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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过 铅笔经济研究社

本文共计3768字,建议阅读时间15分钟。


最近几年,常常可以在网络上看到,各种以录像/视频作为证据的犯罪新闻。我们往往可以在视频中清晰的看到犯罪者的犯罪过程,长相,逃逸方向等等,使得对罪犯的抓捕和定罪都变得越来越简单,而这一切之十多年前却是难以想象的。

 

在整个法律的历史中,信息对法律的塑造可谓是全方位的,信息不对称问题从第三方司法(法制)一开始存在,就一直无法避免的问题。就举一个最简单借钱的例子,A找B借10000块钱,几年后B把A告上法庭,对法官C说“A没有还钱”。这时候,当事人双方其实是知道到底有没有还钱的,但法官C想知道到底何谓事实,就显得非常困难,特别是当交易是非电子化并没有记录时。

 

在过去的历史中,人们为了克服信息不对称问题,想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比如在传统熟人社会中的人格证明。即当A和B发生纠纷时,相关第三方常常会征求他们同村人的意见,了解这两个人到底谁为人比较老实可靠,而谁又比较奸诈狡猾。这种人格证明在现在看来是蛮荒唐的,但在当时却是不可或缺的。

 

还有,在中国过去很多地方,是通过滴血认亲来鉴定血缘关系时,看不同的人血,滴在一起时,能否融合在一起,这在现代人看来也是非常不科学的。类似的,民间还流传着各种通过个人智慧来克服信息不对称,从而实现亲子认定。比如圣经中所罗门国王的故事:


两个母亲生活在一个屋子里,她们各有一个 婴儿,一天晚上,其中一个婴儿不幸被母亲 压死,死去婴儿的母亲发现后就偷偷把两个 婴儿交换了。第二天早晨,被换了婴儿的母 亲发现了死婴,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于是就请所罗门来裁判。于是所罗门假装要把活着的婴儿 分成两块,两个母亲一人一半。婴儿的亲生母亲宁可放弃也不愿这样,因此,所罗门很快就解决了这个难题。


这种故事虽然很生动,但是却经不起推敲,因为这种方法只能用一两次,就失效了。因为那个假装的母亲只要稍微聪明点,就也可以假装放弃,那方法就失效了。

 

类似的例子还有:一群人中有一个小偷偷了东西,然后法官就把这群里招集起来,让他们把手洗干净再去摸一口钟,并且告诉他们,如果是小偷摸了钟,钟就会想起来。结果那个真小偷由于心虚,就没敢去摸钟,最后其实是钟上涂了黑黑的灰,小偷因为没摸钟,手是干净的,所以最后被发现了。所有这些例子虽然有一定智慧,但都缺乏可重复性,不可能大规模运用。

 

为了解决信息问题,司法体系演化出一系列行为,机构和程序,比如由于信息不对称问题,过去时代,古今中外常常都采取”刑讯逼供“,通过对最有嫌疑的人,最有动机的人进行肉体上的严刑逼供,来获取证据。这种方式是在科技落后,信息严重不对称下的无奈之举。虽然它看上去很不人道,到很多时候它是有效的。官吏或警察可以通过嫌疑人在刑罚之后的供述,来比对实际的案件中的各种物证和相关细节,比如凶器丢弃或尸体掩埋的地方,如果对得上,则嫌疑人就确实为罪犯,如不是则最后还是放走,另外找其他人逼供。

 

但是刑讯逼供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很多人屈打成招之后,官吏警察因为上级或乡间的压力,不顾及实际供述跟犯罪细节和物证是否一致,强行要求被逼供者进行串供,最后把冤案坐实,从而缓解压力,或者因此立功获得升迁的机会。在过去”命案必破“的政治要求,就提供了让警察屈打成招并串供的强大激励,造就了许多冤案。当然”命案必破“的政治要求,虽然看上去无理,但在当时却是推动公安干警积极作为,防止他们懈怠的重要手段,它的目的是好,但由于激励扭曲,警察压力过大,最后也常常会导致许多冤案。所以”刑讯逼供“得到的信息存在一个最大的问题是:你常常无法保证它的真实性。但这也是历史局限下的无奈之举。由于”刑讯逼供“存在很大的问题以及人道主义革命,近代各国也逐渐禁止通过这种方法来获得信息。

 

同样,程序正义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解决信息问题而产生的。如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信息不对称,那么许多程序正义就没有必要存在了。比如严格的抓捕程序,取证程序,审讯程序,庭审陈旭等等,就没有太大的必要存在了。这些严格的程序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提高获取的信息的可信度(质量),避免冤枉无辜。

 

但是,这些程序正义是有代价的,在相同条件下,更严格的各种司法程序,必然会导致将罪犯绳之于法的难度大大提高。而且繁杂的程序也就意味着罪犯有更多的漏洞可以钻,警察也有更多的机会犯错。在美国的1960-1970年代,美国最高法院”沃伦法院“是相对比较激进的,它判决了一系列跟法律程序相关的案件,使得司法程序跟之前比严格了许多。因此,在此后的几十年里,由于警察更难给罪犯定罪,但很大程度上导致了美国当时的犯罪率急剧上升,直到后来由于法医和相关刑侦技术的进步,才有所收敛。一个典型的案例就是”米兰达警告“其实在后来的执行中”米兰达警告“也是有所收缩的。

 

从目的论来看,所谓的程序正义是为了能更好的实现”结果正义“而存在的,所谓的结果正义,是指罪犯被绳之以法,也没人因此被冤枉。但是,在讨论这些问题时,不能忘记其时代背景。如果时代和事件的局限,一味的加强所谓程序正义,而使得更多的结果正义无法实现,那么这种看上去很美的程序正义最终还是会被抛弃的。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明确知道某个恐怖分子在某地藏着一个定时核弹,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对这个恐怖分子进行刑讯逼供呢?

 

感谢现代社会和科技,使得信息不对称问题变得越来越小,DNA技术的发展,使得我们再也不用通过所罗门王的智慧,或者滴血认亲来判断血缘关系了。同时,只要一根细小的头发,警察就可以锁定犯罪嫌疑人,甚至不需要直接检测犯罪嫌疑人的DNA,只要检测来自他亲属的DNA,比如白银市连环杀人案的告破。

 

如开头所述的录像视频,随着满大街都是摄像头,使得罪犯在城市里犯罪,基本处于无可遁形的状态,真正应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中国早期启动”天网计划“时,许多知识分子大呼”失去隐私“了,然而,大部分人根本没人会去关注你隐私,所以天网对于大部分人来讲是有利的。类似的,还有手机摄像头,录音笔等设备的出现,大大震慑了贪官们的贪腐行为,使得他们收敛了许多。

 

让我们罗列一下这些改变世界的技术吧:DNA, 摄像头,录音设备,指纹,脚印,法医学,电子货币,互联网等等。让我们再着重讲一讲互联网。DNA,摄像头等技术,提高了更多更正确的信息,以克服信息不对称;而互联网技术则是提高了信息传递的速度和广度。

 

这种信息传递的速度和广度,使得司法的公平性压力和政府治理舆论压力大大增加。首先是司法公平性问题,在没有互联网时,不同地区针对类似的案件,如果判决不一致的话,可能不会引起大的争议,因为大部分人不知道不一样。而因为有了互联网,导致信息传递更快更广,如果两地判决差异大,就会惹出争议。比如假设同样是小偷,在福建只要拘留10天,而在江西就要关半年,那么很多小偷就会不乐意了。所以司法统一,在现代信息技术下显得更加迫切。

 

其次是互联网使得政府治理的舆论压力更大了,在没有互联网时代,地方政府可以很容易地压制不利于他们的信息传播,但现代互联网和信息技术使得这种信息封锁越来越难,代价也越来越大。这就倒逼着地方政府进行改革,而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行事了。这就是为什么说”微博“现在是中国最大的政务平台,感谢微博使得声誉机制起了作用。

 

讲完信息对法律及司法体系的影响,顺便再讲讲,其实法律很多时候也起着传递信息的作用。比如交通规则(开车开右边,红灯停绿灯行等),其实就是为了给大家提供相关的均衡信息。毕竟大家既可以一起开右边,也可以一起开左边,而法律通过权威来传递一起开右边的均衡信息,从而使得大家实现纳什均衡,最后大家都因此而获利。

交通博弈

A

右边

左边

B

右边

(1,1)

(0,0)

左边

(0,0)

(1,1)

在博弈论中,当一个博弈存在多种均衡时,法律就起到了选择均衡的作用。如上图就是上面所说的交通博弈,该博弈中有两个纯策略纳什均衡,(右边,右边),(左边,左边)。那到底选哪边呢?它可以通过民间自己慢慢通过无数次交互,最后逐渐形成到底要一起走那一边,但这种演化形成的过程,不仅耗时长,而且代价大,所以通过法律的形式来选择并传递均衡的选择信息是最优的。

 

另外,很多法律规定其实也是为了”信息传递“,通过某种机制设计,筛选出只能传递对应信息的人群,从而获得真实的信息,克服因为信息不对称导致的逆向选择机制。比如,在古代,上京告御状是要滚钉板的。为什么设计这么一个法律制度呢?就是为了筛选出那些真的有冤屈的人,把那些妄图诬告他人的人排除出去。那些真的被冤枉的人,就有很大激励去滚钉板,而那些诬告的人,一看要滚钉板,觉得不值得,就退缩了。类似的这种制度设计的例子还有不少,比如有人提议保障房和廉租房不应该有私人卫生间,只能有公共卫生间,这就是想通过机制设计,把那些想乘机占便宜的人排除出去。设计到机制设计和信息传递的例子,在市场和社会上也数不胜数,比如二手车店同意保修N年来传递二手车不错的信息。名校生通过学历传递自己高能力的信息,等等。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些信息的传递都是有成本的,正是因为有成本,才具有筛选的效果。

 

以上,讲了信息如何影响法律和司法体系,以及法律如何影响信息。在未来科技越来越发达的时候,信息不对称讲会被进一步减小,也给司法带来更多的便利,使得罪犯的犯罪成本大幅度上升,从而使得社会的犯罪率进一步下降。同时也会使得贪污腐败的情况进一步收敛,科技改变了世界。当然,科技也有可能影响到个人隐私,但最后这只能是取舍的问题。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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