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燎宇 | 从文化崛起到文化诱惑——对德国浪漫文化的再思考
【摘要】在18、19世纪,当英、法两国进行霍布斯鲍姆所说的双元革命的时候,德国发生了一场影响深远的文化革命。德国人由此在文学、音乐、哲学领域强势崛起,从文化后发民族变成了文化领先民族。被冠以“古典”之名的德国文学、德国音乐、德国哲学,不仅是三座令人景仰的“文化珠峰”,而且富有浪漫色彩、浪漫元素。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浪漫精神给德国文化和德意志民族性格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人们甚至追问这是否就是导致德国历史发展偏离西方启蒙“正轨”的原因。正因如此,当今德国学界面对德国的古典或者说浪漫文化遗产的时候不可避免要陷入某种纠结,其民族叙事随之变得十分曲折、含蓄而且巧妙。【关键词】三元革命;古典;浪漫;启蒙;民族叙事【作者简介】黄燎宇,北京大学德语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本文刊载于《同济大学学报》(社科版)2021年第4期《德语诗学与文化研究》栏目。为适应微信排版,注释有删减,如需查询,请参考原文。从1750年到1850年的一百年,是决定现代人类历史进程的一百年。在此期间,欧洲发生了霍布斯鲍姆所说的双元革命,即英国的工业革命和法国的政治革命。英国的工业革命始于18世纪60年代,终于19世纪40年代。法国大革命始于1789年,终于1799年,但如果算上为法国大革命做思想铺垫的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之后的拿破仑战争和七月革命,法国的政治革命可谓轰轰烈烈搞了一百年。这双元革命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历史事件,因为它决定了世界历史的方向和进程。对此,霍布斯鲍姆总结说:“它最引人注目的后果就是几个西方政权(特别是英国)建立了对全球的统治。这是史无前例的事件。在西方的商人、蒸汽机和坚船利炮面前,以及在西方的思想面前,世界上的古老文明和帝国投降了、崩溃了。印度沦为由英国殖民总督统治的一个省,伊斯兰国家危机重重、摇摇欲坠,非洲遭到赤裸裸的征服,甚至庞大的中华帝国也被迫于1839—1842年向西方殖民者开放门户。”毫无疑问,双元革命也极大地影响了近代中国的历史进程。法国大革命双元革命发生在西欧,而西欧的主体民族至少有三个。自西向东,依次为英、法、德。就是说,德国缺席双元革命。其实,当英、法两国发生双元革命的时候,德国人也在搞革命。他们搞了一场文化革命,而且是一场影响深远、具有世界意义的文化革命。他们创造了一个文化崛起的奇迹,同时又极大地影响了世界。可以说,在1750—1850年,在西欧发生的,不是一场双元革命,而是一场三元革命。这就是英国的工业革命、法国的政治革命和德国的文化革命。德国的文化革命始于一个文化创造奇迹。这是一个奋起直追、一蹴而就的奇迹。德国是一个迟到的民族。在18世纪中叶即双元革命前夕,无论在经济、政治还是文化领域,德国都落后于英、法两国。当时的英国,不仅完成了光荣革命,为自身经济和科技的快速发展奠定了政治基础,而且实现了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合并,完成了国家的统一。与此同时,英国在哲学、文学和自然科学领域出现欣欣向荣的局面,涌现出从牛顿到霍布斯和洛克,从莎士比亚、弥尔顿到亚当·斯密的各路大家。当时的法国,不仅早在路易十四统治时期就实现了绝对王权,成为西欧的头号军事强国,而且其不惜动用国家手段来促进科技和文化事业的发展。从哲学家笛卡尔到阵容强大的古典主义诗人再到大百科全书派,法国的文学和哲学在欧洲大陆独领风骚。因此,在双元革命前夕,英、法两国都已成为强大的民族国家,都迎来了文化的繁荣,都朝着现代化方向稳步迈进。而此时的德国,整体上几乎停留在中世纪状态。这个名为“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的国家,人口有两千多万,其中近80%为农村人口,文盲率达70%。此外,它由三百多个主权国家、帝国自由城市、帝国直辖的及教会统辖的领地组成,还有一个通过选举产生的、没有多少实权和权威的皇帝。这个皇帝常常腹背受敌,一面受到罗马教皇的制约和打压,一面疲于应对诸侯及各路地方势力的阴谋和不从。及至近代,尤其在经历三十年战争之后,尽管有普鲁士和奥地利这两个德意志邦国异军突起,跻身欧洲列强俱乐部,但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整体上却是一盘散沙,日渐衰落。难怪莱布尼茨要感叹“德国是列强彼此抛来抛去的皮球……是列强争夺欧洲霸权的战场”,难怪伏尔泰要讥讽这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非罗马,更非帝国”。同样有目共睹的是,神圣罗马帝国在文化领域也乏善可陈。德意志各邦君主普遍效仿法国,宫廷建筑是法式,宫廷礼仪是法式,君主和贵族普遍讲法语、读法语,用法语命名的建筑也比比皆是;德意志地区的学术语言是法语和拉丁语。莱布尼茨是一枝独秀享誉欧洲的哲学家,但是他的书面和学术语言并非德语。在德国大学里,用德语教授哲学是他的学生克里斯蒂安·沃尔夫1706年走上哈勒大学的讲坛之后才有的事情。德意志地区的文学状况更是惨不忍睹:作家虽说有一大把,拿得出手的却一个也没有。德国文学跟英、法没法比,跟意大利和西班牙同样没法比:前者有但丁、彼得拉克、薄伽丘、塔索,后者则有塞万提斯和卡尔德隆。难怪耻于说德语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要用法语撰文抨击德国文学,说德国文学还只相当于弗朗索瓦一世时代的法国文学的水平;也难怪法国史学家、语义学家兼德译法译者莫维庸要断言德国人“没有艺术和思想的天赋”;更难怪一位当代德国文学史家要发出语惊四座的感叹:邻国有五百年的文学史,而我们的文学史只有二百五十年……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直至18世纪上半叶,德国人只是在音乐领域初露峥嵘,因为他们有了巴赫和亨德尔。对于名字意为“小溪”的巴赫,音乐后生贝多芬不得不惊呼“他不应该叫巴赫,他应该叫大海”;至于亨德尔,贝多芬不仅将他誉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作曲家”,而且还曾表示,亨德尔如果不是安葬在异国他乡,他“真想摘下礼帽,跪在他的墓前”。按理说,凭借巴赫与亨德尔的音乐创造,昔日的德国足以在文化领域傲视欧洲。遗憾的是,这两位音乐奇才,一个虽然为上帝谱写了最美的颂歌,但他始终辗转于德意志小邦宫廷和教堂,所以他未能享誉欧洲,“不过是个只在专家中才被知晓的名字”;一个虽然享誉欧洲,但却加入了英国国籍,连姓名也改写成英文的书写形式,从Georg
2021年10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