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原文
其他

如何才能成为一名成功的修车大叔,我总结出了几个选点秘籍 | 盛强 一席第726位讲者

盛强 一席 2023-01-22


盛强,北京交通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副教授


我始终认为有数据空间分析支撑的人生才是一个非常踏实的人生。



小商业的倔强

我是盛强,来自北京交通大学。
 
今天我想先从隆福寺开始,给大家讲一讲小商业的故事。

我觉得隆福寺应该是北京最近百年以来最悲催的一个商业中心,这几十年一直在衰落。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2016年以前,早上九点的隆福寺商业街是这样的景象:商业大厦虽然关停了,但是小商业一直非常繁华。


我们今天所说的隆福寺街曾经真的是有寺的,它始建于明代,在清代的时候这块地又改作喇嘛庙了。
 
在1901年的时候它就“火”了,真的着火了。一把大火烧掉了它的天王殿和殿里主要的建筑。之后一直到民国时期,这个地方就成为了北京最繁华的一个庙会。
 
建国之后,人民政府在这盖了一个铁板的大棚,卖自行车。


买自行车在50年代的地位就相当于今天买车,对一个家庭来讲是一个很大的决策。你很可能要在那逛一天甚至两天的时间,去决定到底该买什么车,往往午饭也得在那里解决,所以周围有很多很棒的小吃。

在80年代的时候这个地方又改造升级了,盖了一个北京当时也没有几家的百货大楼,隆福大厦。


隆福大厦为什么会衰败呢?我大概摘录总结了以下这六点。

  • 1993年的火灾

  • 建隆福大厦时,迁了刘伯温的“石龟”(石螭chī)

  • 建隆福大厦时,狐仙的传说

  • 隆福广场的建设,遮挡了视线

  • 改造后商品定位失误,缺乏特色

  • 王府井商圈改造后形成竞争


其中大家都会提到的就是90年代的那场大火。
 
1993年的那场火烧得非常旺,也是建国以来北京消防队员牺牲最多的一次火灾。那次火灾之后,很多人就发现隆福大厦一蹶不振了。当然这事本身是有问题的,因为风水学上有一句话,叫“火烧旺地”。而且事实上,在1901年,人家已经烧过一次火了,之后的生意一直都很好,所以大火肯定不是隆福寺衰败的主要原因。

 

另外两个原因就比较好玩了,一个是说当初在修隆福寺街门口的牌楼的时候,挪动了当年建成的刘伯温埋下的两个石龟。


还有一个说法就更离奇了,说是在建隆福大厦的时候,当地挖出了狐狸的洞,然后看到了狐仙。
 
我觉得后面这几个原因值得仔细分析一下。
 
我和隆福寺,或者说和小商业结缘,其实源于我在荷兰读硕士的时候。当时我学的是城市学。
 
做毕业设计的时候,我的老师鼓励我们国外的学生都选自己本国比较熟悉的地段。我是在北京出生,小时候也一直都在东城,所以很自然就选了这个地。但实际上我到了那之后,没觉得这地不行了。

这个照片是我在2003年拍的,还是一个挺不错的小街。这在当时是北京时尚达人的一个聚集地,都是卖衣服的。


尽管网上说隆福大厦在2001年就关掉了,实际在2003年它还没关。而且什么火卖什么。

当时在北京卖车很火,所以隆福大厦的一层就卖各种各样的车。

六层是最让我惊讶的,卖盗版光盘。那个时代在北京买盗版光盘,得去中关村找抱小孩的阿姨,她们会跟你搭讪,然后指另外一辆自行车,自行车会把你拉到一个小民房里买盘。但是在2003年,隆福大厦居然就在楼上卖盗版光盘。所以我当时在反思,这里到底是什么不行了,什么还行。于是我开始对市场感兴趣。

在建筑和规划的传统学科或者理论当中,往往都会提到这本书,《考工记》。据说这是周代传下来的,但实际上是西汉的人重新编纂过的。《考工记》记载了所有的“帝都”是应该如何被规划的,反映了中国文人的这种理想。

 

这种理想简单地说就是重要的东西摆在重要的位置。最重要的是政府,宫城摆在最中间。对文化精英来说,市场也是必须的,但是它的等级比较低,不能摆在城市的前台。“前朝后市”,市场往往都在后面。


但是理想终究是理想,我们看了各个时代的帝都,发现很少有帝都真的把这个当回事。长安的市场分东市和西市,分别是在它的东边城区和西边城区,而主要的宫城实际上是在城北的中轴线上。



这个就体现出所有帝都的一个很大的矛盾——就是从理智来要求,我们都希望街道很宽很干净(每个领导可能都喜欢这样的街道),但从日常生活的角度来讲,我们都希望市场是很方便的。

 

长安当时就很好地解决了这个矛盾。长安城的中轴线很宽,皇帝用这种中轴线把城市分成了两部分。两个市场,在相对的城市的中心。


当时城市的另一个特征,就是里坊制。每个城市的街区块都用坊墙围起来,真正的商业都是在里坊的里面,大街上都是很无聊无趣的,都是墙。
 
到了宋代,在宋朝的东京汴梁,也就是今天开封这个地方,城市的形态就发生了一个非常大的变化。首先是里坊制被废除了,从《清明上河图》上可能可以看出来,所有商店都开始沿街布置,直接在街道上开店了。


这张图也是我根据前辈学者的研究复原的,是当时的街道分布图。它不是集中的市场了,相对的,它的收税方式也变了,不是把小商贩都集中在一个地方管理,而是对每家店都收费。

▲郭湖生,中国古代城市建设小史系列论文,《建筑师》

也是因为这个变化,北宋的城市经济非常发达,甚至连日本的学者都说这是中世纪的一个城市革命。但是也有文献记载,在当时也有一些令政府不太爽的地方,他们也开始侵街占道,也开始有一些类似清理和治理的工作。
 
到了元朝,有一个变化,大家开始真的把《考工记》当回事了。主要是因为元朝是由外族来统治的。我发现规章和制度是本族人编写的,而真正去把它很重视地执行的往往是外族的。
 
元朝的忽必烈在金中都的北边建元大都的时候,雇佣了汉族的刘秉忠,严格地按照《考工记》规划了城市。从这个结果上看,也确实真正地实现了“前朝后市”的理想。

▲郭湖生,中国古代城市建设小史系列论文,《建筑师》

这里面深灰色的宫殿在这个城市的南边,市场就是橙色的部分,真正意义上把市场放在了城市的中间了。当你把市场摆在一个很方便的位置的时候,你可能就要在其他地方作出相应的妥协。
 
今天北京的什刹海和后海,其实是元朝时期,官员们花了很大的精力疏通了河道。它的目的是支撑市场内交通的可达性,因为当时主要是通过水路运输物资。


同时元朝还在一定程度上,协调了空间上的管理和街道的开放之间的关系。其中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复活了里坊制。怎么复活的呢?并不是在周围真的去建很多的坊墙,而是用栅栏去管控北京的胡同。

这张图是根据乾隆时候的图重新绘制的,上面的这些小的黑点就是胡同口曾经放的栅栏,这个地方晚上是不容许出入的,所以就起到了类似唐长安的那样一个效果。


从一些历史照片上我们还能看到一些痕迹,当时的街道是开放的,但是用栅栏管理的。


这张图反映了明清时期北京的主要的商业分布。

隆福寺这块主要在卖猪肉、羊肉、马和鸟。分别对应了当时的生活习惯,食品、交通,还有娱乐。

▲明清北京商业分布


这些自组织市场,不仅仅分布在东面和西面,还分布在一些沿街的位置和城门口的位置。


它分布的规律是我们作为规划和设计者特别关心的。有个理论叫做“中心地理论”,我们相信一个城市当中,高级别的市场的相对数量是比较少的,而低端的这种小的市场的数量是更多的。它往往是根据距离有一定的分布规律,同时它的演化也往往是受交通系统的演化影响。



▲明清北京中心地结构,模型来源:高松凡,历史上北京城市场变迁及其区位研究[J].地理学报,1989,(2):129-139.

 
这张图显示的是1935年,北京的市场分布的变化:东单和西单开始兴起了。

因为曾经的北京是故宫在中间,后边是景山,前面是千步廊,东、西被严格地分成两半,有点像唐长安的城市格局。当这个障碍被打通之后,东单和西单就作为两个新的中心开始发展了。

实际上这就是长安街的雏形。



建国之后,政府就建了长安街。这条街极大地提升了东单和西单的可达性,这个地方就变得越来越火了。
 
这个时候东四并没有因此衰落,因为南北的道路也被打通了。


但是80年代之后,除了横向的长安街之外,在北面又打通了一条平安大街,把东西向的交通分流了。从那之后东四就开始走向衰落。


打通平安大街虽然造成隆福寺和东四的衰落,但是带活了几个新的地方,比如什刹海。曾经在什刹海有一个荷花市场,我在1997年的时候在那附近上学,那真的就是一个市场,卖肉卖菜什么的。


▲图片来自网络

 

还有南锣鼓巷,也是在地安门商圈这一块。曾经上面就那么五六家很社区的小店,几年之内就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了,这都是拜交通所赐。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接下来我就开始一直关注东四这一块,以及其他的市场区,它们到底是按照什么逻辑运作的。


几年前,早市还在的时候,我们跟踪了来隆福寺市场的这些人。我和学生随机跟踪一个人,从隆福寺出发,跟着这些买菜的人一直走到目的地。我们收集了大概五百多组轨迹,看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我很“不幸”跟踪了一个大爷,我本来以为他骑着自行车很快就会到达目的点,结果这是最长的一条轨迹。

整个跟踪过程中他骑车骑了20分钟,走了三点多公里,从东城一路走到西城。


他买了一大兜的馒头,以及其他一些杂的东西。我当时在想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最后我跟着他进入了一个工地,原来他是这个工地的厨子。他说,他原来是在北边那个润得立市场买东西的,但是在2015年的时候,润得立市场被拆除了,所以他就不得不多骑一公里去隆福寺市场买东西。


实际上沿途有很多很大的菜市场,一百个摊位、两百个摊位以上的都有,但他其实在意的是那几块钱的成本。


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到,如今菜市场不仅具有服务周围居民的功能,它还是城市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这个生态系统中有在座的诸位(可能都不怎么去买菜的),但是也有很多指着这些菜市场去生活的人。
 
我想讲一下我们分析菜市场空间分布的一个原理。

首先大家把这个想象成一个城市当中的地图,从A点到B点最简单的一个路线,我相信可能大家想到的都是这个。


从A到B最短的路线呢?其实是这个路线。


我们对比了所有的最短路径和最简单路径的叠加。

左边这张图是所有任意两点的最简单路径叠加到一起,红色的是被更多的人选择的。



中间这张图是沙特阿拉伯吉达市的一个贫民窟,贫民窟意味着没有人规划和设计这个地方。黄颜色的表示居住区,其他颜色的是一些小商业。可以看出,最简单路径的集合和小商业的真实分布是高度吻合的,而那个最短路径实际上是不符合人的认知的。
 
这个很简单的例子说明,我们每个人实际上都没有上帝视角,我们都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在街道中运动的。这种运动轨迹的叠加是自主选择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小商业分布的空间规律。

2005年,我开始做博士研究的时候做了一件事。当时我骑自行车逛了北京三环路以内的所有街巷,去记录这些小商店的位置。我重点关注了菜市场,记录了每个菜市场里面有多少个摊位。

这张图显示的就是2005年到2009年菜市场摊位数的一个变化,大的方块表示的是比较大型的菜市场。当时的治理口号叫做“农改超”。在那五年中,北京的菜市场相对是非常稳定的。

▲2005-2009年北京三环路以内菜市场规模变化


在2015年之前,五个摊位以上的菜市场确实开始减少了。但是真正疏解出去的是很多大型的批发类的市场。
 
每次聊菜市场的衰减总是显得有点悲情,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对于一些批发类的市场,它们的离开实际上是一种宿命。比如说曾经北京城市中心的红桥市场,还有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一度是重要的批发中心的大钟寺市场,它是一步一步逐渐远离城市中心的。
 
十几年前我们也访谈过一些摊贩,他们大部分都是去批发市场上货的,当时他们主要的交通工具是机动三轮车。而现在基本上都换成面包车和汽车了。他们的活动范围大幅地增加了。而更远的市场地价也更低,所以不用政府去组织,批发市场实际上有一个自发的向外移的趋势。

我曾经觉得商业的一个最大的威胁来自互联网,所以在2015年的时候,我对比了2005年的数据,想看看在互联网迅猛发展的十年里,商业是不是越变越少。


结果我惊讶地发现,在北京的中央城区,商业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多了。

这个增量主要来自胡同中的小商业,有30%以上的是社区级的商业,接近30%是餐饮业。这些小商业是具有自主发展的活力的。


但是近期我们对北京城市中的一些小商业进行了又一轮的调研,发现拆违工作确实做得非常彻底,很多小商业都消失了。
 
有一些还是以其他的方式在偷偷地经营着。

这个是在雍和宫大街上的礼佛用品的商店,改造之后变成了这个样子。店铺里面的商品密度超高,它不仅是一个卖佛具的场所,同时还整合了早摊点和超市,是一个很多元化的存在。


当然还有很多小商贩和政府打起了游击。

今天有领导视察,是这个样子。


没领导视察,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服务于城市的日常生活的小商业是自组织产生的,而这种自组织的分布是有空间规律的,研究这种规律对我们专业人士非常有帮助。在这个背景之下,我们最近想逐步对一个个小商业进行解码工作,就像生物学上解码DNA一样,去看看它为什么在这产生。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修车的大爷们。因为我本身是一个70后,自行车在我的成长过程中非常重要,同时2016年北京和上海又开始普及共享单车,我就觉得记忆当中的修车大爷们应该非常担忧自己的生计。所以从去年开始,我对修车的大爷们展开了很多的访谈和研究。
 
这张图汇总了一些我们在街头上的访谈。大部分修车大爷还都是挺乐观的。首先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他的这种比较佛系的性格,有些大爷就住在小区底下,没有什么居住成本,每月可以挣到几百块。


对于更多数的大爷们来说,这毕竟是生计,所以他们除了修车之外还要学其他的技能,比如说修家电、修鞋、给电动车充电,技能越多,收入甚至可以过万。
 
还有一些,像70多岁的大爷,他就说修车只是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他也知道政府要治理小商业了,所以他每次访谈都说,我下个月就不干了。可是我上周去,他还在,身体也很硬朗。

 

我们的研究除了实地调研,还有一部分是应用百度街景的时光机(不是广告)。我们不仅可以在这上面看到这条街现在的样子,还可以用翻页的方式看到这个地方往年的样子。

 

我们就是在东城区用看时光机的方式,找到了78个修车点。我们原本以为这些大爷们的数量应该会大幅缩减,结果街景地图上显示他们大部分都在。

 

他们除了修自行车,还贴出了其他标签。


他们到底运行得怎么样?
 
在2018年的时候,我们实地去看了一天当中五个不同的时间点,是不是真的有人在修车。我们发现78个修车点一下少了很多,这主要是政府对这些小商业的整治造成的。
 
南锣鼓巷这一块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旅游区,把他们清走了。


另外就是城管办公室所在的地方,修车大爷消失得最多。


听周围的人说,这些大爷暂时转行去送快递了,要修车的话可以给他们打电话。他们确实有着很强的求生意志。


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成为一名成功的修车的大叔。通过实地调研,我发现这个行业的要求比较明确:平均年龄五十多岁,有机械维修基础,动手能力强。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具备了其中一个标准。


我们那会儿中学有一门课叫做劳动技术课,男生基本选的都是自行车维修。我最骄傲的就是学了那门课,能够自己补自行车胎了。我至今印象非常深,我帮我妈补了车胎,当然后来没告诉她,其实那胎是我扎的。
 
我还有数据空间分析的能力。我分析出了东四周边几个最有可能成为修车点的地方。这张图上黑色的部分就说明这些地方是有机会的。


我总结出了几个选点秘籍,其中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和大街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重新整治的计划,规避风险非常重要。而且还要尽可能地临近菜市场,因为菜市场是日常生活中重要的节点。

 
我始终认为有数据空间分析支撑的人生才是一个非常踏实的人生,这是为绝不油腻,但是可能会沾满油泥的中年作出的一个理想。
 
谢谢大家。




【加入一席会员】



王南《建筑八讲曹天元《物理之美》麦高登《我们为什么活着》梁永安《梁老师的小班课》姚博《大脑的本质》邬建安《问眼记》龙春林《花花草草》等万象课程,均在一席会员权益中免费观看。

请点击阅读原文,加入一席会员,观看不断更新的万象课程并获得一席红本。



您可能也对以下帖子感兴趣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