘫痪。回到北京家中,史铁生郁郁不振,便时常独自摇轮椅到地坛来散心。这时他才刚刚21岁。正是人生中最好的年纪,也是史铁生自己“最狂妄的年纪”,却戏剧性地失去了行走的能力。男人在冲突或压力面前往往会习惯性地选择独处以缓解和调整情绪,这在心理学上称为“树洞模式”。而地坛就充当了史铁生的“树洞”。我们应当感谢地坛,使得他拥有了一方独立的安宁,疗愈内心的不平。所以他说“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彼时地坛的荒芜、沉寂与作家的心境形成共振,成为他回避现实又直面内心的最佳去处。因此史铁生摇着轮椅进入地坛就成了一种必然,也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地坛在上世纪20年代就已开辟成市民公园,随后由于战乱和时局动荡疏于管理,到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时已是满园荆棘、荒草丛生。50年代曾有炮兵学校设在地坛内,园中心的方泽坛被用作二炮仓库,四周布以铁丝网,成为军事重地。进入80年代后军队撤出,公园开始逐渐有序恢复建筑与景观。那时的地坛是人们业余放松散步、锻炼身体和练习气功的场地,所以尽管游人不少,但好在安静清幽。于是成为史铁生的精神避难所,它承载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生命密码。在地坛的杂草残垣间,史铁生试着用显微镜一般的眼勘察荒芜之下的生机,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常人无法胜任的课题。蜜蜂、蚂蚁、瓢虫、蝉蜕,他甚至能看到露水压弯草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听见草木片刻不止窸窸窣窣竞相生长的声息。这是一种入定之后的境界,使他感受到生命的韧性从不由体量衡量,更不因苦难定义。地坛表面颓败清幽而内里则鲜活无比。除了他,地坛里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访客,无论散步的老人、唱歌的青年,还是捕鸟的孩童,他们都普通得无以复加,他们的平凡也在立体地诠释苦难并非某人的专属,活着本身就是常态。地坛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平等地接纳每一个到访者。它作为拥有五百多年风雨的一个老者,见惯了无数渺小个体罹患的劫运变故,但它始终如一地静穆与淡然,亘古不变。在地坛的杂草残垣间,史铁生多次经历着从“求死”到“求生”的残酷挣扎。那些长时间坐在祭坛下独处的时光中,他反复不停地思考“要不要去死”和“为什么活着”,甚至真的有过出门寻死的冲动。经历过种种生死边缘的徘徊之后,他终于顿悟“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读到这里,忽然发现此时的史铁生和写诗的海子好像具有某种精神共通性,只不过史铁生在一番精神挣扎后选择求生,后者最终走向凄冷的铁轨。史铁生之能舍死向生除了地坛还有他的母亲。母亲是史铁生人生中无法回避的缺憾,在《秋天的怀念》《合欢树》等文中均多次流露过母亲无私的爱与自己曾经的固执倔强的矛盾。已患肝病的母亲心里只牵挂儿子,茫然又急切的脚步和史铁生的车辙一样,十几年来,遍布了地坛每一处角落。原来,活着从来不仅是为自己,更是对爱自己的人的责任。史铁生突然从自我的巨大堡垒里走出来了,他“看得见”母亲了,他甚至能看到母亲夜里因疼痛辗转反侧的画面,母亲的苦,母亲的痛,他也终于都“看见了”。地坛也就成了他缅怀母亲、理解母爱的载体。在地坛的杂草残垣间,史铁生获得了重生、完整和救赎。双腿瘫痪之后更加令他万般痛苦的是败血症、尿毒症和肾功能障碍等病症接踵而至。离开了陕北牛棚的腥臊,却依然每天都要与尿液为伴,这种种一切都让史铁生觉得耻辱。然而地坛的荒芜接纳了史铁生的痛苦,也治愈了史铁生的精神创伤,更成为他创作的灵感源泉。后来他许多作品中表露的生死观、苦难观,差不多都能在地坛的经历中找到源头。如果说史铁生是一位智者,地坛就是令他开悟的菩提。史铁生终于打破身体健全才是人生完整的认知,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形式的完美,而在于体验的深度。他最终用写作实现了精神的站立和灵魂的伟岸。“铁生余华友谊树”《我与地坛》的精神内涵,使得地坛也从皇家祭坛变为生命课堂,成为后人追寻生命意义的精神地标。曾有人提议在公园中树立史铁生的雕像,后未能实现。不过随着“铁生余华友谊树”的出现,人们似乎用另一种形式在地坛纪念史铁生。公园东北有两棵国槐,一棵上面写着“认养人:余华的朋友铁生”,另一棵写着“认养人:铁生的朋友余华”。两棵树是普通游客认养的,承载着对史铁生的景仰,以及对两位作家深厚友谊的倾慕。走出地坛的史铁生的确乐观开朗了起来,余华曾经回忆:“铁生给我写过一封信,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怨言,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爱。”如今许多青年人走进地坛,在友谊树前拍照打卡,就像每年春天和秋天纷纷走进鲁迅故居的丁香花丛和老舍故居的柿子树下拍照一样。我一度认为《我与地坛》不是为青年准备的,没有经历过生活捶打的年轻人哪里来的那么多困苦和挫折呢?而且如今的地坛着实有些喧嚣了,已不复史铁生徘徊那些年的静好如初,就像当代人无法感知认同木心笔下的《从前慢》一样。中老年群众歌舞和青年打卡拍照成了当今公园里一动一静两大主题。我怀揣《我与地坛》走出公园南门,迎面即是二环路的车流滚滚,背后是夕阳残照和古柏常青,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昼夜交替、四季轮转莫不是轮回,那么生命确是一场循环与延续,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人生课题,当代人的焦虑郁结早已渗透日常。今天的地坛虽已不再适合静思冥神,但直面自我、接纳苦难、寻找意义是人们永恒不变的生命命题。就把“地坛”永久地留给史铁生吧,每个人都应找到属于自己的“地坛”。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沈芸:《夏衍剧作十种》编后记任海杰:“巴国歌”来上海唐吟方:启功与徐无闻——清华艺博观展小黑:像南方一样温润的北方陈唯正、陈珣之:2025拜罗伊特观后柏峰:麦写关河张新颖:林徽因致费慰梅…韩硕:画友朱敏陈子善:王统照的《夜行集》题签本李天扬:我的母亲周癸:在意大利南部,看一座燃烧的城市李新:父亲的朋友南帆:“数据库消费”与人工智能写作王族:一份史料和几个细节谭帆:忆程怡朱生坚:为什么古典学需要艺术学李荣:这种话只有皇帝会说
2025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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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音壁】其一,还有其二 | 陈学勇

欣闻李传玺先生大著《林徽因:大写的她》正在付梓,封面特地印上一行:“辨析被误读的林徽因”,字虽小却醒目。当下关于林徽因生平的八卦浊水遍地,李先生不受时弊风染,力求还原史实,不失为一股清流。日积月累的努力,结成这一学术成果,令人感佩。其著面世前夕,有幸先睹《文汇报》“笔会”披露的代序《回忆未必可靠》,感佩之余,就抗战爆发后林徽因匆匆出走沦陷故都北平日期的认定,略呈拙见,以祈李先生教正。代序引述费慰梅一书《梁思成与林徽因》:“1937年9月5日,梁家离开北京去天津,走上逃亡路上的第一站。”(曲莹璞、关超译,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7年9月第1版,第124页)李先生认为费氏记忆有误,理由在刚刚出版的《林徽因全集》“英文书信卷”(1935—1940)。他引证,“全集”林徽因致费正清、费慰梅夫妇1937年9月19日的短信:“亲爱的人们: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知从何说起。我们总还算是平安,一周前抵达天津,正乘船离开,准备前往青岛转济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7月第1版,第272页)又于是说,“此信一直由费慰梅保留着,明确地说明了梁林一家离开北平的时间是9月12日,和从天津继续逃亡的时间是9月19日。”并猜想:“看来费慰梅在写作时是仅凭记忆来写的。她并没有去看看当时的信件。”我琢磨费氏行文,用的史家笔法,所指日期,语气肯定,未见“仅凭记忆来写的”的痕迹。说费慰梅著述《梁思成与林徽因》没有检阅当年此信,同样只是李先生的猜想。费氏非但完好保存了这张“纸条”(李先生所言此信),而且全文引录在书里,可惜李先生忽略无视。至于李先生断言:“明确地说明了梁林一家离开北平的时间是9月12日。”其实林徽因纸条中找不到“9月12日”字样,这日期也只是李先生依据写信日期的推测,够不上“明确”的程度。“一周前”未必确指七天前一日,不妨解作一周以前的那几天。即使确指紧接七日前的那天,我也来猜想,或是林徽因的误笔,她书信里所书日期笔误不止一回两回。其时在天津等候母亲的梁再冰,有文章回忆:“大约在1937年8月底或9月初,妈妈、爹爹、外婆、弟弟(从诫)从北平到达天津。”(《我的妈妈林徽因》)梁再冰是排除了中旬12日的。(顺带说一句,林徽因离开天津南下也不是李先生确认的林徽因写信当天9月19日,而在又一周后的9月下旬。)林徽因、梁再冰所言皆是个概数,此前此后,朱自清与林徽因都多有过从,《朱自清日记》确切记录了这一日期。一九三七年九月五日:“(华)粹深与陈储今日去天津……为彼等送行。梁夫妇及秦亦离去。”应该算确证了吧。9月5日或12日,几天中林氏生平未发生重要事件。前后的差异于林徽因研究本无多大进退,我却小题大做饶舌一番,是联想到近年史料研究的某类欠缺现象。一旦发现新的资料,浅尝辄止,匆匆作下似是而非的结论。前与某学兄聊天谈及,我们喻之盗墓。盗者挖得文物即行径告止(售卖是另一码经济上的事),学者则接着详加考据。很赞同李先生看法:“即使是事件亲历者,时间一久,回忆未必可靠,在写作时必须注意与原始资料或档案相印证。”回忆未必可靠,
2025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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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拂尘,印坛津梁——评《公私藏印谱综录》 | 段成贵

印谱滥觞于宋代,至今已有近千年发展历史。印谱作为汇辑历代玺印、篆刻作品的载体,因其兼具文献与艺术双重价值,犹如传世古籍中的一颗明珠,久为历代文人学者所珍惜。相较于其他类型古籍的流传与存藏,印谱的汇总、著录与揭示,因其收藏过于分散,又多为藏家珍视而不轻示人,迄今未见网罗公私收藏之总目问世,致使存世印谱之全貌,犹如明珠蒙翳,未能尽显华光。2025年春,香港松荫轩主人林章松先生所纂《公私藏印谱综录》(以下简称《综录》)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问世,实为当今印坛一大盛事。《综录》系首部全面揭示公私庋藏印谱现状之专科书目。溯其缘起,发端于2018年,时经复旦大学吴格教授居中联络,林先生慨然将其珍藏之印谱电子资源,无偿赠予复旦大学图书馆。复旦图书馆遂以此为基础,建成“印谱文献虚拟图书馆”(亦称“印藏”),免费向全球公众开放,旨在达成林先生秉承其恩师曾荣光先生创建“印学资料馆”之夙愿,以弘扬印学事业。“印藏”初步建成后,为酬答复旦图书馆合作之谊,继续拓展“印藏”收藏空间,林先生决意将编纂多年之《综录》作为回馈,赠予复旦图书馆利用。复旦馆受此重礼,将其纳入“特藏出版系列”,经吴格、龙向洋两先生反复校订,至此终于付梓。《诗》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综录》之成书,不仅凝聚林先生近四十载搜罗印谱之心血,亦见证其与复旦图书馆间之深厚交谊。“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林先生与复旦图书馆之精诚合作,堪称当代私人藏书家与高校图书馆交流之佳话。笔者于2020年负笈复旦,忝列吴格师门墙,攻读博士学位;2023年秋,更有幸赴港访学,客居松荫轩半载之久,专事印谱研习。就学以来,朝夕获聆吴、林二先生之教诲,耳濡目染,亲历《综录》编纂成书之过程。今蒙惠赐新书,捧读间如沐春风,欣喜万分。兹不揣谫陋,试就印谱搜罗之全面、收藏信息之可靠、学术价值之深远三端,略陈管见,以就正于林先生暨诸位方家。搜罗印谱信息最完备。《综录》收录印谱及相关书籍凡10300种,其中“印谱”条目9987种、“印谱相关参考书”条目300余种,系综合松荫轩、中国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日本漠南文库等海内外四百六十余家公私机构收藏之总目录,其规模宏大、覆盖广泛,实为迄今收录印谱最为完备之专科目录,开创之功,前所未有。二十世纪以降,印谱专科目录已渐出现,然所载印谱囿于时地及见闻,数量有限。已知者如叶铭《叶氏印谱存目》(西泠印社《遁盦丛书》本,1921),著录印谱359种;李文䄎《冷雪盦知见印谱录目》(北平青梅书店铅印本,1933),著录印谱505种;罗福颐《印谱考》(大连墨缘堂石印本,1933),著录古铜印谱140余种;王敦化《印谱知见传本书目》(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铅印本,1940),著录印谱1147种;张咀英《鲁盦藏印谱简目》(油印本,1953),著录印谱400余种。又日本学者乡纯造《印谱考略》(1897)、太田孝太郎《古铜印谱举隅》(1934)、横田实《中国印谱解题》(1973)、《松丸东鱼搜集印谱解题》(2009),亦各著录知见或所藏印谱数百成千种。以上诸目虽规模初具,所著录存世印谱则远未彻底。即如大型公藏联合目录《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中国古籍总目》,所录印谱数量亦不足千种。林先生以一己之力,穷年累月,聚沙成塔,汇辑印谱条目万余种以成《综录》,其成就承前启后,堪称独步当代。兹据《综录》所载条目略作分析。印谱收藏数量居前二十位之机构,其存藏数量与地域分布如次:松荫轩独占鳌头,藏谱3214种;日本漠南文库次之,藏1090种;浙江图书馆藏856种;中国国家图书馆藏849种;上海图书馆藏827种;西泠印社藏770种;日本篆刻家协会藏703种;上海博物馆藏649种;南京图书馆藏574种;孙氏小琴剑楼藏487种;日人松丸东鱼藏415种;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351种;鸿爪留痕馆藏301种;浙江省博物馆藏290种;北京大学图书馆藏286种;辽宁省图书馆藏281种;哈尔滨市图书馆藏275种;中国美术学院图书馆藏264种;天津图书馆藏252种;安徽省图书馆藏239种。上列二十家机构,印谱收藏数量皆在200种以上。其中公藏机构凡十五家(如上海图书馆、浙江图书馆等),私藏机构凡五家(松荫轩等),公私收藏印谱,堪称平分秋色。就地域、国别论,中国内地及香港机构占十六家(以公藏单位为主);日本占四家,即漠南文库、日本篆刻家协会、松丸东鱼及东京国立博物馆等。中日两国所藏印谱,足以互补并重。而松荫轩收藏印谱三千余种,其数量质量,皆冠绝群伦,中外印谱收藏界推为翘楚,堪称实至而名归。松荫轩主人林章松在编辑印谱印谱信息来源可靠。林先生自中年始,即孜孜访求海内外存藏印谱,非仅不惜代价,勉力购置原本,又四方八面,网罗收藏信息,精诚所至,多得同道热忱襄助。据笔者所知,浙江图书馆、天津图书馆、宁波天一阁等公藏机构,皆曾向林先生惠赠馆藏印谱资料。此外,东瀛所藏印谱信息,亦由先生委托日本友人代为搜集齐备。回溯林先生藏谱生涯,其视野久已远及东亚、北美、欧洲等地,海内外印谱收藏机构,即便足迹未至,而网上线下,肆力搜讨,青灯白发,常年矻矻,殚精竭力于各图书馆、博物馆目录之访问检索。林先生披沙拣金,凡遇印谱信息,必先下载原始记录,而后详加考察,辨其真伪,析其异同,分门别类,谨慎著录,积渐成著,始成《综录》之煌煌。林先生所费精神心力,常人难以想象,而体力日现衰惫,目力几为之盲,则众人皆所亲见。林先生秉性温厚,襟怀磊落,热情好客,风义感人。松荫轩虽僻处港岛一隅之工业建筑内,然四海印友钦慕向往,仍多辐辏于此。笔者客居香江时,亲见松荫轩内高朋满座,中外金石藏家、篆刻名手、各界名流、高校学人等,闻风而至,往来如织。林先生以印会友,待客无不推心置腹,坦诚相见,倾其所有,通假无吝色,心心念念,一以弘扬印学为职志。海内外同道感其精诚,亦莫不乐于将印谱收藏信息慨然奉献,如“牧鹮馆主人”刘荫增尝将家藏《古燕刘氏印学图书目录》见赠;藏书家韦力亦抄示“芷兰斋”所藏印谱目录,供《综录》采择。更有私人印谱藏家,尽出珍藏信息以报林先生,而期期不愿留其名氏。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涓滴之汇,终成江海。《综录》之成,既出于林先生数十年如一日积累之功,亦有赖于各方师友之鼎力相助,其资料翔实可信,亦正根基于此。作者跟随林先生在制作印谱函套印谱研究之津梁。印谱囿于资源稀缺,且为小众收藏,调查编目,推进为难,故编目之业未臻成熟。目录之学,贵在“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大凡学科发展,多赖编目为指导,《综录》问世,可为突破印学研究之“瓶颈”提供助力。传世印谱内容繁杂,版本形态多样。有谱名相同而著者实异者,有著者相同而因先钤、后辑之别而成新谱者。即便同一印谱,因钤印年代不同、卷帙分合有别、辑录内容增减,甚至版式装帧差异,皆可生成不同版本,此亦印谱书目著录体例迄未统一之原因。《综录》所录公私藏印谱,依据《中国古籍总目》著录规则,兼顾印谱文献特点,分别著录各谱书名(含别名)、卷数、著者(含别称)、版本、册数及收藏地等信息,卷前又附编纂说明及著录凡例,举例详述著录规则。凡遇印谱版本相同者,基本著录即合并为一,收藏单位则分列于后;谱名相同而版本相异者(卷册、年代、内容有别),则条目并列,以示区别。如《二金蝶堂印谱》《十六金符斋印存》等同名印谱,所列条目多达二十余条,读者浏览,既可知该印谱现存之全貌,又能略窥该印谱流传中之嬗变。《综录》之编排,统一以印谱书名首字笔画顺序排列,将散见各家之条目汇聚一处,此虽属权宜之计,然于浏览、检索颇为便利,如《十钟山房印举》,《综录》汇总六十六家收藏单位之113条相关记录,经林先生考辨合并,最终厘定为39条目。此举看似简单,然将数百家机构所录异同并存之印谱合并归类,不仅需要极大耐心,更需以深厚的印谱版本知识为基础。《综录》分合归类如此谱者不胜枚举,汇总工作之艰巨繁难,可见一斑。书目之后,附有人名索引,亦据印人姓名笔画顺序编制。此外又附录“印谱相关参考书简目”“印谱收藏者简称表”“收藏家鸣谢录”等,具见编纂者方便读者、造福印学事业之良苦用心。存世印谱之汇总编目,其数量既夥,遂难回避分类问题,前人所辑印谱书目,于此多有尝试。如《鲁盦藏印谱简目》乃分为“秦汉以来官私印谱、秦汉官私印摹刻本、各家印谱、各家集印”四类;冼玉清《广东印谱考》则分为“集古印谱、摹古印谱、集篆刻印谱、自镌印谱、篆刻论著字书”五类;乡纯造《印谱考略》又分为“摹古、存古、集印、自制”四类。当代学者曾发表专文(如韩天衡《九百年印谱史考略》、杜志强《印谱书目分类的流变与浅见》等),对此加以研讨,其主张或繁或简,未有确论。传世印谱之类型,统而言之,大致分为“集古印谱”(汇辑古玺印)与“流派印谱”(汇编篆刻家作品)两大门类,两种类型之中,内容杂糅,体例参差,简单归纳,实难措手,为此如何细分,历来意见纷纭,至今难以统一。《综录》编纂之中,也曾因分类问题踌躇。考虑到此目仅为知见目录,所录未曾皆经目验,与其因定性不明而踯躅,不如务实推进,暂舍分类之纠结。林先生于松荫轩自藏印谱,撰有《松荫轩藏印谱目录提要》,以“书志”形式详细记载所藏印谱之形态,体例完备,已完成一千五百余种印谱著录。《综录》旨在反映存世印谱概貌,乃采用简目形式,为学界提供一部覆盖公私机构、检索便利之工具书,研究者可据此按谱索骥,探赜索隐。凡事创始不易,《综录》所录万余种印谱,部分条目得自转录,因未一一寓目,疏漏舛误,在所难免,然瑕不掩瑜,《综录》大规模整合中外印谱资源,已架起一座通往印学殿堂的学术津梁,匡谬正讹,拾遗补阙,正待千万同道之继起。《综录》出版,远非印谱调查编目之终点,而是以此为阶段性节点,又作为对存世印谱继续调查编目之新起点。为此衷心致敬林先生之卓越奉献,并祝先生人笔两健,神明益彰,引领同道,继续耕耘。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沈芸:《夏衍剧作十种》编后记任海杰:“巴国歌”来上海唐吟方:启功与徐无闻——清华艺博观展小黑:像南方一样温润的北方陈唯正、陈珣之:2025拜罗伊特观后柏峰:麦写关河张新颖:林徽因致费慰梅…韩硕:画友朱敏陈子善:王统照的《夜行集》题签本李天扬:我的母亲周癸:在意大利南部,看一座燃烧的城市李新:父亲的朋友南帆:“数据库消费”与人工智能写作王族:一份史料和几个细节谭帆:忆程怡朱生坚:为什么古典学需要艺术学李荣:这种话只有皇帝会说
2025年1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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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蚯蚓歌吟之说古时已有,虽然事实上并不如此” | 徐畅

傍晚去河边钓鱼,旁边的钓友神秘兮兮地说,准备做一款神奇饵料。我问,那是什么?他说,叫做“蚯蚓拉饵”。说着,他倒出几个蚯蚓盒里的蚯蚓,在手心里揉成一个大团。接着,他拿出一个手动玻璃破壁机,投进去蚯蚓团,用力拉了拉棉线。锋利的刀片开始旋转起来,一瞬间,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发生了一场残忍的屠杀。之后,他要做的事也很简单,就是用这些碎蚯蚓拌上面粉,用来钓鱼。看着那些小家伙们,我愣了好一会。过去我也用过蚯蚓钓鱼,但是像这般大规模绞碎,还是头一回看到。心头感到一震,不由得可怜起这些小家伙了。在过去的记忆中,蚯蚓总能带来许多美好的想象。它出现在动画片里,儿童绘本、蠕虫小游戏里。我想起夏天时,为了给孩子讲解科普知识,还在玻璃鱼缸里养过蚯蚓。刚开始,蚯蚓在土里安心地钻洞。几天后的一个早上,鱼缸里一条蚯蚓也没有了。我趴在地上找,发现蚯蚓钻进阳台地面的缝里。后来去网上查,发现蚯蚓代谢和钻洞的过程会产生热量,人工养殖蚯蚓需要不断在土壤顶端放置冰块。照着教学试了试,蚯蚓果然没有再逃窜。除此以外,蚯蚓粪是天然的肥料,没有味道,可以养花、养绿植。春天里,我们经常去公园、河边或是林地里捡蚯蚓粪。草地上、灌木丛里、大树底下、浅滩上,每次可以装满一个塑料袋。图/《一颗种子掉下来》([加]玛丽安娜·迪比克著绘,张彤译,花山文艺出版社2019年6月出版)看着钓友搓揉着饵料,手指上沾满了黏液,我顿时没有了钓鱼的兴致。钓了一会,我佯装有些累了,收竿回家。回到家里,破壁机里的画面还在眼前重现。我不由得想多了解一下这个小生物。从记事起就熟悉,却从没真正了解过它。印象中,蚯蚓是雌雄同体的生物,断成两截,可以变成两条蚯蚓。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去科普网上一查才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雌雄同体是对的,可是蚯蚓被切割后,并不会变成两条,而是只能存活其中的一截。如果切割到内脏器官,还是会导致蚯蚓死亡。存活的那一截正是因为保留了重要的脏器。浏览了几个网页,发现古人对蚯蚓也很感兴趣。《劝学》里就有一句名言: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又去翻看其他。韩愈在《游城南十六首》里有一句:廉纤晚雨不能晴,池岸草间蚯蚓鸣。宋人李石有一句诗:不特蛟龙偏得意,可知蚯蚓亦能歌。还有孙应时《和刘过夏虫五咏》里的,从渠蚯蚓歌,自趁商羊舞。读了几首,发现一个颇为奇怪的问题。蚯蚓怎么会“鸣”,怎么会“歌”呢?这是不是有悖常理?难道古人不会拿个锄头挖出蚯蚓,放在耳边听一听吗?接着又翻到周作人的散文《蚯蚓》,文中说,“蚯蚓歌吟之说古时已有,虽然事实上并不如此,乡间有俗谚其原语不尽记忆,大意云,蝼蛄叫了一世,却被曲蟮得了名声,正谓此也。”正要觉得得出结论之时,又看到苏轼的一句诗:陋哉石鼎逢弥明,蚯蚓窍作苍蝇声。难不成古人说的蚯蚓鸣,是大风吹过蚯蚓窍发出的嗡鸣?如果是这样的话,“鸣”和“歌”的形容倒比蝼蛄的叫声来得更加生动,至少从意境上来说,多了一点趣味。琢磨了几首诗,网页上忽地出现一个穿着西装的白发老者。正是读书时教科书上经常出现的达尔文。细看解释才发现,达尔文花了四十多年时间潜心研究过蚯蚓。他在自家花园里养殖蚯蚓,观察记录它们的习性。他通过在蚯蚓洞放置不同物品的实验,发现蚯蚓是有智力的。到了晚年,他出版了学术著作《腐殖土的形成与蚯蚓的作用》。这倒是一下子触及了自己知识点的盲区。怀着强烈的好奇,下单买了这本书。经过两天饶有兴味的阅读,真是掌握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知识:蚯蚓不仅吞食土壤,吸收里面的微生物,还会吃半腐的植物和新鲜的叶片;蚯蚓会吞入一些较软的小石子,用来研磨食物;蚯蚓会在夜间出来觅食,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只会不断打洞;达尔文将蚯蚓比作大自然的犁,它不断疏松土壤,让植物种子得以生存;蚯蚓没有视力和听觉,对外界的感知是通过皮肤;当蚯蚓洞被雨水灌溉,蚯蚓宁愿死在地面,也不会回到洞中……还有一点叫人称奇,蚯蚓会不断在洞口积累蚯蚓粪,当蚯蚓粪积累到一定数量,蚯蚓洞就会坍塌。蚯蚓又会重新钻一个洞。在这个反复的过程中,陈土和新土进行循环,地表的腐殖土缓缓形成。经过千百年的累积,土壤层的变化间接地保护了古代遗物。也就是说那些化石、埋藏地下的古物是靠着蚯蚓的帮助。读到这里,对这个蚯蚓家族确实产生了敬意。说到蚯蚓的益处,我想到小时候的一件趣事。有一年暑假,我去我老太爷家玩。那时他七十岁了,我才只有十岁。我整天跟在他后面。他耐心地带着我去打槐花,用揉面筋去粘树上的知了。此外,他还教会我一些生活小妙招。比如晒干橘子皮可以泡茶、采野地里的枸杞可以泡酒、鸡胗上的皮可以做成药材。有一天中午,天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雨。他看了看天说,走,差不多是时候了。他打着伞,领着我来到屋外大路上。下雨天,蚯蚓从洞穴里钻出来了。泥泞的土路边随处可见。他蹲下身子,一条一条地捡起来,放到布兜里。我学着他的模样,也去弯腰捡拾。捡回来之后,他用棉线一根根缠住蚯蚓,接着挂到窗台上去晾晒。过了两周,我旧病发作,喉咙疼痛,开始咳嗽,从白天咳到晚上。去诊所拿了药,还是止不住咳。我躺在床上不想起来。这时,老太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粉末。他兑水泡了一碗递给我。我说,那是什么?他说,你喝了会好受一些。我喝了下去,味道有些奇怪。我又问,那是什么?老太爷说,你忘了啊,就是上个月捡的蚯蚓,我磨成粉了。喝了它,可以消炎。想到又黑又大的蚯蚓在泥地上扭动的画面,我大喊一声,跳下床,在屋里来回疯跑了起来。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沈芸:《夏衍剧作十种》编后记任海杰:“巴国歌”来上海唐吟方:启功与徐无闻——清华艺博观展小黑:像南方一样温润的北方陈唯正、陈珣之:2025拜罗伊特观后柏峰:麦写关河张新颖:林徽因致费慰梅…韩硕:画友朱敏陈子善:王统照的《夜行集》题签本李天扬:我的母亲周癸:在意大利南部,看一座燃烧的城市李新:父亲的朋友南帆:“数据库消费”与人工智能写作王族:一份史料和几个细节谭帆:忆程怡朱生坚:为什么古典学需要艺术学李荣:这种话只有皇帝会说
2025年1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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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尔本,有轨电车载我去品鉴美食 | 沈嘉禄

出国旅游,欧洲那些充满沧桑感而又活力四射的城市,如巴黎、伦敦、马德里、巴塞罗那、慕尼黑、德累斯顿、罗马、佛罗伦萨、雅典、赫尔辛基、布拉格、维也纳等,都是我的优选目标并留下美好印象。这些城市的公交系统运行了一百多年,有些车站名仿佛还凝结着外祖母出嫁那天的明媚阳光。我在过马路时常有意放慢脚步,欲与有轨电车来一场偶遇,而它们也好像知道有个中国人在红绿灯下张望,便从一幢红砖大教堂背后闪现,带着游戏后的笑容。我对有轨电车一直很迷恋,小时候的理想之一,就是当一名有轨电车驾驶员。有轨电车拐弯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清晨落叶满地的街头,能营造一种报喜鸟从头顶掠过的欢快气氛。行驶在墨尔本街头的古董有轨电车上个月,儿子请我和太太去澳大利亚旅游时,一开始我的回应并不积极。在那个南半球大陆上,除了袋鼠、考拉、鸸鹋以及深藏不露很多年的鸭嘴兽以外,大概就剩下一个悉尼歌剧院了吧,通过铺天盖地的影像,已陷入审美疲劳。不过儿子冷不防抛出一句:墨尔本的有轨电车很值得一看。于是,手忙脚乱找护照。第一站是悉尼,澳大利亚人口最多,也是华人最多的城市,虽然滨海,但地势并不平坦,一公里内要跌宕起伏两三回,与青岛的路况可有一比,city
2025年1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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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土记】林场夜话 | 舒飞廉

上弦月玉璜一般,洁净明亮,斜挂在柳杉林巷的顶端,这是树梢在夜空中开辟的另外一条银河,星光在树缝中闪烁。每一棵柳杉都笔直粗壮,可合怀抱,树龄是五六十岁,二三十米之高,密密麻麻矗立在细长的柏油路旁,随同山势起伏,陪伴道路蜿蜒曲折。柳杉之外,还有杉树、水杉,漫山遍野,越溪过涧。我们几个,吃完富尔山农庄老龙一家提供的晚饭,鼓腹出游,走在树影如藻荇交横的林中路,夏风在山中翻转成秋风,吹起松涛,吹入肌肤,吹出个清凉世界。以肺腑嗅吸着林间草木幽香,我还想到松尾芭蕉的俳句:“赞美松杉,薰风声喧。”他在嵯峨野小仓山常寂光寺,所见所闻,也应是柳杉,而苏轼拉起张怀民散步,陪伴他俩的,则是大别山地区常见的柏树与杉树吧。老张喝了点老龙拎来的苞谷酒,微醺,没来,他太太刘老师领我们荡路,她说:“富尔山林场是‘杉树纯林’,柳杉的枝条垂落像柳枝,深绿色,水杉则是羽叶状,翠绿色,叶子不容易掉,能挡光,形成有阴翳之美的阴暗针叶林。”刘老师是大名鼎鼎的植物人类学家,前几年在学校上植物课,走廊上挤满探头探脑的同学。陈轩兄、彭彭大姐,还有我,跟在她身后,业余植物爱好者,临时的学生,除了鸡啄米一样点头,还能干什么。这片数万亩的黑森林在恩施市芭蕉乡的白岩村。恩施市在鄂西武陵山中,大峡谷磅礴奇丽,足可与梵净山、张家界鼎足而三。芭蕉乡是恩施玉露茶核心产地,有一年夏天我来过,在茶山顶上的宾馆里宿夜,宾馆外墙多玻璃,水晶宫似的,晚上在星月下灯火闪耀,被蛾蝶扑扑环绕。白岩村?可能得名于周边山上的石林地貌,松杉下,草莽间,散落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灰白石头,并不比有名的梭布垭石林差,由老龙家的民宿房间望出去,好像是龙宫里的虾兵蟹将,遍布山野,被孙悟空跳出来定定定,施了定身术。老张发现了这个地方,今年夏天武汉太热,他开车带刘老师往恩施跑,苏马荡、谋道镇、花硒谷、坪坝营,路过富尔山林场时,老张虎躯一震,刘老师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说很少看到亚热带山地植物如此原生丰富的地点,遂驻车问路,安营扎寨。老张很快就与剃寸头、脑门上有伤疤的林场老工人龙师傅,好得像拜过把子的兄弟;老龙的大女儿,他们家“见山云居”的老板娘“小龙女”,“张叔叔”“刘阿姨”,叫得亲亲热热。张叔叔负责晚上与老龙喝酒,与他讨论文旅大业,老张是老牌经济学家啊;刘阿姨则指导小龙女打理房前屋后的花园,假以时日,小龙女的“云居花园”一定会“面朝大山,春暖花开”,以花木的本土性与多样性扬名立万于武陵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老张与刘老师在朋友圈推荐他们的发现,呼朋唤侣,他们不动如山,已住满一个月,“朋友”则是来一拨,去一拨,潮汐似的,我们三个是第六拨。上午老张带我们去巡山,目标是富尔山山顶的“艾菲尔铁塔”——没有无人机的时候,是林场工人用来瞭望的信号塔。走伐木道,翻山越岭,路长十五公里。老张特别借了老龙的柴油皮卡,他开车,刘老师坐副驾,我们三个则一人一把小木椅,坐在车斗里。黑色砾石路,石头鸡蛋大,狭窄多弯,不久我们就被颠下木椅,双手拉扯着横梁,并肩半蹲在车厢后,头顶是掠过的杉树枝,车身两边是浓密的针叶林,山风浩荡,吹过全身。这个时候莫说刷手机,能腾出一只手,护住双肩包,莫让手机滑出来,被打旋风掠过的山神抢走,就谢天谢地了。我们说这是在腾云驾雾,御风,沐风,是浪浪山妖怪,老张则在驾驶座上得意洋洋,他已经用皮卡与三只小椅子检验过他的朋友们的成色了。中途下来作业时,他说只有当过兵的哥们,能安稳如罗汉,坐在车斗里,唱京剧——《智取威虎山》?中途作业,一次是在山崖转弯处,豁然开朗,车前是种满茶树的山坡,路边野树间,刘老师指着如瀑布般悬挂其间的藤蔓,说这是开完花的铁线莲,瘦果种子上的长柔毛蓬蓬如璎珞,如流苏,像大大小小的丝光漩涡,挂在绿叶间。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铁线莲,心里想,如果织女要织出金缕玉衣,将这些“漩涡”纺成线,估计能用。一次是来到一处群山间的小盆地,傍山有几间废弃的旧房子,井灶遗处,一下子让人想到杜甫的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牵萝补茅屋”没问题,蒿草多的是,只是她可能得“日暮倚柳杉”了。残墙朽梁下,有一大片花海,刘老师说是“马桑绣球”,花盘淡紫色,七八朵小白花蝴蝶般翼翼停歇其上。
2025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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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音乐陶渊明” | 陈惠琴

本想写点别的,可是一到原乡,坐在窗前看着远山的重峦叠嶂,就想起戴留斯的幻想序曲《翻山远去》,于是又听了戴留斯《自然与爱的音乐》。仿佛是戴留斯《日出之歌》的描绘感应了上苍,于是有了今晨彩霞满天金光铺地的惊喜,于是决定再写一篇“音乐陶渊明”——戴留斯。戴留斯这张LP封面看上去平淡无华,但是听了就知道这张片子的不凡之处:作品色彩丰富美丽,乐队音色纯净细腻,指挥更是非同一般,就是那位从未停止音乐冒险的马里纳大师。冒险而诗意的乐团1958年,当时还是伦敦交响乐团第二小提琴首席的马里纳,一直想追求一种纯净细腻的乐队声音,就与一群志同道合的演奏家成立一支属于自己的乐团,这是马里纳的一次音乐冒险。由于乐手们都是独奏家,他们在适度调整自己的技巧和理论后获得乐团整体声音的圆满,因此吸引了大批年轻音乐家加盟。但是马里纳有他的选材机制和条件,“乐手们永远没有安全感,有些人可以在这里度过几十年,而有些人只呆了十分钟,我们一直在吸引着那些最具有冒险精神的艺术家”。于是,敢于冒险的马里纳就这样带着一群同样具有冒险精神的年轻艺术家,共同努力并实现他们的音乐理想,马里纳曾幽默地把这个充满活力的乐团称为“音乐民主共和国”。与此同时,他们还给乐团起了一个诗意的名字:田野上的圣马丁学院乐团。其实既没有田野也没有学院,只有一个圣马丁教堂,那么为什么起这样的名字呢?原来是用田野来区别城市中那些豪华音乐厅。因为圣马丁教堂的声音效果不太完美,不像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那样,所有乐团在那里都能发出非常美妙的声音,而像没有化妆的姑娘一样自然淳朴,马里纳就想冒险,就想在这样一个空间里演奏出自然淳朴又细腻动人的声音。于是,“田野上的乐团”选择“音乐中的陶渊明”便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儿了。自然与爱的交响转瞬即逝的爱情和对大自然的诗意描绘是戴留斯音乐作品中的主旋律,这张日本LP的命名就是“自然与爱的音乐”(上图),主要收有戴留斯的歌剧间奏曲和交响音诗,其中最著名的是间奏曲《走向天国花园》和三首交响音诗。《走向天国花园》是戴留斯歌剧《乡村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终场第六场之前的间奏曲,作于1899年到1901年,作曲家选择了与瓦格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比较接近的故事,但是又与瓦格纳不同——一是戴留斯使用的管弦乐队比瓦格纳的还要庞大;二是戴留斯的爱情主角萨莉和弗莱里不是贵族而是乡村平民;三是当主角受到父辈宿怨的冲击之后,他们的回应是希望不要长大,回到孩提时代。的确,这首间奏曲就像一首孩提时代的歌谣,描述这对情侣在一种具有告别意味的梦幻中体验童年生活、走向天国花园。这种梦幻表现是从渺渺云端飘逸而来的弦乐,淡淡的忧郁中渗透着一种葡萄酒酿造的甜美,弥漫在大自然清新的空气中……尾声部分在竖琴伴随下单簧管进入,使作品在缥缈中增加了一份苍茫感,把人们的心带到一个遥不可知却能看到山间小屋、闻到鸟语花香的乐园。这让我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幅摄影作品《走向天堂花园》(下图),二十世纪摄影大师尤金·史密斯的这张作品,又名“乐园之路”——画面让两个孩子自然地填充在“乐园”的空洞中,黑暗与光明交界处的树叶,叶影斑驳,清晰而真实。这种爱与自然的交响,要是戴留斯看到,或许会用它来作为《乡村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出海报吧!同样,唱片中的三首交响音诗也充满着诗情画意。1918年作的《日出之歌》,不像格罗菲《大峡谷》的日出以定音鼓的滚奏开始,也不像《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日出用管风琴营造炫丽的声场,而是用戴留斯特有的音乐语言,在甜美的序奏中徐徐拉开大自然醒来的序幕;作于1911年的《孟春初闻杜鹃啼》和作于1912年的《河上夏夜》是姐妹篇。前者在弦乐的反复吟咏中长笛轻轻吹擫,有如杜鹃啼鸣,又似草木摇曳,给人一种“杜鹃声里斜阳暮”的惆怅,同时又有一种“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的自在;后者则像是夜色迷蒙中漂泊于水面上的孤舟,在水雾的包裹和黑夜的遮蔽下若隐若现。戴留斯在总谱上写道:“乐曲的旋律应像遥远的彼岸消逝一般,渐渐、静静地消去”。这不正是华兹华斯《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的诗意吗?总之,戴留斯的音乐语言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和声色调的明暗推移淡进淡出,如行云流水般地表现出对美好意境的追求;曲中配器的美妙和谐十分醉人,尤其是管乐与弦乐的低音共鸣时,渲染出云水苍茫的感觉,延伸出深邃空灵的景深,从而营造出一种曲终人散却又余音不断的音响效果。“翻山远去”的音乐诗人戴留斯的弦乐小品《翻山远去》,描绘的是人与自然不露痕迹的点化和引渡,其实他的音乐创造也是得益于这种“翻山远去”的点化和引渡。戴留斯出生于英国的布拉德福德,从小就有一种“翻山远去”的冲动。成年后第一次远去美国的佛罗里达;随后到了德国,在莱比锡音乐戏剧学院结识了格里格后又去了挪威,领略到斯堪的纳维亚风情;1888年来到法国,与作曲家弗雷、拉威尔和画家高更等皆有往来。这种不断“翻山远去”的阅历给了他丰富的艺术滋养,所以有人说他的艺术风格是浪漫主义的,有的说他是印象派的;有人说他的作品是音乐水彩画,有人说他的作品是田园诗曲,不一而足。其实这些说法虽然角度不同概念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戴留斯执着地崇尚自然:他不仅喜欢表现各种自然境况下人的生存状态和内心情感,曲调的基础也是自然音,没有大悲大喜大起大落,音色自然纯净,意境宁静空灵;在他的艺术视界里,大自然的一切,包括高山大海、日落日出、春夏秋冬、山花山鸟等都充满着灵性,都是他取之不尽的艺术源泉。即使双目失明,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日,大自然在他的音乐中也不曾缺席。1930年,在助手芬比的帮助下他完成了最后一部作品《夏日之歌》,他对芬比说:“这首乐曲给人以一种意象:我们坐在开满石楠花的悬崖旁眺望远方的大海!”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沈芸:《夏衍剧作十种》编后记任海杰:“巴国歌”来上海唐吟方:启功与徐无闻——清华艺博观展小黑:像南方一样温润的北方陈唯正、陈珣之:2025拜罗伊特观后柏峰:麦写关河张新颖:林徽因致费慰梅…韩硕:画友朱敏陈子善:王统照的《夜行集》题签本李天扬:我的母亲周癸:在意大利南部,看一座燃烧的城市李新:父亲的朋友南帆:“数据库消费”与人工智能写作王族:一份史料和几个细节谭帆:忆程怡朱生坚:为什么古典学需要艺术学李荣:这种话只有皇帝会说
2025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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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扶掖《钟鼓楼》 | 刘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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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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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邓友梅 | 陈喜儒

邓友梅与小朋友、鹦鹉邓友梅先生原来与我住在同一栋楼同一层,低头不见抬头见,是名副其实的近邻,后来他搬往高级小区,见面就少了,但也不远,捎书带信聊天,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前几天去看他,顺便把朱小平先生赠他的诗集《几生修得到梅花》送去。老邓今年95岁,耳聪目明,精神矍铄,记忆清晰。与老邓及夫人舞燕聊了许多陈年旧事,很高兴很开心。傍晚,沿着护城河,在婆娑的夕阳碎影中,漫步而归。环顾四周,河水悠悠,垂柳依依,桃花灿灿,心情怡然。屈指一算,与老邓相识已近半个世纪,多少珍贵的记忆,在无穷的岁月中,虽渐行渐远,尚依稀在眼前……1邓先生是红小鬼,老革命,名作家。在我还没来到人世前,人家就参加了八路军,抗日救国,且自学成才,当了记者、作家。小说《在悬崖上》曾轰动一时。新时期以来,他的《我们的军长》《追赶队伍的女兵们》《话说陶然亭》《那五》《烟壶》接连获得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名噪天下,被戏称为得奖专业户。在第四次作协代表大会上,他高票当选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兼任中国作协外联部主任,继而荣任中国作协副主席等职务。记得老邓到外联部走马上任那天,发表了“施政演说”,一是鼓励学习外语,并决定每天上班拿出一个小时给大家练外语,以提高翻译水平。这在全国外事单位中,可能是独一家。他少年时,曾被抓去日本当童工,知道外语必须天天练,用时才能流利顺畅。二是号召大家精诚团结,同心协力,走出去,请进来,搞好文学外交。三是鼓励大家各尽所能,爱写的写,能译的译,作家协会就是要出人才出作品。他说我不主张没事在办公室里傻坐着,哪怕养花钓鱼呢,你能弄出点名堂来,也是好事。他不光说,还身体力行,养过鹦鹉钓过鱼,还当上了北京名人钓鱼协会会长。据说他技艺超群,饵不虚发,有一回一竿竟然钓上两条鲤鱼,人人称奇!但从此以后,鱼场老板和鱼儿们都把他视为天敌,一听说邓氏来了,知道凶多吉少,都溜之乎也,使会长大人连片鱼鳞也捞不着……他没搞过外交,但聪明过人,很快进入角色,以作家的机敏智慧,幽默风趣,广交朋友,开创了新局面。他有本事把沉重的话题,变得轻松愉快,把误解和偏见,消融在坦诚之中。即使遇到尖锐的挑衅性的问题,他也从不剑拔弩张,声嘶力竭,而是以符合作家身份的方式,用他独特的文学语言,表明观点和立场。该讲的,一定要讲,这是原则,但什么时候讲,怎样讲,讲到什么程度,如何把握分寸火候,却是一门高深的艺术,需要智慧和才华。老邓在文学外交中,以其独特的外交艺术、技巧、智慧,达到了以文会友的目的,值得称道、总结、发扬。右起:邓友梅、大江健三郎、作者他的即席讲话,机智灵活,幽默诙谐,自然得体,堪称一绝。那年去老挝,在万象机场贵宾室,有中国作家代表团,有人民日报社代表团,有中国驻老挝大使,有老挝作协和老挝新闻界的官员,两国五方偶然凑在一起,互不相识,空气沉闷。老邓微微一笑,随意说了几句家常话,气氛马上活跃起来,相互握手问候,皆大欢喜。我驻老挝使馆的官员对我说:邓先生真会讲话,幽默、严谨又文学,到底是作家,非同小可……听人夸我的顶头上司,我也觉得光彩。2老邓年轻时曾被打入另册,由红小鬼变成了黑五类,妻离子散,吃尽苦头,但他复出后不忘初心,对工作对生活依然充满热情。有一次,我与他一起出差,同住一室,早晨我睁眼时,他早没影了。他很少在宾馆用餐,早早起来,走街串巷,逛早市,看风景,打野食。回来就告诉我,哪哪哪儿,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说得我垂涎三尺。在西安时,他说请我吃好东西,我以为可以大快朵颐,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先是进了家泡馍馆,桌子上杯盘狼藉,脚下污秽不堪,简直没法下脚。可他坐在那里,吃得津津有味,还大讲泡馍史,好像这玩艺儿是他发明的。接着进了饺子馆、馄饨铺,都是鸡毛小店,吃了三样东西,两人共花二块八毛九分钱。他意犹未尽,说明天我请你吃葫芦头,那可是西安的一大特色!我说你拉倒吧,你的口味与抠门我都领教了,到此为止,下不为例。从那以后,凡老邓请客,我一律拒绝。3老邓的作品,我几乎全都读过,觉得有嚼头,有滋味,自成一格,别有神韵。我问他,你这本事是怎样修炼的?他说:“我受汪曾祺影响很大,他说写文章要干净,一个句子,一个词,一个字,甚至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可多用。我写完文章,花很长时间,很大精力,琢磨修改,一个字能说清的,绝对不用两个字。别人说过的话,最好不说,非说不可就改个说法。这样写长了,养成了习惯,下笔时自然就干净了。汪曾祺的文章,都是大白话,但那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精华,来来去去不知在他心里过了多少遍,就像掐头去尾的二锅头,看着跟白开水差不多,其实是酒。我在文学讲习所学习时,导师是张天翼。他教导我说,少用形容词成语,多写形象。比如你想说一个女人很漂亮,你不用漂亮这两个字,只写她的形态气质,让人读后感觉她真是风姿动人才行。你写一个坏人,但不露声色,写出来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家伙真不是东西。这才是真本事。一个作家,不仅要有生活,还要有表现生活的艺术语言。”4我有一位当编辑的朋友,他说老邓能写革命历史题材,也会写京味小说,还是文学外交家,非逼我写写不可。开始时,我没答应,说老邓是我的领导,说咸说淡都不合适,没法写。但他三天两头一个电话,软磨硬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实在顶不住了,就写了篇《著名作家邓友梅的鼻烟壶》应付差事。为了避免攀附吹捧之嫌,我故意嬉皮笑脸,东拉西扯,添油加醋,外加一点讽刺挖苦、旁敲侧击,但也说了一些别人没说过的真话实话。为了表示尊重,我请老邓过目,他翻了翻,皱着眉头,把“著名作家”四个字划掉说,“你就拿糟践我赚钱吧”,算是通过。我知道,他觉得“著名作家”四个字扎眼,甚至可能怀疑我是故意捉弄调侃他,其实我是有感而发。因为那时有几个寂寂无名者,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摇身一变成为大师巨匠,欺世惑众,我看着别扭,想告诉世人,什么是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以正视听,可惜他不买账,删掉了。老邓自从到作协工作以后,作品锐减。他曾跟我说,还有几个与“那五”差不多的题材,可惜没功夫写。他说每天忙完乱七八糟的事儿,回到家,疲惫不堪。我说你得想个办法,把你肚子里的好东西倒出来!他说,长期以来养成了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的习惯,不好意思开口;二是有点晚了。又说,以前听萧军说写小说是年轻人的事儿,我还不信,但现在我信了。小说需要想象力,琢磨结构、情节、人物性格、语言,到了一定年龄,精力不济,写起来就感到吃力。现在有所感触,就写点散文,还比较顺手。5老邓虽然是社会名流,声名显赫,但不摆谱,没架子,有事找他,从不推辞敷衍。比如我发在《人民文学》2003年第11期的那篇《佐藤大姐》,改来改去总觉得不顺溜,请他帮我看看。因为他也熟悉佐藤,知道她性格倔强,属于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女强人。老邓看完后说:后面的八节不用动,但第一节不行,要改,大改,文章一开头,就要抓人,使人想看下去才行。我根据他的意见,把第一节变成了一句话,又送给他看,他说,行,这样就行。文章发表后,在中日两国,反应都不错。佐藤告诉我说,她把这篇文章复印若干,送给她的亲朋好友,大家都说,像,很像,你就像炮仗一样,沾火就着!右起:佐藤纯子、邓友梅、栗原小卷、作者老邓不仅指导我改稿,还为我的书写过序,而且不止一篇。1996年10月,我以访问学者身份赴日研究纯文学,临行前去杭州西子宾馆看望巴老。巴老嘱我代他去看看中风的日本作家丰田正子。丰田正子曾是震撼日本文坛的天才少女,热爱中国,多次来访。她的作品以描写社会最底层的劳苦大众为主,代表作是长篇小说《雪娘》,风格与高尔基“人间三部曲”相似。我读后很感动,决定把它介绍给中国读者。全书译完后,因出版业不景气放了一段时间,后来在巴老的关怀下,由译林社出版。原想请巴老题签并写几句话当序言,但巴老写字困难,我没好意思开口,转而请老邓写了序——《人生的画卷》:“喜儒君把《雪娘》译稿拿来后,我一鼓作气读完近400页稿纸,心情很不平静。丰田正子善良、温厚、顽强、坚韧的面影在眼前久久不散……”作者与邓友梅2004年春天,我编完第四本散文集《关东杂煮》(时代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后,想请人写篇序。但洋洋三十万言的稿子请谁看呢?对谁都是沉重的负担。不仅如此,当时我还有点麻烦。有人对我写作有意见,说我不务正业,理由是作家协会机关不是培养作家的,而是为作家服务的。遭此非议,我觉得委屈,但有口难辩。没想到,我的苦衷不知怎么传到了邓先生的耳朵里,于是就有了这篇《好味道的“杂煮”》:本人素有两怕:一怕被人求“留下墨宝”,二怕受邀替人写序。……为《关东杂煮》这本书写序,我却是主动请缨,心甘情愿的。喜儒跟我既是同事又是邻居。对这位掌锅的厨师和他锅里的材料不陌生。因此吃得有滋有味,自认为是最有发言权的食客之一。……喜儒这本“杂煮”,写的就是他与外国友人交往中的亲历、亲闻、亲见。拿起这本书如同走出国界,既体会到洋朋友们的真挚友情,也从中看到了外国民风民俗、民族特色,大大增加了读者对外国的了解。看完这锅“杂煮”,我就感到喜儒的写作是对本职工作的补充,可视作他本职工作的一部分。这样的文章,大概只能出自长期从事外事工作,并曾以访问学者身分较长时间居住国外的人才能写出。跟那些出门逛个三天五天,回来就写的游记不是一个味道。……所以我认为“关东杂煮”,味道好极了。6老邓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由于经历坎坷,饱尝苦难,遇事绕着走,更符合他的性格。但他却为我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真是令人感动。后来我在汪曾祺先生《漫谈〈烟壶〉》一文中,找到了答案:“三十多年前,我认识邓友梅时,他是从部队下来的革命干部、党员,年纪轻轻的,可是却和一些八旗子弟、没落王孙厮混在一起。当时是有人颇不以为然的。然而友梅我行我素。对他们不鄙视,不歧视,也不存什么功利主义。他对所有人关系都是平等的。也正因为这样,许多老北京才乐于把他所知的掌故轶闻、人情风俗毫无保留地说给他听。他把听来的材料和童年的印象相印证,再加之以灵活的想象,于是八十年前的旧北京就在他心里活了起来。”(《汪曾祺全集》第330页,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我猜测,正是这段经历,成就了老邓,并因此对我产生了同情,拍案而起,保护我的写作热情。而且正是他的提携帮助和鼓励,使我磕磕绊绊地走到今天,一直没放下手中的笔。如今我也垂垂老矣,但仍为遇上一位开明且内行的领导而庆幸。2025年7月9日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沈芸:《夏衍剧作十种》编后记任海杰:“巴国歌”来上海唐吟方:启功与徐无闻——清华艺博观展小黑:像南方一样温润的北方陈唯正、陈珣之:2025拜罗伊特观后柏峰:麦写关河张新颖:林徽因致费慰梅…韩硕:画友朱敏陈子善:王统照的《夜行集》题签本李天扬:我的母亲周癸:在意大利南部,看一座燃烧的城市李新:父亲的朋友南帆:“数据库消费”与人工智能写作王族:一份史料和几个细节谭帆:忆程怡朱生坚:为什么古典学需要艺术学李荣:这种话只有皇帝会说
2025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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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荼䕷花事了 | 俞晓群

今年七、八月间,北京的夏花开得正艳。我的书房锦上添花,收到岭南沈胜衣两部新著《大宋花事》《岁时花事》。捧在手上,先看到扉页间的藏书票,上面的编号数字恰好是我出生的年份,不禁为沈郎的细心所感动。品读书中的优美文字,让自己的身心放松开来,沉入遍野摇曳的绿草鲜花中,似有缕缕淡香扑鼻而来,时而浮现出一种清新自在的状态,亦陶亦醉,不能自已。却说沈君名字的由来,似出于宋苏轼词《浣溪沙·春情》云:“风压轻云贴水飞,乍晴池馆燕争泥。沈郎多病不胜衣。沙上不闻鸿雁信,竹间时听鹧鸪啼。此情惟有落花知!”此中沈郎为南朝沈约,廿四史中《宋书》的撰写者,他毕生用功极勤,学问最好。友人类比,好称沈胜衣为沈郎。清赵执信词《鹊桥仙·重过虎邱有寄》亦云:“酒边明月,病中黄菊,剩赚沈郎腰瘦。”此中对沈约的描写,沈胜衣说他最喜欢。算起来我与沈胜衣交往,应该是始于一九九八年。那一年末《万象》杂志竖帜,创刊号上就有沈郎的文章《哀艳达明词》。那时我是《万象》主编,就编创而言,说是“交往”并不牵强。不过我又是一个“甩手掌柜”,在辽宁组建《万象》杂志,只管申请刊号、筹措资金、搭建平台,编辑室工作的真正操手,却是堂前堂后的“大小掌柜”沈昌文、陆灏。所以面对《万象》杂志中那一代舞文弄墨的人物,我与广大读者一样,往往只是读其文而知其名而已,多数没有实质性的“相识”。好在我时运不错,有幸遇到沈、陆等组织者,他们都是绝顶的好人,不但精心担负着种种责任,还请来那么多好作者,写出一篇篇好文章,让《万象》杂志受到欢迎。二〇〇三年我的第一本随笔集《人书情未了》出版,沈胜衣在《文汇读书周报》上发表评论文章《人有书,情不了》,算是我们之间的首次接触。当时阅读此文,我激动不已,原因之一是我在大学读的是数学系,毕业后一直做理科编辑。后来因为工作之需及个人喜好,转入人文领域,在许多策划人的帮助下,编了许多文科类的书。但我自身知识结构的转型,尤其是由科学类文章写作转向人文随笔写作,还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始终自信不足,胆怯有余。如今《人书情未了》首出面世,能得到沈胜衣这样优秀的作家点评鼓励,当然会让我念念不忘了。二〇〇九年我来到北京工作,请梁由之策划“海豚文存”,二〇一三年沈胜衣《行旅花木》在“海豚文存”第四辑中出版。同年沈胜衣赠我他的另一部新著《笔记》,书前题词写道:“晓群先生惠存,为了斯人斯书的谷林先生之共同结缘。”这里的“斯人斯书”是《笔记》第一辑的题目,此辑专写他与谷林交往的旧事,而谷林又与我此前主持的辽宁教育出版社交往甚密,“书趣文丛”第一辑收有谷林的著作《书边杂写》,谷林还曾经帮助我们做校对工作。再有止庵为《人书情未了》作跋时写道:俞晓群主持出版的“‘书趣文丛’所收皆为新著,价值或许有待时间考验,然而其中至少谷林翁一册《书边杂写》,我敢断言是经典之作,可以泽及后世”。有趣的是我个人与谷林的关系,类同于我与沈胜衣的交往,也是只读其书未见其人。时间来到二〇一五年中秋,胡洪侠安排,我们在深圳为沈昌文祝寿,许多好友参加,沈胜衣也从东莞专程赶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沈胜衣,短时间的交流,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我对沈郎粗浅印象:相貌清秀,气质不俗,南方人温和谦逊的谈吐,无愧于“岭南雅士”的称号。除此之外,沈郎的气质之中,还隐隐潜伏着一股豪爽之气。沈胜衣对我的印象呢?他后来写道:“俞兄的体魄就是典型的大汉。他在出版上也大刀阔斧,不断做出大格局。然而他又心地纤细,为人做事细致细腻,其中一个体现是对书装艺术的专注用心。”(《行走的书话》)一年后沈胜衣交来书稿《行走的书话》,再一年后在上海书展上,沈胜衣的新著首发,他赶来参加签售活动,我们还安排一次晚间小聚,英国人谢泼德也在座,他来上海是为他的著作《艺术中的灰姑娘》讲座签售。那时我对沈郎的感觉,已经是相见恨晚了。此后我退休离开出版社,闲暇时陪着沈昌文喝酒聊天,还为出版做一点拾遗补缺的小事。比如模仿西方装帧艺术,为一些优秀人物改装皮书,当代人的著作有谢其章、扬之水、辛德勇、止庵、王强、陆灏等,还有为沈胜衣改装《书房花木》《笔花砚草集》。记得二〇二一年四月十日,我们为改装沈胜衣的书,专程来到深圳,先是与沈郎小聚,再一同来到胡洪侠夜书房续饮聊天,直到午夜鸡鸣。星斗流转,岁月飘零,转眼之间,那时的情景都成了难忘的记忆。此番阅读沈胜衣,如入一处锦绣花乡,美景妙笔,俯拾皆是。此处单取几段人与人之间的彼此描述,最能表达我对沈郎的美好印象。如云也退文章《孤高清白之美》写道:读《书房花木》可“知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可以如何将关于光阴的思量化入花木审美之中,化得清隽婉转,既博且雅”。此段文字,点到沈郎做事为文的基本特质,实为妙说。再如:一是谷林,他的《书简三叠》是写给三位朋友扬之水、止庵、沈胜衣的书信集。谷林在序文中逐一绍介对他们的印象,关于沈郎,他写道:“至于沈胜衣则别是一奇。我读他文字多不自报刊,几乎悉数是他伴同手简用‘忆水舍笺’一般规格的大张素纸打印寄来。博观深情,自是一绝。好法书名画,每以彩色缩印于笺纸一角。对港台影剧歌咏,又独具心眼,自称有‘声色之好’。”反过来沈郎写谷林:“慈眉善目,眉发俱白,长身如鹤,翩然若尘外高人。欢喜相认,便随老人穿过院落,来到他的房子。”(《笔记》)二是扬之水,她与沈郎相交甚好,曾为沈著写过两篇跋文。她在《书房花木》跋中写道:“宋人咏春句云:‘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儿、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蒋捷《解佩令·春》)或可移来为胜衣君的文字作赞。”又见沈著《岁时花事》记载,沈郎引退后,适逢七夕,他带着白居易、陶渊明的书去登庐山,却接到扬之水安慰他的好话:“前半生是香山后来,后半生是五柳再世,舍此岂还有更理想的人生?”三是陆灏,也是沈郎的好友。沈郎评价陆灏:“陆灏有一份洒脱与颓废,狷介与随意混而为一的性情,他说自己是一个趣味主义者,做事出于兴趣,如果别人不喜欢,他就不干好了。”再说沈郎喜读《水浒》,最喜欢其中人物浪里白条张顺。他曾两次到西湖涌金门参拜张顺铜像,写文章借《水浒》张顺之眼,道出眼前风光:“西湖水色拖蓝,四面山光叠翠。”又请陆公子摹绘张顺画像(下图),公子画中人物的衣裤设色,恰好就是“拖蓝叠翠”了。行文及此,再回到沈郎两册新著。最初阅读,只想写几段点评文字,谈一谈旧日印象、文中感想。没想到读进去却犯了花痴,停不下来。只好又去找出书房中沈郎的旧著对照、接续阅读,没有的、找不到的,又在网上买几本回来收存补读。因此感慨之念也多了起来。总结记忆,略记几段:一是沈郎文章所追求的风格,大约还是知堂一脉。那是什么风格呢?如周作人《瓜豆集》序文所言,他说自己的这部文集写得“太积极了”“不够消极”,“我这瓜豆只是老老实实的瓜豆”“出自园丁,不经市儿之手”,此中的寓意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而沈胜衣说:“我不喜欢植物被赋予社会政治意味,……只能尽量提醒自己:回到单纯的花本身吧。”(《笔记》)他还说:“更愿意将植物放在一个对等的位置,不求草木之用,而是尽量去纯粹地发现和欣赏。”(《行旅花木》)即如戴蓉所言:“虽说草木有本心,不求人折,但草木有情,当会明了你的一番怜惜之意。”(《草木光阴》)又如扬之水所言:“非借助草木的万般风流以足自家之风雅,而是融入草木,同仰自然之鼻息,也因此最喜欢作者的为花木‘洗冤’,——洗去人为的寓意,还花木以清白。”(《行旅花木》)以上一番表白,果然与知堂的观点一脉相承。二是沈郎的植物书话,“追求对某种花草的典实作竭泽而渔的全盘掌握,强迫症地读遍手头所有资料,大量引用文献,出现不少书名号、引号,甚至变成‘抄书体’和繁琐芜杂的长篇大论”(《岁时花事》)。这样做是否合适呢?是否需要改变文风?在沈胜衣犹豫不决之时,杨宝霖的一段话坚定了沈郎写作的信心。杨先生说:正该如此写作,我“深知这类作品的特点,是时不时‘荡开一笔’,你的文字就有此妙处。但又好像生怕人家见怪、不明白,因此荡开之后总要交代说明,其实大可不必,因为散文本就该如此”。杨宝霖此段解说,实为文法高论。三是那些年沈胜衣寄我《耕读》杂志,颇让我难忘。其以陶潜诗意“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读山海经》)为题,格调清新淡雅,刊载好文章不少。写此文时我发现自己所藏不多,或被友朋拿走,或压在哪里,只好又补买几册,竟得到一册《耕读》首发卷,还是主编赠与许宏泉的签名本,颇为有趣。我喜爱的文章如《韭菜春秋》《狗牙花与狗尾草》《金鱼简史》《东莞观赏鱼养殖历程》《八角茴香》《荔枝图与唐人荔事三则》等,生动可读,增长见识。其某册附图中有陆灏秀丽的小楷书写,还可以联想到沈郎写宋人以荔枝簪头、做耳环,以及扬之水说金银器“可谓一俗到骨,它以它的俗,传播时代风尚”。沈郎说:“世俗的荔枝亦然。”(《大宋花事》)四是通览沈郎著作,我喜欢的文章如《伦敦,书影憧憧的街与巷》《春节:太平梅事,以娱岁华》《百合:相合于根,相契于心》《好花开满男儿头》等,从中学到不少新知。比如《大宋花事》中讲到蔷薇、酴醾、月季的花期故事,让我对诗句“开到荼䕷花事了”,有了新的认识。然而沈胜衣最让我赞赏的文章是《水浒草木状》,如此解读《水浒》让我思绪大开。比如沈郎统计《水浒》中芦苇出现八十多次,杨柳出现六十多次,松出现七十多次,每种植物出现时有着什么样的寓意,杨、柳与杨柳的解释,金圣叹如何将《水浒》中的荷花全部删掉云云,确实异响旁出,思考缜密,笔力不凡。还有针对梁山好汉的粗卤,金圣叹解释说,有的粗卤是悲愤无说处,有的粗卤是气质不好。读到这里,沈郎吟诗《想起了水浒》批道:“粗卤便粗卤了,洒家哪去管这许多。”由此想到,年少时我喜欢水浒中人物黑旋风李逵,不是他杀戮太重,而是他的那句话:“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朗朗声音,至今仍在耳畔回响。此中观念,似与沈郎大有相通之处吧。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沈芸:《夏衍剧作十种》编后记任海杰:“巴国歌”来上海唐吟方:启功与徐无闻——清华艺博观展小黑:像南方一样温润的北方陈唯正、陈珣之:2025拜罗伊特观后柏峰:麦写关河张新颖:林徽因致费慰梅…韩硕:画友朱敏陈子善:王统照的《夜行集》题签本李天扬:我的母亲周癸:在意大利南部,看一座燃烧的城市李新:父亲的朋友南帆:“数据库消费”与人工智能写作王族:一份史料和几个细节谭帆:忆程怡朱生坚:为什么古典学需要艺术学李荣:这种话只有皇帝会说
2025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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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俨少两札谢花生 | 王永林

陆俨少(1909—1993)此前,我曾写过一篇关于海上书画名家徐子鹤先生,在安徽时请巢湖孙旺购“花生”信札的解读文章。无独有偶,近日,又读到一批海上书画大家陆俨少先生致合肥裴家同的信札,其中所言大多为陆先生请裴家同帮忙解决小女儿陆音从新疆阿克苏调回内地落实户口的事,但有趣的是有两封信也涉及花生,也都和徐子鹤有关。说明在那个物资供应匮乏的时代,大上海的人们,为一点花生类土特产,还要劳神费力地托人,生活在今天的人们真是难以想象。信一:家同同志台右,久不致候,想近况之佳,为慰。俨亦托庇粗安,小女事现正在进行中,事多曲折,极不易也。知劳廑注,顺此奉及。前数日,子鹤兄转到尊贻花生一包,领次感谢莫名,屡次麻烦,多方奔走,无以为报,而又承厚赐,益增惭汗,而又以前数日画院组织去苏州郊区参观农业学大寨,顺次在光福看梅花,因之耽搁多日,回后收到花生,而不及即日写信道谢,稽迟之罪幸谅之。近来忙于酬应,苦无佳作,小画一幅前时所成,聊侑空函,哂纳为幸。风便时赐好音,此上即颂春祺弟俨少顿首
2025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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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浮的学问 | 章祖安

1973年起,王驾吾先生每周有两次光顾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教工宿舍景云村十号敝庐。然后一起上吴山喝茶聊天,近午下山,于状元馆用一碗面条;再上山,下午四点左右下山,我送先生上公交车。如此延续两年,无所不谈。王先生是马一浮先生弟子,马先生为浙江文史研究馆首任馆长,继任者王驾吾,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因此我们之间的谈话常涉及马老事迹。王先生曾详细为我讲解马一浮青春丧偶后誓不再娶的原因。马一浮像马一浮1883年4月2日出生于四川成都,祖籍浙江绍兴。父亲马廷培当时任四川仁寿县知县。母亲何定珠,出身名门望族,颇有文采。1888年马一浮随父母返回绍兴原籍,居绍兴东关长塘后庄村。十岁那年,其母指庭前菊花命作五律,限麻字韵。他应声而作:“我爱陶元亮,东篱采菊花。枝枝傲霜雪,瓣瓣生云霞。本是仙人种,移来高士家。晨餐秋更洁,不必羡胡麻。”其母听后,沉吟片刻道:此诗虽有稚气,颇似不食人间火气,汝将来或不患无文,但少福泽耳。1892年,父亲聘请举人郑墨田教子,郑氏为马一浮取学名“福田”。1898年马一浮应县试名列榜首,同榜者有周氏兄弟(树人、作人)等。1899年,浙江社会贤达实业家汤寿潜见其文章,大加赞赏,以爱女汤孝愍妻之。王先生对我说,马一浮作为新姑爷,到汤家时很受礼遇。汤家配有专用书房,佣人指着他的写字台左下方第二个抽屉说:“马先生,你的零用钱在这个抽屉里。”马一浮照用不误,还没用完,钱又放上了。1901年,父亲马廷培去世,按照旧礼教,必须“丁忧”(父母去世,作为已婚儿女,夫妻三年不能同房)。1902年,妻子汤孝愍不慎怀孕,小两口自知犯下了大规,惊恐中私下商量用奎宁丸堕胎,相约严守秘密。没想到这一计划未能成功,马一浮眼见其妻在极端痛苦的表情中离世,从此矢志不娶,时虚龄二十。马一浮八十五岁时孑然去世,六十五年里他把全副精力用于办学、读书和著述。1957年4月杭州合影。前排左起:沙文汉、周恩来、马一浮、伏罗希洛夫(当时苏联元帅)曾读朱宏达记文(发表于《钱江晚报》2016年5月29日),讲述1990年拜访钱锺书杨绛先生场景,文笔细腻,还原了许多生动的细节。其中记他讲到张岱《四书遇》前面有马一浮先生的《题识》,“不料,钱先生一听到‘马一浮’的名字,声音就提高了半拍,生气地说:‘马一浮没有什么学问。他也只能骗骗蒋介石,只能骗骗蒋介石(这句话还重复了两次)。他在复性书院,居然自称大师。连教授也嫌不好。复性书院那套东西,有什么花头?他自称懂四五种文字,实际上,外国的他根本不懂。’”这段描述画面感十足,我们不禁会问,马一浮真的如钱锺书所言那么不堪吗?此处我们姑且不看其人观其友。马一浮有友如谢无量、马君武、梁漱溟、弘一法师、沈尹默……这么多有学问的人,对马先生都佩服之至。钱穆有言:“他自处甚高,望之俨然,然而与我交谈时却健谈不倦,无所不及。”马老去世,梁漱溟曾有联挽之:“千年国粹,一代儒宗。后学梁漱溟敬挽。”钱锺书对外国文化的掌握,确乎少有人及。但对中国传统文化,其体会未必能超过马先生。窃以为尤其是他的诗词,虽然技巧上无懈可击,但坐理障,便不如马先生。马一浮博古通今,学贯中西,于诸子百家、儒、佛、道学至考据学、西学等皆有深究。弘一法师曾经很生动地描绘过马一浮先生的学问。他面对弟子丰子恺,先作出一个手势比拟书的厚度,一边说:“假设你生出来就看书,一天看两本书,看了就会背,到了马先生现在的年纪,还没有马先生看得多。”马先生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1958年,马一浮赠沈尹默诗《以豫制题墓辞寄平生执友附诗申意》:“顺俗谓有生,我行亦永久。终当即墟墓,视日犹户牖。无身始免患,未化思速朽。形溃将返原,名字复何有。题辞比鸟迹,遗之在榛薮。草木良易腐,知尔为谁某。念我平生欢,相望各耆耇。适去会有时,攓蓬可无叩。附诗展戏谑,恍若接杯酒。信拙或非诞,庶以报吾友。”昔陶渊明有自制挽歌辞,今马一浮有自题墓辞:“孰宴息此山陬兮,谓其人曰马浮。老而安其惸独兮,知分定以忘忧。学未足以名家兮,或儒墨之同流。道不可以苟悦兮,生不可以幸求。从吾好以远俗兮,思穷玄以极幽。虽笃志而寡闻兮,固没齿而无怨尤。惟适性以尽年兮,如久客之归休。委形而去兮,乘化而游。蝉蜕于兹壤兮,依先人之故丘。身与名其俱泯兮,曾何有乎去留。”真魏晋时人也。1967年6月2日,马一浮在去世前不久,作绝命诗《留别诸亲友》:“乘化吾安适,虚空任所之。形神随聚散,视听总希夷。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临崖挥手罢,落日下崦嵫。”“花开正满枝”句,正表述了他自觉此生功德圆满,参透了佛家的生死观。最近,我又重新仔细阅读了马一浮《泰和宜山会语》。窃以为马一浮作为现代杰出的国学大师暨新儒家哲学家,骨子里还深深地刻入了佛家印迹。弘一法师之所以出家,一定程度上也是受马一浮的启示。马一浮先生的学问做在“古、今、中、外”的重要节点上,对后世的影响和启发是不可估量的。2025年9月26日于杭州佛魔居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沈芸:《夏衍剧作十种》编后记任海杰:“巴国歌”来上海唐吟方:启功与徐无闻——清华艺博观展小黑:像南方一样温润的北方陈唯正、陈珣之:2025拜罗伊特观后柏峰:麦写关河张新颖:林徽因致费慰梅…韩硕:画友朱敏陈子善:王统照的《夜行集》题签本李天扬:我的母亲周癸:在意大利南部,看一座燃烧的城市李新:父亲的朋友南帆:“数据库消费”与人工智能写作王族:一份史料和几个细节谭帆:忆程怡朱生坚:为什么古典学需要艺术学李荣:这种话只有皇帝会说
2025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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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碗】如果苏东坡也有“雷区”,这位e人大哥就是避雷针 | 傅踢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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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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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熊有一首温柔的歌 | 郭爽

本文为作者新作《河上歌》创作谈,译林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2023年春天,我坐在上海罗阳路的出租屋里,忽然看到2006年坐在广州体育西路出租屋里的自己。这一次,我没有因为房东的无理索赔而痛哭,没有因为不适应气候、饮食和工作压力而生病跑急诊,银行卡也没有因为被盗刷而在几小时内失去半年的工资。但命运的发牌机吐出一堆牌,我抓在手里,怎么也打不出。痛苦袭来时,我想起了它们的似曾相识。这一刻我所面对的,跟二十出头的我所面对的,几乎是相同的课题。丧失、哀恸,以及因为丧失和哀恸过于沉重而很有可能到来的自我解体。我哭哭睡睡,清醒时认真回想着,二十出头的我做了什么、又没做什么,一切才走到了这里。从2006年到2016年,我在广州建设出了自己的新生活。2016年,我开始写作。然后毫无征兆地,因为家人的原因,我在2019年底搬到上海。而从2019年底开始,世界开始加速、变速,把越来越多的人摇晃成空心人。在上海的日夜,在边缘、陌生、隔绝的生活里,梦魇般的生活到达了我承受的极限。从2022年的废墟中看过去,“失去”永远是现在进行时。而如果我沉住气,看远一点,就能看到,那些没有失去的,只因为我从2016年开始以写作来追寻它们。追寻它们,写下追寻本身,失去就不再是失去。所以问题变成:现在,我在失去什么?以往,我会看着他人,比如父母、师长、爱人、朋友,试图从一种依恋中去把握自己。而此刻,我没有父亲了。独自面对着空洞,循环停止。哭,将来也许还是会哭,但我不想重复一种眼泪,那种在父亲去世时为他流的泪——他的生命在不值得的、不属于他的事情上蹉跎了太多。他为别人做得太多,为自己做得太少。为别人背负太多,为自己争取太少。神怜悯他,要他得解脱,于是让他早早得安歇。只是对于爱他的人来说,比如我,会想念他。最开始想到就哭,后来时不时还是哭,然后明白并接受,眼泪少了,想念时平静,但想念并没有减少。“爸爸,能认识您,真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啊。”我也想起其他事情来。比如2015年,我决定去德国做调研,写一本跟《格林童话》有关的书时,有朋友问我,要做多长时间?我认真想了想,说,去采访,写出来,改,找出版社,可能得四年吧。朋友说,四年?没说出的话她忍住了,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是什么。四年,谁知道四年后的世界会怎么样?而且,你为了这四年能做这件事,得放下其他事,值得吗?是啊,值得吗?可是,这世上又有什么事值得?除了内心的愿望,谁能真正把握住什么,谁能未卜先知?命运又在重复出牌了。它漫不经心,它没有耐心,它问我,这次你押什么?2023年春天,我暂停其他工作,没有收入,去写一本长篇小说。我没有什么筹码,跟往常一样,唯一的筹码是勇气,和不背叛自己的决心。写作启动后,慢慢地,我看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事,一直在恐惧的事。对于真正塑造我,让我成为今天这样一个人的那些黑暗与光明并存的力量,我没有真正写过。可能过去我还没有足够的能量去面对它们。我在一些小说里触及过,比如逃亡、反叛、爱、性、亲密,但那些真正核心的东西,隐秘甚至神秘的物事、经验、想象,我没有独自面对过它们。成为今天这样一个我,不是件容易的事。而我曾那么羞于去面对它。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学龄前,母亲发现,我问问题不会停止。上了幼儿园,很快,老师发现,我比男孩更勇敢。而人生行进到中途,我终于可以接受自己是一头北极熊的事实了。北极熊承受冰雪,忍耐严寒;它过半时间处于静止状态;它是出色的泳者,在冰冷的海水中能游动数十公里寻找猎物;它生活在大块浮冰之上,迁徙时常常走上千公里路程;它休眠;它享受美食;它是繁殖率最低的哺乳动物;它唯一的天敌是人类。北极熊了解冰,懂得水,熟悉海豹、鲸与海象。它体型庞大,嗅觉灵敏。除此之外,它缺陷很多,离开极地和冰层,就难以存活。做梦的时候,它可以去到其他地方,热带雨林、干旱沙漠、人类的城市。它站立在金字塔顶、悬挂在长城两壁、俯瞰马丘比丘。让它跟外面的世界相连的,是它的想象和梦,是它在它本来所会的“咕噜咕噜”语之外,从某些善良的人类处意外习得的“通用语”。梦醒时,它仍在最喜爱的冰层之上,或者在潮湿的熟悉的洞穴之中,舔一舔皮毛,它拥有自己的时间、土地、食物和梦。当想到北极熊和以上这些时,我平静下来。我所拥有的最珍贵的物事,在生命的开端已被赐予。而过往人生的旅途,只是让我在失去中一次次重新发现。属于我的东西从未消失。相反,在我重新发现、确认、喊出它们的时刻,它们融解了我心底冻结的泪,带我回到生命的原初。贵州的森林、河流、瀑布、深泉、地洞、峡谷,是这些色彩和物质,填满了我的眼睛。在这些物质之上的人声、风声、歌声、地动之声,训练了我的耳朵。还有那些话语,那些真心。我在成年后离开它,之后每一次返乡都发现它的变化。直到2015年左右,亘古沉默的山体中迎来巨大的机器,某种力量被唤醒,蕴藏在这里的水能置换为电能再置换为算力。算法时代的到来,让这片古老的土地迎来了新故事的讲法。而此前我的生活,不管是我的求学、迁徙,在广东写作、在上海写作、在欧洲写作,还是一次次知识结构的扩充,似乎都在为讲出这故事而积蓄,而准备。我摊开手掌,左右掌心各有一人站立。他们就是我的主角。连思齐、席德,两个被贵州哺育、成长、出走而最终返回、贡献、隐退的幸运儿。天赋是双刃剑。当他们十几岁对知识产生追求与渴慕时,并不懂得知识可以带来权力。等他们三十岁了,真的把知识兑现为财富和权力时,命运开始重复出牌。这是一个有趣的时代,知识从未如此有力,甚至具有毁灭性,而连思齐和席德的抉择,也是关于他们的人生何为“值得”的判定。是关于到底什么是失去,而什么是真正的拥有的漫长领悟和学习。写作的过程已难以复盘,后期,我经历了一次比2023年春天更严重的危机。我开始清点自己的积蓄,认真考虑以其他方式谋生、度过余生的可能。如果写作不能带来尊严,而是毁灭人的尊严,那它就不再值得。事情就是这么糟糕。到了2024、2025年,还在写小说的人,面对的内部和外部世界,都糟透了。但它完成了。这部叫作《河上歌》的小说完成了,在2025年春天。这是关于出走又回归的故事,是关于人类智慧的边界与极限的故事,是关于爱因斯坦所说宇宙间最大的力量“爱”的故事,是中国现代以来痛苦与未解的故事,是北极熊想起了它漂流到极地之前曾拥有森林的故事,是人和人之间亲密与分离的故事。也是时代病症的故事,是治愈和接纳的故事,是人与其自身如何相处的故事。这是弱者得胜的故事。故事里我喜欢的,都是弱者。是被世界误解、走到失去的尽头的连思齐,是爱的给予者娜塔莉、让娜,是超毛、李老师,是超毛的“阿打”。他们谦逊、弱小,他们慈悲、温柔。跟他们一起走到故事的尽头,我得到了最深的祝福。多年来桎梏着我的东西灰化、烟逝,消失在时间的河流中。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拥有自己和自己的歌。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沈芸:《夏衍剧作十种》编后记任海杰:“巴国歌”来上海唐吟方:启功与徐无闻——清华艺博观展小黑:像南方一样温润的北方陈唯正、陈珣之:2025拜罗伊特观后柏峰:麦写关河张新颖:林徽因致费慰梅…韩硕:画友朱敏陈子善:王统照的《夜行集》题签本李天扬:我的母亲周癸:在意大利南部,看一座燃烧的城市李新:父亲的朋友南帆:“数据库消费”与人工智能写作王族:一份史料和几个细节谭帆:忆程怡朱生坚:为什么古典学需要艺术学李荣:这种话只有皇帝会说
2025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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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阳关:与十三个罕见病家庭同游 | 吴越

1导游说,家人们,现在可以去上一下洗手间,然后进入阳关博物馆参观。七八台手推轮椅陆续撤出,小一点的“罕罕”们被父母抱去阴凉处休息。合影打卡点还原为沙色城楼下的一片空地,立刻被敦煌特有的明亮与寂寞所填满。十三个家庭中,只有来自山西的母女三人还在烈日下站立着。她们个子都很高,都是颀长柔和的身材和样貌,穿着从头遮到脚的浅色防晒服,背影如同三道下落中的泉水。于今回想,那正是我决定走向她们的时刻,那一刻是常玉的画风,梦蓝色背景,梦白色主体,直觉想象出线条,边界消融于阴影。已不再青春的母亲依旧是三个中最美的。她所承受的多年劬劳,并没有把她的妍好席卷一空,常在的忧虑只是使她的笑意展开得慢一些。她在一所中学任教,是历史老师。或也因此,在大家围成一圈谈心时,她的表达相对更加沉静和概括。她说:“我的孩子,虽然她不完美,或者说,很不完美……但是她带给我不一样的生命体验,让我感觉到,人生其实是有着我们一开始无法想象的意义。”二十三岁的姐姐举止腼腆,还像个高中生。她的声音轻轻的,每次开口说话前,都快速叫我一声“老师”。集合的第一天晚上,“破冰”环节正在进行时,我挨个儿请每个家庭填写资料,得知姐姐刚考上汉语言文字学的研究生,我脱口道我也是中文系毕业的,我们相视而笑。于是,在这么多人当中,我和这个女孩率先实现了浅浅的“破冰”,彼此之间拉了一根谁也看不见的透明丝线。当然,我确信,相处了几天,她们还是不知道我这么一个人——佩戴着志愿者的徽章、滥竽充数在一群专业人士之中,没有显示出任何技能点、个人简介也没有任何记忆点的一个人——是谁、来干嘛的。我自己也不愿意承认,我是来寻找故事的。一个疲惫、安静的故事猎手,要认领一个陌生、猛烈的故事带回家。十四岁的妹妹可能就是那个故事。小胖威利症是一种罕见病,发生比例约1/12000至1/15000。病的名字看上去可爱,却有种把活人变成玩具形态的残忍,患者从一岁左右就会开始无节制饮食,如果饮食控制与药物干预未能达到效果,他们最终会长得像一个模板,嘴角和眉毛下垂,面部像被挤压过,体重超出正常范围,行动迟缓,智力偏低。可是,妹妹似乎逃逸出了小胖威利的黑魔法。她没有休学,也不肥胖,一望可知是一个在青春发育期营养吸收很好的女孩,顶着一头茂盛乌黑的短发,像个运动健将;她虽然和母亲、姐姐算不上太像,脸型偏长,眼睛的线条略略收窄、眼尾上扬,但都有一样的好皮肤。她笑起来非常大力,深谷般的笑靥下可以看到两排不见尽头的整齐牙齿,仿佛牙齿也在笑。不说话的时候,她会专注地打量着你,眼珠“唰”一下又黑又亮,微笑得饶有兴致。每当这时候,我会感觉到一些紧张。这是因为,妹妹大部分时间显得像个随和的闲人,一旦较真起来却很麻烦。往往是,那一小点事实已经发生了,弥补也效果不大了,只能慢慢地安抚、反复地解释,像是把水一点一点渗进板结的土层。昨天夜里,大巴开到酒店门口,大家下车的时候,妹妹突然崩溃了。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生气了,着火原因是工作人员发放每组家庭的“拍立得”照片时,顺手递给了姐姐而不是她。“拍立得”事件之后,工作人员复盘了事情经过,相互提醒要照顾到妹妹敏感固执的心性。然而,此刻,我们都还不知道即将面临妹妹的又一次崩溃,只为姐姐手里拎着的那个只比饭盒略大一些的手提箱。刚才,集体合影结束后,这次活动的组织方把随队急救箱交给姐姐,请她代管,满足姐姐想当个志愿者的愿望。妹妹心里的别扭劲儿,忍耐到了进入阳关博物馆之后没多久就发作了。为什么手提箱给了姐姐,而不是交给她来保管?她明明有能力帮上这个忙。合影的时候要打横幅、收横幅,她不是也帮上忙了吗?而且大家都夸她做得很周到。“能让我也做一点事吗?我应该也能帮上忙。”她反复申诉,孩子气地使用着相当正式的词汇,想要装作不经意,目光却在所有人面前那么坦露、直白地觑着姐姐手里的急救箱。姐姐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手,脸上同时显现出被指责的委屈和容忍、行程总是无法顺利进行的惊惶焦虑,以及拿不准是不是要继续餍足她的犹豫。十几分钟后,我在博物馆出口的汉刻石雕旁再次遇到她们时,急救箱已经拎在了妹妹手中。经历了这次易手,小箱子看上去像某种战利品。角力失败的一方是谁呢,是姐姐吗?我寻找姐姐的身影。是的,我要……无耻地动用那根透明的丝线。也许,姐姐才是我要找的那个故事,在“罕见”的遮蔽下更容易被忽略的故事。我们通常关注的是病人,有谁关注到病人的同胞姐妹?上帝歪了一下枪托,所以她躲过了基因狙击,没有成为患者,但她需要承担起的是大半生照顾患者的责任。她的生命要怎样去自我挤压、拓宽,才能接纳这样一个不速之客?在嘈杂的人声中,在西域三十六国的疆域导图下,我的思绪被妹妹简短的演讲打断了,她此时心情已转好,黑亮的眼珠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我:“姐姐,你有忙给我帮吗?我只想能帮上一点忙,我什么都不想,就想帮帮忙,如果你有忙给我帮——我就,谢谢你了!”说到“谢谢”,拳头握起,重复作揖的动作。我,一个无知的外人,浑然空白地站在她面前,就这样被灵光击中了。妹妹跳过复杂的语言地图,向我极力指出目的地:她不是针对姐姐,不是在巩固宠爱,不是在自私捣乱,不是在行使病人对正常人的嫉妒,是在要求权利——“不完美,很不完美”的她,被考虑到可以帮忙的权利,被允许帮忙后才能进一步确认自我能力的权利。在那一瞬间,我顿悟,她完全理解自己的存在,进而定义自己的活法。她也许抱歉,但别无他法。2
2025年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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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姜 | 魏芳芳

六月梅子黄熟时,挑红晕浓的,摘除短梗,洗净用干棉布擦干,放入陶瓷瓮中,按鲜梅和盐六比一的比例拌匀。几天后梅汁渗出,用根原木小棒,轻轻翻搅,团一抔红泥,封缸半月。梅雨止后,找个大晴天,支几只竹筛放在风口,捞出梅子在烈阳下晾晒。晒两天就好——已经发酵过的黄梅酸中带甜,放进瓶子里随吃随取。坛子里的梅卤,化作了口齿生津的梅醋,静候另两物入瓮。七月,牵牛花开了,趁露水摘,剪下绯红花瓣,撒进瓮中,梅卤不几日变成酽酽的红甘露。新鲜的嫩姜去皮洗净擦干,通身金亮,扔进坛中,梅卤水要没过姜头顶。腌到透心红,用干净筷子夹出,如一枝枝红珊瑚。再经蜜渍,就是可口的蜜饯。红花瓣捞出、捣碎,可做点心。这是我翻读牵牛花古诗文意外的发现:牵牛花还有一个极美的实用——染织物,染蜜饯,尤其是染嫩姜。“浪言偷得星桥巧,只解冰盘染茈姜。”
2025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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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书与人】猫文·猫画·猫书 | 汪家明

爱伦坡小说《黑猫》插图为写这篇文章,又读了一遍爱伦·坡的《黑猫》和鲁迅的《狗·猫·鼠》,意外的是,触动我的首先是二位的文笔——爱伦·坡的把读者玩于掌上,操控一切;鲁迅的嬉笑捭阖、收收放放、话中有话,同样把控读者阅读的情绪和节奏,令我激赏。读黑猫被剜掉眼珠时,放在桌上打开的《鲁迅全集》第二卷,书页忽然被穿窗小风翻起,我一激灵。可怕的不是黑猫,而是那个醉鬼。如今养猫的、写猫的多如牛毛,猫书不啻百种,我其实没啥可写,可不知为何,还是想写。我在城市长大,过去不许养狗,还专门有过打狗队,所以年轻时没见过真狗,都是在电影或画书上看到的,如《宁死不屈》中德国党卫军牵的狼狗,再如表现20世纪三四十年代生活的电影里,贵妇人、小姐牵着的宠物狗,完全没好印象;猫却是无论城乡人人都得见的,(城市似乎更多些?)即使在特别极端的年代,养猫也无人管。我家邻居养过一只肥猫,灰色花条,漫长宁静的夏日,它总是依偎在失明的老奶奶膝前。我大哥是画家,画猫,家里养了一只浑身纯黄的大猫,大哥说“像只小老虎”。大哥画画时它常常蹲在画案上欣赏。这两只猫给我的印象都是无声无息的,走路很轻,很少叫,叫时声也很小,好像胆怯。当然还见到许多野猫。我们住的是西式两层洋楼,有院子。青岛潮湿,建设时,楼挑高在一米左右的石基上,四面开有通气方孔,常有野猫从那里出出进进,大人不以为怪,孩子们虽然好奇,但难探究竟(进不去,看不见)。我家住在一层西北角,朝西朝北都有窗户,窗外是后院拐角处。有一年,门口“汽车屋子”的李家(我们的叫法。没汽车,住了人),穷人出身,理直气壮在拐角处私盖小屋,不住人,只放杂物,什么烂木板、废花盆、破渔网,还有捡来的砖头石块等等,很快就满满当当。屋顶瓦片不严密,漏雨,就用塑料布蒙上。没拉灯,里面黑黢黢、湿乎乎的。不知何时,那里成了野猫的窝,十数只大猫、小猫、男猫、女猫出没。小屋的内墙就是院墙,院墙外是一个废弃的小花园,有两棵高高的橡树。到处都是绿苔。我经常趴在窗台上看在院墙上自由自在漫步、跳上跳下的猫,有时看到它们打架、嬉闹。这些猫不好静,我家很为其喧哗所苦,请求李家清理一下小屋。清理过好一点,但不久又故状重萌。我曾猜想它们靠什么生存,这么庞大的家族,吃什么呢?小黑屋里有软和的棉絮或茅草供它们睡觉和生育吗?它们什么时候搬迁离去的,我也不知——那年我十七岁,已经上班做工了。我知道一个虐猫的真实故事:几个人无聊一起喝酒,半醺时,出主意给一只小花猫喝酒,掰开它的嘴硬灌,然后放到地下,它想跑,可一走一歪踉踉跄跄,肚子打战。小猫醉了,口吐白沫,再也吃不下东西,一吃就吐,可它很饿,很想吃。吃的不如吐的多。它瘦得皮包骨,浑身溃疡,招了蚂蚁,半闭眼躺了好几天。晚上叫得吓人。一天小花猫不见了,原来是其中一人把它埋了,它还活着呢。这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仍心惊肉跳。当事人我认识,后来他们都过得心安理得……早年我写丰子恺传,知道丰先生喜欢画猫,许多画里都有猫,连他设计《小说月报》某期封面,也画上一只猫作点缀(上图)。他写猫的文章,曾为一只“猫伯伯”,被人污以影射。可是他说并不喜欢真猫,不过喜欢画猫而已。喜欢猫的,倒是他的女孩子们(丰子恺有三个女儿一个养女)。因此丰子恺家里,常常养着好几只猫。他有一篇文章《白象》,写一浑身雪白的母猫,抗战初逃难,随主人到大后方,胜利后回到上海,又辗转到杭州丰子恺家。后来生了五子,死了两只,还有三只,稍稍长大,白象就不知何去了。“听说,猫不肯死在家里,自知临命终了,必远行至无人处,然后辞世”。剩下小猫,常在丰子恺身边,每逢他架起二郎腿看报,小猫便分别爬到他的两只脚上,别人看了都要笑。丰子恺倒习以为常,似觉一坐下来,脚上天生应有两只小猫的。他把这种情状,作成一幅漫画(下图)。1962年,丰子恺又写了《阿咪》,文中记一青春尚只三个月的小白猫。转过年,他留下一帧趣照(下图):他正伏案写作,肩膀上趴只小白猫,也许正是阿咪——我怀疑,他真的不喜欢真猫?今年春天,我家老人换了一家颐养中心,花园里有两只成年野猫,也是一灰一黄(这两种颜色的猫似乎特别多)。它们总是趴在自动门的外面,无论天冷、天热、下雨、晴天,门如何开关,绝不进到屋里来。黄鼠狼从眼前窜过、轮椅贴身轧过也不动一下。有时起来走走,慢而无声,让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和大哥家的猫……我的这些记忆,有写下来的必要吗?怎么说呢?我这样一个没养过任何宠物,也没兴趣养宠物的人,在生活中唯一密切接触过、无意关注过的动物就是猫,这是否可以证明猫与人无法分割的共存关系?而且细想起来,猫是无害的,不伤人,捉老鼠(或不捉),无论家养还是野生,都与人无争。说猫贪婪,说猫懒惰,说猫淫秽(公开叫春),甚至说猫是奸臣,但无论如何你无法否认它们可人、美丽,尤其那两只大眼睛。诚如丰子恺说:“猫是男女老幼一切人民大家喜爱的动物。”读了崔莹的《寻猫启事》我才悟到,我的猫是多么可怜。崔莹是地道的猫主义者,从小爱猫、养猫,至今不渝。我虽然惊讶于这本钻研、梳理猫之历史的书的复杂难缠,佩服她的事倍功半、不计成本的投入,却也知道,无论如何她都是快乐的。在这方面,我俩本无共同语言。我从未从猫的角度打量她,也从未想写一点关于猫的文字。可是《寻猫启事》引起我的兴趣,而且发现原来在我身边发生过猫的故事。虽然过去了许多许多年,今天,这些故事触动了我,我愿意为爱伦·坡的黑猫申冤,为鲁迅的仇猫道歉,为醉酒的小花猫哀悼……我要更多关注猫,关注我们人类之外的动物世界——从研读这本书开始。
2025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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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居记 | 钱红莉

居一座岛上,四五日。工作之余,晨昏外出转转。阳台毗邻处,是一条河,还有一座露天泳池,到处星辰一样密集的树。漫步砖道,苔藓滴翠,落花簌簌。头顶有国槐、紫薇、栾树、云杉。国槐鸭蛋青色碎花,已近尾声。紫薇花期正盛,玫红色系分外妖娆,白花愈发贞静。栾树花小如稻花,黄瓣边缘镶嵌一芽红边边,花蕊尖耸。云杉青果俱出,绿铃铛一样垂坠而下,风来,时时奏响一曲绿色的歌。高大的朴树上,赫然一只壮硕无朋的马蜂窝。石榴果郁郁累累,大如拳。龙鳞竹花圃间,有几株骨骼清奇的竹,矮而粗壮,枇杷黄的竹竿上,无数的鳞形纵横连缀,大约叫龙鳞竹吧。暮春在浙东山中新识一种树——竹柏。苏轼在《记承天寺夜游》里写: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原来也可能并非竹与柏两种树。竹柏树叶葳蕤繁茂,被月光筛一地光斑,有多动人呢。丛林间栖息无数鸟类,大山雀、灰椋鸟、树莺、斑鸠、灰喜鹊……可能还有黄鹂,叫声清幽婉转,天地忽然静下来。一个午后,睡意朦胧间拉开阳台纱门的一瞬,惊飞一只栏杆上的斑鸠。被它惊慌逃窜的样子吓一跳,以致动作变形,左手中指被纱门铁锁夹了一下,痛了一整日。每当太阳下山晚霞消逝,天地“刹”一声黑漆一片。总有大鸟飞过河流上空,挥着巨大的翅翼,穿行于昏瞑之中,忽而一声短暂的单音节嘶吼,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也许是天鹅,也许是灰鹭。夜色愈发深些。黑影幢幢中,不时听闻大鸟飞过。一边飞,一边嘎嘎有声,或许是大雁吧。夜色静谧,如坠井底,如居世外,到处流淌着荒荒漠漠的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黑中,心中掠过一丝惊恐。清晨,拉开落地纱帘,蓝天绿树扑向眼前。一只甲鱼凫水于河面,一圈一圈波纹微微荡漾,渐消失于岸畔,富于野趣。仿佛于此度过无数的晨曦无数的暮晚。黄昏,散步河边。对岸一只白鹭立定浅水区,静候游鱼,修禅般入定。晚风细细,飘过一阵荷香,淡淡浅浅,像思念。河畔浅水区,香蒲遍布,郁郁霏霏。一丛荷亭亭于南岸水域,有白花七八,花瓣尖尖上洇染一点点红,为河水所倒映,有一股流动的气韵。黄昏的荷我于岸边来回踱步。沿途茂盛的稗草丛中,蹿出无数枝肥硕的绿穗子,沉甸甸的,有秋意。橘红色晚霞中,寒蝉、纺织娘的鸣叫高低错落。晨起,睁眼,橙红色光芒穿透落地纱帘,一缕缕的金光璀璨。看书至很晚,反而有了六小时睡眠。大抵自采买烧汏的家务里暂时挣脱出来,神经松弛之故。午后,忽发豪雨,天地一色。泥香气弥漫,席卷肺腑。雨幕中,大树呆若木鸡。风自苍灰的虚空穿梭来去,天静如鼓,只一份雨声,嚓嚓嚓,嚓嚓嚓嚓……忽而一声鸟鸣,如遥远的深山古寺传来的磬音,格外仙气。闭门沉酣而去,醒来已是午后三点。坐阳台发呆,被泥香气深深包围,有重回童年的恍惚。咫尺处,天空映在泳池中(下图),蓝得心醉。连日溽热,雨晴交叠,植物的气息腾空而起,将滞重的人轻轻托举起来。通过早晚散步,丈量岛屿面积,大抵方圆千余公顷,除了若干庭院式别墅,全为郁郁森林所覆盖。另一片丛林步道旁,静静伫立十余株中国梧桐。中国梧桐这种树有书生的静气。树干青且直,不枝不蔓,到了一定高度,举出一个浓荫的树冠。结翅果,每只五瓣,如下垂的手掌将若干黑籽漏空擒住。栾树的花也是一串串开在枝梢,籽粒藏在灯笼一样的蒴果中,一样造型精巧。松树高且直。昔年绛褐色松塔滚落一地,新年绿果重挂枝头,是新旧交叠的勃发生机。无所不在的松香气,雾一样,把天地笼在一起。夜里,众人结伴散步。步道上忽然游过一条小蛇。无数的幼蝉栖息路旁,懵懵懂懂的,任人去捉。放眼而望,皆是黑的深渊,如在深山,有人世迢遥的幽远。每日早餐,坚持茹素,半碗粥,搭配一小只烤山芋、一节蒸玉米、一片蒸南瓜,再生食一碟叶类蔬菜。不及十点便饿,在房间急急走动,边读书边等午餐开饭。秋阳炽烈,阳台外朴树上的纺织娘一直在叫。这岛上的丛林间,应有一万只这种擅长多音节鸣唱的昆虫吧。它们集体在虚空里,不知织下多少绸缎绫罗。2025年8月24日
2025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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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时光的书缘 | 黄显功

本文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即将出版的《藏书票之话》([日]斋藤昌三著、黄贺强译)中译本序,标题系编者所拟。凡是了解中日藏书票历史的读者,大都知道斋藤昌三的《藏书票之话》。此书不仅是亚洲第一本系统介绍藏书票的专著,在读书界享有“东方藏书票圣经”之誉,还因为在中国被鲁迅、叶灵凤等名人收藏而备受瞩目,对我国20世纪30年代的藏书票艺术传播产生了重要影响。因此,中国当代的藏书票爱好者从鲁迅的日记,叶灵凤、陈子善、黄俊东、吴兴文的文章中了解到《藏书票之话》的片段信息时,自然十分期待本书的完整翻译出版,著名出版家范用等人对此书的翻译也一直念兹在兹。自1984年“中国版画藏书票研究会”成立以来,藏书票收藏群体不断扩大,对藏书票专业书籍的阅读需求也随之增长。如今,旅日藏书票专家黄贺强的《藏书票之话》新译本的出版,续写了中日藏书票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应译者之邀为此书撰序,之前有几位学者已写过此书的相关文章,在“崔颢题诗”之下,我就略述出版过程和中日藏书票的交流往事与自己的回忆吧。对于中日两国,藏书票是东西文化交流的产物。在东亚汉文化圈,历史上的藏书习俗沿袭了中国的传统,主要采用藏书印。日本著名古籍专家尾崎康教授在《日本藏书印》序中说:“自古以来,日本在文化领域的各个方面,很大程度上主要是通过汉籍来学习各种知识,故藏书印可从一个侧面展示日本接受、推广中国文化的过程和实态。”(林申清编著《日本藏书印鉴》,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0年,序第3—4页)日本明治维新后,全盘接受西方文化,西洋藏书票虽是细小之物,但因与书籍的关联也受到日本人的关注。随着欧风东渐,藏书票在日本的一些个人和机构中渐被接受和使用。经1900年《明星》杂志对藏书票的推介,加之明星人物夏目漱石等人的使用,藏书票在日本的影响逐渐扩大,参与藏书票创作、使用与交流的人群不断增长,年轻的斋藤昌三是其中的积极参与者,通过参加“千社札”的交换活动推广藏书票。1922年,斋藤昌三和丰仲清成立了日本第一个藏书票组织“日本藏票会”,同年在东京举行了第一次交流大会,斋藤昌三等人出版了《日本藏票会第一次藏书票作品集》之后,连续几年组织了全国交流大会和作品集的出版。1928年因人员之间的分歧,“日本藏票会”遂中止活动,第二年他的《藏书票之话》经历了五年的蹉跎后,才在8月6日由东京文艺市场社出版。左:本文作者收藏的斋藤昌三的名片。右:斋藤昌三在书房作者的好友梅原北明在此书内文纸的选用上极具匠心,全书按图文对象的不同一共使用了十二种纸,在版权页上特别标注了九种特种纸,如法国纯云石(花纹)纸、奥地利黑色罗纱纸、西班牙安达鲁纸、英国和德国的纯质纸、日本和纸等。此书16开精装,有米色卡纸函套,封面全皮装帧,封面与书脊文字烫金。关于此书的印数与版本,不仅书上的记录前后不一,中日学者的讨论也莫衷一是。初版版权页的记载为限定五百部,其中十二部为作者自存本,另外四百八十八部编号发行。而作者的自序中说五百部中十部是超级特制版,其余四百九十部为特制版。这两个数字的差异是自序完成在先所致,自序写于4月,而版权页是在7月29日书正式出版前夕定稿的,之前的计划可能在实际操作中出现了微调。《藏书票之话》初版四年后,斋藤昌三在1933年9月16日写的《藏书票私言》(收录于1933年12月出版的《闲板书国巡礼记》,译文由黄贺强提供)一文中说:梅原北明最初出版的《藏书票之话》实际上有三种版本。一般常见的是茶色皮革装帧的版本,但由于背面的“EX.LIBRIS”字样有误,所以贴上了日文题字,这个是主要流通的版本。此外,还有二十部是用橄榄色皮革装帧,以上是初版的五百部。当时,手里有外国藏书票二十余张,有些是出版检阅时很难过关的,自感“不合时宜”,因此没有放入上述限量版中。但我觉得就这样放在手里白白埋没了实在可惜,于是增补制作了十部特别版。这些特别版使用了纯白的小牛皮装帧,仅仅皮革的成本每本就高达八日元。这就是所谓的特制版。售价为二十日元,制作完成后,一册被警方敛走了,作者保留了一号,所以最终市面上流通的只有八册。从斋藤昌三事后所写的此文看,实际上初版本印数应该是五百一十部,因为文中用了“增补”两字,这部增补的特别版至今已难以寻觅。虽然人们对于此书的印数与版本问题各执一说,但并不有碍《藏书票之话》固有的价值和影响力。本文作者收藏的日文原版《藏书票之话》和编号版权页这部装帧精美的艺术书出版后不到一年,在1930年4月由日本展望社出版了改订增补版,又加印了五百部普及版。此书再版一方面是深受读者喜爱而短时间内售缺,另一方面是书脊烫金的“EX.LIBRIS”错印为“EX.LIBLIS”,须通过新版予以改正。《藏书票之话》的问世,在读书界不仅以其豪华的装帧而引人瞩目,更以它的开创性独特内容在读书人心中获得了认同。此书第一次系统介绍了西洋藏书票,对日本藏书票的历史与现状作了总结,汇总了日本历年的藏书票文献目录,选录了一批外国藏书票和当时日本藏书票的代表作。斋藤昌三作为日本现代藏书票活动的先驱,他的这部著作集理论性、文献性与作品图录为一体,在日本藏书票发展史上被公认为经典文献,在中日藏书票交流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欧洲文化的影响下,日本成为东亚国家中的藏书票先行者。最具标志性的是日本文部省于1872年创立的国家公共图书馆——东京书籍馆,在1875年,正式使用了永井九一郎设计的铜版藏书票。1900年10月,《明星》杂志第一期发表的《Ex·libris》(藏书票)是日本报刊首次刊登的藏书票文章与作品图片。斋藤昌三除《藏书票之话》外,还著有《日本的古藏票》《日本好色藏票史》,他的“藏书票三书”有力地促进了日本藏书票的发展。20世纪20年代,日本先后成立的藏书票组织与不断问世的藏书票出版物,对推动日本藏书票的普及产生了积极效果。到了30年代,其影响在一批中国人中产生了回应。如鲁迅、叶灵凤在《藏书票之话》出版后不久也收藏了此书。鲁迅在1930年6月13日的日记中写道:“夜往内山书店买《藏书票之话》一本。”据叶灵凤自述:“1933年前后,我因为搜集藏书票和有关的文献,与日本许多的藏书票收集者开始了通信和交换。”(《忘忧草——叶灵凤随笔合集之一》,文汇出版社,1998年,第221页)其中就有斋藤昌三,并得到了他赠送的《藏书票之话》一书。他们之间的交往,谱写了中日藏书票交流史的开篇,在此过程中,叶灵凤发表了我国第一篇藏书票文章《藏书票之话》(《现代》,1933年12月4卷2期)后,又写了《现代日本藏书票》(《万象》画报1934年5月1期)等文。他设计的自用藏书票是具有标志性的中国风格的藏书票作品,是我国已知的第一款对外交换的藏书票,在中外藏书票交流史上有着特殊意义。与斋藤昌三等人的交往使叶灵凤被日本同道称为“在中国的唯一的一个热衷于藏书票搜集的藏书家”(叶灵凤《藏书票与我》,1962年9月13日《新晚报》),因其“个人几次的介绍,中国读书界也多少知道了一点‘藏书票’是什么东西”(叶灵凤《完璧的藏书票》,1942年8月《新东亚月刊》创刊号)。本文作者的藏品:斋藤昌三《藏书票之话》原著收录的一张奥地利艺术家拜劳斯为著名音乐家理查·施特劳斯设计制作的藏书票,技法为照相腐蚀版,具有强烈的洛可可艺术风格。中国藏书票界的两位重要先驱李桦、李平凡均是深受日本艺术影响的版画家。李桦在20世纪30年代初期从日本留学归来后,在广州市立美术学校任教。1934年,他组织了“现代创作版画研究会”,与日本“白与黑”版画团体建立了联系,彼此交换手拓木刻的会刊。他在看到《白与黑》上的藏书票后,也开始试刻藏书票。在1935年5月出版的《现代版画》第九集上发表了“中国版画家刻制的、有作品可考的第一批藏书票”(李桦《李桦藏书票》,上海书画出版社,1991年,第7页)。这本“藏书票特辑”是我国第一本藏书票作品集,除了与日本交换外,还寄给了鲁迅先生。由此可见,我国现代藏书票创作明显受到日本藏书票的影响。李平凡先生曾对我讲过他的藏书票创作经历。他1937年自学木刻后,在外国美术刊物上见识了藏书票,1939年开始刻制,直到1943年到日本留学时,才真正进行藏书票的创作,共刻制了数十种。二战后,他与日本书票协会创始人志茂太郎取得联系,相互交换作品。在日期间,李平凡与日本版画家川西英、栋方志功、恩地孝四郎等人交换收藏了二百余幅日本藏书票。1950年回国后,他长期从事中日文化交流和出版工作,1952年应江丰之邀在杭州举办日本版画展,同时陈列了藏书票,这“是日本藏书票首次在我国公开展出”(李平凡、周燕丽《藏书票夜话》,中国香港东方艺术中心,2002年,第185页)。相距29年再次访日时,他看到日本“已成为世界上成就突出的藏书票大国,与我国对比鲜明”后,对他“震动很大”。此行成为他与梁栋“特别关注藏书票的一大原因”(李平凡《版画沧桑——李平凡版画60年回忆录》,北京出版社,1997年,第222页)。在参与成立“中国版画藏书票研究会”之后的一个月,李平凡赴日开展中日版画与藏书票交流活动,促成了1985年10月在北京、重庆、上海举办的规模空前的中日藏书票展览。随着以日本文化出版局局长今井田勋为团长的日本版画文化友好代表团一行25
2025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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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在沪地的《诗经》植物红蓼 | 褚半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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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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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黎明写着信】复杂的“附近”:我与邻居 | 连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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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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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风景 | 刘火

拜谒炎帝陵,上山与下山若干年前,先后拜谒甘肃的伏羲大庙和陕西的黄帝陵。中华三大人文始祖,宝鸡的炎帝陵,最后一个拜谒。谁晓得,竟然还走错了路。独自行走,原来靠地图,现在依手机里的地图软件。不过,具体到某路某街某点,还得问路人。转了一次公交车,来到炎帝陵山脚山门时,七点十分。行人稀少,走了一段路后,才遇到一行人,客气地给指着路,一条是车道,一条是登山的小路。我再问,登山的小路有没有坎,行人说,有,但比车道近许多。腿疾未痊愈,平路没问题,缓坡也没问题,上坎下坎有些吃力。选择走车道。走着走着,上山的路越来越窄,别说大巴中巴,恐小车也不能通行,显然已经走错了。由于连续多天的雨,路被冲刷的裹挟着树枝杂草的泥土掩埋。我甚至怀疑,我能否走到炎帝陵。还好,我没有退回旧路,一直向上向前走。经过两百多米的窄路,一个直弯后,路又宽敞了起来。几百米后,启功题写的“炎帝陵”,赫然出现在我面前。不过,出乎我的意料,炎帝陵竟然很是冷清。已经八点过了,一个游人都没有。好像管理人员也没有,就只有一个扫地的人。清洁员也有可能是炎帝陵的工作人员吧,我便问可以进去参观吗,清洁员说,可以,但要买票。我按在门口票务窗口看到的票价,给了清洁员30元。炎帝陵没有想象的那般宏伟,除大殿正匾“炎帝大殿”以及香案和两香炉分别写有“神农鼎”、“华夏之根”和“人文初祖”外,便几乎没有能让人想起赫赫炎帝的东西。或许炎帝陵还有另外的专门博物馆吧。庙的屋面、屋脊,特别是瓦沟,差不多长满了杂草。泛黄的杂草,与庙的黄色琉璃瓦,几乎浑然一色。我坐了下来,打开随身带的速写簿。画完炎帝庙的主殿时,依然不见游人,想起黄陵县的黄帝陵和天水的伏羲大庙的廓大恢弘和游人如织,同为中华人文始祖,这里怎么这般冷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或许还没到人多的时间吧。不多想,起身下山。我独自的旅途,置身陌生人之中,没有三六九等,你问我好,我回你好。我问所问,你答所答。你答所答,我回谢谢。真诚。真善。真好。从炎帝陵下山所遇,便是这种体会的见证。下山,走来时的路,还是走另外一条路?正踌躇时,从山顶下山的一位女子,看我在问门岗,便热情地对我说,你跟着我走吧。我看这女子,很是精神,又很端庄,一身运动服饰,大约是来晨练的。于是便跟着她下山。我还没有开口,她就说,你不是本地人吧?我说,我是四川人。她说,你没有四川口音。我马上说了句四川话。喔,还真是四川人。我说我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她说,怪不得。她说她的母亲就是教中学语文的。我说,你还在上班?她说五八年的,退休了。“喔?真看不出。”“我还当过知青呢!”我说我也当过。她说,哪年下的乡?我说七一年年底。“喔,那你比我大。”“肯定的。”她走在我前面,从她矫健轻盈的下山脚步来看,哪儿像六十多岁的妇女?“在哪儿工作?”“就在山脚下。”还没等我再问,这位女子说,你知道南京二桥、南京三桥吗?我说知道。她说,南京二桥、三桥都是他们厂造的。“你什么厂?”“宝鸡桥梁厂。”“厂子大不大?”“大!”“有好多人?”“和着退休的,5000多人,和家属,一万多人。”“厂归哪儿管?”“铁道部。”(那时还有铁道部。)她说他们是铁道部的直属重点企业。我问,厂里现在怎么样。她说,红火着呢。这三二十年,我们的单子接都接不过来。没等我接话,她又说,我们是宝鸡的明星企业,我们还跟地方做许多事,这上山的路,就是我们厂修的,专门为市民修的登山的路。她说她每天晨走一万步左右,就是上山与下山。她又说,其实,这山的一大半都是他们厂子里的。我便问,做什么工?她没直接回答我。她说:“你知不知道磁悬浮?”我答:“晓得点。”“你知不知道上海的磁悬浮?”“知道。”“那桥梁就是我们厂里造的。”“喔?了不起。”“测试时,我在上海整整住了三个月。”“你是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了不起,了不起。”她走在我前面。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听得出她的心情:一定还沉浸在在上海施工的三个月。那三个月,一定是她从事桥梁建造最辉煌的三个月,也一定是她人生中最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三个月。我不再问话。再问,我可能便有些自卑。一个从学校转岗到了公务员队列的我,哪怕做过一些有益的事,都不可能与他们制造一段梁、修建一座桥相提并论。剩下的下坡路,都是她在说。说他们厂子是什么时候建的,什么时候又扩建,他们厂子这三二十年建过的桥梁……我猜,她或许从知青高考出来就在这个厂为中国的桥梁干了一辈子。我看不到她的神情,但我能读到她的心情,非常非常好的心情。似乎她还年轻,似乎她还在工作。这时,炎帝的传说与这位女子经历,天作地合般地黏合在了一起。但愿那位为制造中国桥梁而自豪的女工程师,能看到我的这则文字。在徽州买文房四宝因为多年做旅游,知道黄山市是由徽州改名而来的,而且一直存在一些异议。但在我这个蜀人看来,灌县改名都江堰市却大获成功。来黄山来徽州的游人,看古松,看奇石,看白云;看老房,看老巷,看老街。西递是第一次到,但建筑样式,从我一个外人来讲,与宏村大同小异。顶多就是,宏村平民化一些,青山拥抱、绿水环绕,西递则富贵大气,建筑更加精细精美。印象深刻的,是宏村的糕点、西递的石雕,以及它们的广告和叫卖声,对我简直是一种打击。宏村和西递,古旧的格局,文化的遗存,大都已经让位给了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商业。当然这在徽州是传统——谁叫徽商在明清两朝尤其是清朝,在中国那般兴盛。宏村的糕点、西递的石雕,差不多就是这两古村落今日商业化的代言。在一般游客眼中,美轮美奂的徽式建筑,无论单体还是群落,似乎都退到了二线,只有美院的那些学生娃娃们,还对着徽派建筑专心致志写生。在旅游商品严重同质化的当下,基本不购物的我,却执意要在徽州买点属于徽州的东西。这,应当看作是一个蜀人对徽州的致敬。哪些东西是属于徽州的呢?山货?茶叶?还是积淀了徽州人文底蕴的老东西?在西递一家陈设考究的店铺,我买了两札八行信笺和两册线装抄本。买时,那家店铺的老板还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如果要批发,可以按名片上的电话打给他,他可以先发货后收钱,还郑重地对我说,这家店铺里的所有文房用品,全是他家人手工制作。其实,在我生活不远的地方夹江县,出的宣纸也很不错。我用的宣纸也大都是夹江宣。在宏村,我买宏村土著艺术家的木刻作品。黄山的奇山、怪松、乱云在古造就了石涛,徽州的房屋、山墙、水道在今则造就了吴冠中。即便宏村的土著艺术家,想来随手买一幅也不会辜负的。在西递,买了徽州的毛笔。在屯溪老街,我买了砚盘、彩墨。徽州的毛笔,自然不是最顶级的毛笔,据说,浙江湖州的笔才是中国书家的至爱。但宣纸则是安徽人骄傲的物件。歙县的砚台,据说是仅次于广东的端砚。我常用毛笔写字,用得着砚盘。来到徽州,纪念也好,兴趣也罢,抑或用作写字工具,都得买一方。歙县的小楷砚盘,价位才十元,这般便宜真没有想到。不会是假的吧?即便是假的,拿着玩也算一个纪念。之前在肇庆时买了一个茶杯口大小的端砚,一百元,讲了许久才买下来。好了,这下,我又有徽砚,又有端砚。用徽州买的五色彩墨画的《西递春早》彩墨让我动心。在我居住的那个岷江金沙江汇合的城市,我跑过好几家文具店,都不曾看见过有彩墨。于是买下一盒十二色的彩墨,一盒五色的彩墨。不知怎的,用五色彩墨画了一幅《西递春早》后,连同十二色彩墨就没有用。不过,放在抽屉里,时不时地看到,徽州购买时惬意的心境,就会回到我的眼前。如这文,大约也是这种心境所勾连起来的因缘所致。在买一块印有“光绪元年”字样的朱砂墨时,中年女店员喊价两百元。我脸皮薄,一向不会砍价,这回却大着胆子“傻儿还一半”。接下来是讨价还价,最终居然以一百一十元卖给了我。买家卖家,皆大欢喜。下面是在徽州买文房四宝的价单:油印木刻一帧(八开),20元小楷毛笔三支,60元小楷砚盘一方,10元信笺两札(50页一札),40元线装抄页两册(30页一册),30元十二色彩墨,50元五色彩墨,30元印有“光绪元年”的朱砂墨,110元合计人民币350元。乙巳中伏于叙州田坝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顾文艳:一个好地方阮文生:说远也远,说近也近连芷平:和兰花在一起林茶居:遇上暗中等着你的好书韦泱:茹志鹃是如何成名的杨燕迪:“牛津通识读本”里的贝多芬指南周华诚:明天我要和草一起上班刘媛:在水岸山居遇见沈周和沈从文肖鹰:吴妈的戏码萧振鸣:鲁迅兼课学校与收入小考何频:茭草红茭草陈思呈:每一个当下都让人恋恋不舍苏枕书:暮霭书房陈漱渝:从《嘎达梅林》说开去徐建融:太湖花石记
2025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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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是美学,也是哲学 | 傅菲

(本文为湖南文艺出版社新近出版的《人间珍贵》自序)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诗句出自《诗经·七月》,我甚爱。我们筑菜园、扎篱笆,收割黄粟、高粱。晨霜暮雪,我们双手打开田园。这是我祖辈父辈的日常,也是他们的一生。他们在土地之上匍匐、挺拔,迎风沐雨,如向日葵蹈之原野。这是乙巳年初春,瓜豆尚未下种育苗,白菜开了黄花,萝卜开了白花。柳树垂下青青涟漪。灰斑鸠衔来枯枝,在窗外柚子树三角杈筑巢。天时雨时晴。这是我卜居乡野的第五个春天。我喜欢卜居,栽树种瓜,访问乡民,亲近土地。土地让我熟悉乡野的脸庞,心灵苏醒、平静。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鸂鶒对沉浮。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野居之处,林塘僻静,杜甫在成都草堂有了许多幽趣,写下了这首《卜居》,以表归真、欣喜之情。我卜居的枫林村,地处上饶北部、饶北河上游,灵山山脉北麓与大茅山山脉南麓在此接壤,群山围出了郑坊盆地,如巨盆置于山间。崖瀑倒挂,森林延绵,河谷自西向东、向南弯转,在枫林村前回旋,似烈马骤然回首,而后又一路纵缰而奔。盆地方圆十里,人烟稠密,以粮为主产。枫林村现有在籍人口2462人,鲜有青壮年男丁在村中生活。2018年腊月,我作了调查、统计,常年居住村中的22-60岁男丁,有义兴、田佬、勇展、日波、臣忠、相华、昌华、海春、周家老四、其龙、孝胥、孝生、香民、峰峰、余家会计、余土生、彭家老五、杨铁林、兵兵、香华、孝春、昌军、鸿林等二十三人,其中运输砂石一人、开机米厂一人、做油漆一人、村委任职三人、开杂货店三人、卖猪肉一人、混浇水泥一人、开药店一人、护林一人、红白喜事乐手一人、开加油站一人,其他人(含精神病患者二人、残障二人)无主业,无人以种田为业。村人散落,大多数青壮年外出浙江、广东,以手艺为业。2017年,与枫林村相距六公里的望仙谷,在全国爆红,成为全国度假胜地,带动了周边乡镇民宿蓬勃兴起。2022年11月,在枫林村,赖如宝开了第一家民宿。年后,垛垛开了第一家餐馆,四四开了第一家烧烤摊,宗顺开了第一家鲜果摊。2024年冬,村里已有民宿十九家,野墅群民宿一家。欧美和中东游客常在枫林村的田野、河滩闲走,拍照,开直播。枫林村还是那个枫林村,但有了很多异样。新鲜、活泼,多了灵动之美、光彩之美、时代之美。枫林村是新时代发展下的一个缩影。我称之为“南方乡村样本”。本书所述的方家村、石炭井、樟村、姜村、滨河、仙阳、莲塘、雁坞、竹鸡林、临湖、金岗岭、新岗山等村镇,也是发掘时代演变、人文与精神的一个视角。我试图通过讲述“村人”,来讲述村镇的演变,刻写时代风貌及愿景。这印证了《花城》许泽红老师给《晓霞里》写的稿签语:景物情致与平淡日常交织,个体生命与地方历史徐徐展开,呈现了金岗岭这片古老之地绵延至今的血脉,及这片土地上人们不屈的生命力。在上饶西部北部,我走过所有乡镇,寻访偏远小村,与乡人闲坐,调查当地人的生活、习俗、收入结构、人口流向、疾病、自然资源、水文等。我将这种田野调查,视作是对曾生活的土地深度审视,而并非仅仅是一种打捞。2023年春与秋,我又回访了曾长期生活的福建浦城县、安徽枞阳县。回访是一次深切的回望、凝视,省察过往的生活以及生活者的命运。也许是因为我已过天命之年,我对乡人油然亲切。我很容易融入他们之间。我有着与他们相同的腔调和方式。我是他们的其中之一。他们是茶人,是扎灯笼的人,是离乡的挖基井(工地上打桩基)人,是种花人,是患有恶疾的人,是有所念所盼的理发师。他们是离散者,也是欢聚者。他们是快意者,也是失意者。他们是土地的亲人,也是土地的背离之人,但不是缺席者。他们以本心生活。他们如愿,他们沮丧。他们对生活不会抱怨。他们双脚深深地陷入土地,才可感知土地的厚重和恩泽。生活其间,土地是最大的道场。我们耕种,收割。我们承受洪水,承受暴雪。我们唱歌或哀哭。我们迎接日出,送走日落。这既是季节的轮回,也是完成生命的过程,更是大时代演进的过程。他们日日劳作。劳作就是他们为土地举行的生命仪式。仪式简朴、庄严、非凡,既冷清又隆重。他们的命运,与生命与土地与时代密不可分。他们是时代的投影,也是时代的显影。他们是土地上的草木,也是细流。他们与土地环环相扣的生命史,就是一部浓缩的当代地方史。苦痛与欢愉、茫然与坚定、挣扎与依从、栗烈与温暖、刻薄与仁厚,如薜荔藤一样缠绕乡人的一生。从枯乏生活留下的草蛇灰线中,在大时代缝隙之下,找出他们的动人光影,谱写他们的生命历程,挖掘出不屈的生命力,塑造出他们的时代精神,是我写作的初心和源头。土地、土地上的人,是我最重要的叙述对象。他们是时代变迁下的普通民众,从故土归故土,从故土到异乡。生活之地就是世界的心脏。他们安身立命,不懈坚守,但不听天由命,对命运誓不低头,与生活互相咬合,于绝处柳暗花明。他们或为亲友或为乡人,或为工友或为熟悉的陌生人。我曾说:在乡野,我觉得无比舒爽。这既是身体体验,也是内心感觉。人在乡野,内心的废渣被排除得干干净净。人活在世上是艰难的,但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艰难。舒爽,是因为脚踩在泥地上,十分松软和踏实,不会有任何悬空之感。于是,我会深入认识脚下的大地,以及生活在大地上的人、植物、动物,落在地上的雨水、霜雪、寒风,值得我沉浸其中。这就是厚土。厚土既是母土,也是父土。厚土就是生命养息之地。有一天,我去农场(地名)看人挖藕。藕种在烂泥田,藕叶在秋天腐败,被水泡得像烂草纸。一只白鹭站在田中央四望,嘎嘎嘎嘎叫。挖藕人穿一身黑色粗布衣裳,光脚下田,黑泥浆盖上了他双膝。他贴着泥面,洋铲顺着藕根,慢慢淘泥。泥淘了半米之深,他用手往下探,下巴陷在泥面。他掰出了藕。藕长长,圆胖。半个上午,他挖了满满一担。他浑身泥浆,脸上也淌着泥浆,笑起来,露出满口石榴牙。他挑着藕担,去河里清洗。藕是九孔藕,脆甜,是藕中佳品。他在河中游泳,舒展双臂,或潜或浮或漂,泳姿如鲈鱼一样优美。他从水中站了起来,露出夏荷般的脸庞。洁净的、饱满的脸庞,真是生动。土地是我们的摇篮,我们在此生根抽枝,无论是在草芽初发的早春,还是在白雪垂临的晚冬,始终散发动人心魄的光辉。在任何时候,土地会发出一种召唤,以雨露霜雪以南风北风、以草青草黄以关关雎鸠、以朝朝以暮暮,召唤我们去往或抵达。风雪夜归。散落南北的人,在灯下相拥、确认。灵山绵亘,生命不会轻易流逝。土地是美学,也是哲学,从不辜负四季,也从不辜负我们。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顾文艳:一个好地方阮文生:说远也远,说近也近连芷平:和兰花在一起林茶居:遇上暗中等着你的好书韦泱:茹志鹃是如何成名的杨燕迪:“牛津通识读本”里的贝多芬指南周华诚:明天我要和草一起上班刘媛:在水岸山居遇见沈周和沈从文肖鹰:吴妈的戏码萧振鸣:鲁迅兼课学校与收入小考何频:茭草红茭草陈思呈:每一个当下都让人恋恋不舍苏枕书:暮霭书房陈漱渝:从《嘎达梅林》说开去徐建融:太湖花石记
2025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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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的反扑 | 王苏辛

谈论《乐园》是可能的吗?2024年的圣诞夜,我被友人带到一场神秘的读诗会,现场使用的朗读文本中,一首署名昆鸟的诗引起了我的注意。在那之前我也机缘巧合见到过这位诗人,但那天才算是认识了他。当代诗人太多了,但是真的有几个诗人的作品是可以和自己的心事与思考发生关系的呢?阅读的化学反应,离得太远,会因陌生和庞杂而敬畏;离得太近,又因亲昵和绵密而漠视。《乐园》,恰在远与近之间,模糊与清晰之间。既像个引导者,又探入日常的咽喉,把世界,颠倒过来,为一个人的命途下注。今年5月,终于拿到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的昆鸟诗集《乐园》。阅读的过程是奇异的,作品密度很高,又有浑然之感。能看到其土壤,却也能看到生长性。至于地基,它密集,以至混杂。而那场读诗会上阅读到的昆鸟,也在这个过程中,一边被拆解,一边时而反扑,在感受到平静的时刻,诗作的气息均匀地弥漫在眼前这本书中,又以此为锚点,扩散到思维与情感的四面八方。《乐园》以名为“鞭”的序诗开端,29行的诗歌却跨越了近三个月的写作时长。每一节诗歌,都对应着日常与内在形状的变化。实感贯穿全部,却又随时随地都在游离于生活本身,从“手放在桌上/这就接近全部”,到“从它的三角喉咙/甩出一根银色鞭梢”。参考诗人本身瘦小却呈现出力量感的身躯,竟一时间怀疑古希腊审美的合理性——有时候,声音的力量和身体的力量,在现实的阴影之中,真的那么好分辨吗?图/Horace
2025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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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吉岭,不只有红茶 | 范慕尤

提到大吉岭,很容易让人想到它闻名于世的红茶。不过我当初去大吉岭,主要是为了逃离炎热的加尔各答。我在2005年得到国家留学基金委和印度文化事务中心(ICCR)的资助,赴德里大学交流。2006年暑假我从东南部的班加罗尔一路南下到金奈(曾经的马德拉斯),又向东北方到加尔各答。原计划在加尔各答待三天,可是两天后在几乎蒸发一切的烈日下几欲熔化,深刻领会到了梵语里“热力”(tejas)的含义。于是我临时改变行程,跳上火车,迫不及待地奔向大吉岭避暑。一到大吉岭便身心俱舒,远山含黛,流云如织,草木芬芳,莺啼燕啭。车马慢,行人也慢,人们说话的声音低缓,面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这里的房子大都依山而建,我要去的旅馆在半山腰。我拉着行李箱沿着狭窄的山路向上走,不时看到颜色鲜亮的房舍点缀其间。大吉岭从上世纪初起就是加尔各答的英国上层人士的避暑胜地。时至今日,依然留存有不少西式风格的洋楼和别墅。奈保尔在《幽暗国度》里曾写到殖民时代另一处更负盛名的避暑胜地——西姆拉,它是加尔各答总督府的夏日办公地,曾云集一众英国名流,是吉卜林笔下充满故国情思的浪漫之地。但是当奈保尔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踏上这片土地时,他眼中是泥泞的街道,萧条的市镇,一派衰颓与没落,不复昔日繁华。所幸大吉岭的旧式建筑大多改成了旅馆,黄昏时分,点点灯火亮起,像是萤火虫一般挂在山间,既不过分喧嚣,也不会太冷清。我住的旅馆貌似也是小洋楼改造的,墨绿色的外墙在暮色中仍很显眼。旅馆不大,地面上的花砖,旧吊扇,百叶窗,都很复古。办好入住手续后,接待员跟我说房间里的热水器用不了,晚上需要洗澡的话跟他说一声,服务员会送热水。入夜,当我看到服务生拎了一大塑料桶的热水上来时,莫名有一种穿越的感觉,仿佛古代的客栈里店小二送热水,可惜没有古人沐浴的大木桶。第二天我特地早起去看茶园。据说19世纪中叶,英国人从中国移植了第一棵茶树,在大吉岭培育红茶,有赖于这里独特的气候和土壤,产出了与中国祁门红茶、斯里兰卡红茶齐名的大吉岭红茶。大吉岭常年阴雨连绵,薄雾朦胧中,漫山遍野的茶树随山势高低起伏,茶树的嫩叶上还挂着晨露。茶树的翠绿与林木的深绿、远山的墨绿相映成趣,似是上天随意点染的一幅水彩画。山路上行人很少,偶尔碰到一个年轻的当地姑娘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还问我是不是尼泊尔人。我笑笑说:“不是,我是中国人。”心想这是我在印度第一次碰到有人把我当作尼泊尔人,一般都以为我是日本或者韩国游客。可能是因为这里尼泊尔人多吧。走了两个多小时后,我觉得有点渴,四处张望想找个小卖部,看到不远处有一间小屋,就想去问问路。刚走到小屋门前,一对和善的老夫妇走出来向我问好,说他们是在这里种茶的,还邀请我喝当年新产的红茶。这是我第一次喝大吉岭红茶,没想到是在它的原产地,就在茶园里。茶杯中金黄色的茶汤缓缓升起,馥郁的茶香味浮动在鼻端,像是蜂蜜混合兰花的香味。刚入口舌尖有红茶特有的微苦,接着是充溢口腔的清香,再入喉是挥之不去的甘甜。连喝几杯后,热情的老奶奶拿来一个笔记本让我写留言,我随手翻了翻,发现了不少前人写下的有趣的话。有个西方游客写道:这是他第一次喝茶叶泡的茶,以前都是用茶包泡的;没想到茶叶泡出来的茶这么好喝,以后再也不喝袋泡茶了。也有东方游客写道:自己以前喝抹茶居多,原来红茶的茶叶是这样的,喝起来别有风味,以后也想尝试喝红茶了。谁能想到一间朴素的茶人小屋的笔记本承载了五湖四海游客的感想。我也像其他游客那样写下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我喝过很多种红茶,但大吉岭依然是最特别的。”和热情的老夫妇道别后,我往回走到市中心去吃午饭。大吉岭在被英国殖民统治之前曾先后被锡金和尼泊尔占领过,当地的饮食和我国西藏地区很相似。我特地找了一家很有特色的藏餐馆,吃到了藏式馍馍(Momo)——猪肉馅包子和藏式汤面。这是我第一次在印度吃到如此正宗的中国面食,不管是外形还是调味都是久违的中国味道。特别是汤面,在阴雨天吃到这么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汤面,游子的心和胃都暖了起来。喝过一次大吉岭红茶后我意犹未尽,又想体验一下英式红茶,于是按照旅游书上的介绍找到了种植者俱乐部(Planters’
2025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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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国定路 | 吴玫

1990年,我搬出娘家住进了国定路777号上海财经大学,一栋宿舍楼顶楼的一间朝北房间。从这一间哪怕半夜三更内急了都要穿戴整齐出门走过半条走廊去公共厕所的学生宿舍,到学校专门为年轻的教职员工夫妻建造的,只有16平方米但室内有了一间勉强能转身的卫生间的鸳鸯楼,再到777号对面600弄里一套两室加一个过道厅、总面积大约60平方米的公房,我在国定路总共住了八年。刚住到国定路时,从邯郸路到政立路这一段,很难称得上是一条路,坑坑洼洼的,骑个自行车出门,一路弹簧屁股吃到轻工学院门口。周边的商业设施也很缺乏,给儿子订了瓶牛奶以后,我们每天得带上牛奶卡一路颠簸到复旦大学国定路校门旁的牛奶亭去取。路不好走带来的最大难题是,出租车都不太愿意开进来。有一次,儿子高热惊厥,吓得我抱起他踩进一双皮鞋从600弄一路狂奔到邯郸路路口,才扬招到一辆肯去新华医院的车。张新颖《迷失者的行踪》(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7月第1版)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新颖一本旧书《迷失者的行踪》(复旦大学出版社1998年6月第1版)中有一辑名曰“迷失者的行踪”,最近被上海文艺出版社从原书中抽出,出了本一手可握的小开本。书到手后,翻来覆去地读,发现总共17篇文章中大部分写于1991年,“研究生宿舍在复旦新建的南区……我在宿舍一角发呆,写这些莫名其妙的文字……”拜读《迷失者的行踪》(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7月第1版)时,书稿形成的时间和地点让我产生了迁移联想,想起了家住国定路的一些往事。我俩,一个财经大学的老师,一个一家小报的编辑,工资都不高。1991年2月出生的儿子,到了下半年需要添加辅食,以我俩的收入只能买一些小猫鱼细细拆去骨头后掺进菜粥或者烂糊面里喂给他。有一天下班的回家路上,拐进菜场买了些小黄鱼,吃过晚饭后将小黄鱼洗净放进一只淘箩里晾在走廊里,可睡前忘了把淘箩拿进房间,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淘箩里哪里还有小黄鱼?都给野猫叼走了。我懊丧得抹起了眼泪。正因为日子需要精打细算地过,那个卖香蕉的小贩缺了我的分量后,我会气得在600弄门外像个泼妇一样跟他大吵。吵过以后回到家里,连小儿的呼喊都听不见地坐在那儿怔忡了很久,心想:大学毕业才六年啊,梦想还没有从记忆中完全消褪,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所以,读到小开本《迷失者的行踪》的开篇文章《秋夜》中的这一句“我和褐色石是虚空,是不存在。风从我身体和褐色石的每个部分穿过,丝毫不受阻碍”时,泪花盈睫。1991年12月5日是张新颖写这篇文章的时间,那时,捉襟见肘的日子如冷冽的风吹得不少人倍觉刺骨,不知虚实的诱惑因此能左右着大家四处奔袭。所以,黄德海在该书的代后记《树木的种子》(第205页)中说什么“这些文章大都写于三十年前,作者那时还在读书……还看不出他未来的样子”——怎么就看不出张新颖未来的样子?“但我与褐色石一动不动”,仅《秋夜》(第6页)中的这一句,便可明心见性,就算没有成为今天已广为人知的张新颖教授,作者都会是坚定地朝向人生目标的追梦者。因此,读到《房间》,我不认为被记录成“灰色”和“污浊”的城市上空,映现的是作者那时的心境,倒是“我困惑不已:它们(群鸟)为什么要待在这儿发疯,而不是飞走,飞往我的故乡?”(第96页)这一句,既曲笔写下了那个年代好像选择很多的纷繁杂沓,更用群鸟的决定再一次亮出了作者自己的心志。《房间》写于1991年12月11日。从1991年跨越到1992年的那个冬天,上海特别寒冷,叠放在床上的厚厚的棉被冰冷似铁,我都没有办法把小儿放到床上午睡。是个周六的早晨,我家的载波电话铃声大作,接起来,报社编辑部主任嘶哑的声音好不容易穿过载波电话特有的电流声传到我的耳畔,告诉我半小时以后复旦大学文史楼里有一场很特别的面试,只有从我家出发才赶得及过去采访。从国定路600弄到邯郸路以南的文史楼,步行过去半小时有点紧张,我赶紧穿上外套冲出去,凛冽的寒风兜头而来,吹得我打了个寒噤。紧赶慢赶走进一间会议室,坐定以后扫视了一遍摆放在考官们面前的席卡,陈尚君、骆玉明、王德峰、姚大力、钱文忠……我想,这一次我拿到了一个极好的采访任务。那时空调还是奢侈品,会议室里很冷。但是,侧耳聆听考官就考生刚刚完成的十分钟阐述与他们展开的对谈,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姚大力老师是一位元史专家,而那位胖胖的讲述元军入中原行军图的男生,明显受到了评书的影响,姚老师却非常平等地与他讨论起他阐述中的可商榷处。“可商榷处”,是我记忆至今的姚老师的原话,每每想起,都会心头一热。春季,位于国定路的复旦大学围墙缀满蔷薇花与几位老师有了一面之缘后,等到春暖花开晚饭后牵着小儿的手在国定路上散步,好几次都迎面遇上了陈尚君和骆玉明等老师。原来,他们都住在国定路上的复旦大学家属宿舍区里。遇到的次数多了,有时候也会跟着他们去家里坐坐。骆玉明老师家的客厅里摆放着一张转角沙发,小儿就喜欢在上面爬来爬去,骆老师也不嫌弃,笑眯眯地跟我聊在编写《中国文学史》(复旦大学出版社,1997年4月第1版)的过程中遇到的趣事,说到兴头会起身到沙发对面的书橱里抽出本书来寻找能旁注刚才所说轶事的“证据”,有时候也到紧挨着书橱的写字桌上翻翻找找。奇怪的是,那些乱糟糟地码放在写字桌上的书堆,任由骆老师怎么摆弄就是屹立不倒。陈尚君老师家最引人注目的摆设,是那台几乎占据了一个房间的复印机,见我一脸错愕的表情,陈老师的夫人孔老师大笑着再一次解释:“唐朝户籍警的家里怎么能不备一台复印机?”那时,到典籍的犄角旮旯寻找历代唐诗选的漏网之鱼已挤满了陈老师的时间,孔老师说他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捧着夹了标签的大厚本去学校复印。听着夫人甜蜜的抱怨,陈老师咧嘴笑了起来,哼着小曲过来想把复印机旁的几叠大部头摆摆整齐。那曲调是周杰伦的歌吗?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向孔老师求证,孔老师点头称是。到国定路上老师们家里去串过许多次门后,如何在被开门七件事占满了的日常生活的间隙继续梦想,我像是找到了办法。那时,报社有班车接送我们上下班,我的上下车点就在复旦大学邯郸路大门的对面。在文史楼采访过那些老师后,下了班车我的步行路径变成了从邯郸路校门进入复旦大学,再从国定路校门出学校。这种走法帮助我捕获了不少校园内的讲座信息,还引导我每周二晚上去文史楼蹭了一学期钱文忠老师的中国思想史课程。黄德海说《迷失者的行踪》“读起来却满是惝恍之感,企图踩实什么攀缘而上,却发现这建于纸上的造物根本没有台阶”,但我觉得被排列在第13篇的《失踪》,至少前半篇是能踩实的,因为文章中的乔和宋是谁,我大概知道,也就是说,住在国定路,我才有可能时不时地坐在复旦大学出版社的那间办公室里,听张新颖天南地北地聊一些有意思的话题。“在这个世界上,好朋友和好作家都非常难得”(《迷失者的行踪》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第130页),是《失踪》的结尾句。只要稍加变化,就是我对家住国定路八年的感念:在这个世界上,良师和益友都非常难得,而我在一次没有选择的搬家后都得到了,这是多么大的幸运。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顾文艳:一个好地方阮文生:说远也远,说近也近连芷平:和兰花在一起林茶居:遇上暗中等着你的好书韦泱:茹志鹃是如何成名的杨燕迪:“牛津通识读本”里的贝多芬指南周华诚:明天我要和草一起上班刘媛:在水岸山居遇见沈周和沈从文肖鹰:吴妈的戏码萧振鸣:鲁迅兼课学校与收入小考何频:茭草红茭草陈思呈:每一个当下都让人恋恋不舍苏枕书:暮霭书房陈漱渝:从《嘎达梅林》说开去徐建融:太湖花石记
2025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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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碰头 | 汗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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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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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有黄华可落英 | 徐建融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菊花,与梅、兰、竹并称“四君子”,以孤高而清冷的操守为人所比兴称道。它所给人的印象,便是如“不为五斗米折腰”而戴月荷锄的陶渊明,一个清癯而淡泊的老人。但是,今天我们从各大公园中所看到的各种菊花展,那种万紫千红、缤纷灿烂、千娇百媚、婀娜多姿的繁华浓艳,实在与传统概念中的君子迥不相侔!这当然是归功于园艺的发达,夺造化而移精神,硬是把一介寒士,“整容”成了三千粉黛!不仅面目全非,而且精神迥异。菊花的原生态,应该是花形在直径5厘米大小的铜钱状;花色以黄为主,也有白色——宋刘蒙《菊谱》说:“黄者中之色,土王季月,而菊以九月花,金土之应,相生而相得者也。其次莫若白,西方金气之应,菊以秋开,则于气为钟焉。”即每一季的最后一个月为“土月”,九月正是秋季的最后一个月,其色主黄;而秋季在五行中对应的是金,金之气则为白。所以,黄、白两色之外,诸如红、紫、蓝等等,皆非菊之正色。花枝可达一米多长,但不能直立,在没有支撑的条件下,便随地铺开伸长如藤蔓状。自古至今,凡可作食用(煮粥、泡茶、浸酒、制药)的菊花,虽然也经过了人工的改造,但相比于园艺的观赏菊,应该是最接近于菊花的原生态的。园艺菊的流行,在北宋便已司空见惯,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重九都下赏菊,菊有数种……无处无之,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南宋时临安的花市,每到中秋以后,更有结菊花作佛塔、花屏之盛,杨万里有诗:“平地拔起金浮屠,瑞光千尺照碧虚。乃是结成菊花塔,蜜蜂作僧僧作蝶。菊花障子更玲珑,生采翡翠铺屏风……和宁门外花如海!”(《经和宁门外卖花市见菊》)当时,刘蒙的《菊谱》记所见有35个五颜六色的品种;嗣后,范成大的《范村菊谱》所记有36个品种;史铸的《百菊集谱》则多达160个品种。今天的园艺,据说更培育了上千个品种!“四君子”中,能有如此富贵仪态的,当以菊花为独一无二!偶读张中行先生的《花事》,其中用极大的篇幅讲“赏菊”:粗略说,最值得欣赏的是两类。一类花大,瓣繁,且颜色娇艳,总起来就成为很美。另一类花型有特点,可以使人联想到某一种态度或韵味,如一种名为“懒梳妆”的就是这样,稀疏而长短不齐的花瓣,尤其在微风中摇曳时,使人不由得想起美人春睡乍醒,秀发散乱的姿态。在我的心目中,一直以张先生为陶渊明一类的人物,看了这段文字,实在使我大吃一惊!渊明的“此中有真意”之赏,在今人则在彼不在此了!有一段时间,我颇怀疑周敦颐《爱莲说》中的“菊之爱,陶后鲜有闻”——明明文献中记得清清楚楚,宋代赏菊、爱菊之风近乎狂热,怎么能说“菊之爱”“鲜有闻”呢?读到张中行的文字才明白,原来“陶后”所爱的菊早已不是当年的陶所爱了。当年的陶,所爱的是东篱的孤清冷落,“陶后”的人们包括自命的“陶”,所爱的则是都会的繁华热闹了!此菊和彼菊,虽然“本是同根生”,如今却早已成陌路人了。虽然成了陌路人,但诗人们对此菊的歌咏却总还是把它归于彼菊,无非如钱锺书先生在《诗可以怨》中所指出的“大阔佬作诗‘嗟穷’”的又一个现象而已。既然是“四君子”之一,菊花理所当然地成为历代诗人画家所爱好的素材。但职业画家更偏向于园艺菊,尤以民国时期的缪谷瑛为典型(上图);文人画家则多钟情于原生态,目前所见,似以元代柯九思的《晚香高节图》为嚆矢。雅俗的分别,如河井不犯。不过从晚清的“海上画派”以降,职业的文人画家也开始把园艺菊作为自己的描绘题材,只是不同于缪谷瑛们所画园艺菊的世俗化,而是把园艺菊画成近于“野逸”的原生态,庶几为雅俗所共赏,代表画家有吴昌硕、齐白石等。柯九思《晚香高节图》然而,诗人却不一样。园艺菊尚未培育出来之前不论,就是风靡菊苑的千百年来,诗人们对之也是不分生态地一视同仁、甚至更重园艺的。而所完成的作品,竟一概地给人以高雅的美感。或许,这便是莱辛在《拉奥孔》中论诗与画的分别:“高贵的静穆”之审美,诗可以描写丑的形象而画必须避开丑的形象。自然,作为高雅的艺术,诗也可以描写艳俗的形象而画不可描绘艳俗的形象——至于海派绘画的糅合雅俗,又另当别论。历代的咏菊诗,传诵千古的不少;但聚讼千古的似乎只有一首。这便是王安石的《残菊》: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折得一枝还好在,可怜公子惜花心。但众所周知的常识是,菊花的凋谢是不陨落的,所谓“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朱淑真)、“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郑思肖)。由于王安石的变法引起朝野强烈的不满又无奈其何,人们便抓住了这首诗的“把柄”,托名欧阳修(《西清诗话》等)和苏轼(《高斋诗话》),对之冷嘲热讽,出一口胸中的恶气。大意是说:一日,欧(或苏)见到王安石一纸未完成的两句诗:“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便笑曰:“百花尽落,独菊枝上枯耳。”乃为续句:“秋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看。”翌日,荆公见纸,笑曰:“是定不知《楚辞》‘夕餐秋菊之落英’,欧九不学之过也。”对这一公案,一时众说纷纭,楼钥《攻媿集》以为:“菊花不谢而欲餐其落英,有此理乎?”盖屈原“自以为与怀王不能复合,每切切致此意”,所以以岂“有此理”为喻;虽属强词夺理,但荆公的“残菊”“满地”究竟是何寓意?却没有说明,更属顾左右而言他。史正志《菊谱》则认为菊“有落有不落者”,欧、王不过“左右佩纫,彼此相笑”;但“夕餐落英”之“落”非陨落而指“始开”,故与王诗无涉。钱锺书先生综合诸家之说,认为楼钥“心良苦而说甚巧”,史氏貌似调停欧、王实“仍以安石为误”。又引荆公《县舍西亭》第二首“主人将去菊初栽,落尽黄花去却回”句,指出:盖菊花之落,安石屡入赋咏。夫既为咏物,自应如钟嵘《诗品》所谓“即目直寻”,元好问《论诗绝句》所谓“眼处心生”。乃不徵之目验,而求之腹笥,借古语自解,此词章家膏肓之疾:“以古障眼目”(江湜《伏敔堂诗录》卷八《雪亭邀余论诗,即以韵语答之》)也。嗜习古画者,其观赏当前风物时,于前人妙笔,熟处难忘,虽增契悟,亦被笼罩,每不能心眼空灵,直凑真景。诗人之资书卷、讲来历者,亦复如是。安石此掌故足为造艺者“意识腐蚀”(the
2025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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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跋精粹】回忆未必可靠 | 李传玺

本文为作家出版社即将出版的《林徽因:大写的她》代序标题是我这两年研究梁思成、林徽因所产生的感慨。何以会有这个感慨?读有关人民英雄纪念碑史料时,看到20世纪80年代初出版的一本小册子,谈到参与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人员时,竟然把林徽因写成了“凌徽因”。这本书还是当年参与者回忆性质的书,那时出版无论编辑还是作者都是很严谨的,出这个错,当我一看到,真是大大一愣。为什么会有此错呢?只能是一个原因:林徽因先生逝世较早,距此时已经有快三十年了,这三十年又是中国知识分子遭受冲击最频繁的艰难岁月,林先生在人们的记忆中已经淡化。“科学的春天”到来后,林徽因逐渐以中国现代文化人最闪亮的形象回归人们的视野。对她的回忆和纪念文章开始大量出现。又正是这种时间流逝以及由此带来的记忆的淡化,使得此类文章同样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此类失误。再举一个例子。1950年6月20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国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国徽审查小组召开会议,议题就是选定国徽图案。梁思成先生因为那几天太劳累病倒了,林徽因先生本来就病着。由于朱畅中先生兼任清华大学营建系秘书,同时参与了国徽图案设计,梁先生就请他“做代表去会上听取意见”,朱畅中先生跟随张奚若先生前往参加。在纪念梁思成先生诞辰八十五周年之时,他写了篇回忆文章,重点谈了国徽设计以及参加此次重要会议所见到的讨论国徽图案的情景:“会议室中间白墙上挂着两个国徽图案:左为清华方案,右为美院方案”,“参加会议的委员们,或坐或站,一边观看国徽图案,一边议论纷纷。他们各有所好,各有看法,各持己见,莫衷一是。当时我站在旁边,心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捉摸不定的评选结果”,“大家正在纷纷议论之中,周恩来总理亲临会场。周总理走到两个图案前细细观看一下后,就问大家意见如何。田汉先生首先对总理说,他认为中央美院的方案好,还说了些优点。有的委员也赞同田汉的意见”。(《梁思成先生诞辰八十五周年纪念文集》,此书编辑委员会编,清华大学出版社1986年10月第1版,第126页)别小看这么几句话,这可是重大历史事件,事关参会人员对国徽图案的态度与选择意见。看此次会议记录影印件,列席者就朱畅中一人。他的这回忆应该很重要,故而后来说到此次会议,朱先生的回忆都是关键参考资料,基本上都予以引用。我初次看到这段,不仅准备引用,心中还产生联想:讨论国歌时,马叙伦先生提议用《义勇军进行曲》做国歌,他的话首先得到梁先生的赞同,并提出词曲都保留。当时田汉先生就在场,他自己还谦虚说词有时间局限性。此番讨论国徽图案,没想到首先是田汉先生否定由梁思成、林徽因挂帅的清华图案,看来在新中国成立之初讨论国旗国歌国徽方案时,大家都是一本公心,没有存情面之私的。但当我再对照影印记录时,发现不是这么回事。缺席人名字写着(我按原记录照抄):剪(作者按:应作“翦”)伯赞、钱三强、张澜、马寅初、梁思成、叶剑英、郭沫若、田汉、李立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国徽国歌档案》下卷,中央档案馆编,中国文史出版社2014年1月第1版,第417页)梁思成先生没去,田汉先生也没去。没去的田汉何来此番不同意见?还看一个例子。费慰梅作为梁思成林徽因最好的朋友,20世纪90年代出版了《梁思成与林徽因——一对探索中国建筑史的伴侣》一书,以纪念他们之间的深厚友谊。在说到梁思成与林徽因因抗战全面爆发离开北平时间时,她这样写道:“1937年9月5日,梁家离开北京去天津,走上逃亡路上的第一站。”(曲莹璞、关超译,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7年9月第1版,第124页)可根据新版《林徽因全集》“英文书信卷”(1935—1940)林徽因致费慰梅1937年9月19日信记载:“亲爱的人们: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知从何说起。我们总还算是平安,一周前抵达天津,正乘船离开,准备前往青岛转济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7月第1版,第272页)此信一直由费慰梅保留着,明确地说明了梁林一家离开北平的时间是9月12日,和从天津继续逃亡的时间是9月19日。此信写得很短,一反她给费慰梅信总是长篇大论,正是由于乘船离开时间紧张。看来费慰梅在写作时是仅凭记忆来写的。她并没有去看看当时的信件。由此我想说,即使是事件亲历者,时间一久,回忆未必可靠,在写作时必须注意与原始资料或档案相印证。这本书里很多文章是对林徽因先生的“辨析”,在在证明回忆未必可靠。这两年印行的一些关于林徽因先生早期的史料(这些史料由于年代久远,也存在着一些时间编排上的错误),为这些辨析提供了极大的帮助。这些辨析不是对回忆者和纪念者所作出的贡献的贬低,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都是为了给关心梁、林的读者“留下真实的注脚”(于葵语)。这些辨析更不是对林徽因先生包括梁思成先生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地位的否定,相反,会让他们的形象更清晰更鲜明更真实,让林徽因那大写的“人”更“风神感人”。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顾文艳:一个好地方阮文生:说远也远,说近也近连芷平:和兰花在一起林茶居:遇上暗中等着你的好书韦泱:茹志鹃是如何成名的杨燕迪:“牛津通识读本”里的贝多芬指南周华诚:明天我要和草一起上班刘媛:在水岸山居遇见沈周和沈从文肖鹰:吴妈的戏码萧振鸣:鲁迅兼课学校与收入小考何频:茭草红茭草陈思呈:每一个当下都让人恋恋不舍苏枕书:暮霭书房陈漱渝:从《嘎达梅林》说开去徐建融:太湖花石记
2025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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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瓜 | 黄亚明

图片由AI生成农历五六月,山日颇长,麦枯蚕老,瓜果却好得过分。许多瓜果,枝上蔓上,绚烂到绿、红、黄,像那种唐伯虎追秋香式的甜,甜到死缠硬堵,甜得闭门不出。所以,挨挤磨蹭着,就腻到了八九月。八九月,栗老了,柿红了,杨桃晴绿的瓤子,又水又酸又甜,让人念想,也挺让人惆怅。不知怎么的。篱墙边,菜园里,丝瓜一直吊着,吊了数月,不急不躁,一直坚持独立的在场主义。风来,就斜斜地悬垂,轻巧一摆。若八风吹不动,那不是丝瓜,是瓜菩萨。丝瓜其实宜静,娴娴静静的样子,有乡里女子之美,得人心赏。这是我二十多年前的记忆。记忆往往不可靠,或是三十余年前,亦未可知。丝瓜斜牵着,我在瓜下读《红楼梦》,王熙凤出场,亮出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吊梢眉和丹凤眼,于凤姐凤辣子是绝配。丹凤眼邪魅狭长,三角眼老谋深算,吊梢眉斜飞入鬓,柳叶眉则春风入户,恰如凤姐绰号,手段又狠又辣,仙鬼合体,神魔难测。贾母评她,泼皮破落户,实在低看了凤辣子。凤辣子得亏不是桃花眼,梨花春带雨,楚楚迷离,不待曹雪芹将书写完,贾府的口水可能会提前把书淹死。黄昏了,还是采一根丝瓜回家,消消红楼暮气。丝瓜卧在篾竹箕里,青碧碧的,大有静气,蓄了一些秋水的意思。丝瓜和丝瓜花,通常比邻而居。古诗里,“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用瓜喻之,状如冬瓜的豪横霸蛮。那年初冬在六安,见过两只各数十斤的大冬瓜,十分惊奇,却被主人随便斜放在门两边,青脸侉腰的,威如一对瓜门神。再以瓜喻古诗,“鹅鸭比邻,牛羊日夕,父老头如雪”,是小清新的嫩香瓜。我乡习惯把南瓜称为香瓜,老南瓜切片蒸熟,风味甜糯,风韵犹存。丝瓜花黄而明艳,像丝滑的鸡蛋羹,又似鹅黄的雀舌。一根青藤上,绿叶簇簇,丝瓜清朗,瓜花明黄,媚眼如丝,宛与春风同坐。有些丝瓜嫩得很,十七八岁的样子,瓜蒂上还挂着一朵小黄花,黄花渐老渐落,小丝瓜却是风情初开啊。齐白石的丝瓜画得真好,瓜爬架上,枝叶扶疏,水灵,鲜嫩,饱满,欢实,看着不起饿意。有些丝瓜从棚架间垂下,淡淡雅雅,有些于叶间半藏半露,羞涩莫名。看过《瓜园蜻蜓》,应该是八角丝瓜,水墨绘就,淡淡色着于蒂上花,早有蜻蜓立篱架,篱落横斜,藤蔓缱绻。看过《瓜瓞绵绵》,各异的绿,钩染藤、叶和瓜,饱墨落于叶,悬如瀑,密匝匝,墨气氤氲,酣畅出神,瓜实则大小错落,曲直有别。真是瓜瓞绵绵,子孙延吉。岭南黄幻吾,画有《丝瓜图》,瓜青,叶碧,花黄,关关小鸟,嘤嘤其上,一派生机。像是童年的寸金糖上蘸了几粒芝麻,被吮得晶亮。一墙风景,真是独得了瓜棚闲话,因闲话得了几分闲情。黄幻吾画作黄昏深了些,将竹箕里的丝瓜洗净,切成小片,放入沸水清煮一会,再将搅匀的鸡蛋浇在锅里,用汤匙舀一点试味,立时天高云淡,月朗风清。丝瓜,谐音思挂,寓意常相思。丝瓜长长,福禄绵长。我亲戚的老家,兄弟二户,隔墙而治。要是能种些丝瓜,一架丝瓜两院香,多好。下午四五点,公务忙完,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秋阳照在窗玻璃上,有些燥热。聊着聊着,突然一只喜鹊不请自来,落在窗台,对我呖呖,啾啾,也许是唧唧,呱呱,没捕捉得准确。欢喜的叫声里,我在写《丝瓜》,遂对它一笑。缘分那么奇妙,不可言说。喜鹊好,丝瓜好,我们心里有光。点击文末的“阅读原文”,可在微店购买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扫码可购“笔会文丛”第一部《依恋之为依恋》【笔会近期作品推荐】那些年,我们出过的笔会文粹这些年,被各地语文试卷看上的笔会文章“笔会文粹”“笔会文丛”来啦顾文艳:一个好地方阮文生:说远也远,说近也近连芷平:和兰花在一起林茶居:遇上暗中等着你的好书韦泱:茹志鹃是如何成名的杨燕迪:“牛津通识读本”里的贝多芬指南周华诚:明天我要和草一起上班刘媛:在水岸山居遇见沈周和沈从文肖鹰:吴妈的戏码萧振鸣:鲁迅兼课学校与收入小考何频:茭草红茭草陈思呈:每一个当下都让人恋恋不舍苏枕书:暮霭书房陈漱渝:从《嘎达梅林》说开去徐建融:太湖花石记
2025年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