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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笔会

【耳听八方】许钧,愿你酷得像风 | 李皖

许钧专辑《事实上我没有名字》,梦响当然2018年出版,曲目:1.
2022年8月20日

辋川行记 | 晏藜

王维《辋川图》摹本(传)已许久没去辋川了。尽管并不远,离城区仅五十多公里,开车不到一小时。但早些年是常去的。年轻,没孩子,工作也不忙,生活尚轻飘飘,多的是游山玩水的空闲。秦岭七十二峪,照说处处不同,但真起意入山,每次随手一指,目的地就落在了蓝田方向。过城南再一路往南,沿终南山过白鹿原,到蓝田县再朝南三十里,穿过几个遍植松树的山,便来到自王维《辋川集》开始便有名的辋川河谷。行驶在从西安到辋川的山路上景致如今看是寻常的,远山静水,清溪杂树,几十里终南山麓,随处是这样的地方。我也是定居西安许久之后,才在某天意识到,在隐士诗中读了那么久的辋川,竟近到想起来便可至的地步。第一次去是七年前,春日,沿着盘旋山道一路刺进隧道,两旁山壁高耸对峙,嶙峋山石间,确是一丛一丛的松林,只是稀松瘦嫩,映不出明月松间照的气象,倒像是董源华丽披麻皴搭的墨点。古河道中也有清泉,只是水流已经稀薄,再不是前人笔记中所见的那般丰沛,尤其冬天雪一下,河道冰封,就更见不到活源了。每次去都将导航定位在一个叫“王维饭庄”的地方,就在传说中王维手植的那株银杏旁。得穿过好几重的辋川隧道,直到过了溶洞后还得再往里走,才开始在路边见到种种破败废弃的厂房、居民区,都是上个世纪营建的,随着时代功能的消退而被弃置荒山。还有人烟稀少的村庄、林圃,像是经过了风貌控制般,齐齐整整地错落于群山之间。我每次都会在白家坪村附近的一条石桥上停下,第一次去就停过,只觉得站在那桥上回望山谷,最有股说不清的疏旷和亲切。于同一地点拍下的辋川四季这片山谷如今看来确实已有些平平无奇,便是在秦岭七十二峪中也算不得出挑。尽管它曾经极有名望。最为人所熟知的文段当属王维的《辋川集序》:“余别业在辋川山谷,其游止有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等,与裴迪闲暇,各赋绝句云尔。”王维在《辋川集序》中,一个形容词没用,只叙述名词,就足够将他当时亲眼所见的景观传到了千年之后。清代《重修辋川志》中的《辋川全图》局部能被诗画双绝、审美一流的王维选为居所,辋川风景秀美之处当然不止这些。但自唐以后的辋川旧志失传已久,宋、元诗文亦不多见,直到清代,蓝田知县胡元煐编《重修辋川志》,才在传说之余,留下了真切可查的山川景物概要。志中收录了旧时辋川全图,上面有一些《辋川集》中不曾写到的地名,如“每月十五夜,崖山有火光,自南而北,谓之送灯”的送灯崖,相传由“高僧锡杖所通”的锡水洞,“在欹湖下十余步,有石坎,水激石上”的跳鱼涧,“王维时常登临,遥望其母”的望青(亲)坡,还有金牛洞西边,不知谁曾于此舍身的舍身崖(包括峨眉山在内,许多名山都有同名景观)。应都曾是一方形胜,只因未曾入名诗而渐渐无名。千载下来沧海桑田,昔人旧迹早已湮没无存。明代的时候尚存鹿苑寺,如今连古寺都不在了。但那些年爱去也不是迷醉它的山水景色。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和氛围感,熟读写它的文字,它便成为书中旧境,每逢亲至,便像故人相逢。它还是千载间除桃花源外,士人心灵的又一隐居之境,就是转转,也能消除人心里的烦躁。又或许是因为喜欢了多年的诗人埋骨于此,就算原墓早就平毁无所查,但在我心里,王维就是这一隅的诗人,作得最好的也就是这一隅的诗歌。这里不是王维的故乡,却是《辋川集》的故乡。曾写过一篇对比王维和鹿特丹的伊拉斯谟的文字。尽管两人一中一西隔十万八千里,年份也差上数百年。但两人的文章轶事却给人以相似的感受,每回随便捡起哪一段都能舒适地读起来,是心中的理想主义者和人文审美者最贴合的形象。对所有所见一视同仁,不抱任何偏见,不怀激烈态度,远离人世间所有违背理性的狂热。是好心的书呆子,平和、善良、渊博、正派、迂腐,对人世带着点审视的疏离,和最低限度的乐观,同时也无法完全逃脱爱慕名誉、渴求认可的人性弱点。他们当然都不是历史喜欢的人——不是那些充满激情的冒险家,不加克制的实干者,肆无忌惮的创新者。尽管他们都曾被自己的时代极度青睐,但他们最终都不约而同地听从自己的内心,退到时代边缘,归于寂寞,寻回独立与自由,终究销声匿迹。辋川是王维四十岁后选作归憩之处的。“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到他去世前的十几年间,他仕隐沉浮,但闲居时总在此间。自幼的佛学造诣浸润至此,半世的浮沉已潜在心里,少年初露的锋芒,贵胄师友的风光,仕途遭扼的困顿,声名俱毁的不堪,都已远去,独来独往,冷暖自知,是他最后的选择,也是最适合他的生活方式。尽管心中难免还是会有放不下的事,“脱身虽则无计,自刃有何不可?”他在给友人的书信中提起安史之乱中陷贼后出任伪职的经历,用他平生诗文中难得一见的激烈情绪自问。但他终不是那样性情的人,他是完美而温润的雕塑,一生固守与尘世若即若离的距离,发散着出世的禅意的光晕。《凝碧池》中那种宁为玉碎的刚烈离他很远,而在最后的最后,除了隐遁山林,舍宅为寺,亲笔作书同亲友告别,他似乎再没什么可以用力去做的事。幸好还有辋川,以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在盛唐激烈的色泽里,在山河动荡的衰落中,辟出一片温润,包容了这个自认有罪的灵魂。其实如今我们再提起安史之乱王维陷贼那件事,多还是能抱理解的同情的。但于王维自己却是难以跨过的坎。他自幼所读《维摩诘经》,一上来的《方便品》中就记录了维摩诘其人的故事,或可作为王维心理的一种参照。那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人:“长久以来,虔诚奉养佛奉养法奉养僧,见法无生,终极心愿是一以悲心度世,参悟一切众生的心意所求与宿命所归。他本欲归隐,却为了方便救度世人而居住在毗耶离城中。他的财产无尽,却经常资助城中贫民。他的戒行清净,忍辱负重,不断精进名声,追求完善,是为了成为世人的榜样,导人向善。他修持禅定,一心归寂,从不允许自己心猿意马,浮躁不定。虽然他的身份还是佛门外的白衣居士,但却用力奉持出家沙门的清净戒律。虽然他居家生活,娶妻生子,却没有对声色犬马的执著,也远离家人带来的天伦喜乐,在家清修;虽然出身富贵,锦衣玉食,却仍始终相守乐善好施带来的心平气和;偶尔的游戏玩乐,也要寻机渡化别人……”早早就有这样的心理暗示,如何能不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一个人设呢?权力财富这些都可视若浮云,但道德上的瑕疵对他们的打击,却是根底里的。所以,不管是闻名附会是矫情还是其它,既是年少时读过很久的诗人,浸润他这样深久的故地,去看一看也是好的呀。还是很久后才发现年少时的醉心山水是一种懒惰与软弱,不想直面生活的琐碎烦恼的一种拒绝。毕竟生活真实的质地总与重量相随,但辋川,因为都是用身心手足挨个丈量过的,就算许久不见,细节依旧清晰。我是眼看着这大名鼎鼎又几乎无人问津的山谷是如何变化的。起初真是荒山寥落、人迹罕至,就算有些早年修的打着王维旗号的旅游胜地,也都成为庭院堆灰、大门落锁的陈迹。路过村镇找地吃饭,村民对着外来车牌的疑惑:“老远干什么来?难道也是看树?”他说的树在飞云山下,当年王维隐居的山谷之中,千年树龄,看样子应该是《辋川集·文杏馆》中记载的那一株。“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因去得多了,我见过它在各种季节里的样子。因为几十年前曾在此建厂修路,大树曾被砍去主干之一,气象消减,但毕竟也有了千年的岁数,当年的小银杏,如今已经高可参天。树下立着“王维手植银杏”和“鹿苑寺”字样的石碑,碑后刻着此地的历史,和当年散落的文物详记。不远处的一片荒草间,还有一座“王维墓”,当然是假的,王维和其母崔氏的墓碑早被平毁,连墓碑都被当作石料压在工厂今已废弃的厂房下。鹿苑寺故地石碑和王维手植银杏的三季色彩如果说辋川山谷中有什么特别可看的,我最初去的时候,也就是这些而已。据说2005年左右的时候,县里曾花大力气做过一些营建,但都没做起来。变化是后来几年里一点点发生的,先是村边的道路旁开始出现描绘王维生活图景的小景观,再是明确标注“王维诗画小镇”的路标竖起来,在小山包上修了亭子。后来临近村庄内街道的墙壁上也刷上了王维的诗画,已初步具备了一个旅游小镇的模样,并不十分精巧,略有些刻意,人为痕迹过重,使得山水的线条都有些生硬了。不知道这回怎么样,但对当地人来说,终归称得上是一件好事。因地处终南山深处,辋川镇人口并不多,看统筹下来的数据,如今也才一万出头。有年春天一家人进山,春风总给风物加持,那一回眼见的风景,真可算的是王维文中的“草木蔓发,春山可望”了。一家人猫在辋河岸边的一片白皮松林中挖荠菜。正挖得兴起,石桥旁一位好奇的老人家过来看我们。起初还以为是踩了人家林子要罚我们钱,结果却只是想找人聊聊天。看她那模样就知是常年寂寞。她家院子就在松林边,我们兜起荠菜就顺道去坐了坐,喝杯水聊聊天。是关中山村中常见的情况,子女都在外,剩下老两口在山里留守着这片松林。如果叫我乍看这林子,第一念头自然是果然是“明月松间照”啊。但落在当地人切实的生计里,就成了实打实的经济账。老人家说起他们如今留守山中的营生,常见的五谷和作物种植,还有畜类养殖,说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们家主要是种松树,辋川一带有些特定的山谷土壤极宜养松,有人工的,也有野生天然林。光是松树,就有油松、华山松、雪松、白皮松等好些品种。这些年城市绿化需求大,他家白皮松苗的单价慢慢从当年的几元涨到三十元往上。还有许多闲话,说远在异地的儿女,说十年前的两次山洪,说山里常见的“冷子”灾(也就是冰雹)。他们说的时候我回想每次来都要感叹的几乎要干涸的辋河,山洪漫过这样的河道也不知是什么模样;又想起刚才采过荠菜的林子,也不知老人家这片林子一年能换来多少钱。今辋河河道去年临近春节的时候,我又进了一次山,在白家坪村口停车步行往里走,村道两旁的墙壁上,王维的诗画已经绘完。看到一座没人的老院墙(下图),墙画和眼前的终南山色相映,竟然很好看。没见到石桥边的那户人家开门,倒是往村里走,路遇村里人家门口贴春联,我听见老人们跟邻居抱怨,因为疫情,今年儿女都回不来了,没啥年气儿还过什么年。已经许久没去了,但我始终惦念着它。且因为又多读了点书,经了点世事,在种种单向度的喧哗与骚动之外,它是不远处生活的又一种可能。不知那边的旅游设施营建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影响,或许有一天,鹿苑寺也会在原址上被重建,山门仍落在如今那株高瘦的银杏后面。或许终南山中也有更好的去处,一如文学史中当然有更好的诗人。但阅读和行旅都是需要缘分的,没有人能读遍所有的书,也没有人能踏足所有的去处。于我而言,辋川的存在,不必更清寂,也不必更惊艳了。就在生活的缝隙间,离所居之城这么近的地方,有这样的文学故地,山川故人,于我而言,已经足够幸运了。终南深山风景,让人想起王维的“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徐建融:禅心不起捧花归张治:不成道那散底不是钱孙郁:沧州两日谈瀛洲:培根、莎士比亚和香堇菜肖复兴:秋山图李宏昀:学习数学能提高人的品味王士跃:南加州湿地的留雁沈轶伦:田林路上的小店
2022年7月31日

【音乐人文笔录】国族命脉与个体命运 | 杨燕迪

Kozlovsky)饰演“圣愚”(yuródivïy
2022年7月30日

【草木散记】夏至才找到一棵野绿苋 | 何频

野绿苋颇不易!寻寻觅觅,来来回回,直到6月20日夏至的头一天——郑州天天上午,八点左右大太阳就火辣辣灼人,而我侥幸在一爿临时开辟的青菜畦里,透过大叶白米苋肥大的丛苗,发现夹杂其中的一棵野绿苋。终于找到了!说绿苋菜是不准确的,必须叫它野绿苋。因为它不是家常蔬菜中的绿苋菜,二者并不一样,我从小和大人一起叫它米谷菜。人到中年的时候,远游到内蒙古赤峰和河北怀来一带,那里地近高原此物多,人们也爱吃它叫它西风谷,对呀!对呀!这是它在野菜谱里经典的名字。可以说今年之前,打我记事起,几十年漫漫人生路走来,米谷菜都是随处可见的。每年“五一”过后,马齿苋、野绿苋和扫帚苗,这些好吃的夏野菜,见缝插针,星罗棋布,蓬蓬勃勃生长,下一次雨就出一次新苗。它们如开春的白蒿、荠菜和苣荬菜一样,“于以采蘩,于沼于沚”。祖祖辈辈,我们采不尽也吃不够。野菜于土地,像大自然一手导演之盛大典礼仪式上的团体操,随机出现在人间运动会的背景舞台上,花样百出,魔幻无比。理查德·梅比之《杂草的故事》,幽默地针砭人——“老子天下第一”的人们,根据自己的独断专行,实用主义地给野草分类,而杂草于作物,只是一时站错了队而已。菜畦中的野绿苋野菜古矣!《小雅·小宛》:“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自从盘古开天地,大河两岸的杂草与野菜多如牛毛,我列举的只是其中的“好味野菜”,可入《山家清供》和《遵生八笺》。如白蒿曰蘩,可用于祭祀;荠菜苦菜,“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它们侧身野菜之列,若满天繁星中的北斗七星一样,耀眼而具有指标意义。习见之物突然见不到,自然若有所失。有的是随着“城中村”的消失而淡出我的视野的,例如地肤,土名扫帚苗,有几年没有见过它了。周王书里的独扫苗即是,其籽名曰地肤子。当下却和蒺藜、苘麻、曼陀罗一样,颇不容易遇到。王敦煌之《吃主儿二编》写到扫帚苗,他说老北京在院子里种野菜不多,但是偏要种扫帚苗,这是个例外——有的东西不同,就比如说扫帚菜,是把它种在花池子里了,一种就是二三十棵,不为长长了做扫帚,就是趁它嫩的时候,掐尖儿吃鲜儿。也不容它长大了,它要是长大了,那是个挺大挺大支棱起来的棵子……所以每年种,长出来趁着嫩就掐尖儿,长到一定程度,杈子上没什么嫩尖的时候,就把它拔了请出去,省得在这儿添乱。北京人,尤其是老北京人,没有不好这口的。这东西别瞧就是种野菜,但其口感绝对在菠菜、小白菜等春令佳蔬之上。把它洗干净,用沸水焯过,或是用点儿调好的芝麻酱那么一拌,或是来点儿香油加点儿醋,再拍上几瓣蒜也是一拌。两种吃法异曲同工,吃口都是那么地道,令人垂涎。我家出门而大道以东,是新起的大小凤山、北龙湖和金融岛,曾经的郊区农村没有了,沧海桑田演绎于眼前。昔日种庄稼的农民现在种花草打理花草,每天似飞鸦一样,早出晚归——早上挤着汽车或农用车赶来,在新辟的绿地绿廊里,围成大半圆为绿地除杂,仔细剔除包括莎草、小蓟、蒲公英在内的异类。城市草皮、绿地要整齐划一,再好的野草花都被排斥。但野草泼皮,除恶不易,曾有女人拿着农药百草枯,精准打击莎草——持废旧的笔头仔细在莎草绿叶上涂抹农药。可夏天的马齿苋与莎草,即使你连根拔掉,它们得一点晨露和雨水立马就焕发生机。作者焦作老家的扫帚苗野绿苋和扫帚苗集体失踪,与环境改变有关,郊区农村和“城中村”消失是关键。此外,也与连年疫情和越来越严格的防疫措施,导致我踏访区域日益狭窄和直线化也有关。比如说,那与我为邻多年的校园,因为防疫,日益戒备森严,我几乎一整年都没有进去过了。附近大小单位和小区、家属院的门禁管理严格,曾经熟悉的地点地盘,旮旯角落全不能到了。就连大道边的绿道绿廊,大道东的森林公园,游览路线被格式化了,禁行标志多多,我再也不能漫不经心走野马和望野眼了。如果你不曾低头注视过足下的土地,猛故瞅一下,隙地植物品类之多会使你震惊。不要说我的四季远足,就是居此长达二十多年的老院子,仔细数一数,盘点一下已有的树木花草,翻版一册《塞耳彭博物志》亦五色斑斓。中原延伸到辽阔北方,一如《豳风·七月》的节奏,世代延续着并没有改变。因为它演绎着自然与四季转换的节奏和韵律。那《采蘩》《采苓》《采芑》——《卷耳》《芣苢》《瓠叶》——《中谷有蓷》《野有蔓草》《南山有薹》——《墙有茨》《园有桃》《山有枢》,林林总总,多姿多彩,不仅是自然板块上的装饰符号,它对于编户齐民,凡夫俗子,助其坚韧生活,繁衍生息,也是一重大的寄托。如果没有早春的白蒿荠菜,没有清明柳和端午艾,流水般的日子将失魂落魄。野菜,即使是大城市的人工野菜,园艺荠菜、马兰头、枸杞头,等等,人们传承吃食尝鲜,包含着与生俱来的荒野情结。这就必须要说苋菜野苋菜。苋菜虽然在毛诗里缺失,但它出名比毛诗还早,《周易》:“苋陆夬夬,中兴无咎。”《说文解字》曰:“苋,苋菜也。从草见声。”《救荒本草》记录苋菜,野苋家苋混为一谈。而《河南野菜野果》,将三种野苋菜逐一分别记录在案——刺苋、绿苋和野苋菜。它们之中,口味最好的是绿苋野绿苋。今夏一开头,我四处找不到野绿苋,没有办法了,趁着东风渠畔的早市,在卖桃卖瓜人捎带的野菜里买了一把。我将这野绿苋择净,去掉紫红色的根须,掰去硬老多余的茎秆,开水焯熟,放冷水里浸着。中午吃面是大碗捞面,随锅放这现成浸过的野绿苋,仿佛杜甫的冷淘饭。诗圣过夏,用国槐叶制作饮食:“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槐叶冷淘》)我则喜爱野绿苋。野绿苋叶厚叶粗耐咀嚼,具有独特风味,而且包含着故乡的记忆。小街爬藤鸡矢藤扫帚苗与绿野苋的消失,似乎也与气候暖化相关。一些原本不属于中原地区的南方杂草,例如毛叶龙葵、白花鬼针草和鸡矢藤等等,反而逐渐多了起来。我不是刻意排斥它们,我也挡不住。但是,“我们有自己的地盘和社群。我们视域狭窄。我们在走过的路上来来回回;我们熟悉这里的地形和气候,我们能一眼认出这里所有的常客”。年轻的英国作家理查德·史密斯,在其《天空的小社群:隔离期观鸟之乐》里这样开头。是的,我被这句话击中了!
2022年7月29日

家书,失落于忘川 | 胡晓明

作者写给父母的家书那年我15岁。往离家两百多公里之外的一个大三线工厂,去当工人。半夜想家呵想得睡不着,心头莫名地揪痛,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好在黑暗中咬住被子啜泣。没有办法,那是少年时代对妈妈的依恋。后来有一件事情救了我,那就是每星期写一封家书,然后从妈妈那里也得到一封家书,家书抵万金呵。有时候是沉甸甸的,有时候也只是讲一些简简单单的家事。我母亲也是一个文艺青年,读了不少19世纪的文学作品,我可以跟她在书信里面讨论海涅的《新诗集》、伊萨柯夫斯基的诗歌,以及泰戈尔的散文。每个星期有这样一封信,就像大旱时逢雨露,荒漠里遇甘泉,点点滴滴,润泽着年轻感伤而焦渴的心。然而十分诡异的是,八年工厂,几箱家书,越是刻意珍藏,越是命定要丢失。世间好物不坚牢!几次搬家,就奇怪地失踪了。我在图书馆,有时会为学校购入一些日记书信等老旧文献,外面有人专门收藏这些老东西。于是幻想着有一天,会不会也与我遗失的几大箱家书,不期而遇!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又到外面去读书,硕士、博士,更行更远,那时候作为周末的标志,不是看电影,而是可以到中文系的办公室去取回一封家书。这样一来,这一周就算真的过好了,比吃什么美食都补人。家书带来的是家乡与亲人的气息,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灵遥感。如果这一周没有收到家书,日子就过得惶惶惑惑了。拆开信封的那一刹那,见字如面的感觉,就像通了电一样,身心都化开了。后来爸爸退休了,也加入了家书的写作。爸爸的形象在家书中变得柔软,贴着父子之情说话,不苦口而仍具婆心,当然也有说教。特别像曹操《诫子植》“吾昔为顿丘令,年二十三,思此时所行,无悔于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欤!”的语气。家书不能只有母爱,也应该有父亲的说教,甚至有些话,是过来人讲的经验,书上看不到的。长江边上的小城,快放假的时候,每一声汽笛,都像是家书字里行间的叹息、励志或召唤。记得一九九四年我去香港访学,十岁的小女儿也给我写信,“爸爸,我在上海很好,不过只有周日下午能休息,其他天,我不是上课,就是被妈妈骂起做好多好多的作业……”;“你不在家,发生了许多事,多得就像沙滩上的贝壳……”稚嫩端正纤细的笔迹,想见她戴着近视加散光校正的小眼镜,俯身写着写着,眼睛又离纸那么近了。当然不能不提到,四川的启蒙老师,上海的元化先生,北京等地未见面的朋友,都留下了许多珍贵的手书,——某年孔网上曾经有我与某名教授的通信拍卖,拙书因他而增光价。——最珍贵的是我那挚友兄弟,跟我一起读过硕士,后来各分两地,我们就一封封地通信,谈学问与思想、生活中的感悟,思接千载,把“家书”带入了一个又幽深又高远的美妙风景。作者女儿小时候写的信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家书这件事情就这么消亡了,失落在忘川之中,再也没有写信的习惯,全都是电子邮件,老父老母用不来电子邮件而被边缘化,而键盘起落,朋友之间,也几乎没有了手书里面的感情交流,也无暇叙事议论,公事公办地交代事情,大家时间都宝贵。就像时代一下子从自行车发展到了高铁,慢不下来,书信悠然的节奏,也成了废品站生锈丢弃的破自行车。至于微信时代,那更是快速反应:你如果上午收到信息,下午才回复,人家都觉得你是怪物。有一天我终于想起来要写一封家书了,可是远方的儿子却再也不回复我的信,我由怒而生怨,又释然,终于明白了他们已经习惯了一种没有家书的生活,一种从来不让时间慢下来的生活,家书对于他们来说是属于遥远的古代了,我们忽然变成了书写文化时代的孤独的遗老。而儿子从微信上传来的信息,就像遥远的太空当中很微弱的信号,一闪一闪、若有若无地浮动在茫茫的夜空之中。家书的当代意义,是重建一种手写的文化,敬正的书写,留下一些真正的情感心情,严肃的思考,而不是即时反应式的浅碟子思维。家书的第二个意义是它的非虚构。五四新文化的时候,小说与诗歌前所未有地抬高了地位,我们先辈们认为真文学最根本的是要虚构,要创造,要想象力,这样舶来的文学观与理论,轻易遗弃了几千年中国文学非虚构的主流,讲求形象化、典型化、浪漫主义、幻想、虚构、虚拟、假定性……元化师给我说过一件事,某年他跟作家团出国,与一名作家发生争执。元化师说文学是“说真话”,那作家偏说文学是“说假话”,这番争论,除了概念的不聚焦不论,这背后当然有新旧文学深刻的区别。韦勒克、沃伦说:“如果我们承认‘虚构性’、‘创造性’或‘想象性’是文学的突出特征,那么我们就是以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济慈等人的作品为文学。”(《文学理论》第二章《文学的基本特征》)。我们不反对虚构,这样的文学可以拿大奖,可以当大作家,但是距离普通人的生活较为遥远。我们还是怀念一张纸一支笔的家书时代,我们的中国古代作家有那么深厚的家书传统,但是都被我们遗忘于忘川之中。家书的第三种意义,是日常人生可以普遍使用的文学,可以细腻地记叙心情与人事,生活中琐碎真切点点滴滴的感受,所谓百姓用而不知,然而极高明而道中庸,天理不外人情,当中可以内化古已有之的圣贤消息,陶渊明的《与子俨等疏》,从“柴水之劳”与“时鸟变声”,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如何是“羲皇上人”的感觉,以及“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古训,看起来是小,但是实际上不可小看,很多家书都能见其大。我们现在发现小孩子怕写作文,他们觉得作文没东西可写,课堂上教的比较假,不是他们的生活。所谓好的作文,喜欢用一些好辞好句,长于浮华的表现,书上得来终觉浅,这些东西不是不好,而是缺少一种人生实在的在场感。像黄山谷写给他外甥的家书,居然讲苏东坡的坏话,叫他不要跟他学坏了。——这样的书写,表达很本真。而如果一个孩子平时有家书的训练,作文摇笔就来,他的作文一定不缺少饱满真切的生活实感,一定会是优秀的作文高手。疫情防控期间作者写信给学生,信末引纪伯伦诗当代家书的意义,还可以语文扶贫,帮那些困难群体写信,那些没有文化的农民工,没有办法写作的残疾人和老人。年轻的大学生能不能去帮他们代写家书,寄给远方的孩子和亲人?我的一个朋友,台湾的一个名教授,他说他之所以走向文字工作的这条路,就是因为在七八岁的时候,搬一个小板凳,在村子的大槐树下面坐着,听那老奶奶老爷爷们,一个一个地口述,代他们写信、疏愁、问候……每当想起这幅画面,我就会怀念那个村庄,那是一个多么古朴真淳、有人情味的村庄。我们再往大处说,家书可以复苏一个重视家庭的文化,中国文化的基本价值就是从家开始的,仁心感通,从亲亲之爱推扩出去,到整个社会的关爱,将冷漠的现代陌生人社会,变成有情有义的社会。林毓生虽然严格区分家庭与社会,但依然承认:“在家庭伦理架构中发展出来的亲情,是人生中最可珍惜的情感之一。”“絜矩之道,是指家庭成员要站在其他成员的立场为别人着想。家庭是人生中情感发展的自然场所,纯正的亲情呈现了人生中最高贵的境界之一。”融入了现代人权观念的家庭,“构成子女身心正常成长的环境,同时是儒家所揭示的以人生最可珍贵的亲情为基础的家庭观念,因此能够进一步合理地落实而获得新的认同。这是中国家庭观念的创造性转化。”(《“创造性转化”的再思与再认》)最近一本新书,法国两个哲学家更进一步,几乎完全印证儒家的道理,他们认为“人道主义的思想源头就是那句古老的名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道主义拒绝冷漠,这份爱渗透在私人生活里,也显然影响着我们的集体生活。”这本书既继承又批判了尼采、海德格尔等后现代主义对现代性的解构,提出以“爱的哲学”“爱的政治”为宗旨的第二次现代人文主义,在家庭感情与公共领域间搭起桥梁,从家庭对亲人的爱,对孩子的爱开始,然后让整个社会富有爱心。“我们留给孩子的世界与我们留给全人类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已经无法区分。”(费希、卡布里耶《最美的哲学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我们这个社会正在越来越走向一个现代性的社会,现代社会是一个袪魅的社会,家书这样的价值可以让它重新返魅,可以让空心化的社会具有心肝,这就是儒家所谓仁性感通的社会。往深处想、大处想,家书可以做的事情还真不少。大家一起努力。
2022年7月28日

【医史循证】锐意发奋的颜福庆 | 方益昉

源自百年前圣约翰大学的历史建筑群与今日的苏州河美景相融,长约900米的苏河华政段成为上海“一江一河”中,又一段独具特色的滨水岸线。
2022年7月27日
2022年7月26日

此曲天上:天下第一团在上海怎么演?| 谷曙光

前排左起:谭富英、马连良后排左起:裘盛戎、张君秋唐代王勃《滕王阁序》有名言“四美具,二难并”,笔者认为用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北京京剧团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四大头牌的合作上,甚是合适。此团以马、谭、张、裘为领衔主演(赵燕侠1960年才加入),阵容之坚强,搭配之整齐,举世无双,罕有其匹,甚至有“天下第一团”的美誉。四大头牌,本来都可以独当一面、自领风骚的,现在来一个“什锦荟萃”,或者说“佛跳墙”,可谓是“四美具”;四人同台却又互相谦让、不计牌位,民国绝难实现,不但对演员难得,对观众更是难得,故又为“二难并”。谭富英在1957年10月的一次团内会上说:“如果没有共产党的领导,我和马连良、张君秋、裘盛戎根本不能合作。过去不要说合作,就是报纸上登出的名字前后次序都要争执不休的。”这恐怕是大实话,看看旧时《申报》上的演出广告,就知道伶人对孰前孰后、字大字小的斤斤计较了。北京京剧团这种拔犀擢象、凤翥龙蟠的局面,有人比作京戏的戏名——《黄金台》或《鼎峙春秋》,既有趣,也甚恰当。其实在北京,这四大头牌单演或两人合演的时候比较多,“全梁上坝”、一起同台并不算特别多;但剧团如到外地巡回演出,四人同行,则必定会较长时间同台合作了,比如在上海、南京、沈阳等地,都实现了四人长时间合作的盛大局面。特别是上海,作为北京之外最重要的戏码头,也是马、谭、张、裘最喜欢去的大都会。左起:裘盛戎、谭富英、马连良、张君秋上世纪五十年代,马、谭、张、裘在上海的同台竞演有两次,一次是1957年五六月,先在天蟾舞台,后改到露天的文化广场,可见盛况空前;另一次是1958年四五月,仍在天蟾。这两次合作时间最长、最盛大,沪上观众可谓大有福气。在笔者收藏的一张老戏单上,还有当日戏迷记录的票价:0.7元,1.2元,1.6元,2元,2.2元。环顾当时,这恐怕是演剧方面的最高票价了。只有梅兰芳的票价,差可比拟。但买梅剧团的票,往往是看“光杆牡丹”,而马、谭、张、裘的合演,性价比或许更高。时至今日,光看马、谭、张、裘在上海的老戏单,就令人怀想,实在太解渴过瘾了。一台晚会,四五出好戏,剧目出出精彩可观,艺人个个出类拔萃。你能想象,一代宗师马连良第一出戏就登场?这在1949年之前,根本是痴人说梦。马、谭、张、裘四大头牌一起演,固然光耀夺目、精彩绝伦,但也是存在很大困难的。最大的麻烦,莫过于如何排戏码。因为其中的任何一位,1949年以前就挂头牌,自领一军。过去的盛大堂会戏、义务戏,最大的学问,就是排戏码。谁为主、谁为辅,谁先唱、谁后唱,戏长戏短,文的武的,这里面学问大了。戏码安排不妥,轻则影响关系,重则优伶罢演,甚至有让堂会告吹之虞。既然排戏码是“在一起”的最大学问,就不妨细细巡礼一番。马、谭、张、裘的合作,有多种演法。第一种最简单,就是其中的任何一位单独挑梁演大戏或双出,其他三位休息,如马连良演全部《火牛阵》或《春秋笔》,谭富英演《战太平》,张君秋演《金山寺·断桥·雷峰塔》,裘盛戎演《铡判官》等,这些戏是马派、谭派、张派、裘派的各自代表作,戏都很饱满,前面垫个武生、小丑或老旦的戏开场就行。第二种演法是某两位合作,如马、张,谭、张,谭、裘,马、裘,生旦、生净等两两结合。第三种是三位合演,如马、谭、裘,马、谭、张,谭、裘、张,三足鼎立。最顶级的,莫过于四人齐登场,联袂主演,实现“顶配”。第一、二种情况,在北京常见;而第三、四种,更多见于外地巡回演出了(特别是在观众眼界高的大上海)。打牌比大小,演戏看角儿。观众最期待的,应是马、谭、张、裘四人合作一台晚会。这种虎跃龙骧的局面,在1949年之前,只能于堂会戏、义务戏中偶然出现;而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日常公演,竟能看到,真可谓是云蒸霞蔚,极一时之盛了。马、谭、张、裘四人合作一台晚会,又分成几种情况。虽然是人和戏的排列组合,却予人奇妙无穷之感,可见派戏大有门道。兹分别言之。第一种是四人合作一出大戏,据笔者所知,好像只有《龙凤呈祥》《四进士》《秦香莲》《赵氏孤儿》四台大合作戏。1957年1月2日的北京京剧团合团纪念演出,就是马、谭、张、裘合演的群戏《龙凤呈祥》,留有实况录音,后来还搞了音配像,听得出来,剧场效果极佳,大受欢迎。第二种情况,是马、谭、张、裘每人各演一出,合成一台晚会。有时开场还垫一出李多奎或杨盛春的短剧,但不一定。譬如,马连良唱大轴《一捧雪》(只演“搜杯替戮”,不带“审头刺汤”)或《淮河营》,开场裘盛戎、李多奎《遇皇后》,第二出张君秋《春秋配》,第三出谭富英《南阳关》。前面的次序可能会调整,谭、张对调的情况也有。假如谭富英唱大轴《奇冤报》,开场张君秋《宇宙锋》或《春秋配》,第二出马连良《失印救火》或《雪杯圆》,第三出裘盛戎《牧虎关》或《盗御马》。如若张君秋唱大轴《女起解·玉堂春》,前面有多种排法,可以是开场谭富英《阳平关》,第二出裘盛戎、李多奎《打龙袍》,第三出马连良《春秋笔》(“换官杀驿”一折);也可以开场马连良《黄金台》,第二出裘盛戎、李多奎《打龙袍》,第三出谭富英《卖马耍锏》。倘若裘盛戎唱大轴《姚期》,开场马连良、李世济《三娘教子》,第二出谭富英《问樵闹府·打棍出箱》,第三出张君秋《断桥》;也可以谭富英《阳平关》开场,第二出张君秋《金锁记》,第三出马连良《失印救火》。上面的排列并非笔者信口雌黄,而是据当年的老戏单爬梳抄撮,可见马、谭、张、裘的戏路宽广,拿手戏颇多,但各自都有很看重、珍视的戏,比如谭富英的《奇冤报》、张君秋的《女起解·玉堂春》、裘盛戎的《姚期》等,每演是必列大轴的。第三种情况是两两合作,一个晚会形成两个组合。如马连良、裘盛戎前面演《打严嵩》,谭富英、张君秋后面演《红鬃烈马》,开场或垫一出武戏;又如马连良、张君秋前演《审头刺汤》,谭富英、裘盛戎后演《除三害》。再如大轴是马连良、张君秋《苏武牧羊》,前面很有一些花样可变化,或谭富英、裘盛戎、李毓芳《大保国》,或谭富英、裘盛戎《除三害》,还可以安排谭富英、裘盛戎《阳平关》。总之,各种排列组合,演员、剧目稍一变化,就予人以新鲜别致之感,足以吊起观众的观赏欲,而屡看不厌。第四种情形是三人合作一出大戏,另一人在前面单演。如张君秋前演《宇宙锋》或《女起解》或《金水桥》,后面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等的《群英会·借东风》或《托兆碰碑·清官册》或《三顾茅庐》;又如马连良前演《八大锤》或《失印救火》或《清风亭》,后面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合演《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再如裘盛戎前演《坐寨盗马》或《探阴山》或《白良关》或《牧虎关》,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等之后合演《四郎探母》。略谈几出三人合作的好戏。马、谭、裘的《群英会·借东风》是北京团的“撒手锏”,这阵容比民国时马连良的扶风社还要强,只可惜小生偏弱。谭、张、裘的《大探二》也是全国独一份,无出其右。《托兆碰碑·清官册》一度改名《潘杨恨》,前面再加“金沙滩”,亦是有文有武、唱念俱佳的好戏。《四郎探母》的演法,颇值得一谈,张君秋一人铁镜公主到底,胜任愉快,但杨延辉却安排三个,谭富英和马连良分饰中、后的四郎,那前四郎由谁来演呢?答曰:陈少霖(陈德霖之子、余叔岩妻弟)。“坐宫”的四郎,唱功繁重,又有嘎调“叫小番”,马连良早就不能演了;谭虽号称拿手,却素来忌惮“叫小番”,甚至成为一块心病,民国时就有“叫小番,三块三,又没上去”的笑谈;于是,只好让名气稍差的陈少霖来“承乏”了。这也算是有趣的掌故吧。说实话,北京团的《四郎探母》,最弱的是太后,一般由任志秋饰演。凑巧的是,汪曾祺有篇小说《云致秋行状》,精彩耐读,据说就是以任志秋为原型的。还有第五种情形,既有单演,又有两人合作,这种情况最多、最复杂。笔者检索老戏单,竟见到十余种不同的处理。把它们整理辑录出来,无疑是非常有价值的,对今天的剧团排戏码,也是极好的借鉴参考。请看:1.谭富英《阳平关》开场,第二出裘盛戎、李多奎《遇皇后》,大轴马连良、张君秋《苏武牧羊》;2.谭富英、裘盛戎《阳平关》,马连良《雪杯圆》,大轴张君秋的新戏《望江亭》;3.谭富英、张君秋《桑园会》,裘盛戎、李多奎《打龙袍》,大轴马连良《淮河营》;4.裘盛戎《御果园》,马连良、张君秋《三娘教子》,大轴谭富英《奇冤报》;5.马连良《雪杯圆》,谭富英、裘盛戎《除三害》,大轴张君秋《女起解·玉堂春》;6.谭富英《问樵闹府·打棍出箱》,马连良、张君秋《宝莲灯》,大轴裘盛戎《姚期》;7.裘盛戎《牧虎关》,谭富英、张君秋《桑园会》,大轴马连良《一捧雪》;8.裘盛戎《锁五龙》,马连良、张君秋《游龙戏凤》,大轴谭富英《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9.谭富英、李世济《桑园会》,裘盛戎《御果园》,大轴马连良、张君秋《苏武牧羊》;10.裘盛戎《坐寨盗马》,谭富英《问樵闹府·打棍出箱》,大轴马连良、张君秋《法门寺》(因裘在前面单演了,刘瑾就改由周和桐饰演);11.马连良《淮河营》,谭富英、张君秋《打渔杀家》,大轴裘盛戎《铡美案》(马长礼、赵丽秋等配演,与后来四人合作的《秦香莲》不是一回事);12.谭富英《桑园会》,马连良、裘盛戎《打严嵩》,大轴张君秋《女起解·玉堂春》……上述罗列,很能看出四人合作的丰富、多变、精彩,几如山珍海错、纷然胪列,令观者兴起下箸如飞、大快朵颐之感。今日视之,宛若观梨园开天遗事,予人无限缅想矣。1957年5月,北京京剧团正在上海火热演出,震撼剧坛,《新民晚报》记者张之江到后台采访名角:裘盛戎的脸上虽是五颜六色地涂上许多油彩,可是他的卸装却是令人出乎意外的神速,一边抹汗,一边对我说:“我从学戏以来就难设想马连良会唱开锣戏,可见从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做到。”这话出自裘盛戎之口,才知马、谭、张、裘轮流唱开场戏,有多么难得!说是破天荒,也不为过。还有一种比较少见的特殊情况,即四人不但全部出台,甚至有唱双出的意外收获。比如,先上李多奎的《太君辞朝》,其次裘盛戎《锁五龙》,再次马连良、张君秋《游龙戏凤》,复次谭富英《打棍出箱》,大轴马、张再合演《打渔杀家》;又如谭富英、裘盛戎先唱《黄鹤楼》,第二出李多奎、马富禄《钓金龟》,第三出马连良、张君秋《游龙戏凤》,大轴谭富英、裘盛戎再演《洪洋洞》。这样的顶级搭配、经典名剧,还饶上双出,真是登峰造极的超级享受,就是比起民国后期的盛大堂会,也毫不逊色!纵观上文的戏码胪列,如排兵布阵、调兵遣将,其中奥妙无穷;又如“行山阴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令人应接不暇”。草此小文,主要依据马、谭、张、裘在上海演出的老戏单爬梳董理,并非单纯为“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另有现实的意义。请看,四大头牌单演或合作的戏,丰功盛烈,多么诱人;再审视一下当前的京剧舞台,剧目翻来覆去,又是多么贫瘠?!仅看马、谭、张、裘轮番上演的好戏,就如过屠门而大嚼,因思今人挖掘传承传统戏尚大有可为。更重要的是,强强联合、不计牌位,才能实现凤翥鹏翔的盛况。张君秋生前说:“有的剧团本来人员很整齐,就是因为人事上的不和,为了一件小事,一句话谈不拢而反目,致使这样的人员整齐的团体分散开了,各自的力量都削弱了,这实在使人痛心。”言犹在耳,忠岂忘心!斗转星移,马、谭、张、裘合创的北京京剧团,早已人世沧桑,今非昔比了。然而,人已去而曲未终,与其顶着前辈的光环,递相模效,屋下架屋;何如追慕前贤,策马扬鞭?结语是:欲戏曲不消亡,请先从挖掘失传少见的传统老戏始。跂予望之!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徐建融:禅心不起捧花归张治:不成道那散底不是钱孙郁:沧州两日谈瀛洲:培根、莎士比亚和香堇菜肖复兴:秋山图李宏昀:学习数学能提高人的品味王士跃:南加州湿地的留雁沈轶伦:田林路上的小店
2022年7月25日

屠刀与佛+境由心造 | 韩羽

屠刀与佛杜迁读《水浒》
2022年7月24日
2022年7月23日

浮士德、毒师老白、律师索尔:“超人”光环与附带损害 | 顾文艳

我在幻灯片里放上一张《绝命毒师》(Breaking
2022年7月21日

【风土记】伏天是由黄昏开始的——堤上闲谈 | 舒飞廉

乡谚讲,六月天气热,扇子借不得。这个六月是阴历,换算成阳历,应该是七月,可到八月初。出梅之后,副热带高压盘踞在云梦泽陂,日日天蓝如洗,阳光之猛,好像打铁,午后三四点钟,已在天边慢慢蒸腾出气象万千的云山。蝉声如雨里,狗吐长舌人冒汗,鸡群窝在树阴灰堆,水牛涂着黑泥蹲在水凼子。三伏天,除了布谷照常布谷,蜘蛛照常结网,蜻蜓和蚊子一对冤家,冷也好,热也好,到处招摇,其他的谁好过!你早上可以出门的。天蒙蒙亮,东边青山上,朝霞初绽,洗把脸,背个锄头或铁锹,由水泥大路转入露水如麻的田间路,给正在扫齐的晚稻田管管水,给正在开红花白花的棉花树掐掐顶芽,在收过油菜的菜地里薅几锄头,看着日头咸鸭蛋黄一样在小澴河堤上往外冒,就摘几根白茄、黄瓜、瓠子,寻一点青椒、番茄、豆角,折一把空心菜、白花菜、红苋菜,随家里好心好意寻来的狗子,由它领着回家择菜煮饭。不想劳神费力,你也可以骑电动车去肖港镇或者涂河集,称几两梅条肉,买点小龙虾、藕带、千张、豆腐、皮蛋,为晚饭做准备。再去早餐摊上吃碗面,喝一杯米酒,返程的时候,朝阳只是平直地穿过林树,堪堪射到背上。之后暑热的一天,就是停滞在家里,吹着电扇,不出门,不打牌,看腻了电视电影,睡长长午觉醒来,天地混沌,宇宙洪荒,怔怔地发呆,眼看着日影也就慢慢低下去了。所以伏天是由黄昏开始的!你喝了一小罐啤酒,扒几口米饭,就放下筷子出门,由村口往东,过村小学,肖家河的葱田与棉花地,上小澴河堤,过梅家桥,往金神村的堤林走。晚霞在你背后沉寂下去,就像灶膛里的火,明火灭了,暗火烁烁,慢慢变成紫黑的灰烬。在火灰堆上跳出来长庚星,其他的星,一颗醒了,就叫醒另外一颗。凉爽的西南风,就是由星辰间的冰河吹来的吧,将路边的狗尾草、棉花苗、豇豆棚、苦瓜架,吹得簌簌作响,苦楝摇楝子,枫杨抖果串,再到金神村的白杨林,就是管风琴的小合唱!池塘里有浮萍马齿苋的水气,秧田也有泥腥,沟渠里晒干的螺蛳蚌壳有淡淡的臭味,坟林地阴晦的热浪,荷花、棉花、冬瓜花散发清香,其他树木根茎也被晒出各自温热的气味,条条缕缕,混合在一起,就是八月夏天特别的馨香。夜空中飞舞的紫燕了解这种气味,由养牛人赶回牛栏的黄牛知道,蹲踞在池塘边的虎皮T恤青蛙明白,由暗地里涌出来的提灯的萤火虫懂,你也没有忘记。出来散步乘凉的也并不是你一个人。往梅家桥去的大路,去年冬天铺上了沥青水泥,又宽敞又干净,魏家河、肖家河、梅家河的老头子、老太太、大嫂、小媳妇们,饭后都爱出来走几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何况现在微信上讲,起码要走到一万步才算数呢,智能手机上的养生谈,与广场舞、二手车一样,都已经移师到了乡村。老头子是背着手,手里握着个茶杯,老太太穿碎碎花上下两截式睡衣,脖子沟回里扑着痱子粉,手里摇着鹅毛扇(好像蒲扇已经不流行了)。大嫂小媳妇的穿戴则要讲究得多。春天的时候我看她们流行戴墨镜,心里想,莫非是在油菜花海里来来往往,眼睛对花粉有过敏?现在的时尚,是冲完凉出来,将头发绾成髻,戴上一两朵新鲜栀子花,身上则是一色连衣裙,印花雪纺,棉绸真丝,青青绿绿,花花朵朵,衬着她们黑红的肤色,有一点怪,但好看!为什么不好看呢?这难道不是欧美的选美小姐们在海滨穿比基尼晒出的颜色吗?小麦是青绿中间的一点金黄,稻子是,高粱玉米都是,阳光下的万物,只此青绿,一抹明黄,多美。何况,在眼下并没有多少男将出没的乡村,她们自得其乐,姊妹伙的,劳作一天之后,在黄昏的田野上盛装散步,言笑晏晏,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多好。你还爱听她们讲话。在络绎不绝蚂蚁搬家般的人流里,默默地跟随在她们的身后,听她们用家乡的方言响亮地纵谈。就像路边与堤下的庄稼、瓜果与蔬菜,正在黄昏的温热里土里土气地成长,她们的话是本地的新鲜的,讲论的事情也是本地的新鲜的,像作物们一样濡满了夜露。一位大姐讲她丈夫爱讲良心,父母去世之前没有拍过照片,就将他们身份证上的照片翻拍出来去镇上冲洗,最近又过上了父亲节与母亲节,轮到那两个星期日,一定要由城里骑摩托车回来,去坟上找父母说话。又一位大姐讲与深圳的儿子儿媳搞不来,他们做菜要天天煨汤喝,“有一次还要我用南瓜炖汤,南瓜这贱的东西,怎么能炖汤呢,糟蹋排骨不是!”她一路上都在吐槽她儿媳妇,未去深圳“受憋”之前,还不是将人家夸得仙女下凡似的唉。一位小嫂子应该是这两年才嫁到我们附近乡塆的,说话细声细气,她抱怨被村委会叫去整理名单,说村里就她一个人会用电脑打字做表格,还想让她做妇女主任,小姐姐,这就有点凡尔赛了。一位老太太向另一位老太太讲述前几天她去镇里卫生院看病时的历险记,医生开单子让她去做核磁共振:“只穿衬衣躺在里头,像进火葬场的炉子。”原来这就是她老人家的初体验,当时在那个元宇宙科幻山洞里,一定是吓得浑身直哆嗦吧,接话的老太太也不甘示弱:“我也做过,我也做过,亮亮的,滑滑的,还宽敞,全自动的,比那个炉子可高级多了。”唉,这比较是如何做出来的,真的做过“炉子”的田野考察?你听过的最美的闲话还是那位排骨炖南瓜大姐讲的,这时候你们已经过了梅家桥,走上了金神村边上的河堤,天已经全黑了,河堤两边的白杨树枝叶交缠,将堤面的水泥路变成了一个长长的树洞,由十来盏太阳能路灯,好像夜明珠一样镶嵌照耀着。“我娘屋的妈出不了远门的,坐汽车晕车,坐火车晕车,坐在自行车后面都晕,从前春上来我家里住几天,都是黑皮用板车去拖来的!你看我几好,坐飞机都不晕,飞机好,上天落地,不晓得几平稳。”可见深圳儿媳妇送她回来,给她订的是携程的机票,万里回吾村,关山度若飞。“我还跟他们一路去看过海,大海,一眼望不到头,海上停的船比我们塆都要大!”旁边的老太太终于收起了比试的心思,羡慕地问:“我一辈子都没看到过海,大海像么事?”大姐沉默着走了好几步,说:“明日还是晴,您老往天上看,天是么样,海就是么样,海和天一样广大,一样发蓝。”其实不需要等明天,你们往外看,白杨林枝叶的缝隙之外,夜空澄澈,没有边际,星星波光淋漓,九嵕山上黄昏前积下的大朵白云,被西南风吹着往东北飘移,好像一群一群闲游的鲸鱼似的,往天河机场去的飞机,已经要准备下降,尾灯一闪一闪,像落单的鲨鱼,这也像海,像深圳小梅沙外,被都市的繁复灯火推远的大海。堤林的那头是铁路,你们兴尽而返,往回走,肖家河的回肖家河,魏家河的回魏家河,梅家河的回梅家河,林风老矣,吹凉了身体,腿脚也稍稍觉得有一点滞胀,这刚刚好,足够让你们安然入睡,在明天早上像萤火虫一样稠密的鸡叫里醒来,去看田看水,去赶集吃面。你可能是最后一个散步回家的人?不一定,你路过金神村的西桥,村里的黄瞎子由堤上向左转弯,正举着竹杖过桥,他神聊的同伴,村里的一位大叔却没有陪他一起走,站在堤上抱怨:“你这个瞎子,新修的东桥又宽又平,走过去就到了你屋里,就是死不改性!”他的盲人朋友倾着身体,左手捂着挎包,右手将竹杖的底端在桥面上飞快地刷刷刷划动,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回话道:“我只认得这条路。”这往往是仲夏夜的堤林上,你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你一边往回走,一边想,明天还是要将登山杖由后备箱里取出来,万一路上有水蛇呢?迟早会有的。七月半不远了,鬼门也推开了一条缝。村里的狗子也不太欢迎最后一个走路回来,将它们吵醒的人。
2022年7月20日
2022年6月30日

这只留雁已经完全适应了普拉多湿地的生态环境,尽管南加州夏季气温高达100华氏度以上 | 王士跃

本文配图由作者提供秋天的时候,普拉多湖上飞来许多过冬的候鸟。它们以各种独特的飞姿翩翩而落,使沉寂了整个炎夏的湖面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白鹈鹕搧动着白里透黑的翅膀,像一架架平稳而模样滑稽的玩具飞机扑向湖面,在静湖的脸庞上砸出点点俏皮的酒窝。鸬鹚在低空飞行,几乎是贴着水面,一边警觉着水下的动静,一边扑棱着双翅,姿态略显笨拙地落到船坞上。湖鸥飞来时则掀起一阵空气漩涡,嗖嗖地搅动湖面。它们是鸟中勇敢的高台跳水者,往往一个猛子像钻头觅缝直戳湖心。它们闻到了空气中的秋雨味儿,也听到了各种鱼虾蛙虫搅弄的水声,鸭儿藻泛绿了,芥末花在浓雾中冒出了嫩芽,湿润中大地苏醒,万物葱茏。加拿大黑雁的到来则标志着候鸟们集结的高潮,其声势远非其他鸟禽所能比,“嘎嘎——嘎嘎——”,未见其影,先闻其声,自渺远的天际传来,混乱中带着协调,豁亮中透着生猛,甚至粗野,像一群追猎中的犬吠,前呼后应,飞奔而来。漂亮的队形在空中不时变化着,由一撇一捺的大大的人字,迅速地折成一条横线,向下俯冲,十分默契地一个接着一个从湛蓝的天湖“嘭、嘭、嘭”地跳入了碧绿的地湖。雨在飘洒,轻柔如丝。黑雁大大咧咧地走回再熟悉不过的湖边草地,快活地薅吃着鲜草青叶。来普拉多湖过冬的黑雁估计至少在五百只以上,由几十个群落和上百个家庭组成,每年秋天都会分批地从美国北方和加拿大飞来南加州和墨西哥湖泽湿地,春天时又飞回北方栖息地孵化和避暑,遵循古老的生物时钟,秋来春去,雷打不动。说也奇怪,有这么一只特殊的黑雁,不仅待在这里不走,还与一群家鹅生活在一起,其乐融融地一过就是好几年。它把温暖的普拉多湿地(Prado
2022年6月30日

秋山图 | 肖复兴

2022年6月29日,上海恢复堂食。马小茂
2022年6月29日

学习数学能提高人的品味 | 李宏昀

电影《美丽心灵》(2001)剧照《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中提到,维特根斯坦在剑桥做罗素的学生时,就主张学习数学能提高人的品味:因为好品味是真诚的品味,因此任何使人诚实思考的事都滋养它。这个“论证”在我看来无懈可击。至于数学和“诚实思考”的关系,我可以提供一些说明。1.1993年6月,英国数学家安德鲁·怀尔斯以连续三次的学术演讲报告了他的工作,宣布费马大定理已经解决。然而,在对长达二百页、分为六章的论文的审核中,第三章的审稿人尼克·凯茨发现了一个实质性的漏洞。在往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怀尔斯千方百计地修补这个漏洞,几乎技穷而几近绝望;直到1994年9月,绝处逢生,凭借灵感找到了填补漏洞的方法。就这样,怀尔斯终于贡献出一个完美无瑕的费马大定理的证明。关于这件史实,陈克艰老师的点评十分精到,所以我把原文抄录在此:怀尔斯论文接受审查、发现漏洞、填补漏洞的过程,十分典型地表现了数学事业上成功和荣誉的性质。假使那个漏洞凯茨没有发现,审查就此通过,而在成功庆典、巨大荣誉之后怀尔斯却自己发现了这个漏洞,那么他的内心会怎么样呢?肯定不会像服用兴奋剂未被发觉因而超标夺冠的运动员那样狂喜,说不定竟是一种空虚感、幻灭感。再假使,怀尔斯最后的灵感不来,他未能填补漏洞,只能俟诸将来和别人,那又怎么样呢?虽然不无遗憾,未作最后冲刺,毕竟他在长期的努力中获得了许多新的、深刻的结果,他仍然是成功的,光荣的。费马问题带出了新数学,所以是个好问题;任何人因研究费马问题而创发了新数学,就是个好数学家。总而言之,数学事业的成功和荣誉,是自我界定的,无须数学之外的任何东西来衡量。欢呼啊,歌舞啊,鲜花啊,奖金啊,头像登在杂志封面上啊,声音播在百家讲坛上啊,都无须来做比方,因为这成功和荣誉,属于别一世界。(陈克艰《书中自有声色·两本可以互补的同名书》)2.《回忆维特根斯坦》是维特根斯坦的学生兼挚友马尔康姆写的回忆录。书中提到这样一则轶事:在一次家庭接待中,为了对哲学的性质作出某种阐释,维特根斯坦出了一个有趣的谜题。它是这样说的:假设有一根绳子沿赤道紧紧地箍住地球。现在假设将这根绳子接长一码。如果这根绳子仍然绷紧成圆形,那么它会高出地面多少?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假思索地想说,绳子离地面的距离会微小到觉察不出来。但这是错误的:实际的距离将约有六英寸。倘若把这道题当成普通的应用题,列出方程式来求解,而不是“不假思索地想”,那么得出正确的答案并不难(1码=36英寸,36÷π÷2≈6)。维特根斯坦说,这里的错误在于被一种“图象”所迷惑:一码这样的长度相对于地球赤道的长度而言,是微不足道的。这图象本身没错,但是用在这里并不“切题”,只会造成误导。而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哲学上出现的某种错误与此类似。或许,有的人面对这道题,直接就能“看”出来:圆直径的增量只须和圆周长的增量保持比例,和其他因素(比如圆周长的总量)完全无关。这时,他得到的就是正确并且切题的图象。即使一时没“看”出来,也没关系。就这个具体问题而言,老老实实地列方程式求解,有助于我们学习正确地“看”。维特根斯坦用这道数学题作例子,想要说明的是他自己哲学工作的性质:清除心智上的图象造成的误导。这图象有可能本身有错误,也有可能本身正确但是并不切题——就是被用到不合适的事情上。3.在《回忆维特根斯坦》中,马尔康姆记述了这样一件他和维特根斯坦之间发生的不愉快:有一次我们一起沿河散步时,看到一幅报纸经销人的招贴,宣称德国政府谴责英国政府煽动一起新近的用炸弹暗杀希特勒的行动。这是1939年秋天的事情。维特根斯坦谈到德国的断言时说,“假如是真的,那一点也不会使我吃惊。”我反驳说,我不相信英国政府的上层人物会去做这种事情;我的意思是说,英国人比较文明正派,不至于打算去做这种卑鄙的事情;我还补充说,这种行为与英国人的“民族性格”是不相容的。我的议论使维特根斯坦很生气。他认为这个说法极端愚蠢,而且还表明我没有从他正在努力给予我的哲学训练中得到任何东西。我的理解:“民族性格”作为“图象”,本身是否正确?这个复杂的问题可以姑且不论。可以肯定的是,对于判断具体历史情境中具体人物的具体行为而言,这样一个图象是过于粗糙的,因而是不切题的。援引它会造成无穷无尽的误导。到了1944年11月,也就是五年后,维特根斯坦在给马尔康姆的信中重提这次争论:每逢想到你,我就不禁想起一件特殊的在我看来很重要的事情……你关于“民族性格”的议论,它的简单幼稚使我吃惊。我因而想到,研究哲学如果给你的只不过是使你能够似是而非地谈论一些深奥的逻辑之类的问题,如果它不能改善你关于日常生活中重要问题的思考,如果它不能使你在使用危险的词语时比任何一个……因为怀着自己的目的而使用这种词语的记者更为谨慎,那么,研究哲学有什么用处?你知道,我懂得要彻底地思考“确定性”、“或然性”、“知觉”等等是很困难的。但是,要对或者力求对你的生活或别人的生活进行真正诚实的思考,如果可能这样做的话,那就还要困难得多。麻烦在于思考这些事情并不紧张激动,倒往往使人陷入困扰。而既然它使人困扰,它就是最重要的。在思考日常生活中的重要问题时,警惕“图象”的误导作用,谨慎使用“危险的”词语,这是“好品味”——也就是“真诚的品味”——的一部分。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徐则臣:寻找完整的自我胡廷楣:胡杨树下陈子善:他是香港文学进程的见证人何频:又见吴状元史烨婷:阿涅斯·瓦尔达心中的那片海王瑢:烟火人生陆蓓容:“她”从唐朝走来张蛰:鸭子姓田丁纯:垓下村,毕家人陈大康:《西游》如何写如来张旭东:东坡是个“轻睡派”吴其尧:“可怜”七义路明:格算师陈尚君:出入高下穷烟霏张瑞田:二赋
2022年6月28日

【闲情偶植】培根、莎士比亚和香堇菜 | 谈瀛洲

2015)一书,里面也有一节专门写香堇菜,只是中文译本也译错了,译成了紫罗兰。其实这本书是有配图的(下图),图里分明画的是叶子为心形、开着单瓣紫色小花的香堇菜,下面还用拉丁文写着Viola
2022年6月27日

沧州两日,天地悠悠 | 孙郁

沧州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救助的大鵟。图/新华社沧州在我的印象里是个凄凉之地。幼时读《水浒传》,见林冲被发配到那里,想象其境,好似无比荒凉。施耐庵写沧州,笔触不无凄楚的样子,对于读者而言,是阴风习习的。但这是小说家的想象,实际上存在许多出入。偶然从河北的朋友那里知道,现在的沧州与古沧州,位置有所不同,地理空间有所变化。《水浒传》所写的,有虚构的意味,那是作家的笔意,要了解一个地方的历史,小说家的话多不可当真。多年前的8月20日,酷暑刚过,我去了一次沧州的黄骅,那次是带着文物普查的任务,和田野考古队与文物调查队员混在一起,造访了许多地方。我原以为此地有高山峻岭,不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青纱帐海洋般地涌动着。田野调查小分队的朋友领我在河滩与田地里穿梭,见到几处古代民居地及墓葬群。在空旷的野地,与沉睡了千百年的文物对视,才感到什么是“天地悠悠”。之前对于沧州史知之甚少,事先做了一点功课,也多是朦朦胧胧。到这里调研文化沿革,不能不请教同行的考古队员。队伍中的小王,是考古专业毕业的,脸晒得黑黑的,他一路照顾我,一面也讲了许多心得。小王告诉我如何识别瓷器,判断古砖年龄的方法,以及古墓葬群的定位等等。我身边的一些人是从各地抽调的县级文管所所长,都很敬业,这些人一个县一个县走,每个村子都不放过,这样拉网式的普查,在过去是没有过的。最开心的是遇到了老熟人——黄骅博物馆的魏馆长。多亏她的关照,我们少走了不少弯路。魏馆长是沧州一带的名人,省里的劳模,在国内同行中颇有些名气。我认识她是在文物保护工作的会议上,有一次在京讨论新的重点文物评选名单的时候,她风尘仆仆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摞资料,希望将黄骅的冬枣园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枣林属于植物,还在生长中,怎么能够成为文物呢。魏馆长以大量实物告诉我们枣园的历史,以及旧的遗物的保护过程。她的博学与动情感动了在场的人们,后来冬枣园真成为文物保护单位。这在国内重点文物名录中,是罕见的。我对魏馆长的印象,也因此深了起来。冬枣园有点神秘,我跟着魏馆长匆匆走了一遍。它的历史也有三千年了,园子面积一千余亩,六百年以上的冬枣树近两百株,百年树龄的有一千余株。冬枣一直是皇家供品,名气自然是大的。那些古树,都有点意思,苍劲、古朴中,透着远去时光里的神秘。秦汉间这里就颇为有名了,魏馆长一路上给我讲园子里的故事,满脸自豪的样子。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家里的珍宝那么熟悉。离枣园不远的博物馆,也颇令人惊奇。在那里见到了许多北齐时代的墓志,刻字遒劲,满目古意。站在碑文前,一下子被镇住了。推想古时这里的文人都很有趣,字写得大气磅礴,似乎得了江河之气,神采里有通天地之韵。为什么后来的文字写不出古人气?社会风气所致,还是别的原因,不得而知。天底下许多美物一点点消失了,留下的凤毛麟角,仅点点滴滴,已让我们惊奇不已了。北朝的文与人,是被后来遗忘的,每每对视那些遗存,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殊多。河北的文人,有一些是遗传了这些遗风的,只是随着时代慢慢变迁,不易被人察觉罢了。北朝以后,沧州都发生了什么,文字记载得不多。唐代还有胡气,到了宋代,艺术则有了绵软的意象。魏馆长对此是熟悉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她率人走了一百多个村庄,发现了上百处遗址,收集了大量的文物,主要是瓷器、瓦片、墓碑、陶罐。博物馆建立后,许多展览吸引了人们,专家的评价都很高。了解沧州史,黄骅是不能不拜访的地方。第二天下起小雨来,魏馆长派了车送我们到乡下。快到中午时,走在前面小王突然惊叫了起来,在一片玉米地边发现了什么。我们赶到后,在低洼处还拾到了许多瓷片,花纹与色彩都好,问身边的人,大家估计当年也是一个城镇。这个地方埋藏的旧物真多。众人还在河边的一个深谷里发现了许多古人灶台用品,虽然都已经破损,但还是有些研究价值的。小王有点兴奋,好似得到宝贝,拍照,画图,将几个遗物放到袋子里,有几分收获的快慰。这个遗址很有意思,四面是空旷的原野,离城镇很远,但它是古代的城镇是无疑的。有战国、两汉的陶片、器皿,瓷器是宋代的。这些遗物都是破损的,分类后能够感到不同时期的审美上的差异。遗址地有旧的河谷的痕迹,说明昔日的样子与今不同。古代这里是通商口岸地,与盐业运输亦有关系,如此多的旧物,虽已成了碎片,但前人活动的痕迹,还是依稀可辨。那一天,大家格外兴奋,我们在一个小镇上歇息的时候,找了一家小店。我请大家喝点酒,庆祝意外的收获。小王吹起了口琴,众人哼着小曲,显得特别开心。一天的所得,或许可以写出几篇论文来的吧。旧岁里的遗存,也勾起了我的一种杂想。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我国才有了现代考古学理念,这门新兴的学问,懂得的人有限。现在对历史的理解,如果没有文物的参照,只能是纸上谈兵。文物的发掘,要有大海捞针般的田野调查的支撑,做这种工作,没有热情者难能为之。天底下的考古队员都是无名英雄,他们在一线的汗水冲洗了诸多历史的盲区,并没有谁记着他们。我记得多年前在辽东的一个古城考古工地,看到考古队员现场作业,极为辛苦。荒山上的日晒雨淋,两年多的不停的劳作,苦乐为伍,喜忧参半,却把一段历史链条梳理出来了。这些成果,只是史学中的一个标点或陈述句,并非伟大的叙事,可是它的分量,比古来文人的空泛论道,真不知高明了多少。秋雨下了一整天,华北的乡下凉意渐出。晚上躺在宿营地,爽快极了。外面唰唰的雨声,好像是远古的灵思的游走。望着无边的暗夜,脑子里是无数的问号。历代的读书人,对于日常生活记录甚少,儒家的心思都用到道德上去了,对于社会边边角角,几乎没有什么描述,而了解古代的生活,不从田野调查入手怎么能行呢?我在沧州乡下跑了两日,好似读了一本大书。书斋之外的世界,真的深矣、博矣。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徐则臣:寻找完整的自我胡廷楣:胡杨树下陈子善:他是香港文学进程的见证人何频:又见吴状元史烨婷:阿涅斯·瓦尔达心中的那片海王瑢:烟火人生陆蓓容:“她”从唐朝走来张蛰:鸭子姓田丁纯:垓下村,毕家人陈大康:《西游》如何写如来张旭东:东坡是个“轻睡派”吴其尧:“可怜”七义路明:格算师陈尚君:出入高下穷烟霏张瑞田:二赋
2022年6月22日

不成道那散底不是钱—— 钱锺书对体系的态度 | 张治

Rulhière,1734-1791)和伏尔泰,还有小说《项狄传》和拜伦,等等。其中立场最为鲜明的,当属十九世纪的法国著名生理学家,启发了自然主义文学思潮的克劳德·贝尔纳(Claude
2022年6月20日

禅心不起捧花归 | 徐建融

群芳谱上,百花争艳。所争者,无非形、色、香,得一即为名品,或有兼二者,却罕有三美并称的。栀子花形如拳而玲珑,花色如玉而皎洁,花香如冽而馥郁,正是难能稀有地集三美于一身的珍葩之一。但它在众香国中的席位,却远不及梅花、牡丹、芍药、海棠、兰花、荷花、桂花、菊花、芙蓉、水仙等。原因何在呢?我想,当与它开放后的衰萎也速而且狼藉也甚有相当的关系。当梅雨方生,一片江南霏暗之中,油绿浓翠的栀子叶丛中,一夜之间绽放出朵朵琼瑶般的花头,上面还带着露珠,晶莹剔透,香气袭人,令人神清气爽,烦闷涤尽。然而,不过两天的时间,清纯的靓丽,忽然便成了一坨坨污秽的形色,佛头着粪般颓废委顿地散落在葱碧的枝头叶间,夹杂在新放的荳蔻年华中,久久不落。相比于其他花卉凋谢时的香销玉殒之美,不免大煞风景。栀子有好几个别名,其中最典雅的一个叫“薝蔔”,系梵文的音译;亦作旃簛迦、赡博迦,一看便是外来语,远没有薝蔔来得“信、达、雅”。据《一切经音义》,佛教以十万香花作供养,尤以五树六花中的薝蔔香色殊胜,无比稀有,不可思议。所以,佛教传入中国之后,东晋人便把原产我国的栀子认作是西域的薝蔔。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广动植木”有云:“陶贞白言,栀子翦花六出,刻房七道,其花香甚。相传即西域薝蔔花也。”至明方以智《通雅》,始以为非是。今天的植物学家进一步考证出薝蔔实为木兰科的黄兰,与茜草科的栀子实在是风了马牛。宋佚名《百花图卷》之栀子八哥但我作诗作画,于栀子仍喜欢以“薝蔔”名之而知错不改。这不仅是为了承续前贤千百年来的诗画传统,更因为栀子的从绽放到凋谢,使我联想起《释迦谱》中所讲到的一则故事:释迦修道将成,魔王波旬惧其成道后的法力,便派鬼卒明火执仗向其发动进攻,释迦不为所动,武力尽化灰烬;又遣三个美貌的女儿前往引诱,欲以姿容颜色“乱其净行”:女诣菩萨(释迦),绮语作姿,三十有二姿,上下唇口,嫈嫇细视,现其陛脚,露其手臂,作凫雁鸳鸯哀鸾之声。魔女善学女幻迷惑之术,而自言曰:“我等年在盛时,天女端正,莫逾我者,愿得晨起夜寐,供事左右。”菩萨答曰:“汝有宿福,受得天身,形体虽好,而行为不端,革囊盛臭。尔来何为?去!吾不用。”其魔女化成老母,不能自复。这一故事,在克孜尔石窟、库木吐拉石窟、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的壁画、浮雕中多有表现,名为《降魔变》。以莫高窟428窟的北周壁画(下图)为例,释迦结跏趺坐于画面中央,结降魔印,安忍不动,默如雷霆;上方为群魔乱舞,张弓、搭箭、持枪、抡斧、执蛇,气势汹汹地向佛扑去;下方左侧为三魔女青春靓丽向佛献媚,右侧已变成三个丑婆,“头白面皱,齿落垂涎,肉削骨立,腹大如鼓”,自惭形秽。这刹那之间的美丑衰变,与栀子花的由极清纯而极污秽,不正相吻合吗?则即使栀子不是薝蔔花,也应是天魔女,与佛教的说教是脱不了干系的。有了这一认识,重新再来审美栀子的香馥。恍然回味到它有别于其他花卉、包括同样浓烈的桂花的香而清,而有一种类似于巴黎香水般香而腻的异域风情。我曾于星洲观赏洋兰,惊艳之余,以为国兰之美如窈窕淑女而妩媚动人,洋兰之美则如浪荡胡姬而狐媚迷人。栀子的形色,清真雅正,所体认的是典型的中华审美,但它的香馥,浓烈郁腻,总使人觉得像是异域的浪漫风情。“花气熏人欲破禅”。栀子还有一个别名叫“禅友”,它的含义,应该正是“破禅最是栀子花”吧?栀子的玲珑之形、冰玉之色、馥郁之香,兼清纯与狐媚,“我见犹怜”;则即使它明日便狼藉地凋零委顿,“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杜甫《曲江》),又何妨我今天及时的赏心悦目呢?佛教的一切“受想行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乃至“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所以,释迦视魔女的美色为老妪的污秽而“去”之“不用”。但我辈凡夫俗子,执色为空,不如见色受色、见空受空,于栀子专赏其今日之清纯靓丽,无论其明日之芜秽萎绝。就像越是彻悟到“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汉武帝《秋风辞》),就越应该加倍地珍惜眼前的“欢乐”、“少壮”一样。(元)钱选:栀子图自古以来的诗人、画家,于栀子的歌咏、描绘,无不着眼于它的明丽而无视其芜秽,盖可以概见之矣。我于栀子的受想行识,始于少年时代。当时的农村,基本上没有种植观赏花卉的,但远村有一座老宅,天井的墙角有一株几十年的栀子,高达2米,茂密得很。每到梅雨季节,便绽放出冰花朵朵,给闷湿的空气带来清新凉爽。今天,每一个花园社区的绿化多有以栀子为主要植花的,而且有高株、矮株、重瓣、单瓣的多个品种,成为海棠、紫藤等春花以后主要的赏花景观。接下来,便是赏荷了;之后,赏桂、赏菊、赏梅、赏山茶,一年四季,花事无有间断。任一小区的空间,简直“空即是色”。观花寻诗,读诗识花,是我从小的一个习惯。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了栀子的别名叫薝蔔,尤对宋朱淑真的“一根曾寄小峰峦,薝蔔香清水影寒;玉质自然无暑意,更宜移向月中看”印象深刻,诚所谓“色空空色,明月前身”。同时也学着自己做,不过率汰胡诌,打油自喜,覆酱嫌粗。70年代后知道了一点格律的知识,慢慢地开始进入诗词的门户,但随写随弃,基本上没有保存下来的。因为,当时的写诗只是为了一时的兴趣,包括咏栀子在内,犹如“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所以乘兴而写,兴尽而弃,完全没有考虑到后来会同诗画打交道并被人误认为小有成就。就像樱花并不是为了凋谢时的美丽而绽放,栀子更不会因为凋谢时的委顿而不绽放。(明)沈周:栀子图每有研究齐白石的专家讲到,白石老人的阔笔花卉配以工细草虫,是因为预见到晚年后会享大名,而届时画不出工细的形象了,所以趁年轻时画了许多虫子却不配景,留待晚年后补成。但大多数人,事实上是很难预测到自己今后的人生和成就的,所以也就基本上不可能为几十年后的“大成”保存今天的“少作”资料。不仅卑微如我,当年在农村种地时根本没有妄想过有一天会跳出“龙门”,涉事高雅的文艺。就是谢稚柳先生,从小生活在诗人圈里,他早年所写的诗词,也多没有保存下来。众所周知,谢老的诗词是从李义山、李长吉起手入门的。但今天所见,纯粹是宋人的平实风格,于二李的谲丽几乎毫无瓜葛。原来,我们所见之诗都是抗战避兵重庆之后,尤其是维新以来的作品,谢老因沈尹默先生的规劝而转向了宋人。然而,近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到部分散佚民间的谢老《词稿》,以陈老莲体的小行楷誊录于“调啸阁”诗笺上,多为40年代之前的作品。一种呕心沥血、迷离瑰丽的穷工极妍,与后来的“不耐细究”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当年的谢老并没有“敝帚自珍”,以致后来陆续整理《鱼饮诗稿》《甲丁诗词》《壮暮堂诗词》《壮暮堂诗钞》时,都没能收集到这部分真正体现其学二李风格的佳作。徐建融:蝶影蔔香我之留意保存自己的诗稿,应该是在1993年为谢老搜集、编辑《壮暮堂诗钞》之后。凭记忆回想了之前的所作,只能到七八十年代;此后的吟诵也尽可能留下了底稿。这阕《满庭芳·自题栀子写生小卷》,应该便是在这前后所填:一片江南,绵绵昼夜,梅雨看洗青黄。更谁知有,薝蔔出银潢。暑色霪霪搓白,三六出、弄玉斯降。凝香雪,鼻端消息,渐冽愈迷茫。琳琅。初霁后,天凉如水,月影东墙。照空色无形,馥起浪浪。且向旃檀海里,快参透、抛却皮囊。花微笑,何须煮酒,自在渡慈航。词中的“三六出”,缘于古诗词中的“六出灵葩”。刚读到时,颇有疑惑。因为,“六出”的花朵,通常为球根类的草本,如水仙、萱草、百合等;栀子为常绿灌木,花瓣甚夥,虽未曾细数,但当不止六出。后来一数,为十八瓣,乃暗讥古人格物的粗疏。转念一想,或许不是为花写实,而是因其花色如雪,以雪花六出故拟之。又后来,见到矮株单瓣的栀子,果然是六出!再检重瓣者,原来十八瓣分为三层,逐层绽放,每层为六出!乃知古人审物不苟,反是我走马观花、浅尝辄止了。古人咏栀子的诗词甚多且美,但画栀子的图绘相对而言却并不多见。我最早见到的以栀子为画材,是谢老写“芭蕉叶大栀子肥”的诗意(上图),觉得花头之美如荷花,于是也开始画栀子。但当时的栀子种植并不普遍,连远村老宅中的那一株也被砍了,所以对花写生是要多方寻访、骑自行车前往的。后来又见到宋人的、钱选的、陈淳的栀子,尽管图片印得很不清晰,还是认真地作对本临摹。新世纪后,搬入园林化的小区,年年梅雨,都浸淫在薝蔔香中;古画的印刷,更仅“下真迹一等”,画栀子才渐入佳境。双勾的,点厾的,设色的,水墨的,绢本的,纸本的,熟宣的,生宣的……不拘一格,体会日深而境界稍进,致使栀子,成了我最常画的花卉素材之一。庶使冰清玉洁的空色生香,破禅、悟禅,损亦友,益亦友,随缘而无执。包括栀子在内,我的画上多题有诗文,倒不是因为志存风雅,而是因为性之所好,欲听还看两无厌,故将颜色染香音。而唐释皎然的《答李季兰》诗,尤得我于栀子的画胆诗心: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徐则臣:寻找完整的自我胡廷楣:胡杨树下陈子善:他是香港文学进程的见证人何频:又见吴状元史烨婷:阿涅斯·瓦尔达心中的那片海王瑢:烟火人生陆蓓容:“她”从唐朝走来张蛰:鸭子姓田丁纯:垓下村,毕家人陈大康:《西游》如何写如来张旭东:东坡是个“轻睡派”吴其尧:“可怜”七义路明:格算师陈尚君:出入高下穷烟霏张瑞田:二赋
2022年6月3日

“复旦书店”和“复旦的书店” | 读史老张

上海有复旦书店,已近一个世纪。1928年,北四川路横浜桥旁,就有过一家“复旦书店”。它不是卖书店铺,而是出版机构。与复旦书店同一时期的,还有光华、新月、真善美、萌芽、嘤嘤、乐群和金屋等书店。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复旦书店有其一席之地。王统照的短篇小说集《号声》、赵景深的《民间故事研究》等,名闻遐迩,均由复旦书店出版。1928年夏秋,徐霞村到复旦书店当编辑,主编《熔炉》月刊。他兼收并蓄,邀约各种风格、不同流派的作者撰稿。丁玲、胡也频、戴望舒、沈从文、赵景深、杜衡和姚蓬子等,都是《熔炉》的撰稿人。丁玲的小说《自杀日记》、胡也频的小说《父亲和他的故事》,就是在《熔炉》上发表的。一时间,复旦书店出版的《熔炉》,洛阳纸贵,广受好评。不过,复旦书店与复旦大学没啥关系,正如光华书店与光华大学无关一样。复旦书店的后台老板,是国民党改组派。改组派头目陈公博曾倚靠复旦书店,创办《革命评论》,标榜既反国民党“腐化”,也反共产党“赤化”,鼓吹“在夹击中奋斗”。因与蒋介石龃龉,1929年,复旦书店被当局查封,从此,“复旦书店”之名销声匿迹。据说,1936年在江湾复旦前后门,共有书店五家。有一家吉士书店,“以女招待吸引顾客,生意特别兴隆”。(一樵《复旦杂碎》,1936年3月16日《立报》)那么,这家“吉士”究竟“兴隆”到什么程度?另几家书店又如何经营?因无更多史料,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五家书店,均不以“复旦”命名。“复旦书店”再次出现,是在我1978年考进复旦以后。那时,老教学楼底楼的一间教室(今第一教学楼1109室),曾开过一家小书店。这书店,是上海新华书店开在复旦的门市部。因是临时设置,设施简陋: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店内有几只老式柜台,却没有像样书架;那些拆包或未拆包的新书,就堆放在课桌上。那时,正值粉碎“四人帮”后的图书出版井喷期,各类新出、再版或重印的书如雨后春笋,几乎天天上市,深得学生青睐。因此,小书店里,也就常常人满为患。一到课间休息,学生们争先恐后,涌入书店,店内便沸腾起来;直到上课铃响,人群才会散去。有一次,因为新到了《书剑恩仇录》,店里被围得水泄不通,那几个柜台,简直要被挤翻,连上课铃声,也没能“驱散”抢购的学生。因为读者多、店员少,这里不讲究“购物体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书就像买菜。记得有一天,我们正在楼上1224教室上“日本史”课,讲课的好像是吴杰先生,正讲到偷袭珍珠港的日本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不知谁嘀咕了一句:“楼下在卖《山本五十六》……”一下课,班里一位同学就冲进小书店,对着那位戴眼镜的店员喊道:“来一本《山本五十六》!”银货两讫后,他即突出重围,返回教室。待坐定,仔细一看,却傻了眼:这哪是《山本五十六》,明明是一本少儿图书——《365夜》!1981年12月,小书店迁到了校门内侧平房(今为中国银行复旦支行,上图)。店面虽不大,却终于有了一点书店模样:进门是柜台,柜台后面是书架,书架上陈列着新到书籍,分门别类,排列整齐。此时,虽然“抢购风”不再,但店里生意依然红火。最抢手的,是商务印书馆的“汉译学术名著”、戴厚英的《人啊,人》、钱锺书的《围城》和卢梭的《忏悔录》……80年代初还没有个体书店,因此我敢说,这家店是当年沪上生意最好的小书店。尽管如此,小书店却很低调,深藏不露,从来也没见它挂过店招,更没见它打过广告,这与同时期开在校门外侧平房的外文书店(今为农业银行复旦支行)相比,形成鲜明对照——后者是有店招的,而且跟福州路上的一模一样,是郭沫若先生手书的“外文书店”。那么,小书店呢?它究竟叫“复旦书店”,还是叫“新华书店”?我一直没搞明白。前几天,我翻箱倒柜,找出几本当年买的图书,猛然发现,在书的封底,盖着紫色印章,印章上的图案,是复旦物理楼和一本打开的书,上面写着六个字:“复旦新华书店”。90年代中期起,复旦周边,各类书店遍地开花。除了国营书店外,还有个体、民营书店,有卖综合类图书的、卖学术书的、卖外文书的、卖教科书的、卖折价书的,甚至还有卖音像书的,屈指数来,不下十家。1998年春,我已在《申江服务导报》供职,曾特别策划过一个专题“让我们坐拥书城”,刊登在“择业广角”版面上。其中一节,是写国权路鹿鸣书店“姓顾的老板”的开店经验:怎么选书、怎么卖书,怎么察言观色留住读者,“即使其他书店有同样的书,他们也会到你这里来买”……一位报社老总在审看这个版面时,大为欣赏。我至今记得他写的清样点评,个性洋溢:“等我退休后,与你一道开书店!”大约在2005年前后,政肃路旁开过一条复旦步行街,人气很旺。步行街只有几十米长,设有便利店、小吃店、西餐社、服装店和照相馆等。其中,并排开着的两家书店(学人书店和庆云书店),几乎带走了步行街一半的人流。学人书店着重推荐学术新书,我家里的全套“现代稀见史料书系”(东方出版社出版),就是在该店购买的;庆云书店原先开在国年路上,是一家比较高端的打折书店,图书品相好,价格实惠。它的内部装潢,最引人瞩目:两边是木扶梯,步上扶梯,便是阁楼,从阁楼上俯视全店,真有“一览书山小”的感觉。几年后,我女儿初学艺术,做了一个“庆云书店”模型,我用手机随手拍了照片,晒在微博上,竟引来无数点赞。“庆云书店”模型,张韵帆设计除了上面提到的几家书店,我记得,还有大众、古月、志达、大学和笃志等书店;我甚至还记得,国年路文科图书馆旁边,那位衣着朴素、双手插在裤袋里摆地摊卖正版书的中年人……当年的邯郸路、国权路、政肃路、国年路、国定路和国权后路上,到处可闻书香。那时,我还读到过一篇有关“复旦导览”的文章,说是在参观校园之外,“复旦的书店,也值得一逛。”。在复旦人心中,上述书店作为“复旦的书店”,当之无愧。然而,有意思的是,这些书店都很谦虚,竟没有一家以“复旦”命名,连复旦大学出版社所属的门市部,也不叫“复旦书店”,而是由南怀瑾先生定名为“经世书局”。2021年12月,位于政肃路上的“复旦旧书店”关闭前夕去年岁末,“复旦旧书店”关张,引来网上一片唏嘘。当很多书店风生水起之时,复旦旧书店老板张强还是第九宿舍门口一位废品回收者;当不少书店撤走、关门、倒闭之时,张强已然是“复旦的书店”的最后守望者之一。从摆地摊卖旧书到自己开旧书店,并把书店命名为“复旦”,进而名扬天下,张强显得有魄力、有底气,自信满满。有人说他是“孤勇者”,其实他一点也不孤独——没有读者的支持和复旦的宽容,他不可能有勇气走下去。今天,人们感念复旦旧书店,其实也是在怀念“复旦的书店”,怀念那个年代校园周边的书香。最后,祝复旦旧书店早日回归。
2022年5月27日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天台 | 王文

电影《无间道》(2002)剧照新世纪之初,我在三省交界的大别山区的一座县城上小学,不知网络,遑论电玩,平日最开心的是在楼下一个哥哥家里看录像带。那段时间风靡的电影是港片《无间道》,故事情节早已淡忘了,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场天台对决。双雄对峙,刘德华对梁朝伟邪魅一笑道:你们这些卧底真有意思,老在天台见面。
2022年5月24日

【草木散记】桑葚枇杷熟了,布谷还未归来 | 何频

杏子今年的天气还不正常。3月里春花争放,但气温忽高忽低像过山车一样。4月有两回高温攀过三十度,旋又戛然低落,秋衣去了再穿上。更可恨立夏过后,意外遭遇“五月寒”,使人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无奈重拾秋衣和厚外套。老天!郑州这些年,不是这样的呀。植物不顾人而自行其是。一春天草木花果气定神闲,依次登场亮相,一个也不落下。国家气候中心的解释是,4月以来平均气温并不低,只是波动大。仅4月下旬,就有三次冷空气经过我国,属1961年以来气温波动之第二大。今岁又是“三月樱桃,二月牡丹”。3月末是农历的二月底,牡丹花就大开了。因为防疫,今年的第40届洛阳牡丹节声明推迟一年举办,可谓史无前例。除了牡丹,河南还有梅花玉兰,樱桃桑树,枇杷桃杏,月季石榴,等等,自然美景,美不胜收。“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门前不栽鬼拍手”。城市人不信这个。小区公寓楼住户稠密,门洞前后属谁家?甘草居在一层靠着东院墙,除了一架二十多年粗如象腿的老藤大紫藤,南北二边的苦楝树和夹竹桃,分明已是二代树。咱家还有盆栽三株树——红梅蜡梅各一,和一株果桑。毛诗记桑树多多——《曹风·鸤鸠》:“鸤鸠在桑,其子在梅。”《小雅·桑扈》:“交交桑扈,有莺其羽。”鸤鸠若是斑鸠,黄莺如果是黄纹绿毛翼的白头鹎,状描恰如其分,此和两千多年前的树木飞鸟、诗情画意依旧契合。冬天的僵硬被化解后,春来桑树花叶并出,落花而结实,由小变大,逐渐到谷雨立夏,桑葚染红变紫,每天朝暾初上霞光涂满果树,绿映红刹是美观。早早开门出门,我总看见灰喜鹊和白头鹎争着在树头上吃桑葚,它们很顽皮,无顾忌,边吃边糟蹋。其下双鸠彳亍行动觅食,悠闲吃现成的一地落果。《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它怎么不吃?鸠在毛诗中出现也多。读《毛诗品物图考》一类的博物志和注解,鸠何鸠?斑鸠还是鸤鸠,戴胜还是布谷?各家固执己见,至今也没有统一的说法。好在吧,这几种鸟现在郑州都有,戴胜由候鸟已经变为留鸟。郭沫若题画诗,戴胜入川曰凤头鸠。它是孵蛋育雏最早的。单元楼一层门洞上头,邻居安装空调打的一个圆洞是它家,春节刚过完,戴胜妈妈天天早上冉冉飞翔,衔着食物频繁归来投喂,小戴胜二三个挤着张着嘴,嗷嗷待哺。仲春之后,育雏成功的戴胜妈妈,得意地站立房顶上,轻松轻巧,一阵阵鸣叫“公公公——公公公”的,带回响叫个不停。随时随地,一年四季可见戴胜。其最大特点不在花冠似羽毛扇,而在于不停啄食——啄木鸟一样的长长嘴巴,磕头虫一样不住气捣地。啄木鸟像小锤子似的敲击树干上的树皮树洞,戴胜则辛勤啄食地面上的草籽和毛虫,天生都不惧怕脑震荡。但我要悄悄告诉你,我不曾遇见戴胜在树头上觅食的情景。已故的北京画家田世光先生,有幅颇精到的小写意彩墨《同友图》,画面上就地横着一方岩石,倚着老树枯枝,上斑鸠下戴胜顾盼互望,神采奕奕。斑鸠,它撒豆成兵一样眼看着在变多,和灰喜鹊、白头鹎数量泛滥差不多。它总是成双成对的,在天在地皆比翼而动,有人呼它爱情鸟,树头鸳鸯。冻鸠冬日里缩头缩脑栖息在落叶树高枝上,快到冬至的时候才开口叫。冬至而一阳生。地气升腾人不觉得,却在斑鸠开口呼叫的嗓门里咕涌流动。它到处做窝,随遇而安。像大模做样的流浪猫一样,城市将其惯坏了,树上做窝不多,总是懒懒地顺水推舟,就着人家的窗台阳台,或者外挂空调机一侧做窝,俨然鹊巢鸠占。《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习见的珠颈斑鸠、山斑鸠之外,今年本院频现黑斑鸠。但在观鸟手册上,并没有记录黑羽毛的斑鸠。唯独杜鹃布谷,特行独立,依然是候鸟。布谷呼应着人的情感,数那四声布谷迷人,老家人说“割麦种谷”是它。很多人闹不清斑鸠和布谷发声,包括古人,误将鸠声作鹃声者多多。我是近些年才能准确区分大布谷和四声布谷的,它们在大河两岸是一起来的,时间在5月中旬。但上海的周育建先生,有他独到的观察——大杜鹃是春天的使者,每年4月的时候,上海南汇就会响起大杜鹃“布谷、布谷”的叫声,布谷鸟来报春了呢。说起来,杜鹃科的鸟类普遍行踪诡秘,轻易不得见,然而来到南汇的大杜鹃们却落落大方,端坐杉树上甚至海堤上。春季时往往能见到好多只大杜鹃,它们并非路过,而是在这里作为夏候鸟,求偶繁殖。(《鸟兽虫识别和观察笔记》,上海教育出版社,2019年12月版)樱桃桑葚,杏和枇杷,乃暮春初夏之郑州露天四果实。桑葚除了白葚甜如饴,其它和本地枇杷一样,味如鸡肋。南方来的蚕蛹模样的胖黑葚与大似鸡卵的好枇杷除外。桑葚枇杷郑州枇杷,也是国庆节之后次第发花,寒露霜降花满树。花味道清冽而冲,似丁香与楝花味道,亦略似樱桃开花气息。立夏至小满,郑州树树黄枇杷。绿道绿廊的塑胶路上,似乎是秋深橡子落地有很多落子,这是什么——略一思索我恍然大悟,它是路人和晨练者尝食枇杷吐核儿所致。原来枇杷黄,个个像软枣一般大小,且酸涩不可食。现在随气候变化果实变大,味道也有改变,外形和沈周及吴昌硕、齐白石笔下之枇杷形似。说来话长,人们都以为枇杷栽种是近些年的事,其实,远在明代,枇杷在开封就生长良好。周王儿子朱有燉(1379——1439)是一代词曲杂剧大家,他为枇杷樱桃赋诗,且多记白头鹎。《枇杷绿使》:“卢橘冬着花,仲夏呈佳餐。上有绿衣鸟,来看金弹丸。”《题樱桃乌头白颊》:“闲倚芸窗喜雨晴,石阑春暖晚风轻。绿云缭绕珊瑚树,静听枝头好鸟鸣。”此绿衣鸟和乌头白颊,即白头鹎也。和枇杷相比,迟来的梅花梅树,梅子梅果实演化迟缓。枇杷与杏果黄熟了,刻下惜梅子稀疏,尚青尚小。梅子说着说着,布谷鸟即杜鹃就要出场。按照贾祖璋先生的著录和撰述,他说:“这样在中国文学史上极有地位、而名称繁复到有42个的杜鹃鸟,羽色,正和它的鸣声相同,有凄凉哀怨的情调。”无独有偶。钱锺书默存先生注释宋诗,独辟蹊径,详说“鸟言”和“禽言”诗。对“禽言”诗他是这样说的——“禽言”是宋之问《陆浑山庄》和《谒禹庙》两首诗里所谓:“山鸟自呼名”,“禽言常自呼”……同样的鸟叫,各地方的人因自然环境和生活情况的不同而听成各种不同的说话。模仿着叫声给鸟儿起一个有意义的名字,再从这个名字上引申生发,来抒写情感,这就是“禽言”诗。我们现在知道了布谷是益鸟,全靠吃树上各种毛虫而无关桑葚。但毛诗迷人,意蕴意境丰富,可资联想多——相对于古老的桑树来说,刻下麦子、中原与布谷鸟,着实三位一体。麦与桑同样古老——《鄘风·载驰》:“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这一季的冬小麦,秋种夏收轮回,快要成熟了。去年10月半我随李佩甫大兄,一道去豫中采风访友,在郏县拜东坡谒“三苏坟”,同时看乡村种麦。此乃《周南·汝坟》原唱之地,这时因华西秋雨缠绵而种麦迟迟。陪同我们的老县长说,不要紧,咱们有经验加强出苗管理。随后“十月一”我回南太行老家上坟,山里山外,见麦苗青青正满地。可到此为止——接下来冬春两季,包括春节清明节,这厢因为从严防疫,我没有再离开郑州,没有看大田麦子生长的机会。转眼南风阵阵,樱桃桑葚次第红了,鸟们轮番奔袭而来,但没有听见杜鹃布谷鸟叫。布谷鸟因“五月寒”而迟来吗?正常年份,5月12日至15日之间,布谷飞鸣是一定的。去年辛丑,春暮也是低温。4月下旬低温反复,但止于月末。新冠疫情今年会不会结束,各种预测都有。我个人不乐观,觉得气候太不正常,尚未回归平顺的年份。风调雨顺的年景,初夏迎布谷听布谷鸟叫,平添一份人生的喜悦与欢欣。布谷或黎明或夜半之际凌空而来,其四声一度之天籁之音,倏忽挑开了换季的帘幕。布谷声又是百变之声,随时发出百姓心声。今夏布谷你叫什么?“疫走不走——疫走不走”,还是“疫快快走——疫快快走”?布谷归来兮。布谷鸟好听的叫声,原来很奢侈!
2022年5月21日

阳春三月访尼古拉斯·巴克,和他六十年的红楼 | 恺蒂

尼古拉斯·巴克先生在书房春分之后那一周,英国的天气出奇的好,真是不负“阳春三月”的说法。黄水仙遍地开放,梨花樱花压满枝头。最让人驻足的是许多人家前花园里的玉兰树,最先绽放的是白色粉色,接着是浅紫深紫,一树繁花好风景。三月底四月初的伦敦天气仍不免春寒料峭,去拜访尼古拉斯·巴克先生,正好是转冷的前一天。上次为《上海书评》采访巴克先生,是英国疫情第一次封锁之时,他住在剑桥乡下家中,采访是在Zoom上进行的。时隔两年,《藏书ABC》的中文版面世,写邮件去询问老先生是否仍住在乡下,他回信说早就搬回到伦敦过正常生活了。与他约定了见面的日子,并保证说去看望他之前一定会做测试。没想到快到约定的日子,我收到他的邮件,说他已经感染,测试阳性,病症不重,在家自我隔离中,等他转阴后会再通知我。一周后,又收到邮件,说他已经阳转阴,我们可以见面。荷兰花园在诺丁山西边,巴克先生家离地铁站不远。这片地区在维多利亚时代建成,几条街都是漂亮的白色三层联排楼房。一路走着,看树看花看花园,就到了巴克先生家的街上。刚转过街角就看到那一排白色楼房正中有一栋漆成红色的房子,格外显眼。在一体白色中有这么出格的颜色,在伦敦实在少见,当地街区没有阻止或勒令重新漆成白色,让人惊讶。正想在呢,就来到了这栋红房子的跟前,居然是巴克先生给我的号码。门前摆着两辆老爷自行车,走上几格台阶才是大门,开门的巴克夫人乔安娜,消瘦,满头白发,精神矍铄。把我让进屋后,她就朝着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大喊:“达令,你的译者来了。”这种维多利亚老屋,格局大致相似,稍微高出地面这层是起居室和书房,厨房和餐厅在地下一层,通向花园。等着巴克先生扶着楼梯慢慢走上来,我问起他感染的情况,乔安娜说:“我俩都轮上了,但都好得很快,我们这代人啥没经历过。现在我们都超级免疫了,可以更自由了。”她的声音轻快明丽,字正腔圆。我又问起他家外墙的红色,她笑着说:“是的,地区政府老是写信来要我们漆成白色,我们不理他们,我们在这里住了六十年了,我们就是喜欢红色,他们也没办法。”巴克先生上来,与我打过招呼,就告诉夫人他把钢笔忘记在楼下了,因为我在邮件里面已经提及需要他在书及明信片上签字。乔安娜快速下楼取来一个皮质软盒,有人放雪茄烟的那种,看上去已经很古旧了,想必是老先生常用的钢笔。走过门廊,就是客厅,窗外是后花园,花园的草木生长随意,看来老两口不太在乎园艺。与客厅相对的朝着街面的屋子,是老先生的书房。书房两侧,除了壁炉外,墙上都是书架,顶到天花板,书架的深度和横档之间高度都正好合适书籍的大小,没有多余的空间。架上有成排的装帧精美的古书,真有坐拥书城的感觉。一面墙上的书架木挡上满是精美的雕花纹饰,是老先生许多照片的背景。一张窄小的书桌摆在靠街的窗前,能够看到窗外行人走过。书桌上有打开的苹果电脑,堆满了书籍文件杂物,让我想到老爸在家里的小书桌,几乎一样窄小,几乎一样凌乱,区别只是老爸不用电脑。桌边是一张沙发,上面也满是杂志报纸刊物。他在桌前椅子上坐下,叫我把沙发上的东西挪一挪,弄一个空位出来。书房里有一辆健身自行车,想到门口的自行车,我问他谁在用,他说:“我呀。以前,我一直都是骑自行车到这儿到那儿,现在我都快九十了,不能在马路上骑车了,我就在家里弄了这辆,可以练腿炼身体。”坐定,我取出《藏书ABC》给他,他很满意地看过。我说有两本书和一大叠明信片要请他签字,还有一位上海的书友想请他写一句话,“藏书寄语”类。我原本想明信片可能就留在他这里,等他慢慢签好寄还给我。但他说不用,今天可以一并签掉我带走。他从那个古旧的皮质软盒中取出钢笔,原来是一支透明塑料杆的Lamy,并不是我想象的什么昂贵的古董钢笔。他说先写那句话吧,我将准备好的纸从硬信封里抽出,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纸放在信封上,问过我索话者的大致情况,然后凝视窗外,考虑了两分钟,慢慢在纸上写起来。钢笔芯很粗,在纸上优雅地滑过,字母笔划有粗有细,撇捺到位,精美的英文书法。写完递给我:“可以么?”细看,纸上写着:“of
2022年5月12日

森林狂想 | 顾文艳

小区封闭的几周以前,我买了一棵树,放在阳台上。这棵树大概有一米八,五株分枝,底部茎干稍稍向一边倾斜。树长得很不错,大叶片,青绿色的,形状不一,仔细看确实有提琴的模样。淘宝页面上说,这是一棵琴叶榕。卖家说琴叶榕很好养,土干时浇水就行。所以我刚收到我的树,就开始认真浇水。用长嘴壶浇根茎,用喷壶浇叶片。我选的是草编盆,想着能减轻一点盆栽的整体重量。草编盆里全是一粒粒蜂窝状的陶珠,深棕色,像裹了巧克力粉的豆子。我的小狗雪诺很喜欢玩这些陶珠。阳台上本来还有一棵小一点的芭蕉盆栽,里面的吸水陶珠已经快被她叼完了。我很喜欢我的树,但我没有给他取名字。可能是因为上一次给植物起名字的结局不太理想。那是前几年刚入职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刘老师送给我们办公室一株扦插盆栽,俗名不死鸟,落地生根,极易存活。一开始,我们担心办公室朝北,终年晒不到一点日光,不利于不死鸟长生。刘老师说用灯光照也行。于是我们欣然接受,给不死鸟起了个相当独异的名字,叫卡夫卡。可没过几个月,卡夫卡就枯朽了。后面再回忆起来,如果没有给不死鸟命名,不死鸟也许就不会死了。从这次失败的养植经历中可以总结出以下两条经验:第一,名字有魔法,第二,光合作用相当重要。我的树一来就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阳台,但这样至少表示我不用担心光照的问题了。我每天出门前给它拼命浇水,敞开窗户,让他从屋子里探出几把叶子,用力呼吸。我按照卖家的说明把附送的肥料兑水,一比十,浇到陶珠土里。那几天刚立春,全是晴天。窗外的空气已经开始播撒夏日躁热的承诺。这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我的树在生长。悄无声息地,枝条一点点往外,一点点长。丰厚的叶片逐渐有了皮革似的光泽,在阳光下像一簇簇鲜绿的火苗。我备受鼓舞,在网上四处搜寻有利于琴叶榕成长的秘诀。可惜反来复去也就那么两条,阳光和雨水。倒是他的故乡令我神往。维基百科说,琴叶榕来自非洲西部的热带雨林,狮子山共和国一带。有一阵是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后来被英国人占领,再后来就独立了。狮子山的名字是葡萄牙人起的,不过那里好像也没有什么狮子,只有一望无际的山脉和丘陵,沼泽和雨林。当然,还有在废墟和贫穷里生长的人民。网上搜狮子山,出来的大多数照片都是破败的城镇,很少有自然风光,更不可能找到有大片琴叶榕栖息的森林。最后我在油管上找到了一段狮子山的现代音乐,某种非洲鼓和欧洲流行乐牵强的融合,但鼓点落得非常清晰,能让人想到绿林和雨点。我把移动音响放到阳台,给我的树播放音乐。然后有一天早上,我们小区封了。那天潮湿、闷热,一打开窗就能感觉到入夏的威胁。我的树应该是感受到了热带的召唤,想起了他的故土。他的叶片在暖风里显得尤为饱满,刚来那会儿星星点点的黑黄色斑几乎全部消失了。最高处几片叶子底面的经脉被光照得尤为清楚,像是某种图腾。总之,那天我的树情绪很好。我的小狗雪诺却有点失落。天一热她就不太高兴,她的萨摩耶犬祖先毕竟来自西伯利亚的雪乡。她气鼓鼓地从树下叼了一颗陶珠,冲进屋子里,一会儿把土珠子当成足球,四处踢窜,一会儿又装模作样地啃咬,自娱自乐。我没有囤多少蔬菜,但冰箱里还有些过年留下来的海鲜,前一天正好到了两箱苹果,一箱方便面。家里只有我和雪诺两个需要不断消耗有机物才能存活下去的生物,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我的树自己会光合作用。他只需要阳光和水,而且他正好情绪高涨,不会因为封闭而忧郁。于是,我从容不迫地居家办公。我的书桌正对着阳台,正对着我的树。繁茂的枝叶遮住了对面公寓楼洞窟般晦暗的楼层。这样一来,我就只能从叶片的空隙里看外面。我不用去想对面窗户里的家庭,被隔绝的灵魂。就这样,封闭的日子开始了。一开始,生活跟往常一样。除了需要下楼做核酸检测以外,我的日常作息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我还是可以在小区里遛雪诺,只是需要与其他散步的人保持比较夸张的距离。我坚持每天给雪诺补充蛋白,给我的树补充水分,给我自己补充睡眠。后来,我的睡眠越来越长,但也越来越没有规律了。有一天晚上,我突然从梦中醒来,记起自己是从下午做完核酸以后躺下一直睡到了半夜。雪诺在我的床边躺着,睡眼惺忪,可能还在做梦。我半梦半醒地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阳台一片漆黑,树的轮廓在开灯的瞬间融化在玻璃门窗的反光里。这是我第一次在深夜观察我的树。夜晚停靠在他波浪形的叶缘,静谧而迷人。我想起了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喜欢过的夜晚,很多个无从预测结局的自由的夜晚。那些夜晚就这样结束了吗?我呆呆地看着我的树。即便在黑暗中,如果盯着他凝视足够久,层叠的叶片下摆还是会堆集一种神秘的绿色。肉眼看上去好像是磨砂质地,随着目光停留的时间增加,变得越来越厚重。浓墨重彩的绿,敞亮而深邃。我想起以前看的一个植物纪录片的开头,越南的某个山洞里。身材健美的探险家降落到地心深处,洞穴底部。他脚踩潮湿的石块,一步步往里走。镜头慢慢移向黑暗最深处,里面竟藏着一片惊人的鲜绿。洞穴的最深处是一片华丽的雨林!一座流光溢彩的植物城。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颇具震撼力的开头。我甚至不记得后来我看着阳台上的树,究竟清醒了多久。我应该是很快又睡着了。许多无意识的根须爬进了那个夜晚,在我的树下生根发芽。大概到了第五天还是第六天的时候,天气骤变,风雨交加。我想这时正好给我的树一些雨水,就把窗户打开,把树挪到最靠外的位置,每隔一小时旋转一次草编盆,好让每片树叶都被雨淋到。雪诺出不了门,原本就很气愤。她看到我因为嫌冷把阳台的玻璃门也关了,就开始疯狂地刨抓,叫嚣。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打开阳台门,任由风雨吹进屋子。雪诺终于开心了,冲到树边,观看树枝和叶片随风舞动。我在书桌前冻得瑟瑟发抖,打开一本哲学书。记忆里好像有人说过,哲学可以御寒。我看了几行字,实在太冷了,抛掉了这个念头。接下来几天,大家一起沉浸在下雨的日夜。我渐渐发现雨水并没有给我的树带来什么特殊的养分。有一天风刮得特别厉害,折伤了一截裸露在窗外面的树枝。我赶紧关上窗,把树往室内移动。窗外刚开的玉兰花被吹走了一大半,和春天一起朽落了。我的树黯然神伤,有几片位于下侧的叶子耷拉下来。我上网重新复习了一遍琴叶榕的养护方法,看来应该是温度的问题。这些天连续降雨,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有时候甚至五度以下。我意识到打开窗让雨水淋进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懊悔不已。漏雨的世界已经破碎,我的树是第一个得到这个信号的。我的心情也变得低沉,在阴暗的房间里无所事事。只有雪诺还是无忧无虑,兴高采烈地趴在窗台上,没过一会儿就睡起了大觉。到了下午出门做核酸的时候,我才恢复了做事的动力。我戴上口罩,穿上雨衣雨鞋,蹚过被落叶和花瓣覆盖的积水,排队检测。走回住宅楼的时候,我特意从下往上看。我住在七楼,从外面勉强可以看到阳台上的树,但是完全看不清他的神色。我站了一会儿,对着我的阳台拍了一张照,照片里面可以看到一抹浅浅的绿。我把它储存在手机相册里,挨着当天的检测码截屏。从那以后,我总觉得我的树有些忧伤。很快,窗外又阳光明媚了。我把窗打开,让暖风吹进来。我的树看起来恢复了活力,但他一如既往的沉默里确实有了忧郁。我能确定这种忧郁是因为有一天午休以后,我在电脑上填写一份公文表。正在检索文件资料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大学时候西方艺术史课程的文件夹。我立即放下工作,郑重地点开那个久远的档案,好像是在阁楼发现了一个储藏盒,一边打开还要一边掸去盒子上的灰尘。文件夹里是我当时为了复习考试整理的文艺复兴和巴洛克绘画,文件名就是画作的标题和作者。我点开的第一幅画就叫做“忧郁”(下图)。那是一幅版画,丢勒的名作,艺术史课结束以后我也在很多奇怪的场合看到过。画里有一个托腮沉思的女人,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画面。她的背上长有一对翅膀,却呆坐在原地,望向远方。她的脚边蜷缩着一只疲倦的狗,地上散落着日常工具和数学仪器:一把锯子、一副刨子、一只光滑滚圆的球仪。她的身后有栋建筑,一个小天使,再后面还有临海的城邦。海面上太阳光芒四射,在空中筑起一道彩虹弧。一只长了恶魔脸的小蝙蝠得意地托举起一块题名“忧郁”的标牌。画面里的女人很面熟。我的视线越过电脑屏幕,看向阳台。假如我的树也可以被拟人,那他差不多应该也是这幅画里被拟为“忧郁”的女人这样。披着一对翅膀,面对散落一地的生活,忧伤地望着远方。雪诺这时也安静地在树下蹲坐着,专注地看着窗外的世界。日光透过玻璃洒到她白净的绒毛上,一切都静止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我的生活也静止了。或者说,我的生活已经停滞了许多年,被塑封在一张奇异的电子版画里。外面狂风大作,日子一成不变。那天晚上,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很轻,空荡荡的。我做饭很难吃,所以这几天确实瘦了几斤。但这种轻盈应该不是腹中饥饿造成的,更有可能是因为夜晚本身就更容易产生缥缈的思想。我一直想让我的树记起他美丽的故乡,然而日复一日,他似乎只能记起他自己的流亡。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德国读书的时候,我和我妈妈一起去慕尼黑边上的新天鹅湖堡。那是个旅游胜地,疯癫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的山顶城堡。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新天鹅湖堡的细节了,但我记得那天后来我们又坐大巴去了路德维希国王的另一座城堡(下图)。这座城堡不在山顶,而是在一片凹地,被灰绿的森林包围。和新天鹅湖堡一样,这座城堡里也装满了疯国王的浪漫幻想,也有很多瓦格纳歌剧里的骑士元素装饰。有两个房间特别奇怪。一个是国王的起居室。由于不想看到仆人,他特意安装了一个升降木隔,让厨房做好饭后把食物放在木隔上,直接升到房间里,独自用餐。还有一个房间叫镜厅,相对的墙面上嵌着两张巨大的落地镜。据说路德维希会在夜晚来到镜厅看书,在无尽的反光中享受无穷的孤独。现在想来,这两个房间自然都是绝佳的隔离房。房间外面是庄重高贵的森林,房间里面是灵魂孤独的王国。就这样,那晚的我在我轻盈的身体里冥思狂想。我的树在两扇玻璃窗中间,凝望远方。我看到他从腰杆子里蹿出了很多新的分枝,新绿的叶,不断向外生长。他的枝叶敲碎了窗户,跨过阳台,放声歌唱。我看到他把他的梦交给了窗外的夜空。然后,他短暂地回到了狮子山的森林王国,回到了某条河流的岸边。第二天早晨,我走到阳台上去检查那扇被敲碎的窗子。窗户敞开着,我的树还在阳台上。我的小狗雪诺醒了。她从树下叼了一粒陶珠,磨磨牙齿。她在我身边嬉戏了一会儿,吵着要出门。
2022年5月9日

总有更无聊的在等你 | 管继平

作者书房禁足于家,百无聊赖。刚开始,毕竟还有个盼头,心想反正也不过三五天,因“疫”得闲殊不恶,正好可借机休整一下,为自己充充电,加加油。然而,随着居家时间的不断延长,心里也开始烦躁不安起来。人一烦躁,往往啥事都没心思,读书作文,都只能靠边。想想古人所谓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真是千真万确,可是,杜康喝光,依旧满腹愁肠。但我还有一招可以“忘我”的乐事,就是下棋。
2022年4月27日

钱锺书的阅读速度 | 范旭仑

Sciences(《科学面面观》)二百多页,钱先生札记四页,书于封皮为“光华大学”的笔记本(《钱锺书手稿集》误编作No.109),并增补(即“改文”)于《中国文学小史序论》:“W.J.N.Sulli
2022年4月23日

【上海抗疫】在悄然而至的春天中等待 | 王侃瑜

我本该在4月初从上海浦东机场搭乘飞机离开,前往挪威继续我的博士项目。3月初,我联系上海的受访者们,打算安排此次回国进行田野考察的最后一批访谈。那时候,上海已经出现了零星病例,一位受访者因上海的疫情无法回沪,幸好剩下的几位人在上海,仍可出行。谁料,随着时间往后推移,被封控的小区和其他场所越来越多,能够出门的人越来越少。3月23日,我和对象最后一次开车出门,给突然被封的受访者和其他几位同事、朋友们送了一批物资。预定的访谈拍摄也只好临时取消。得知上海即将划江而治、封控管理的前几天,我和家中长辈还在筹划清明去墓地上坟。我们在墓地开放预约的当日相约早起,统一约到一个时间段,以便届时能够同时进入。谁料,浦东和浦西全面封控开始前的一天,我家长辈们所在的小区都出现了新的阳性病例,她们分别被封在了浦东、浦西不同的小区,进行至少14天的封闭管理。这意味着,她们既没有办法去扫墓,也没有办法在我原定的出发日期前见到我。我和对象在浦西封控开始前的一天匆匆出门又采购了一些物资,又摸进隔壁小区的隐秘小店里采购了一些香烛。在确定4月5日无法按照计划开放以后,我们无比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清明那天,我们在阳台布置了一个简易的祭台,用过期的黑米和奶粉填满香炉,摆上此刻最珍贵的草莓、哈密瓜、糖果、罐头和方便面,又画上了烟、酒、螃蟹和青团,给逝去的亲人们送去思念。我从来都不信这些,家中的祭拜也从不用我操心,可在今年这种特殊情况下,这种四不像的供奉竟然成了唯一的寄托。出不了小区,全市都没有公交和合规营运车辆,自然也去不了机场,连航班都一再被取消,我就这么滞留了下来。我们小区一直都保持着全阴,大家一开始都相信会如同公告所说的那样,4月5日凌晨3点就会解封,所以没多囤多少东西。四天里,我们小区只发过一次物资,包含带鱼一包、酱鸭一包、挂面一包、蘑菇一包、土豆几颗、胡萝卜几个。且不说各大平台网上抢菜有多难,小区里的许多老人根本无法熟练操作手机,大家都急需物资。4月6日,从小在小区里长大的一位姑娘挨家挨户按门铃,拉起一个团购群,并且给大家搞来了50块30个一盒的鸡蛋,25元4个的苹果,都是现货。她联系了半天,又给大家从可靠渠道团购了蔬菜和肉类,过几天就能送到。另一位热爱小区的台湾老师又高效组织了面包和牛奶团购,解决了很多家里有孩子的居民的燃眉之急。还有一位平时就做采购的小姐姐给大家团来了杏花楼的馒头和预制菜,帮助了一些糖尿病患者解决主食问题。大家在微信群里热切讨论着,以物易物,交换一时难以获得的必要物资,甚至无偿赠送和互相帮忙。有些年轻人平时依赖外卖,从不在家里做饭,大家热心在群里分享食谱和烹饪指南。有些老人没加微信群无法及时获得信息,同楼栋的年轻人们又敲开他们的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接着,大家又想起居住在小区里的外国朋友,没想到中文很好的外国朋友早就潜伏在小区的团购群。又有志愿者从居委会那里听说小区里有一户住了十来个年轻男人,可能都是外卖小哥,经过这些天的封控,他们已经没食物了,左邻右舍又赶紧送去食物。几天后,政府的第二批物资送到了,除了土豆和胡萝卜之外,又多了牛排和意面,团购的物资也纷纷到货,尽管溢价有点高、选择也很有限,但终于不用再挨饿了。另一边厢,常年在小区门口驻扎的鞋匠叔叔也成为了小区志愿者,每天为居民们忙里忙外,将需要代配药的居民医保卡交给居委会、发放抗原自测盒、通知核酸检测、甚至帮助不小心将自己关在门外的居民去临近小区的家人那里取备用钥匙。看到他只是带着普通的医用外科口罩,居民们又捐出了家里的N95给他,请他务必小心做好防护。还有很多居民集资团购消杀用品,捐赠给小区物业和保安,以保证每一批进入小区的物资都能够得到彻底消杀,扼杀通过物流渠道传播的病毒。短短几天内,小区的团购和物资发放进化出了更高效的方式,我的对象也成为了为大家服务的楼长,负责协助分发物资和转发各类通知,并联合小区里的其他人一起开发了某电商平台的送货站点。我们的居委会同时掌管着若干个小区,由于我们小区很小,先前很多信息都没得到同步,有了微信群后,我们不再对于各类情况一无所知。团长和志愿者们也保证着物资获取和配送的有序进行。4月16日,政府发放的第三批物资也到了,这次是一个豪华纸箱,米、油、盐、酱油、包菜、西芹、洋葱、牛排、鸡蛋、纸巾,来自外地的捐赠考虑到了大家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因朝不保夕的不确定性而感到的焦虑也缓解了不少。尽管因为一位从方舱康复归来的居民导致整个小区又从防范区变成了封控区(经过与居委和街道的沟通,又调整为了管控区),好不容易获得的短暂自由又离大家而去,但全体居民并没有责怪那位归来的康复者,反而互相提醒保护其隐私,不要泄露门牌号,并询问其刚回家是否需要各类物资。反正出了小区在街上也买不到东西,大家继续配合足不出户,静静等待解封之日来临。窗外的梧桐树已从嫩芽变作了新叶,我还在上海,等待不确定的航班和不确定的自由。但最初渴望离开的焦虑,已经化作了与这座城市同进退的决心。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谢正光:崇祯·田妃·翔凤琴刘心武:羊角灯胡同周华诚:人在山中章洁思:怀念绍弥唐吟方:清华园的烟火气停云:厨房里站两个人,太不科学舒飞廉:戴胜鸟的田园罗嘉:记我的父亲罗新璋李皖:一位蒙古女性的远行蔡小容:我的舅舅是个很好的裁缝谢冕:春服既成应奇:金性尧的定海城南帆:文学是对手吗?张怡微:“我想抓住那道光”小黑:最冷的天和最暖的冬陈喜儒:想念理发馆徐建融:自古以来的“红杏出墙”
2022年4月19日

人生体验之哀乐相生 | 胡晓明

所以,我们今天在大疫当前极其严酷的时刻,读这本书,如何认识人生的负面,如何从中翻转上来,就更有启示意义了。我的体会有以下五点。
2022年4月17日

【上海抗疫】平凡而伟大的“白衣骑士” | 王瑢

谁家的窗子大开着,有人在吹口琴。琴声呜咽。我站到小阳台极目远眺,不远处的天主教堂一片安宁,
2022年4月13日

《汉语成语小词典》是我最早读的文字书、历史书 | 卫建民

家乡的曲沃县,前些年以“中国成语典故之乡”为号召,从汉语成语切入,宣传晋国的历史文化。看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曲沃在两千多年前就是现在的名称,地名超稳定。据说,现有成语,有三百余条的故事发生在曲沃,一千五百余条与曲沃有关。四字成语,信而有征,家乡的朋友做了认真细致的工作,我从此知闻,旅游新产品是可以这样来宣传推介的。读过《国语》《左传》和前四史的朋友,相信曲沃的说法是有根据的。如果把目光再集中到春秋战国时的历史地图,“晋国天下莫强焉”,我们的脑海里就会翻腾起两千多年前晋国的光荣和梦想。曲沃县以成语的源头吸引游客,是要弘扬浓缩的中国历史文化——这个创意好!我一辈子从事文字工作,书架上常存小、中、大三种成语词典,分别是:商务印书馆第六版《汉语成语小词典》,收成语四千六百条;四川辞书出版社,署名李一华、吕德申编的《汉语成语词典》,收成语一万零一十八条;上海辞书出版社的《中国成语大词典》,收成语一万八千余条。大、中、小三种词典,是与我常在一起的工具书。大、中两本,是单位发的;小型的一种,是我在王府井商务印书馆买的。这个小型词典,我有初版、修订版等好几种版本;我并不是好收藏词典,而是和这个小型词典有缘分。我们这一代人,“文革”时失学,没正规地念过几天书。“停课闹革命”后,我跟着妈妈去村里的供销社,在图书文具柜台,央求她给我买一本军绿色封面的《汉语成语小词典》。这本由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九五五级语言班同学于一九五八年集体编写、同年由中华书局出版的小词典,陪伴我度过无学可上的日子,是我最早读的文字书、历史书。那个年代强调集体主义精神。词典前言说,这本小词典,是十七位同学在二十多天的时间里编纂的;编纂过程中,得到魏建功、周祖谟先生的指导。词典在九月编定,十月就出版了。在初版本扉页,注明魏、周两先生审定。十七位同学在词典序言里有个热情高涨的副标题:“献给您,亲爱的祖国!”次年,出版社分工,这本小词典移交商务印书馆出版。也许沾了斯大林论语言的光——语言没有阶级性,方才保证了这个科研“大跃进”的项目安全运行。汉语成语,是语言在发展中逐渐积累的历史文化语言,有许多条,像曲沃收集、总结的,实质就是浓缩的一段历史,一个历史场景、一个历史故事、一条精辟的哲理。这类成语,是唯一的、稳定的;是不可分蘖、衍生其他义的。作为信息交流,成语是有较高文化程度的人使用的书面语和口头语,一个成语一旦输出,接受方就立即明白她的含义并产生互动。她是雅言。对成语,我没深入研究,但我留心他人对成语的解释和与成语有关的故事。锦心绣口的张爱玲在随笔《洋人看京戏及其他》中说:中国人向来喜欢引经据典。美丽的、精辟的断句,两千年前的老笑话,混在日常谈吐里自由使用着。这些看不见的纤维,组成了我们活生生的过去。传统的本身增强了力量,因为它不停地被引用到的人,新的事物与局面上。但凡有一句适当的成语可用,中国人是不肯直接地说话的。而仔细想起来,几乎每一种可能的情形都有一句合适的成语来相配。替人家写篇序就是佛头着粪,写篇跋就是狗尾续貂。我国近年来流传的隽语,百分之九十就是成语的巧妙运用。成语者,现成语也。语言的工具性,在成语的运用上最显著:她像一块块拼图或零件,作者在写作时,只要取来拼接就成。作为信息交流,像张爱玲举的例,撰序者可以是应酬,受序者则莞尔一笑,也感到受用。文人之间的信息交流,端赖成语这个宝库。诗人杨炼最早注意到这种现象。他指出:“成语的产生,源于一种无数重复过了的经验。它在语言中沉积、凝固,成为成语。说出一个成语,人们就代入自己经历过的那种重复的经验,来体会你说的含义。这是成语的意义。用成语写作,意味着你所表述的经验和语言的重复与凝固。它像个小巫术盒子,精致好看,可惜已被钉死,因为摆放得太久而落满了灰尘。”诗人敏锐地发现成语是诗歌创作的一个历史负累。诗歌的突破、创新,首先是突破现成的语言。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大功绩,为什么说是白话文呢?没有白话文,哪来新文学?在对外交往中,我有几次看见译员碰到汉语成语,一时语塞,不知怎么翻译的窘状。章含之在《我与乔冠华》一书中也曾回忆:记得我受到总理最严厉的一次批评,是在他同当时的斯里兰卡总理班达拉奈克夫人会谈时,我任他的翻译。班夫人请教总理治国之道,周总理谦虚地说:“我们的经验只能供班夫人参考。我们不能越俎代庖。”当时我一下子语塞了,翻不出“越俎代庖”。周总理对我语气虽温和但意思却很严肃地说:“你是章行老的女儿,行老古今中外,知识渊博,你怎么没能继承?连越俎代庖都不懂吗?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对中国的历史文化知识太少了。”我当时脸红耳赤,周总理还叫我把他的批评翻译给班夫人听。后来冀朝铸同志告诉我周总理也嘱咐他要通读《资治通鉴》。老一辈日本人,对中国的古典都比较熟悉。十几年前,我随团访日,到福冈一站时,福冈市政府设晚宴招待,主宾有一位是国际知名的城市规划专家樗木武老先生。席间,老先生说他参与了北京王府井商业街、北京西站的规划设计。我说:“王府井规划设计是成功的。北京西站,现在暴露出来的问题很多,主要是客流车流拥挤阻隔。当然,也许当年设计时没想到会有今天如此多的流动人口。”老先生马上给我说了一个汉语成语:“我是樗栎庸材啊!”老先生姓“樗”,是机智地用《庄子》里的典故,通过翻译,我马上回应:“无用才能有大用。”老先生知道我听懂了他的自谦自责,高兴地举起酒杯:“干!今晚菜有限;酒,敞开喝。”另一件日本政坛的轶事也与中国的成语有关:共同社东京2010年1月22日电: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22日在众院预算委员会上被问及成语“朝三暮四”的意思,他解答的却是“朝令夕改”的含义,引来一阵哄笑。自民党议员茂木敏充批评鸠山政府把停止执行的2009年度第一次补充预算项目再度列入预算,询问鸠山是否知道“朝三暮四”是什么意思。鸠山自信地答道:“我很清楚。是指事物变化很快,轻易就改变了。”茂木就此指出“那应该是朝令夕改。”前首相麻生太郎曾因为读错汉字而导致支持率下降。鸠山也意外暴露出了成语知识不足这一弱点。执政党内有人认为这不是个好兆头。鸠山对一个汉语成语理解错了,就能成为新闻,这个新闻反证中国文化对日本的影响有多深厚!议员在众议院的哄笑,也颇值得玩味。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谢正光:崇祯·田妃·翔凤琴刘心武:羊角灯胡同周华诚:人在山中章洁思:怀念绍弥唐吟方:清华园的烟火气停云:厨房里站两个人,太不科学舒飞廉:戴胜鸟的田园罗嘉:记我的父亲罗新璋李皖:一位蒙古女性的远行蔡小容:我的舅舅是个很好的裁缝谢冕:春服既成应奇:金性尧的定海城南帆:文学是对手吗?张怡微:“我想抓住那道光”小黑:最冷的天和最暖的冬陈喜儒:想念理发馆徐建融:自古以来的“红杏出墙”
2022年4月11日

【清明】窗外的玉兰树,花开四月天

段晴,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梵语专家,2022年3月26日病逝,享年68岁。我第一次见段老师是在北大印度语言文学专业研究生资格面试的考场上。当时我对面坐着的一众考官中有一位女老师很是显眼,她身材高挑,一袭白色西装。短发利落,戴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既干练又优雅,我当时就想:“这位女老师好有气质啊。”面试开始后,因为我面试前准备不足,对印度文化又欠缺了解,有几个问题回答得并不是很好,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恰好这时坐在中间面容严肃的一位老师问到了唐代译经僧人义净所写的书,这是我之前看过的,就答道:“《南海寄归内法传》。”老师微微点了点头。在他旁边那位穿白西装的女老师继续问道:“那你知道给这部书做校注的是谁吗?”我答道:“是北大的王邦维老师。”她立时眼中露出赞许的光,对刚刚发问的老师笑道:“她真的知道啊!”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位老师就是段晴和王邦维。就这样,我的紧张感被消解了。之后的问题回答得也顺畅了很多。当问到我选择印度语言文学专业的原因时,我说起了季羡林先生,说起读他论文时的震撼和仰慕,希望能像他一样做这种踏踏实实的文献研究。那位女老师一边认真听,一边不住点头,嘴角不断上扬,眼睛也弯了起来。被她的笑容所鼓励,我越说越多,越讲越兴奋,几乎是超常发挥。虽然当时无法预期面试结果会怎么样,但是我很希望能成为那位气质很好的女老师的学生。面试结束后不久,我在忐忑的心情中得到了通知,我被录取了。从小就有的北大梦终于实现了。但那时还不知道未来的导师是谁。直到报到的时候,负责招生的姜老师才告诉我,我被梵语方向的段老师点名要过去了。原来段老师就是面试时我印象深刻的女老师,一向坚持无神论的我甚至都有点相信冥冥之中有神灵庇佑。跟随段老师学基础梵语的日子既艰辛又快乐。艰辛是因为一下子接触到这么繁难的语言,天书般的字母和高数般的语法规则都让我发怵。老师的进度又很快,每天都要背大量的单词和名词、动词的变格变位表,还要像拆解公式一样翻译梵文句子。但是也很快乐,因为段老师非常细致地批改我的作业,对我的每一次小小的进步都给予鼓励,作业本上满是“很好”、“非常好”、“为你骄傲”这样的批语。段老师讲课也很吸引人,复杂的语法规则总是能被她讲解得简要明晰,通俗易懂。她还常常用现实中的人和事举例,信手拈来,生动又有趣。比如说到“莲花眼”,我们梵文班有一个大一的女生范晶晶,她说晶晶的眼睛就是莲花眼。还有一次讲到树枝一样粗壮的胳膊,她就跟我们讲在印度见到的树枝是何等粗壮。刚开始跟随段老师学习的时候,我觉得老师的学问仰之弥高,充满敬畏之心。慢慢熟悉起来以后才发现老师是个非常幽默风趣的人。大学里女老师本来就少,幽默的女老师更少。段老师是我这么多年学习,工作所见的大学女老师中最幽默风趣的一个。学完《高级梵语》以后,我开始上段老师的《印度文学作品选读》课,段老师常说语言最高级的表现形式就是文学。相较于哲学和宗教原典,梵语的文学作品是最考校语言能力的。段老师当时选的是大诗人迦梨陀娑的长诗《罗怙世系》。她对这首诗的文笔倾倒不已,因此要求我们把前三章都背下来。当时仿佛回到了中、小学时代,每次上课都会早起去背书。不过也正是因为背诵,我深刻感受到了梵语诗句那种重叠复沓,音韵铿锵的美感。梵语诗歌与其他文体不同,因为音韵的需要,词语并不是按顺序排列的。加上各种修辞手法的运用,诸如隐喻、夸张、双关等等,以致在翻译时往往苦思冥想半天仍未得解。当时在课堂上我和几个同学就常常因为一个词语的理解错误,导致整个句意的偏差,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段老师总是跟我们一起笑过之后为我们解惑,还时不时调侃我们。段晴教授在讲课记得当时上课的办公室外正对着一棵玉兰花树,正是一树一树花开的四月天。每每回想起来那都是我回忆天空里最明亮的一抹颜色。“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春风会再来,玉兰花会再开,可是我的老师却回不来了。也是在那一年,在段老师的支持和帮助下,我通过了硕博连读资格考试。段老师交给我一个重要的任务,修订季羡林先生翻译的《梵语基础语法》。这本德国学者斯坦茨勒所著的语法书一百多年来在德国大学中一直作为教材,据段老师说自从季先生当年翻译之后,它也伴随几代中国梵语学者,成为学习梵语的经典教材。当年段老师给季先生做助手翻译这本书时,所有的梵文字母都是剪下来贴上去的。时代变迁,这次段老师让我用电脑输入天城体字母,同时参照德文原本对词汇表做了修订。那段时间段老师同时还指导中文系的姜南和邱冰两位师姐做佛教语言的研究,于是段老师就把我们几个集合在她的办公室,每个周末一起工作。段老师管饭,她特地在附近的食堂找了一个快餐窗口,有包子、炒饭和煎饼。煎饼特别好吃,是段老师和我的最爱,几乎每次必点。段老师喜欢学生,特别是女学生,常常叫我们“小仙女”,说自己被仙女环绕,我们开玩笑说那不成了“王母娘娘”?她说那可不好,那就做“大仙女”吧。梵语字母的输入虽然并不是很困难,但却是一项繁复琐碎的工作。我平时的性格比较随意,不够细心,不免在输入中出现了一些错误。段老师发现这些错误以后很是生气,严厉地批评了我。她平常对我疼爱有加,关怀备至,从没有用这么重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一开始很伤心,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段老师说,这些教材是给学梵文的无数后来者用的,一丁点错误都容不得。我们做文献学的就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细抠,要细致严谨。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我羞愧不已。从那以后我牢记老师的教导,对自己的论文,书稿从严要求,在细节处反复检查,以防有错。在修订工作即将完成时,我申请到了中印政府互换奖学金项目,要去德里大学留学一年。那是我第一次出国,又是去完全不熟悉的印度,懵懵懂懂,都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全靠段老师和叶少勇师兄反复提点。作为女老师,段老师总是考虑得更细心一些。她说印度民风比较保守,女性最好不要穿太短的裙子或裤子。可是我夏天的衣服几乎都是短袖、短裙,长袖、长裤又太热。于是段老师就带我去她家附近的裁缝店做衣服,她特地为我挑了纱质和亚麻等材料,做成中袖纱衫和阔腿长裤,既凉快又安全。后来到印度一路走南闯北,平安顺遂,应该也有这些衣服的功劳。临走之前段老师还特别提醒我买竹席。因为在印度很难买到国内的竹席,只有草席。草席不解暑还会越睡越热,而且花纹还会掉色,一觉醒来身上就斑驳陆离了。可是竹席太大,没有办法放到行李箱里托运,我本来不想带了,可是段老师很坚持。她说:“你把行李箱托运,扛着席子上飞机。”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说:“这有什么,就当下乡去锻炼。”她还兴致勃勃地吟道:“昔有玄奘负笈西游,今有悠悠携席登机。”我就这样扛着席子上了飞机。多亏了这卷竹席,让我熬过了印度四十多度的高温天。在印度期间段老师也时时督促我的学业。她当时正在做“西藏梵文贝叶经”项目,她选择了其中一部未曾被人释读的贝叶经《无二平等最上瑜伽大教王经》作为我的博士论文题目。她把贝叶经的缩微照片发给我,要求我在回国前至少释读出一半。我们平时学梵文用的都是标准的天城体字母,可是这部贝叶经却是尼泊尔钩体书写的,写的还是我几乎一无所知的密教的经典。一开始我连一行字都认不出来,巨大的挫败感油然而生。加之德里冬天很冷,我们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只能整天缩在被子里,我的工作效率就更是低下。段老师知道我进展缓慢,就建议我去学藏文,因为这部贝叶经有藏译,通过对读藏译,可以更容易识别。刚好德里大学的佛教系有一位藏文老师,我就去旁听他的藏文课。果然学了藏文后,释读起来容易了许多。在段老师的监督和鼓励下,我终于在回国前达到了要求。回国后不久,段老师就让我申请德国的DAAD项目,去德国完成我的贝叶经剩余部分的释读,并写完博士论文的初稿。段老师帮我联系到了著名的梵语写本研究专家,慕尼黑大学的哈特曼教授。她让我写封信给他,介绍自己的研究工作。那是我第一次用英文写学术性质的信件,现在想起来真是错漏百出,贻笑大方。段老师看后恨铁不成钢地训了我一顿。训完又安慰我,说你平时看的英文书很少吧,多看看小说和学术书,多练习自然会提高的。那时段老师申请到了六院的两间办公室,她很欢喜地把研究资料从外院的办公室搬了过来,几乎天天在办公室从早到晚工作。我也在段老师旁边继续做我的贝叶经。段老师年轻的时候就是体育健将,参加过铁人三项。她一直热爱运动,每天下午都带着我们几个学生跑步。除了跑步她还很喜欢优雅的芭蕾。她一边带着我们做芭蕾动作,一边让我们想象德国漂亮的城堡,城堡前有一个大湖,湖上有美丽的白天鹅。动作要像天鹅一样优美。当时我们只觉得好笑,没想到后来我去德国住的宿舍就在国王路德维希一世的夏宫纽芬堡附近。城堡前也有大湖,有白天鹅,和段老师说的一模一样。在慕尼黑的贝叶释读和论文写作都进展得很顺利。在对勘梵文和藏译时我还有了一个惊喜的发现。那就是这部原藏于夏鲁寺的《无二平等经》写本就是布顿大师的藏译底本。我把这一发现告诉了段老师,她也很兴奋,嘱咐我尽快把它写成英文论文。这是我第一次用英文写学术论文,心里还是很没底的。我查阅了不少相关资料才动笔,写的时候也是边写边查英文论文,生怕表述不准确。写完以后我先给研究所几位教授看过,又请所里的同事帮我润色了英文。这才寄给了段老师。老师看了以后觉得可以发表,就让我和日本创价大学的辛嶋静志教授联系,把论文发给他。辛嶋教授效率很高,很快就回复说可以发表,但还有一些地方需要修改。在反复打磨修改之后这篇小文终于在当年的创价大学佛学研究所的年报上刊出了。段老师特别激动,当时拿到期刊就说:“我要先看悠悠的。”她还说要拿给在住院养病的季羡林先生看,先生看到肯定会很高兴。我一直记得她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季先生很看重在国际上发表论文,我们这个学科就是要和国际学者对话的。只有这样,中国的印度学、佛教学才能在国际上有一席之地。段晴教授和本文作者毕业后不久,我就出版了第一本专著,这也是源于段老师的大力支持。当时段老师决定出版“西藏梵文贝叶经研究”的系列丛书,把我和叶少勇师兄的博士论文作为第一辑。段老师反复强调:“这是你的书,是代表你学术形象的,要给国内外学者看,一定要严格把关,不能犯低级错误。”我也知道自己的博士论文还有诸多不足之处,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反复修改,又请叶师兄帮忙校勘,终于顺利出版。之后不少国际同行也对我们的这套丛书给予了肯定。近些年段老师的研究重点转向了中亚语言文献和巴利藏的翻译,她奔走各地,著书、作论、参会、讲学,学术之光闪耀得更加灿烂。虽然我不在她身边,但时常看到她风尘仆仆的身影和阳光灿烂的笑容,也时常拜读她那些新见迭出、异彩纷呈的论著,为她的学术精神所鼓舞,以她为榜样。谁曾料,明灯骤灭,春光不再。先生一去,大树飘零。恩师不还,寒风萧瑟。《战国策》里有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段老师在学术上于我们,就如父母一般。她将我们从懵懂稚子培养成风华正茂的青年。她对我们的教导不止是知识的灌输,更多的是学术能力和学术素养的训练,这正是她为我们“计深远”之处。正是因为她对我在梵文、德文、藏文等方面的训练,我对于研究中遇到的新语言总是积极学习,在慕尼黑大学时学了俗语,在斯坦福大学时学了犍陀罗语。也是因为她在英文学术论文上的严格要求,我在毕业以后继续关注国际学界的研究,撰写英文论文,虽然发表的数量不多,但是我将其作为自己努力的方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为我们树立的文献学研究的原则,兢兢业业,一丝不苟。记得当年段老师带我们读梵文《法华经》,经中有句话,鸠摩罗什译作“宿植德本,众人爱敬”。老师离世的这几天,我看到那么多不同学科的学者都在悼念老师,心中感慨,这不正是对老师的形容吗?老师当时还跟我们说笑,说:“我在这里读经讲法,是不是功德很大啊?”我们都说:“是啊,是啊。我等欢喜踊跃。”我相信以老师的功德,一定已经往生西方佛国。愿优昙波罗吐馨香,身登极乐。迦陵频伽送妙音,魂入净土。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谢正光:崇祯·田妃·翔凤琴刘心武:羊角灯胡同周华诚:人在山中章洁思:怀念绍弥唐吟方:清华园的烟火气停云:厨房里站两个人,太不科学舒飞廉:戴胜鸟的田园罗嘉:记我的父亲罗新璋李皖:一位蒙古女性的远行蔡小容:我的舅舅是个很好的裁缝谢冕:春服既成应奇:金性尧的定海城南帆:文学是对手吗?张怡微:“我想抓住那道光”小黑:最冷的天和最暖的冬陈喜儒:想念理发馆徐建融:自古以来的“红杏出墙”
2022年4月5日

甘面壁读十年书——回忆罗新璋先生 | 袁莉

罗新璋复旦讲学时与本文作者的合影2022年2月22日傍晚,《文汇报》的友人传来讯息:罗新璋先生走了(参见罗嘉:记我的父亲罗新璋)。我一阵晕眩,胃也开始奇怪地绞痛起来。事后才意识到身体的不适很诚实地反映了那一刻内心的悲伤。我和罗先生相识于一九九五年五月,恩师许钧教授组织我们几个研究生参与《红与黑》的汉译大讨论。如果说当年是许老师为我开启了法国文学翻译的大门,那么罗先生就是在我进门之后看到的走廊尽头那一盏华灯,很迷人,一直在吸引着我往前走。它发出的光有时强,有时弱,但始终亮在那里,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如今,这盏灯熄灭了。自称“没有多少译作的翻译家”被誉为“傅译传人”的罗新璋先生对文学翻译下的功夫最深,译作算来却并不多,出了单行本的仅有《列那狐的故事》《特利斯当与伊瑟》《栗树下的晚餐》《红与黑》等。可是在行内人看来,罗译的每一本都是精品,有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品。先生的至交好友兼学弟施康强曾在一篇《红与黑》的评论文章中透露:“(罗)用整整两年工夫译此书,朝译夕改,孜孜而倦,倦后复孜孜如故。”罗先生自谦只会下“笨功夫”,充其量只能“日译五百字”。笔者收到过罗先生亲自题签的前后四五个版本的《红与黑》,据说每本都在旧译的基础上有改动,有的印出来了仍不满意,就直接在新书上改。2015年的圣诞节,在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那一版的扉页上,罗先生写道:“拙译出有二十几版,大多依出版社主意面目各异。只此版较符合规格,尚可。”罗新璋题赠本文作者的《红与黑》《列那狐的故事》是罗先生生前最喜欢送人的作品,可见他对这本小书十分偏爱。“列那狐”、“猫伯伯”、“叫天晓”(公鸡)、“黑尔懵”(乌鸦太太)……这些音义兼得的名字加上活灵活现的对话,很能体现先生儒雅的外表下幽默又俏皮的一面。他那一辈的知识分子往往行事低调,文字内敛,可这本书我猜是他借文字充分释放天性的一次机会。法国中世纪寓言常用拟人化的动物故事来讽刺现实,描摹人情世态,字里行间最能展现人生智慧,罗先生在1988年版的小引中写道:“以前曾零星译过点法国名家作品,有时译得不胜其苦,但这本列那狐无疑是译得最有趣、最愉快的一本书。……愿这本读物,能陪伴少年朋友度过一个有趣而愉快的星期天下午!”《特里斯当与伊瑟》虽然也只有一百多页的篇幅,却是罗先生最耗心力的一本书。这个传奇故事起源于欧洲凯尔特人的传说,后成为用古法语写的骑士文学代表作,罗先生翻译时所依据的原文是1900年贝迪耶的改写本。据先生赠书时所告:该故事讲的是中世纪典雅爱情,改写后的语言也是百年前古色古香的学院派法语,译本“有必要让读者产生一种时间上的距离感”。大家请看结尾这一段:“列位看官,前代的游吟诗人为普天下有情人叙述过这段传奇。他们命我向诸位致意。向所有多思的人与有福的人,失意的人与抱有热望的人,快活的人与惶惑的人,总之,向一切有情人致意。祝愿他们从这千古佳话中,能获得安慰,以抵御世道的无常与不平,人生的抑郁与艰辛,以及爱情的种种不幸!”罗先生年轻的时候曾伏案抄写“傅译”二百五十余万字,并与傅雷先生通信十余则,这在翻译界已被传为佳话,人家封他一个“傅译传人”的美名,向来谦逊不争的罗先生这回倒是欣欣然接受,我想一来因为他实在太爱傅雷,二来他也相信这世上没人能比他更熟悉傅雷文字的气息、情调和韵味。但其实“罗译”也是自带鲜明风格的,就好像一个武林高手最终把师傅传授的秘笈“化为我有”,比如上述提到的几部译作,风格迥异、古今有别,罗先生都处理得错落有致、笔到意随、形神兼得,体现了十足的创造力,足以和“傅译”相媲美。罗先生曾对复旦的学子说过这样一句话:“译事心胸手眼不同,译品自当另有一番境界……”这位自称是“un
2022年4月4日

纸团,小刀与坟场 | 黄昱宁

电影《基督山伯爵》(1998)海报1.整个故事的起点,缘于大仲马在报上看到的一条新闻:一个修鞋匠即将迎娶美丽富有的寡妇,招来朋友的妒忌,于是被诬陷为保王党间谍,锒铛入狱。出狱之后,他用了十年伺机复仇,数次得手之后,修鞋匠最终被仇人一刀捅死。这是八卦,也是历史。而在大仲马眼里,八卦和历史都是“那枚能让我把小说挂上去的钉子”。怎么挂是作者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历史背景要足够大足够乱,一个随时可以让人直上青云或者死于非命的时代最适合施展命运的魔法。大仲马选择了1814年——在那段时间里,保王党、拿破仑、革命党,各方势力在巴黎上空形成一股股翻涌的暗流。修鞋匠被改造成的水手唐泰斯——意气风发,对危险浑然不觉,这个起点为后面悠长而跌宕的成长曲线预留空间。最复杂的阴谋往往始于最简单的原动力:妒忌。大仲马只用了四章,就把动机铺陈完整。会计唐格拉尔在历史的缝隙中找到了插进一枚钉子的位置:他记起唐泰斯在商船返回的路上绕道厄尔巴岛,将一封信交给了拿破仑皇帝,并受托要将另一封信带往巴黎,送到拿破仑亲信的手上。为了将阴谋构建完整,他物色了一组各有擅场、各怀鬼胎的人马。大局由唐格拉尔掌控,唐泰斯的情敌、“加泰罗尼亚人”费尔南最适合扮演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执行者的角色——唐格拉尔的种种虚虚实实的说法,一大半是为了诱导他而设计的,既有正向的鼓励,也有反向的激将,送完梯子递刀子,递了一半又作势要抽回来。等这些套路全都表演完毕之后,他又话锋一转,表示自己不能胡乱冤枉人,随手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然后抬脚便走。他知道,到了这一步,没有什么再能救回陷阱里的费尔南了。于是,我们看到:“唐格拉尔走了二十来步,回过头来,看见费尔南正扑过去捡起那封信,把它揣在口袋里。”邻居卡德鲁斯并没有明确的诉求,只是眼红身边的人过上了好日子。起初,这只是“平庸之恶”的一部分,直到发现自己被深度卷入阴谋的漩涡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别的选项。大仲马还需要一枚关键的棋子:代理检察官德·维尔福。维尔福并没有加害唐泰斯的动机,大仲马及时补上一笔——维尔福突然发现这宗案子里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唐泰斯在巴黎的接头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如果事情败露,让别人知道父亲还在为前皇帝拿破仑效力,那他的政治生涯也将前功尽弃。阴谋就此形成坚实的逻辑闭环。维尔福一边假模假式地安抚唐泰斯,一边下令将他投入伊夫堡监狱。那些炫目的现代叙事概念,故事弧光也好,人物设定也好,都要记着大仲马的情。人设不是为了设而设,事件不是凭空起的高楼。人物与人物得互相牵制,人物与事件要彼此成全,钉子要结结实实地敲进最合适的位置。2.大仲马很会花钱。据说出现过他被一百五十名债主追债的盛况。对文学史而言,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大仲马直接把入不敷出变成了将写作产业化的动力。他在报上连载《基督山伯爵》,精确计算悬念出现的频率与分寸,享受掌控读者肾上腺素与故事节奏的快感。他训练自己把对话写长,写到字字掷地有声,一半为了让故事更有现场感,一半为了稿费——当时的稿费是按照行数来计算的,别人的价码是一行三十苏,顶流大仲马是三法郎。顶流大仲马还发明了相当超前的创作方式。他有雇佣助手的习惯,不是干抄抄写写的秘书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伙伴。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叫做奥古斯特·马凯,据说《三个火枪手》和《基督山伯爵》都有马凯的功劳。这份功劳到底有多大,如今已经很难确凿查考,可能性较大的工作模式是大仲马负责确定主题和故事大纲,由马凯负责找材料、写初稿,最后再由大仲马润色打磨,付梓出版。大仲马的角色,与当代文化创意——尤其是流行文学和影视工业的操盘手兼灵魂人物,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当然,马凯并不甘心如此,他跟大仲马为了版权纠纷闹上过法庭,最后大仲马支付了14万法郎,才买断了马凯的劳动,后者因此放弃了在所有作品上署名的权利。这个价格实在不能算公道,因为单单一本《基督山伯爵》的稿费就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以至于大仲马能从这笔钱里随手拿出五十万法郎来造了一座“基督山城堡”,并且把自己的工作间命名为“伊夫堡”,那是唐泰斯被监禁了十四年的地方。3.小时候站在读者的立场上,只顾跟着大仲马的情节线往前冲。重读时,我试着站在作者的立场,揣摩着大仲马在唐泰斯好不容易假扮成尸体,被狱卒抬出监狱,即将获得自由的那一刻,突然玩了个花招,把他、也把我们这些读者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写到这里,大仲马只用了短短一句话:大海就是伊夫堡的坟场。先前,作者故意让主人公,也让读者误以为,尸体将被埋进狱卒口中的“坟场”。我们以为,坟场就是真的坟场,没想到,在伊夫堡,大海就是坟场。也就是说,唐泰斯刚刚越狱成功,就要被绑上一只三十六磅重的铁球、抛进大海。他得在海中求生,同时还要计算狱卒发现真相的时间,逃离他们的再次追捕。当我们站到作者这边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这是一个好故事的决定性时刻。我们的同情、焦虑,加快分泌的肾上腺素,格外强烈的代入感、宿命感、荒诞感,都跟随着唐泰斯被狱卒扔进大海的一刹那,达到了峰值。一代又一代的小说家,那些编故事的手艺人,搭建框架、推敲细节,上穷碧落下黄泉,苦苦寻找的,也就是唐泰斯突然要面对茫茫大海的,那一刻。为了这个决定性的时刻,大仲马需要及早埋伏一些东西。一、他得先漫不经心地交代监狱建造在一座岛上,但是这个信息并不与坟场产生任何直接的关联。二、他得让唐泰斯反复演练的周密计划里偏偏忽略了这个可能性,却又在扮演尸体时本能地在右手上握好一把刀,能够帮助他在海中割断脚上的绳索。三、在更早前的情节里,我们不要忘记,唐泰斯出身就是一个水手,这为他能最终在海中脱险,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在整部《基督山伯爵》里,唐泰斯的越狱,其实比后面的复仇分量更重。它不仅构成了整部小说最大的情节转折,而且设置了最高的技术难度(封闭空间的密室逃脱需要缜密的逻辑推演)。更重要的是,一旦跨越了这些难度,人物就扎扎实实地立起来了,他的性格蜕变(纯真年代死去,冷酷伯爵重生)水到渠成,他与观众的情感联结也就变得牢不可破。你在想象中跟着唐泰斯一起飞越樊笼、逃出生天,从此他的喜怒哀乐就没有你代入不了的了。“越狱”的故事型从未过时。尽管在技术上不断推陈出新,套路却保持得相当稳定。大仲马发现的地道,到了美剧《越狱》里,也还是得再挖一次。至于钻进裹尸布里“借尸还魂”的桥段,哪一代的故事手艺人也不曾厌倦过。斯蒂芬·金在写《肖申克的救赎》时,没有提基督山伯爵,于是改编的电影剧本里替他补上了这一笔:安迪和瑞德在监狱图书馆理书,瑞德拿《基督山伯爵》开了个玩笑,声称这本书应该归在“教育”类别下面,两人由此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之间的同盟情谊与师生关系,一如当年的唐泰斯与法里亚神甫。4.唐泰斯的复仇是个大项目。仇人有好几个,而且个个发达。有的富甲一方,有的权倾一时,而唐泰斯的个人情感纠缠在其中,构成了一个关键的变量。从前期调查,到各个击破,唐泰斯每一步都得走对才有胜算:耐心。越狱之后他获得了宝藏,奠定了复仇的物质基础。但唐泰斯仍然按兵不动,直到九年以后时机成熟才出手。大仲马需要为这九年安排充实的内容,让唐泰斯把所有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他们各自的软肋、那些互相牵制的关节,理清摸透。在几乎密不透风的关系网上找到适合撕开的口子。四个仇人里罪责最轻的是当年的邻居卡德鲁斯,很适合被唐泰斯用来打探消息、调查背景;唐格拉尔夫人与德·维尔福有过私情,还生下了私生子。这样牵扯了两个仇家的隐私当然成了唐泰斯手里的一张牌,就等关键时刻打出去。后来唐泰斯买下他们俩曾经幽会的别墅,在其中大摆宴席,上演了小说后半部分最重要的群戏之一。单单这个地点的选择,就足以让当事人胆战心惊。埋藏更深的口子在阿尔贝身上。这是唐泰斯旧情人梅尔塞苔丝与他的仇人费尔南结婚后生下的孩子。这个口子一旦撕开,不仅能一举奠定入局,直接进入宿敌们的关系网,而且——从一个比较微妙的层面考量——也是唐泰斯对自我心理的某种压力测试。毕竟,事关梅尔塞苔丝,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前景难免有血肉模糊的可能。入局之前,唐泰斯还需要先将自己的新角色构建完整。他砸钱,买下唐格拉尔家的两匹马,反手就回赠给唐格拉尔夫人,还加上一颗钻石。这个动作,巧妙地伤了唐格拉尔的面子,同时还在巴黎的社交圈里埋下了伏笔,基督山伯爵神秘莫测、富可敌国的名气开始广为传扬。接着,他为这形象及时添上了义薄云天的一笔,命令仆人拦下失控狂奔的马,救了当年的检察官德·维尔福的妻儿。这样一来,整个巴黎都为伯爵的传奇而神魂颠倒。至此,一切都在唐泰斯掌控之中,他此后在一幕幕华丽场景中的收网、清算乃至迟到的审判,都已经站在了坚实的逻辑基础上。接下来,人物和事件的走向将基督山伯爵的人设维护得格外完美。他的复仇计划天衣无缝,每一步都在意料之中。更重要的是,唐泰斯并没有直接手刃仇家。他最主要的复仇手段,就是利用这张关系网的结点,洞悉对方的不可告人的污点和他们彼此之间的矛盾,如此环环相扣地将他们一个个逼进作茧自缚的境地。而卷入其中的无辜者,唐泰斯基本上也都做出了妥善的安置。大仲马制定的“善恶终有报”的通俗故事法则,直到今天还被好莱坞奉为金科玉律——超级英雄所到之处,哪怕上天入地、枪林弹雨,你也不可能看到一个伤及无辜的镜头。不过,比起那些生硬而粗糙的回避来,大仲马坚持所有的意图都要用谋略来实现,不屑滥用巧合,手段实在是高明得多了。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谢正光:崇祯·田妃·翔凤琴刘心武:羊角灯胡同周华诚:人在山中章洁思:怀念绍弥唐吟方:清华园的烟火气停云:厨房里站两个人,太不科学舒飞廉:戴胜鸟的田园罗嘉:记我的父亲罗新璋李皖:一位蒙古女性的远行蔡小容:我的舅舅是个很好的裁缝谢冕:春服既成应奇:金性尧的定海城南帆:文学是对手吗?张怡微:“我想抓住那道光”小黑:最冷的天和最暖的冬陈喜儒:想念理发馆徐建融:自古以来的“红杏出墙”
2022年4月3日

不喜欢任何人,想念每一个人 | 停云

塞林格(1919-2010)塞林格小说《破碎故事之心》讲述了一个31岁孤单落魄的印刷小工霍根施拉格,如何变换各种方式,搭讪他一见钟情的女孩莱斯特小姐的故事。想象中的霍根施拉格能够和莱斯特小姐通信,向她讲述自己所有的孤独,把所有温柔浪漫的话儿全在信中倾吐——“爱你是我唯一重要的事,莱斯特小姐。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小水
2022年4月2日

【音乐人文笔录】从浪漫到超验——斯克里亚宾的音乐探险 | 杨燕迪

斯克里亚宾(1872-1915)关于俄罗斯近代以来成就卓著的文学发展,历来有“黄金时代”(普希金以降的19世纪)和“白银时代”(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划分与称谓。俄罗斯音乐中一般不太使用黄金、白银时代的说法,其实也不妨借鉴。在19世纪格林卡至“强力集团”和柴可夫斯基的伟大业绩之后,“跨世纪”的斯克里亚宾(1872-1915)和拉赫玛尼诺夫(1873-1943),以及大致同时代前后的里亚多夫(1855-1914)、塔涅耶夫(1856-1915)、阿连斯基(1861-1906)、格拉祖诺夫(1865-1936)、梅特涅(1880-1951)和斯特拉文斯基(1882-1971,1919年前为其创作的俄罗斯时期)等人,也足以撑起一个音乐上的俄罗斯“白银时代”。
2022年4月1日
2022年3月31日

自1970年代末起,他一直是香港文学进程的参与者和见证人 | 陈子善

幸好我1993年到香港中文大学英文系访学三个多月留下了一份日记,否则我怎么认识冯伟才兄的,真是无从记忆了。查我的《香港访学日志》,1993年2月27日记曰:“上午与冯伟才、罗孚见面,观罗孚所藏之《药堂谈往》手稿和周氏佚文二十一篇(小品和译作),大部分未发表,为意想不到之大收获。”3月23日又记曰:“中午冯伟才宴请,托其带书回沪,罗孚同席。下午与罗、冯至青文购书,漫游香港文化中心。”这是冯兄与我最初的两次见面,时光荏苒,距今已将近三十年了。后来我才知道,冯兄曾是罗孚先生的老部下,主编过《新晚报·星海》,而我1980年代初只给香港《文汇报·笔汇》写过稿,根本不知道还有《新晚报·星海》。罗孚先生幽居北京十年,回港后捐赠中国现代文学馆的《知堂回想录》(即《药堂谈往》)手稿也是由冯兄带往北京送达的。冯兄还编过一部《香港当代中国作家选集·罗孚卷》,编得真好。罗孚先生在京期间,我常去信或登门请益,也许正是出于这层关系,冯兄与我一见如故,很谈得来。前排左二为作者,后排右一为冯伟才到了1990年代,我有机会多次到港或经港赴台参加学术研讨会,保存下来的一张与香港文学界友人欢聚的合影中(上图),有黄继持、古苍梧、杜渐、黄俊东、卢玮銮、许定铭、陈浩泉、陈辉扬诸兄,冯兄也在座。可见我们当时交往已较频繁,这不仅是因缘际会,更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对中国现代文学和香港文学的浓厚兴趣。冯兄与我有更密切的合作则自他主编复刊的香港《读书人》月刊开始。承他不弃,嘱我与香港的周密密女史和台北的吴兴文兄一起担任《读书人》“特约编辑”,我当然乐于参与。所谓“特约编辑”,其实并不实际参加编辑,而是每期提供内地和港台的新书讯息和文坛动态,这就“逼”得我读了不少新书。手头正好有一本《读书人》1995年7月号,该期就刊出拙作两篇,一篇是《一部关于上海的世纪传真——“上海热”中看〈二十世纪上海大传真〉》,另一篇是《巴金〈再思录〉的无言抗议》,署了笔名“善文”。二十多年后重读,仍自以为写得还可以。我应该感谢冯兄提供了这个难得的写作交流的平台。进入新世纪以后,我和冯兄又多次在香港、上海和深圳等地见面畅叙。2009年8月,我们两人的角色发生转换,轮到我来主编刊物了,那就是以研究中国近现代文学和文化为主的《现代中文学刊》。冯兄也理所当然地成为《现代中文学刊》的作者,在敝刊上发表了已收入《香港文学半生缘》的《在历史的空间中对话——评〈香港文化众声道〉》等文,给敝刊以很大的支持。现在应该说到冯兄即将出版的这本新著《香港文学半生缘》了。在我看来,对香港文学的研究,就香港本地作者而言,如果说叶灵凤、刘以鬯、罗孚他们算第一代,陈炳良、黄继持、卢玮銮等是第二代,那么冯兄与也斯等应属于第三代了。冯兄并不是学院中人,却是研究香港文学的理想人选。因为自1970年代末起,他一直是香港文学进程的参与者和见证人,所谓“半生缘”正是指这长达半个世纪的与香港文学的不解之缘。他同时对内地和台湾文学也有广泛的涉猎,不妨举两个例子。一、他1985年8月就到北京访问沈从文先生,在《香港文学》上发表了《访沈从文谈〈边城〉》。这是沈从文晚年难得的一次回顾自己这部代表作,至今仍不失其参考价值;二、他编过《从现实主义到现代主义——台湾乡土文学论战论文集》,也至今是研究这次重要论战的参考文献。因此,冯兄具有宽广的学术视野,研究香港文学不是孤立地看待香港文学,而是既以香港为本位,又能从内地、香港和台湾三地互动的视角出发考察和评论,再加上他能熟练地运用场域理论、后殖民理论等新的研究方法,所以能自成一家之言。如果我的估计不错,这部《香港文学半生缘》应该是冯兄研究香港文学成果的精选集。此书讨论和批评的对象很广泛。第一辑里有对香港文学名著的研究,如对黄谷柳的《虾球传》、赵滋蕃的《半下流社会》和刘以鬯的《酒徒》的新解读;有对一直存在争议的作品的不同文本的探讨,如对张爱玲《秧歌》中英文本的出版及翻译的新梳理,均鞭辟入里,给人以很大启发。冯兄曾长期编选香港小说年选,后又主编《香港文学大系(1950—1969)》小说卷,他为之撰写的长篇序言,条分缕析,自然也可圈可点。而对自1920年代一直到1980年代,中国新文学作家作品在香港的出版传播的复杂过程,冯兄更作了颇为全面的评述,资料之丰富多样,论列之有条不紊,足以补内地香港文学研究之不足。冯兄热爱香港文学之切,从他一直追踪香港文学的发展变化就可看出。此书第二辑收入他对叶灵凤、马朗、李维陵、阮朗、戴天、也斯等有代表性的香港作家具体作品的阐释文字,无不深入细致,充分显示了他的文本细读的功力,也更清晰地显现了香港文学开放而又多元的脉络。他对叶灵凤《钗头凤》的解析,令人耳目一新,而对张初《莫强求》的评价又与文学思潮相勾联,以小见大。这辑中给予也斯其人其文以较大的篇幅,也说明冯兄对也斯的香港文学观和香港文学创作实践的推重。这辑所讨论的香港作家,像张初、像卢文敏,他们的作品我都没有读过,读了冯兄的评论,又引起了我阅读这些作家作品的冲动。总之,阅读冯兄这本《香港文学半生缘》并为之作序,既使我重温了与冯兄多年的交谊,也经历了一次愉快的香港文学评论之旅,真是一件开心的事。我相信,冯伟才《香港文学半生缘》的出版,其实是个再出发。他的“香港文学缘”远没有完,一定还会继续,一定还会更加精彩。
2022年3月30日

寻找完整的自我 | 徐则臣

本文系作者为《香水》([德]帕·聚斯金德著,李清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即将出版)写的序言十六年后重读《香水》,依然欲罢不能,忍不住要击节称妙:真是一部好小说。但同时我也日甚一日地焦虑,交稿期无限逼近,这序可怎么写?有些作品的确如此,读时眉飞色舞,讲起来也活色生香,一旦要总结和谈论它,你可能会失语。《香水》就是这样。你说它究竟表现了什么?批判了什么?影射了什么?微言大义又在哪里?好像无处不在,伸手去抓,每一把又都是空的。你甚至连它是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荒诞派、寓言、童话都难以斩钉截铁地定夺。它拒绝你给它贴的所有标签,但停在某一页上,定下心细琢磨,又好像每一种成分都有那么一点。你说这故事传统吧,它又一点儿都不陈旧;你说它不现代吧,它又妖冶异常——它完全是混乱、不洁、卑微又肥沃的土壤里开出的艳丽之花。好小说也许正该如此,正如好的小说人物。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也是如此。此人卑微如扁虱,却转瞬也能高贵如国王;他是个杀人犯,同时又是绝无仅有的艺术家;他一生都像个孩子,但又随时可以心如枯井,空寂如在暮年;他身上体现出极强的动物性,却又不食人间烟火;他可以修行到整个身心只剩一个皮囊,如隐世的圣人,一旦决定猎取美少女,又残忍得令人发指;他屡屡游走在生活的最底部,时有生命之虞,却也享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光至大的时刻;对了,有人拜服他为天使,有人又断言他是魔鬼。这样悖反的描述可以再列出一串,但列完了,似也无法说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人,此人究竟想干什么。——当然,我们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把自己打造成一座移动的人间气味博物馆,他想制造出人类独一无二的香水,他想成为气味王国里伟大的王。仅仅如此吗?肯定不是,否则我们无法理解,当他杀死了少女、萃取过她们的体香、终制成迷倒众生的香水后,为什么又甘心让自己葬身“流氓、盗贼、杀人犯、持刀殴斗者、妓女、逃兵、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之口,被九流之下者生食。他的确成功了,作为香水界的普罗米修斯,前无古人想必也后无来者,但他不想活了。当真生无可恋?我想是这样。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像上帝一样畅行无阻,那他肯定是格雷诺耶。上帝挥一挥手,便可以御风而行;而他,只需比上帝多出一个动作,即先洒出一滴香水,众生便会像为上帝让道一样,为他闪出一条宽阔的路来。所以他应该是不想活了。他死于绝望:艺术的和人生的双重绝望。艺术之绝望好理解,他为那瓶绝世香水奔波一生,此刻香水就揣在他的兜里。他到达了艺术和毕生志业的最高处,香水业的天花板,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呢?没啥可干了,曾经沧海难为水,拔剑四顾心茫然。什么都没有了,就艺术而言,接下来的世界是空,死亡一般的空。空即无意义,无意义便是死亡。而人生之绝望,也许在于对打捞和建构一个完整自我的最终失败。他一生至为辉煌之作,不世之经典,足以操控世界,唤醒人类最赤裸的欲望亦不在话下。他让人们脸上“表现出一种童话般的、柔和幸福光辉”,让他们可以“第一次出于爱而做一点事情”。他检验出他们爱的能力。而于他自己,依然不能在内心里生发出毫厘之爱。他不会爱。他只是贪婪于人(少女)身上的美(气味),却无力去爱美(气味)所附丽于的人(少女)。他只在“被憎恨中才能找到满足”。一个不能爱的人,一个永远只能缺一半的人,只能是一个绝望的人。所以,如此看来,在意欲完整自我而终不可得的故事尽头,等待他的只能是消失,和所有香水一样,最终消散在空气里,无影无踪。气味于是成了一个隐喻。我们从开始就知道,格雷诺耶是个生来就没有气味的人。缺什么,补什么,他一生的要义只能是去寻找气味,为此上天赋予他异禀,督促他一步步把自己锻造成香水天才。他对那绝世香水明确的追逐,其实正源自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的生命内在的驱动。这个人的确也够倒霉的,竟然一辈子都生长在一个无爱的真空世界里。他的无爱履历可以概括如下:一出生就被母亲抛弃在巴黎铁器大街臭气熏天的烂鱼肠堆上,然后被乳母让娜·比西埃拒绝,再被加拉尔夫人以十五法郎的价格卖给制革匠格里马。其后的历程看似要否极泰来,至少在格雷诺耶本人看来,不算是太坏的消息:先到巴尔迪尼的店铺里当香水学徒,继而前往另一座城市格拉斯,入驻阿尔努菲夫人的香水作坊里做伙计,制作香水的技艺与心得突飞猛进。其实这也算不得好日子,他只是被香水障了眼迷了心,心外无物而已。总之二十多年下来,与爱相关的一切事体皆无进展。聚斯金德的结论下得好:格雷诺耶就是只扁虱。扁虱只能被压榨和盘剥,被人正眼相看才是怪事。他对爱的需要,对被爱与爱人能力的渴求,一直被伟大的香水梦想遮蔽,他自己都没弄明白。在他的人生中,它们草蛇灰线一般地存活。直到他的梦想实现,生命终于可以开辟出一个新的向度,多年来对一个完整自我的寻找,那个蛰伏的幽灵苏醒了,从后台跳上了前台。他发现,此刻,他依然无能为力。他可以制造出世界上的一切气味,甚至可以无中生有,但他对自己的气味无能为力。它就是出不来。没有了人的味道,似乎也没有了人味儿。他手起棒落,接连捶杀二十五名少女。对那些美丽的姑娘,“他并没有朝她床上投去目光,以便这辈子至少用眼睛看过她一眼。他对她的外形不感兴趣”。在他看来,姑娘们呼吸停止了也不算死,得等他用油脂离析法将她们的体香榨干取尽后,才算真死了。格雷诺耶如饥似渴地收集气味。因为唯有气味可以为他虚构出一个完整的自我,只是气味总有散尽之时,虚幻送佛送不到西。赖以自度的,自然还得靠自家身上实实在在散发出的味道,管它香的臭的,有才是硬道理。我们的主人公不行,离开制作香水的技艺和魔术,他都无力证明自己的存在。“依靠自身无气味的掩护,能像戴上隐身帽一样避免人和动物发觉,在屋里随便哪个角落躲藏起来”。猎取少女体香,此为便捷和优势,但此类特别行动毕竟少数,过平常日子,一个人还是需要足够强悍的自我确证。接着看,“在腋下,在脚上,他什么也没嗅到,他尽可能弯下身子去嗅下身,什么也没嗅到。事情太滑稽了,他,格雷诺耶,可以嗅到数里开外其他任何人的气味,却无法嗅到不足一个手掌距离的自己下身的气味”。这一年他二十五岁。可见,在打小就知道自己没有气味的事实后,二十五岁这一年他依然没有放弃让气味回到自己身体上的隐秘愿望。时间到了一七六七年,格雷诺耶二十九岁,他在彻底的绝望中进入巴黎。在这一年最热一天的午夜,他把世上最神奇、最稀有、最金贵的香水尽数喷洒到自己身上。借香水的加持下,他虚幻地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一群野蛮人闻到了他的味儿,他们及时地扑上来,又抓又挠,活活吃掉了他,一根头发也没留下。这也许是他企图确证自己的最后努力。这个颇具宗教意味的场景,让我想起《圣经》里耶稣的一段话:“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对格雷诺耶来说,他若不被人食肉饮血,便无法继续存在。他通过极端的方式,作了保全和延续自我的努力。从这个意义上说,格雷诺耶的故事是一个悲剧。但将其视为悲剧,很多人未必答应:这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加上最早巴黎马雷大街切剥黄香李子的女孩,格雷诺耶身负二十六条人命,杀人魔王也不过如此。不过我们也得承认,在阅读中,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生出对一个杀人犯应有的愤怒。这要归功于作者聚斯金德。在《香水》中,聚斯金德把道德悬置在叙述之外,他自始至终没有在道德层面谈论杀人越货。这是他的高明之处。但凡有所染指,势必投鼠忌器,“二战”之后,大约没几个德国作家胆敢冒此“政治不正确”的风险。但避开该风险,隐忍着不去触及,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它需要高超且过硬的技巧。有论者说,聚斯金德在像狄更斯那样写小说。这肯定是基于老实本分的开头过早做下的结论。聚斯金德也许在向狄更斯致敬,而且如此低调、全能视角地开篇,确实有迅速返回十八世纪法国生活现场的奇效。就我的阅读体验,聚斯金德的叙述在经营十八世纪法国的氛围时确有极强的代入感。但悬置道德,弃绝善恶判断,在很大程度上是个现代小说技巧,相当于“零度叙事”。可能会有朋友说,怎么没有善恶判断?抛弃过格雷诺耶的人,侮辱过他的人,损害过他的人,盘剥过他的人,利用过他的人,亲生母亲、格里马、巴尔迪尼、加拉尔夫人、塔亚德-埃斯皮纳斯侯爵、德鲁,苍天饶过谁?一个个死得五花八门。如果非要把他们的归宿算到善恶因果的账上,也不是没道理,不过我觉得,与其说这是作者世俗意义上的表态,不如说是聚斯金德在他展开一个古典形态的现代故事时,假借巧合与宿命,以戏谑和幽默的方式,在故事背后露出诡秘、会心又稍嫌轻率的一笑。记不得二〇〇六年初读《香水》的感受了。重读时,头脑里陆续出现过四位作家的影子。狄更斯不论了。初读有黑塞之感。这是聚斯金德的德国前辈,他的禅意丰盛的思辨和少年气息以及苦修故事的模式,我以为影响了聚斯金德。格雷诺耶不就是另一个方向上的悉达多或哥尔德蒙吗?然后是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能将一场抽象的气味盛宴充分地具象化、细节化,《香水》的作者之外,我能想到的第一位作家就是卡尔维诺。让抽象之物扇动起微妙的翅膀精确地飞翔,卡尔维诺堪称不二人选。当然,聚斯金德足够出色,此项技艺较之卡氏亦不逞多让。如此比照,并非强以师承,不过是好奇小说中现代小说技艺的参与度。在我看来,《香水》中卡尔维诺式的“轻”,成就了小说的“重”,如同第二十五名少女洛尔的体香最终点睛了格雷诺耶的旷世杰作。此外,还须提到德国另外一位作家君特·格拉斯,当然这依旧是个人感觉。小说简明行文中时有出现的歇斯底里的繁复,其磅礴、狂欢和诡谲之感,不免让我想到聚斯金德的父兄辈作家,《铁皮鼓》的作者君特·格拉斯。还是当然,这都是一厢情愿的猜测,证不了伪也证不了实。证实证伪本身也无意义,阳光雨露给予草木,草木还是长成了自己的样子。聚斯金德就是聚斯金德,不是别人;《香水》就是《香水》,长出了自己的样子。他们都成为了独特的自己,这很好。所以,《香水》才可能自一九八四年问世以来,经久不衰,没有其他此类小说可以取而代之。读完小说,顺手在网上搜了点作者的八卦。惭愧,吃了鸡蛋还想看看下蛋的母鸡,这庸俗的毛病我也没能戒掉。据八卦说,聚斯金德二〇〇六年推出论文集《在爱与死亡之间》后,宣布退出文坛,彻底隐居。作为不太敬业的八卦爱好者,我没去求证,若果有此事,我也不会意外。不仅这部《香水》,聚斯金德的其他的作品里也显示,该作家对孤独、低调、怪异、不安、矛盾、卑微的心理的确更有兴趣。以上诸般兼具的格雷诺耶也迷恋于隐居。人物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作家本人。作家的命运就这样预言般地弥散在他的作品里。
2022年3月29日

阿涅斯·瓦尔达心中的那片海 | 史烨婷

阿涅斯·瓦尔达在片场这是一篇迟到的小文。离2019年春天已过去将近三年,我在年末如约而至的寒潮里没有缘由地怀念起阿涅斯·瓦尔达(Agnès
2022年3月28日

【草木散记】又见吴状元 | 何频

开春即看到新出版的《〈植物名实图考〉新释》,多年阅读习惯使然,顿时令我有春光满目和如沐春风之感。我又被沉甸甸两大本300万言的新书给镇住了。经过仔细阅读序文与导言,这才明白撰著者王锦秀、汤彦承、吴征镒,三人三代居然是一门子人。汤先生原来与吴征镒先生一起在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工作,吴是领导,而年轻的女博士王锦秀,前些年有缘跟随汤与吴两位老先生读书,亲承謦欬,并亲近草木作研究,故而出类拔萃。作为吴其濬和吴征镒两人的膜拜者,《救荒本草》《植物名实图考》的研究者,我自然很兴奋。吴其濬作为有清一代状元,且以封疆大吏身份撰著划时代的《植物名实图考》姊妹书,名垂青史。吴征镒沉潜云南搞研究,并长期担任《中国植物志》主编,为此而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2008年1月以92岁高龄在人民大会堂接受国家领导人颁奖。对应老话“行行出状元”,所以他在我心目中相当于新中国植物界的“状元”。先吴后吴,前代当代,吾钦慕二吴双子星久矣!回首往事,当时我因为写作《杂花生树:寻访古代草木圣贤》一书,特在2010年作了一轮集中踏访。访吴其濬,也访吴征镒——4月清明节,轻车熟路,提前与固始朋友和方志专家沟通好了,我们头天到达住了一宿。第二天东道主带路,先出城过史河“状元大桥”去“东墅”故址。曾经吴其濬丁忧在家八年,于此辟地建植物园搞研究。现在改名“李家花园”,还是花木种植及交易基地。接着,由局长李新堂联系,状元故里村支书徐明松在迎,我们来到沪陕高速路边的墓地曰“状元公馆”,远远就看到1988年重立的墓碑,大理石朱砂红书丹颜色颇润泽:中国杰出的植物学家生于公元一七八九年三月一日卯时卒于公元一八四七年一月二十七日申时吴其濬之墓
2022年3月27日

但凡提及抽烟,自然知道是有害而无利 | 王瑢

《生化危机3:灭绝》(2007)剧照我打小就特爱看父亲抽烟。拿烟的姿态,笑谈间鼻孔里游出的丝柔白烟,吐出的烟圈层层叠叠,连贯而一路升腾、蔓延,浓淡相间,渐淡,更淡,终于化为一片柔柔的云彩。那极富动感与虚幻的蒙太奇镜头,深深映入脑海,以至于父女早已天人相隔,他每回跟我在梦中相见,总是童年记忆中的模样。一年之中,似乎只有在年下,即使大白天躺床头抱本书看,亦不必再担心噪声喧哗。清冷的窗外一片宁静,一只肥猫不知打哪儿爬上对面人家的阳台,浑身黝黑,毛发光亮,许是受到笼中鸟的诱惑,正企图登爬那阳台外的密匝紫藤跳入房间。待我定睛细看方才发现,那家男主人正端坐于窗下抽烟,忖度之间那只猫倏然跳去,眨眼便没了踪影,仿佛做了一场梦。而那男人一脸漠然,又拿出一根烟来续上。此情此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猛地想起一位朋友曾送我一张藏书票,画的正是这样的小图,右边配以一首小诗——欲作诗文月未浓,微明夜色少妆容。素笺暗淡无声处,指间香烟一点红。这感觉真是好。在家乡太原,二三知己小酌,抑或是众人欢谈,席间开场的一幕,定然离不开主人敬烟。不久前我的太原朋友来沪,我早早订好饭店设宴款待,这哥们儿隔一会儿便悄然离席,到了敬酒的当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我不禁暗自发笑,心下明白,他是找地方抽烟去了。我素日里不怎么抽烟,但每当香烟递至我面前,也便顺手接过,耳畔响起奶奶的话,“客随主便。既来之则安之”。于是点烟。浅吸慢吐,紧张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记得黄永玉先生有一幅版画我十分喜欢,是他当年给长篇叙事诗《阿诗玛》所配插画——撒尼帅小伙阿黑,围绕篝火,且弹且唱且舞。那篝火之上冉冉腾起的白烟,画得着实生动,只可惜,那画面跟吸烟毫无关联。倘若给那阿黑哥点根烟呢,效果如何?烟火人生,明媚流年。然而香烟永无可能被纳入饮食文化,而独立成章出彩。记忆中,幼时去看电影,影院门口高阶之下,总摆着个烟摊,香烟论支卖。一个长方形木匣子打开,林林总总各色各样的烟,一行一列,摆在盖子上。想来哪支来哪支,先尝后买。不断地有人过来买一支,或立或蹲抽起来。“今儿这电影打不打?”“八一电影制片厂出品,打得厉害!”待等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曲声铿锵,众人便纷纷起身,给那金光闪闪的五星裹挟着迅速对号入座。再看台阶上下,到处散落着烟屁股,有的还冒着烟。正片即将上映,电影院里禁止吸烟,偏就有人不信邪。昏暗中悄然刚刚点上,一束光已经跟将过来,工作人员仿佛神兵由天而降,立于面前大声呵斥。幼时的我,始终对这项规定疑惑不解。隔三差五跟着奶奶去红旗剧场听戏听书,那老先生是个盲人,由后门款款登台,步伐沉稳,轻车熟路端坐于桌前,先来根烟。这人抽烟速度极快,三两口下去只剩个烟屁股,中指跟食指那么一捻,从贴身内揣里摸出一个纸袋,把烟屁股里捻出的烟丝仔细收好,再揣回去。没见过他拍惊堂木,总是随身带把二胡,轻轻拨那么一拨。台下人山人海,沸反盈天,倏然间安静下来,万众瞩目中听见老先生咳几声清理嗓子,这就说将起来——“一人一马一杆枪,二郎担山赶太阳,三人哭活棵大槐树,四马投唐小秦王……”叫好声四起,掌声如潮,有人撮起嘴唇咻咻地吹口哨,那哨音带着一丝金属特质。跑堂的脚不点地,急急忙忙添茶倒水,兼售各种吃食。看官们手里的烟点起来,二郎腿高跷,沉入那声声低吟浅唱的故事中。我那时几岁?不记得了,对台上之人说的是什么完全不懂,也全然不关心,埋头只顾把那碟子里的柿饼桃脯杏干往嘴里塞,机不可失,只有此时奶奶才舍得花钱。好像是,嗜烟酒如命的父亲,在他年过半百以后,忽然间对纸烟不屑起来。此时的父亲认为,抽纸烟充其量不过是玩玩,而正经八百地抽烟非烟斗莫属。烟丝买来,切得极细极细,黄灿灿的,装入一个扁圆的盒子里。父亲在书房里抽烟斗,我躲在门背后偷窥,闭起眼来用力吸,那味道真香呵。几年前,我的北京朋友开了一个烟斗坊,他于是见人就鼓动人家改抽烟斗,记得我回沪之前朋友小聚,他还特意送一支烟斗,本打算婉拒,想着一介温婉女子,动辄当众掏出这么个大家伙来抽,成何体统?但转而想到《尼罗河上的惨案》里的波洛先生,一天到晚嘴上叼着烟斗,欢喜收下的同时自我安慰,从善如流方才可以朋友遍天下嘛。《尼罗河上的惨案》(1978)剧照理想走入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大失所望。等我亲自尝试方才发现,烟斗是他人闻着香,自己抽起来的感觉迥异截然。烟斗的香味是种十分特别的味道,男人味?不好形容。记忆中,父亲要写字作画了,必定先拿出烟斗来抽。书房的门没关严,一缕一缕白烟飘出来,袅袅而散,我屏息凝神从门缝里偷窥,看见父亲端坐于书案边面无表情。他今儿会画什么呢?忖度间父亲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往桌面上撒开,不拘找张什么纸,提笔画起来。在我看来,那不过就是随意地左点右划拉,通常都一蹴而就,然后照旧将那画悬挂到墙上,长时间盯看,衣服前襟上有作画时留下的墨渍……但凡提及抽烟,自然知道是有害而无利,然而世上事,大多了犹未了,终以不了了之。于是抽烟便也有了它的一点妙处。很多年前我初回上海,借房子住,没经验,那是一处位于闵行与徐汇交界处的老式公房,荒芜之地改建的小高层,天将将擦黑的夏夜,简直难熬——魔都的蚊子绝对要比帝都厉害,纵使点着电蚊香亦无济于事,隔日特意去买了蚊帐,亦收效甚微。我冥想打坐,躺下来阖目数羊,耳畔嗡嗡声不绝,给叮得实在难耐时忽然想起朋友说过,蚊子怕烟味,立即翻身下床点根烟。那屋子旁边紧邻高架,彻夜车行不歇,车辙声声,引擎轰然,幽暗中,那缭绕白雾笼罩中的人跟屋子,仿佛都有了种梦幻的况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蚊子真就渐渐地少了,不再被咬了。光阴荏苒,不觉间已双鬓露白。我的书桌背后的墙上新贴了一幅字,挚友的笔墨写着“面对复杂,保持欢喜”。年纪渐增的某一时刻,恍悟一个人的成长与成熟,其实跟年岁并无太大关联,却与个人的经历过往休戚相关。感受迥别,那些遥远古镜中频繁闪现的旧事,亦跟随心境的变化而大不同了。终究要慢慢适应并学会告别。平静接受,坦然面对,对渐行渐远的人与事两相释然。然而那并非因为我们的观察力有了高下之分,实则为内心的情感所指所致,于无声处地覆天翻。前几日去参加某开工宴,有陌生人对我不抽烟而颇觉意外,他说:“咿,你不是作家吗?写东西居然不抽烟?”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孟晖:从阿巴斯王朝流传到南宋沈嘉禄:狼虎会雅集傅月庵:老天爷开的那家书店史宁:观茅盾手迹展阮文生:石头、泥沙、清水和来回路明:“老底子,足球场就在这里”曾泰元:张家口的Kalgan往事奚美娟:我喜爱的那个作家去了朱玉麒:“正是天山雪下时”赵武平:老舍,宗月,小羊圈,傅高义黄永玉:我珍贵“怜悯”这两个字沈芸:她始终称他“黄先生”停云:想抓着李寻欢的头发对他说黄雪媛:冰场上的歌德陈怡伶:东风电话王瑢:纸上的故乡胡晓明:钱锺书说“边”谈瀛洲:花儿是在时间中绽放的
2022年3月26日
2022年3月25日
2022年3月24日

垓下村,毕家人 | 丁纯

七星公园(版画)
2022年3月23日

《西游》如何写如来 | 陈大康

1986版《西游记》电视剧剧照清嘉庆十五年,悟元道人刘一明完成了《西游原旨》,他认为作品是在弘扬儒、释、道三家教义,“阐三教一家之理,传性命双修之道”。此见解曾影响甚广,遭鲁迅、胡适批判后一度销声匿迹,到本世纪初又有人重拾旧说,提出《西游记》创作是“归旨于佛的情愫与心怀”,是“用宗教思想尤其是佛学思想改良社会改良人生的教科书”。其实鲁迅早就说过,这部小说“实出于游戏”,作者“尤未学佛”。若细观作品中具体描写,还可发现作者对佛教领袖常有轻慢之语。镇压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是如来在书中第一次出场,两人先是激烈争辩,悟空“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名言就在此时说出。后来如来提出赌赛,只要悟空能跳出他的手掌便算赢。悟空一路筋斗翻出去,看到五根肉红柱子,以为已到尽头路,就变出笔墨在中间柱子上题写:“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如来翻掌一扑,将悟空压在五行山下。如来可谓是完胜,但作者一个细节却败坏了他胜利的兴致:悟空“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如来光环绕身却夹杂着猴尿臊气,实是大煞风景,作者若是崇拜佛祖的虔诚信徒,会让如来沾上猴尿臊气吗?如来回至雷音宝刹,告诉环绕身边的弟子,天上诸神对悟空“俱莫能降伏”,就连太上老君“亦莫能伤损”,唯有他才能恢复天宫秩序。他还告诉众人,玉帝“立安天大会谢我”,而且是“请我坐了首席”。如来有着大智慧、大法力,而作者写上那些话语,却使人窥见他的虚荣心。1986版《西游记》电视剧剧照第五十五回里,作者对佛祖再次不恭敬。悟空与八戒为救唐僧,先后被蝎子精扎得疼痛难禁。赶来的观音对蝎子精也奈何不得,她告诉悟空,就连佛祖如来也吃过大亏: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如来见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来也疼难禁,即着金刚拿他,他却在这里。事件经过作者说得含含糊糊,全凭读者体会。书中妖精可谓多矣,而上雷音寺聆听佛祖教诲的恐怕只有蝎子精。唐僧的前生金蝉子曾在听讲时睡着了,似乎如来的讲课并不生动。但蝎子精仍然进了雷音寺,她积极要求上进,寻觅正果之途。氤氲袅绕之中出现了别开生面的场景,一位“美若西施还袅娜”的女子厕身那一大批罗汉、比丘僧与优婆塞中,故事也由此发生:“如来见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不合”意为不应当,儒家说“男女授受不亲”,佛家说“色即是空”,你佛祖去推那女子干嘛?该描述还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如来是距离多远“推”的?又“推”在哪里?蝎子精的反应表明她感到遭受了不可容忍的非礼,便立即“转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犹如今日女子路遭突袭,立即向侵犯者喷发防狼喷剂一般。灵山待不住了,逃走的蝎子精不再是善男信女,她仍去做妖精,琵琶洞里那盘“人肉馅的荤馍馍”便是证明。观音的讲述是在扩散不该传播的消息,尽管介绍扼要含糊,负面印象却已造成。删去那五十余字对降服蝎子精的故事并没有影响,作者却偏是写上,对佛祖的轻慢也隐约其间。这类手法在作品中还常遇见,如第十四回中那句“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涵万象”,貌似赞颂如来,但调侃意味十足。对于佛门众人似也不恭敬,描写黄风怪与悟空交战吹起怪风时,作者笔触竟荡到灵山出洋相:“五百罗汉闹喧天,八大金刚齐嚷乱。”取经故事结束时,作者对如来的描述又别有意味。唐僧师徒千辛万苦总算到了西天,可是领取经卷时,阿傩、伽叶索取不到“人事”,就给了些无字经卷。唐僧师徒向如来投诉,如来却为阿傩、伽叶辩解,还以给舍卫国赵长者家诵经“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为例,说明“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到西天取到经本来是功德圆满、皆大欢喜,作者却偏要插入这段描写。阿傩、伽叶索取“人事”是引子,如来辩解是关键。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可不是小数,如来却认为“忒卖贱了”,经作者这番描述,佛法弘扬竟成了市井买卖。作者对观音菩萨也常不甚恭敬。熊精偷去袈裟是悟空保唐僧西行时首次遇妖,事情起因是观音禅院院主起了贪心,他还想烧死唐僧。事情出在观音的禅院,悟空认定“这桩事都是观音菩萨没理”,于是便奔向南海讨说法。悟空降服金角大王与银角大王后,太上老君告诉他,那是他的烧火童子,观音“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悟空闻言火从心起,他拼着性命打杀才救出唐僧,原来这竟是观音安排的测试,于是破口骂道:“这菩萨也老大惫懒!”因不解恨便又加上一句:“该他一世无夫!”唐僧师徒四人会齐后,观音也立即安排了测试,她邀上普贤、文殊与黎山老母,化身“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的美女,看唐僧师徒是否动心。作者竟让观音施展美人计,还亲自下场诱惑,这与她的身份以及世人的敬仰太不相符了。多次测试让悟空明白,保唐僧西行并非什么神圣事业,这只是“取经的勾当”。不过,普陀山荷花池里的金鱼在通天河作怪却不是观音的设计。金鱼怪当日在普陀山“每日浮头听经”,煞是虔诚,可一入尘世,就每年要吃一对童男童女。观音用鱼篮收回了金鱼,但对它吃人恶行却未作任何惩戒。陈家庄百姓见观音现身,“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他们感恩观音除害,却不知那妖怪却是观音自家养的金鱼。《西游记》刊行后不久,邓志谟的《咒枣记》出版,其中王恶吃童男童女故事全然抄袭《西游记》。书中收服王恶的萨真人也没杀他,不过前提是发下毒誓:“我今日改邪归正,若不终始一心,轰雷乱劈,永劫堕于阴山之狱。”有了这番悔过之语,多少算是有了个交代,可是《西游记》中,面对跪在泥水中的百姓,观音没有惩戒金鱼的许诺,金鱼也无任何悔过表示,作者只用“当时菩萨就归南海”一句话带过了。作品中这样的情景不止一次地出现,文殊的坐骑青狮、普贤的坐骑白象以及与如来有亲的大鹏将狮驼国臣民全吃完了,悟空进入狮驼洞,看到的是“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躧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将活人拿了剐肉”,“把人肉鲜煮鲜烹”。饶是如此,那妖怪与雷音寺仍保持着联系,用太白金星的话来说,是“一封书到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吃人无数,罪不可恕,可是文殊、普贤只是骂了声“孽畜”而已,青狮与白象“泯耳皈依”,于是便什么事都没了。道家中人行径亦是如此。南极寿星的坐骑白鹿跑到比丘国做了国丈,怂恿国王“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以图“千年不老”。丧心病狂之举越出了人们的想象,人们甚至还会怀疑:这“甚能延寿”的方法,莫非是南极寿星的秘方?斗不过悟空的白鹿眼见性命不保,南极寿星赶来救它,惩戒只是摸着它的头骂声“好孽畜啊!”并又告诉它:“若不是我来,孙大圣定打死你了。”又如奎木狼,下凡后也干起妖精勾当,书中曾写他在宝象国宫中,“伸开簸箕大手,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扢咋的把头咬了一口。”奎木狼被抓回天界后,玉帝只追究他“私走一方”的错误,惩罚也只是“贬他去兜率宫与太上老君烧火,带俸差操”,原来的工资还照发,不久悟空与犀牛怪争斗时,奎木狼已经官复原职了。作者对道家领袖的描写也毫不客气,元始天尊、灵宝道君与太上老君是教中地位最高的“三清”,但在车迟国,悟空却吩咐八戒将他们的坐像扔进茅坑,“做个受臭气的天尊”。如果作者尊崇道教,断不会设计出如此亵渎其领袖的情节。鲁迅论及《西游记》艺术特色时曾云:“复善谐剧”是“作者禀性”,“虽述变幻恍忽之事,亦每杂解颐之言,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其间作者“玩世不恭之意寓焉”。作者对宗教领袖时有戏谑之言是其“禀性”的表现,但对他们不以为然应是真实情感的流露。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孟晖:从阿巴斯王朝流传到南宋沈嘉禄:狼虎会雅集傅月庵:老天爷开的那家书店史宁:观茅盾手迹展阮文生:石头、泥沙、清水和来回路明:“老底子,足球场就在这里”曾泰元:张家口的Kalgan往事奚美娟:我喜爱的那个作家去了朱玉麒:“正是天山雪下时”赵武平:老舍,宗月,小羊圈,傅高义黄永玉:我珍贵“怜悯”这两个字沈芸:她始终称他“黄先生”停云:想抓着李寻欢的头发对他说黄雪媛:冰场上的歌德陈怡伶:东风电话王瑢:纸上的故乡胡晓明:钱锺书说“边”谈瀛洲:花儿是在时间中绽放的
2022年3月22日

东坡是个“轻睡派” | 张旭东

苏轼《渡海帖》东坡一生,故事太多。我最喜欢的一则出自陆游的《老学庵笔记》:陆游听吕商隐说,东坡兄弟分别被贬南迁,一个谪居海南岛,一个谪居雷州半岛,相遇于梧州、藤州之间,“道旁有鬻汤饼者”,路边有卖面条的,“共买食之”,结果面条“粗恶不可食”,在这种情形下,苏辙就先不干了,“置箸而叹”。在弟弟叹气的时候,“东坡已尽之矣”,慢悠悠地说:“九三郎,尔尚欲咀嚼耶?”在大环境不好的时候,小的事情确实容易成为导火索,影响心情。东坡“不欲咀嚼”,呈现出昂扬的斗志和生命智慧。这则故事打破了东坡是美食家这样的刻板印象,或者也不妨说,丰富了美食家这一印象。陆游最后记道:“秦少游闻之,曰:‘此先生“饮酒但饮湿”而已。’”谓东坡不解酒味(也许还有别的意思,但基础意思是这个),也是来补充“美食家”形象的。东坡“美食家”之意,该是吃啥都觉得美。《双红饭》记黄州时事:“今年收大麦二十余石,卖之价甚贱。而粳米适尽,乃课奴婢舂以为饭。嚼之,啧啧有声,小儿女相调,云是嚼虱子。日中饥,用浆水淘食之,自然甘酸浮滑,有西北村落气味。今日复令庖人杂小豆作饭,尤有味。老妻大笑曰:‘此新样二红饭也!’”其所咀嚼的,大在食物之外。但他好吃,是无可否认的;贪游,也是无可否认的。喜欢四处游荡名山大川,并喜欢与人结交、相互攀谈,实在没的说,就讲鬼故事。但我发现他比较轻视睡觉,是个“轻睡派”。文人雅士给人的刻板印象是放纵、闲适,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夏夜憩于石板,冬夜赖在被窝,拥炉对火,出半臂执杯,放荡醒梦间。近见时人记述,袁克文就是白天不起床,有人求书,他就仰面躺在被窝里,旁边两位侍女把纸拉直再垫个板儿,他就这样仰面写,也写得很好。据说睡中自有仙境,冬之冷、夏之热、春之风沙、秋之凄清,皆可避开,呈现出一种近似于诗意的栖居。但我们好吃、贪游的东坡居士显然不这样认为,他对把时间用来睡觉持批判态度。《东坡志林》里有名篇《儋耳夜书》,又名《书上元夜游》:己卯上元,予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酤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己卯是北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东坡贬在海南岛。这一年的正月十五,有几个老书生来看他,说“良月嘉夜”,你能出来玩吗?那东坡哪儿扛得住这诱惑啊!于是数人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看到汉族和少数民族杂处,卖酒卖肉的到处都是,东坡最喜欢这种氛围。顺便说一句,东坡没有写曼衍鱼龙的景象,他不作工笔,只是白描,但那种气息,那种热闹,那种无拘束的适意,都写出来了。三更已过,兴尽而归,此时家中人已闭关鼾睡者再。一般情况下,就赶紧洗洗睡了,或干脆不洗也睡了,东坡不然,他放杖而笑,下面一问更令人惊讶:这样的夜晚,是出去玩好,还是在家睡觉好?这可怎么回答!他肯定认为痴睡是将时光浪抛。另外一篇说得更明白。有两个穷措大相互言志,一个说我平生就欠睡、欠吃,他日假如得志,当吃了睡,睡了吃。另一个说:“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东坡特别赞成第二个措大的理想,说:“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善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措大吃饭》)东坡不以“马道士善睡,于睡中得妙”为然,旗帜鲜明地认为睡觉无哲理可言,大肆宣扬“吃”里面才蕴含了生命的哲学。还有一篇同样有名,从侧面轻视睡觉,就是那篇选进初中课本的《记承天寺夜游》: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普天下的爸爸都对儿女说:“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上学!”(按,六点四十出门)普天下的老婆都对丈夫说:“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所以搞得我们连“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的美景都没见过,即便夜夜有月,处处有松柏!东坡就说:你们这些人拥被而卧,是得闲吗?不是的!你们芸芸众生,忙这忙那,连睡觉也忙,何处得闲!这空旷的宇宙中,这积水空明中,只有我和张怀民两人,呆瓜笨蛋都忙着睡觉呢!吕叔湘先生的名作《笔记文选读》里收了《儋耳夜书》那一篇,并作解题:“东坡居惠州三载,已买地筑室。绍圣四年,又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遂寄家惠州,独与幼子过渡海。居儋州三年。元符三年始赦归,次年遂卒。”就是说,东坡在惠州已经安家,买了地,筑了屋,结果又被贬至儋州。只好把家安置在惠州,自己带小儿子苏过赴新贬之地。在儋耳居三年,“儋耳夜书”是第二年正月十五上元节的事儿。再过一年赦归,再过一年卒。可见这篇讨论夜游与早睡孰得孰失之作,作于晚年。吕叔湘先生《笔记文选读》所录是根据《志林》学津讨原本,上文所引同。最近注意到现在通行的版本,有几处异文,最主要的,在“问先生何笑”前多一“过”字;“钓者”作“走海者”。则东坡放杖而笑后,问“先生何笑”的,是苏过。那么全家安置在惠州,就苏过跟着,几个老书生来约游,这么好的夜晚,苏过却没跟着,则“闭关鼾睡者再”的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东坡志林》第一篇为《记过合浦》,记从海康(即雷州)至合浦(在广西):“是日六月晦,无月,碇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太息:‘吾何数乘此险也!已济徐闻,复厄于此乎?’稚子过在旁鼾睡,呼不应。”可见苏过之善睡,是记录在案,有据可查的。那么“钓者”与“走海者”这处异文,哪一个更好些呢?此处用韩愈《赠侯喜》诗为典:韩愈的朋友侯喜约他去钓鱼,他们到叫温水的一条河去钓,结果这河“深如车辙阔如辀”,根本钓不上啥鱼,从晡时坐到黄昏,腰酸背痛,徒劳无功。韩愈开始发感叹,“我今行事尽如此,此事正好为吾规。半世遑遑就举选,一名始得红颜衰。人间事势岂不见,徒自辛苦终何为。便当提携妻与子,南入箕颍无还时”——我这一辈子所做,就像在这鬼地方钓鱼,辛辛苦苦进行科举考试,所得不多,年华流走,容颜老去,还不如早早地隐居,去追求人生真谛;然后告诫侯喜,你还年轻,很有锐气,“君欲钓鱼须远去,大鱼岂肯居沮洳”,别在小河沟里浪费时间,看得高走得远才有所得。东坡半夜不睡,对韩愈的议论横刀插入,说不见得,有的人跑到海边,也钓不到大鱼。不要指责现状、咀嚼苦痛,应该随遇而安,你看我远贬至此,和老书生数人消磨一夜,还不是十分快活!韩愈诗强调不满现状要登高望远远走高飞,苏轼飞不动了,强调随遇而安与之消磨。冷静看,“轻睡”“重睡”,看似主观选择,其实不然,是由各人的体质、基因等因素冥冥中所决定。大抵轻睡者精力充沛,斗志昂扬,认为人生不满百,何不秉烛游,正如东坡。既能指出向上一路,又能随遇而安、心平气和、寻找欢乐,要是换了今天的医疗状况,不爱睡觉的东坡,估计准能活到九十几。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孟晖:从阿巴斯王朝流传到南宋沈嘉禄:狼虎会雅集傅月庵:老天爷开的那家书店史宁:观茅盾手迹展阮文生:石头、泥沙、清水和来回路明:“老底子,足球场就在这里”曾泰元:张家口的Kalgan往事奚美娟:我喜爱的那个作家去了朱玉麒:“正是天山雪下时”赵武平:老舍,宗月,小羊圈,傅高义黄永玉:我珍贵“怜悯”这两个字沈芸:她始终称他“黄先生”停云:想抓着李寻欢的头发对他说黄雪媛:冰场上的歌德陈怡伶:东风电话王瑢:纸上的故乡胡晓明:钱锺书说“边”谈瀛洲:花儿是在时间中绽放的
2022年3月21日

“可怜”二字有七种意义不同的解释 | 吴其尧

刚刚去世的楚原先生(1934年11月2日-2022年2月21日)是影片《可怜天下父母心》(1960)的编导“可怜天下父母心”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一句俗语,据说最早出自慈禧太后为其母亲富察氏祝寿所作的一首诗: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诗自然算不上是好诗,不然早就流传开去了,乾隆皇帝写过一万多首诗,也没有一首传世的。以他们这样的身份写诗,诗写得再蹩脚,也不会有人苛责。不过,“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句倒是时至今日尚广播于人口,只是大多数人不知作者是谁。记得读中学时,语文老师一再告诫我们:这里的“可怜”不是作形容词用的“值得怜悯”,也不是作动词用的“怜悯”,而是“可爱”的意思。我还记得当时住在学校,经常有学生父母送米、菜和其他生活用品到学校,语文老师乘机发挥说:“父母为了你们能考上大学,不辞辛劳送来米和菜,天下父母对子女的拳拳之心是多么可爱啊。”我当时听了就产生了疑问,为什么一定是“可爱”呢?“天下父母对子女的拳拳之心是多么可贵啊”也讲得通吧?课后惴惴不安地去请教老师,老师沉吟片刻解释道:“怜”有“爱”的意思,“怜”和“贵”则没有关系。一直觉得老师的解释不无道理,后来上了大学读的是外语专业,忙于记单词背课文,疏于母语的学习和提高,平时不去注意汉语中一些字词的理解。直到后来接受了一项政治任务,要翻译国家领导人引用过的经典表述,包括古诗词和广为流行的俗语等,突然发现很多平时自以为理解的词句翻译时竟然无从下手了,一下子产生了“本领恐慌”!于是开始补课,阅读一些古诗词的笺释笺注本和有助于提高古汉语及古典文学修养的书籍,几年下来竟也颇有斩获。王力先生主编的《古代汉语》四册花了一年多时间通读了一遍,张相先生编撰的《诗词曲语辞汇释》、杨树达先生的《高等国文法》《古书句读释例》和《词诠》、俞樾等著的《古书疑义举例五种》、徐仁甫的《广古书疑义举例》以及郭在贻的《训诂丛稿》和张永言的《训诂学简论》《词汇学简论》和《语文论集》等虽不能通读,但置于手边供随时翻阅查看之用。这样一顿恶补,虽也收到了一定的效果,但终非长久之策,我深知要切实提高古汉语和古典文学的修养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坚持不懈。话题扯远了,回到对“可怜天下父母心”的理解上来。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里说:自唐朝以来,“可怜”二字连用,有三种意义。一、可怜,值得怜悯。杜甫《哀王孙》诗:“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二、可爱。杜甫《江畔独步寻花》诗:“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三、可羡。杜甫《题终明府水楼》诗:“可怜宾客尽倾盖,何处老翁来赋诗。”我查了哈佛大学荣休教授宇文所安的杜诗英译,发现他把“可怜王孙泣路隅”译为:a
2022年3月20日
2022年3月19日

出入高下穷烟霏 | 陈尚君

“出入高下穷烟霏”这句诗,出自唐韩愈《山石》,写他黄昏投寺到次日登程告辞的经历,唐宋时极负盛名。金元好问批评秦观云:“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即认为这样的诗方可称作丈夫诗。清人方世举《韩昌黎诗集编年笺注》更依据韩愈《洛北惠林寺题名》,知此诗所写为贞元十七年(801)七月二十二日事,同行有友人李景兴、侯喜、尉迟汾,所投寺即惠林寺。不妨先将全诗抄录于下: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支子肥。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前八句写黄昏到寺,寺景如画,寺僧殷勤接待,引导观看佛画,且为整理床席,安排晚餐,虽不丰盛,已足温饱。下二句写夜宿感受,安静而有月光入室,契合住寺之雰围。再后六句写清晨离开之感受,烟雾弥漫,变化倏忽,道路曲折高下,景观烂漫红绿,幻变无穷,山中远离尘嚣,作者感受在此生活的随率惬意。最后四句引发议论,美好如此,正是人生最好乐园,何必重回俗世,为事务所局束呢?韩愈因此一夜经历而感慨人生,我也乐意摘其一句以概述自己的学术经历。就此句诗言,“出入”是偏正结构,这时是“出”,其实也就是昨天“入”的山径。山路时往高处行,时向低处绕,曲折多变,坎坷不平。早晨离开时,雾气笼罩,“无道路”是说道路看不清楚。烟霏是在流动变化的,刘学锴先生《唐诗选注评鉴》释此句七字“极浓缩精炼,显示出诗人一会儿往高处攀登,一会儿往下行走,一会儿走出烟雾,一会儿又隐入烟雾的情景,一‘穷’字写尽诗人‘高下出入’于‘烟霏’的淋漓兴会”。韩愈的感受,其实也是每个生活在现世的人必然会有的感受。出身无法选择,求学求职求偶是可以选择的,但谁又能保证你的每一次选择就正确呢?烟雾弥漫的现世,你能看清的永远只是眼前一瞬。学术可能是更复杂的人生,任何人初入此途,都会感觉眼前无路,坎坷艰难。当然会有朋友,会有同学,会有老师,会有亲人,谁能引领你走出迷途呢?读禅宗灯录,可以看到很多高僧都曾有遍参山林、未得机缘的经历,后来之得契法会,言下大悟,是经久不歇遍访名师后的偶然遭际,是“出入高下穷烟霏”后的最终收获。借此句诗,我愿略述自己的学术经过与感慨,更为自己曾亲炙名师,并在读书与交往中得与前贤今哲欣会请教,感到庆慰。本文作者,摄于一九八六年我现在任教于复旦大学,专业是古代文学,特别致力方向是唐一代文史研究与基本文献建设。我家先人没有涉足文史研究领域者,我本人的求学经历也颇多坎坷,何以走上这条道路,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清楚。首次踏进这所大学,是1966年秋大流动时期,此前仅读初中一年级,知道有大学,并不知道大学如何分科,如何教学,更不能想象还有人专门从事学术研究。此后融入广阔天地,知道有《唐诗三百首》时已经快二十岁了。同一个单位有来自南通中学的不少高中生,经常说到他们的老师严迪昌与古典诗词,因此跟着读到《中国文学史》与《苏东坡集》,还有各种中外名著,不少是残本。严先生后来以治清词名家,认识他已经在2000年以后,谈及往事,颇多感慨。与陈允吉先生,2021年11月务农八年,繁剧劳作之余居然也读过一些书。当我在1977年初获推荐入学,最大的愉悦是以前仅闻其名而难以得见的书,居然图书馆里都有。课程很浅,我则抓紧时间充分读书,全无条理,全无目的,兴之所致,浑囵吞象,似懂非懂,一往无前。那一届学生在入学前就确定毕业去向,我的去向是文化部。那年秋天,担任陈允吉老师开设的历代作品选课的课代表,陈老师很认真,周三晚必到学生宿舍辅导。我则全程陪同,更多时间是两人海阔天高地聊古今各路学问,凡读书有疑问处,都向他请教,收获巨大。他也得知我稍具基础,兴趣广泛。那年岁末高考恢复,次年春开始招收研究生,提倡不拘一格,发现人材。我对自己从来没有信心,班上同学怂恿鼓励我可以一试,陈老师找到王运熙先生给以推荐。那时专业课程还没恢复,从报名到考试,仅有两个月准备时间。当听说仅招一人,报名者已超过九十人,信心完全受挫。路遇陈老师,他认为我的实际水平不逊于以前的大学生,可以有信心。他的判断坚定了我的信心,居然就考取了,这样有机会走上专业道路。1981年12月作者(后右)与朱东润先生(前坐)合影。后左为黄宝华。研究生方向是唐宋文学,导师朱东润先生那年八十三岁,精神健旺,隔周上一次课,下午三点到五点,地点在他家二楼书房。一学年课,分别讲唐代与宋代文学,讲作者,也带着读诗文。朱先生主张讲中国文学必须知道外国文学,讲现代文学必须知道古代文学,也讲读懂作品必须知道作者为何要这样写,这样写与前代有什么不同,有什么寄意,有什么技法。其间,先生会不断询问你们如何看,说研究学术一定要有自己的体会,不要人云亦云。先生在《诗经》《楚辞》《史记》及传记文学、批评史方面的讲解,都曾说到,不作为重点。那时虽然尽量找先生已出版的著作来阅读,学力相距太远,常让先生失望。我也在努力,第一学年所交作业,平生第一次独立写成有自己见解的文章,所涉又是无数人研究过的杜甫人生的关键点,先生读后有肯定,也指正瑕疵。这是先生的一般立场,觉得师生之间的过度表扬都不合适。有几句过誉的评价,我还是许多年以后方听说。做学位论文时提交的作业,先生阅后评价是,这样从基本文献的梳理开始做,三年是不够的。毕业鉴定中,对我学术水平的评价,也仅说善于在复杂文献中发现问题,作出判断。最近十多年多次有机缘整理先生遗著,方明白当年听课,许多都没听懂,先生随意说到的许多话题,早年都曾有很深入的研究。整理遗稿是一次重新温课,收获远超当年。那时负责研究生基础课的是教研室主任王运熙先生。从为人与为学风格来说,王先生与朱先生差别很大。他个性随和,讲话平和,讲课内容也如涓涓细流,平实道来。对初学尚未入门来说,最为合适。讲中国史或思想史,他只是罗列重要的著作、重要的学者,指出治学关键点之所在。讲目录学为治学初阶,说明基本原则后,重点介绍《汉志》《隋志》《四库全书总目》三部书。对近代学术流派,则讲西学东渐中各流派之差异,而将自己定位为释古派。对学生之提问,无论深浅,都作理性充分的回答。对有见解的作业,也乐于主动推荐发表,我几次得到这一待遇。起步阶段得王先生之指点,是我的幸运。1988年初,与王水照先生(左一)、王运熙先生(左二)、骆玉明先生(右一)在复旦曦园合影。作以上说明,试图解释我的步入学术,偶然性很大,后来虽然有专业训练,最初则有很长的自学时期。自学的好处是有动力,无所畏惧,缺点是漫无归摄,缺乏系统。留校工作后,似乎有所改变,也没有完全改变。复旦的学术氛围,时时提醒我必须追求做一流而合格的学问,什么叫一流而合格,只能自己理解。今人喜欢以发表刊物、同行评议、学术获奖,乃至国际认可来评定高低,四十年前似乎全部不讲。现在回想,大约以一流学者认可最为重要,我对自己定位,则希望多做前人未做,或虽做而未能做好的工作。要达到此点,则需要对前人工作有充分了解。那时读书真很勤奋,整天泡在图书馆,什么书都读。古人说“一事不知,儒者之耻”,现在说那怎么可能啊,可那时真信。从古人原著阅读中发现问题,总应属于自己的收获吧,可钱大昕《廿二史考异》自序说虽然自己所得,若有前人说过,也一概删去,也应该成为原则。现代学术的特点是学科分工,壁垒分明,可我从开始涉学,就遍涉四部,复旦的氛围也能容忍,那就坚持吧。读研阶段,就对历代学术有浓厚兴趣,对近代兼治文史的一流学者的著作,也多择要阅读,体会治学方法。就我独立完成的重大选题来说,还是以唐诗辑佚为起点。最初感觉,唐宋以来治唐诗而有成就之学者,何啻千百,基本工作前人早以做尽,不留余地。见到《全唐诗外编》出版,结合已经见到的文本,发现仍有很大疏失,方发愿重加辑录。我考察历代总集编纂之得失,受启发最大的是逯钦立、唐圭璋、隋树森各家,以后才知道王仲闻工作之于《全宋词》的意义。我将得自余嘉锡的目录学方法,得自陈垣的史源学立场,加上前述各家总集编纂之成就,转用到唐诗的考证与辑佚。《全唐诗》号称钦定,久有定评,补一二首容易,要通补一代,谈何容易!上述工作展开前后,国内唐诗研究风气也在发生明显变化。与主流研究圈的接触,在1986年以后,但从1978年以后刊出论著,已经明显感到文史融通立场下,追索唐诗人生平与唐诗写作本事的工作,全面有效地展开,陈寅恪、岑仲勉治唐史的方法,在唐文学研究中得到明确落实。我的工作从两方面展开,一是清算前代,对《全唐诗》近五万首诗来源,以及前人辑佚之得失,作逐一的追究,较早的发表有《〈全唐诗〉误收诗考》和《读〈全唐诗〉补遗六种札记》,希望看到前人疏失引起自己辑佚之警惕;二是广检群书,充分辑佚,从前人之随遇而辑,变为循目录、有计划的辑佚。两方面的所得都远超想象,当然问题也所在多有,特别是古籍检索数码化普及后,早年工作的得失被无限放大。因为还在持续坚持地做相关工作,当然比别人看得都更为清楚。随朱先生读书时,先生再三说好的学生要敢于超过老师,不想超过老师的学生绝不会是好学生。我知道这是老师的鼓励与激将,饱含期待。我也深知如我之早年失学,晚方入门,随流而进,不遭淘汰,已属万幸,何敢作过多幻想。循常格既很难有所创造,何妨扩大堂庑,挤占前人疏忽之领域。于唐诗如此,此后作唐文补遗亦复如此。稍后作《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则继续陈垣未完成之工作,牢笼群书,细分文献,以求恢复一代史籍之真貌。超越文学,坚守史学,自感有特殊所得,亦足珍惜。随时间推移,年事渐增,方悟如我之一辈,虽出生稍晚,恰遇天地翻覆之大时代:一则社会稳定,国家升平,有四十年得以从容学术,前辈难奢望也。二则对外开放,海禁大通,得以从容海外,见不同气象之研究;广涉异域,沟通别种之文化。眼界大开,新说纷呈,学术更多元也。三则科技日新,观念日新,从写作手段到文献检索,从善本公开到信息及时,无论做何路学问,都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我个人之工作也经历几段不同之变化。初期如前述,在本校而安静求学,得指点而稍悟学理。其后则广交海内外学术同道,向不同领域前辈多方请教,更难得的是多次在海外访学与任教,学术兴趣也有显著变化。(陈尚君著《出入高下穷烟霏——复旦内外的师长》,即将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点击“阅读原文”可在文汇出版社微店购买2020笔会文粹《尔乃佳人》【笔会近期作品推荐】孟晖:从阿巴斯王朝流传到南宋沈嘉禄:狼虎会雅集傅月庵:老天爷开的那家书店史宁:观茅盾手迹展阮文生:石头、泥沙、清水和来回路明:“老底子,足球场就在这里”曾泰元:张家口的Kalgan往事奚美娟:我喜爱的那个作家去了朱玉麒:“正是天山雪下时”赵武平:老舍,宗月,小羊圈,傅高义黄永玉:我珍贵“怜悯”这两个字沈芸:她始终称他“黄先生”停云:想抓着李寻欢的头发对他说黄雪媛:冰场上的歌德陈怡伶:东风电话王瑢:纸上的故乡胡晓明:钱锺书说“边”谈瀛洲:花儿是在时间中绽放的
2022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