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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每一个晴朗的白天和夜晚,只适合与五原路这样的小路厮磨

李梓新 三明治 2020-09-06



文 | 李梓新


在上海每一个晴朗的白天和夜晚,只适合与五原路这样的小路厮磨。

 

这里有美好的咖啡馆和果汁店,文艺而幽深的私密工作室,闲得发呆的胡同看门大爷,辛勤缝补的裁缝,用自行车驮着一大堆鲜花到处售卖的阿姨,穿街走巷收破烂的小贩。夜晚,睡了一个白天连招牌都不挂的酒吧开始隐秘地热闹起来,马路上的临时烧烤摊也一点都不违和。


在一个被“厨房三件套”地标高楼遮蔽的城市,一个被全球图景宏大想象劫持的城市,她的真实生活存在于这些梧桐树下的小马路上。

 

在五原路,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

 

五原路这样的小马路不适合开车,开车不见得比骑车快。所以开车人没有在大马路上一骑绝尘的神气。自行车和路人使这里的社区有一种儿时生活的熟悉感。还好,原有的一切没有都被互联网和新楼房冲刷掉。路人中大约有三四成是外国人士,他们丝毫没有游客感,这里也是他们生活的街区,一切都平等得刚刚好。


大概这是世界上很多大城市老城区的标准味道,可置身于中国这个急速变化的摇篮中,变迁和碰撞在所难免,只有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的人才能深刻体会。

 

在2016年夏天的一场市政运动当中,平素安静与世无争的五原路,经历了一次大改造。



五原路透社:美好社区的自发形成与挑战



▲上海五原路小地图



江湖气概的Spicy Moment和

“清凉肆”



老邓的 Spicy Moment 湖南菜餐厅开在五原路路头靠近常熟路的地方,已经有七八年历史,生意不错,平时也有不少明星光临。老邓是湖南人,有些江湖气概,双眼炯炯有神。他最近收养了一条德国魏玛犬,棕色的狗身,瘦长,乖顺地听着这个刚刚15天的新主人吩咐,或坐或立或趴下。 


“地铁 1 号线有两个节点,一个是人民广场, 那是政府所在地,一个就是常熟路,老法租界的核心。”


▲老邓在自己的店里


“徐家汇?乡下地方!”


这是他心目中的上海地理。


就是这样的老邓,也对突然到来的改造运动没有办法。“托了关系去问,知道是最上头的主意。所以该拆的还是要拆。”Spicy Moment 原来的靠窗座位有两米宽,连同顶棚都要被拆掉,变成露天的。“他们说这属于加盖,等于违章,可事实上20多年都没人说有问题。” 


▲老邓和他的狗


老邓对面的茶室“清凉肆”,女主人涂家淇说话柔声静气的,已经驻扎在这里四年。“清凉肆”是属于她自己古色古香的小工作室,虽然在新天地附近的兴安路还有一家更大的店,但她就是喜欢待在五原路。20平方米的房间点着香,用考究的茶具泡几杯清茶,古筝乐悠悠地传来。窗外偶尔有人好奇驻足观看一番,间或三两好友来坐坐,临走可能买些茶叶或茶具带走。做的就是熟人生意,或者说是一种默契和交情。


但这个小天地,瞬间也被破坏了。得知要接受改造,把原来几乎看不出来的顶棚拆掉时,涂家淇发了条朋友圈,说连续举办三天流水茶席,请邻居来喝茶,同时表示“我们不会走,我们还会留下来的”。



改造完毕,窗户往里移了一两米。窗外几乎是毛坯的白墙,一堆建筑垃圾堆在那儿,和屋里的古色古香极不搭调。恰巧有几天下大雨,涂家淇回来一看,地板都进水翘起,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也就在那个时刻,她决定要搬走了。

房东倒也没为难她。租约未满没关系,还有人排着队要租呢。虽然经过改造,店里的使用面积比原来小了七八平方米,但好像也找不到降价的理由,加上这次改造属于不可抗力,大家也都理解。



没过几天,当我再次路过的时候,新租客请来的装修工人已经把里 面原有的老门板拆去了,你看不出这里曾经是一个小茶室。又过几天,一块“悟空租房”的蓝色牌子竖了起来,里面都是穿白衬衣打电话的中介,墙壁白惨惨的,和任何一个房产中介的空间并无二致。而且,他们已经在热火朝天地打电话谈业务了。


有些痕迹,很容易就被抹去了。



五原路:老街区的隐秘魅力



很多时候,我骑一辆单车从头到尾穿过五原路,从临近武康路的功德林素菜馆开始,经过扬州剃头师傅杭国强开了20多年的波美美发店,经过建筑设计师刘宇扬隐藏在281弄里的建筑设计室。 

经过212弄的竹露荷风工作室时,可以看见早年是鼓手、现在是上海最大独立音乐厂牌公司的老板颜旸。他会经常到路对面的TEAMO面包店买一杯咖啡,店主小哥黄淼洪可能和妈妈刚刚新鲜出炉了一箱面包,也可能正在去自己经营的 Airbnb 的路上。



跨过中分五原路的乌鲁木齐中路之后,我会经过果篓,这间由桂林米粉店改造而来的果汁店代表了美好社区的自我升级,小小的店铺还经常组织各种展览。经过Meng Cafe,这家整条五原路面积最小的咖啡店每周二晚上会有电影放映。 


▲五原路61号的小季


如果我是在数十年前来到这里,我还会看见一座尖顶的圣公会教堂,也就是今天老邓的餐厅所在地。三毛漫画的作者张乐平从288号的弄堂里穿出来,或许他刚又完成了一幅作品。“钢铁大王”朱恒清曾住在283号独立花园洋房里,经过“文革”浩劫,他在1982年回 到这里,洋房已经破败不堪。


而在竹露荷风所在的弄堂里,在上海解放前夕,中共地下党曾经在这里的洋房策划如何迎接解放军。


上海解放之后,一批南下干部住进了五原路。他们的儿女中,有后来成为作家的陈丹燕。她在《永不拓宽的街道》一书中用一个章节记叙了五原路:


这是一条充满了规规矩矩的日常生活气息的小街。即使是在 1971 年 的夏天,在五原路上还可以看到,小孩子提着家里的热水瓶,去华亭 饮食店打一瓶生啤回家给爸爸妈妈喝,只花一斤面条的钱。

                ——陈丹燕《五原路:亡者遗痕》


那时的电影明星也在这里出现。

 

在五原路乌鲁木齐路路口泰伦百货当过27年营业员的林小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达式常、杨在葆都住附近。达式常总是来去匆匆,买了东西便走,当时他有许多女影迷,怕被人认出了脱不了身。而杨在葆则要随意得多,夏日的时候,他常常会穿着件黑乎乎的圆领汗衫,趿着双拖鞋,逛进店里,同她们闲聊。秦怡也会来店里买东西,她永远是一张很优雅的笑脸,买东西也不挑剔。 


再后来,文艺青年开始居住在这条路上,比如从小喜爱音乐的李泉,还有写下著名的《上海宝贝》的卫慧。她在20世纪90年代末花20万元在五原路买下了一套房子,里面有一大间书房兼客厅,一小间卧室,外加一个阁楼。


▲美美服装店


从四面八方流浪到上海的文艺青年,也因缘际会地把五原路当成落脚点。出生于河南的刘健16岁到广西边境当兵,被部队推荐到北京的解放军艺术学院读书,两年之后,他却提前退学了。他想写有自己风格的文字,做自己喜欢的音乐。在退伍之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在北京抓阄决定自己的去向。用四个纸团写上东南西北,但是他一把抓了两个纸团,打开后是“东”和“南”,于是他阴差阳错地来到北京东南向的上海。 


到了上海之后,他和美国女记者Rebecca相识并结婚,两个人生了一对混血儿女。在五原路84弄里住了四年,他们搬到了旁边的乌鲁木齐路上。刘健的工作室还在五原路96弄里。他习惯在夜间写作,一直写到天明,再回家睡到中午。


五原路的弄堂里,文青气质从来没有断过。


自发式的文艺社区生长阶段



五原路不像附近安福路、武康路等声名在外的马路那么喧闹,也没有遍布的网红小店以及自拍的人群。“五原路是一条‘藏’着的马路。”老邓说。作曲家谭盾、歌唱家黄英都住在五原路上,也是他Spicy Moment的常客。


果篓是五原路“文艺升级”的一个典型。它的前身是位于东段靠近乌鲁木齐中路的一个桂林米粉店,油乎乎地兼卖着盖浇饭。两年前,广告人卢丹和妻子幽草盘下这间店面,将其改造成一个被称为“上海最文艺的果汁店”,名字叫作“果篓”。门口的凉棚上是一个农夫背着果篓的logo(徽标),旁边写着“大树底下好乘凉”。


店里除了提供各种秘方混合起来的果汁之外,还有来自中国台湾、新加坡等地的文艺杂志。果篓也出版自己的独立杂志,平时还会举办草木染等展览。


也有被现实打败的文艺小店。TE AMO 面包店隔壁,现在是一家“清美”美食店,主卖各种豆制品。一年多前,这里是一位读哲学的姑娘开的花店,店里摆着一架钢琴。姑娘性格有些腼腆,和顾客讲价都会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店就开不下去了。


除了沿街店铺,弄堂里还藏着更多的小工作室。颜旸曾经是活跃在松江大学城的一名鼓手,毕业后在汽车行业工作,却不甘寂寞地在澳门路附近搞了一个 live house ( 小型演出场所)。很快,他发现现场音乐带来的收入并不能覆盖他每月 9 万元的房租,于是,他来到五原路 212 弄开设工作室,创办了“竹露荷风”音乐厂牌,代理了上海很多本土乐队,以及一些韩国乐队,已举办了多场音乐现场活动,成为上海最大的音乐机构之一。


▲弄堂深处的洗衣店


到了2016年初,五原路不分东段西段,整条路已经成为一个蓬勃生长的文艺社区。从最东端起,有 Spicy Moment 和 Fat Mama 两大餐厅对望,再过来是从 JaraJam 到 91 Coffee 的咖啡吧,和 ETIK 等一批独立设计师时装店。在西段,有流光艺文空间、“怒放先生”男士饰品店等占地较大的画廊和时尚店,和像Hands这样开在花园里的小古董店,以及颇有特色的塞尔维亚小酒廊。


每个周末,都有众多文艺人士在这里流连。


▲ETIK经营者Cathy与瑞典男友Magnus

 

 

可是一场改造运动的突然到来,让五原路打了一个冷战。

 

这场涉及徐汇区整个老法租界区域的改造,始自离五原路不远的延庆路。五原路是第二条被整治的小马路,后来又蔓延到上海著名的酒吧街永康路,乃至复兴中路、陕西南路。众多被认为没有办过“居转非”执照的沿街店铺被强行封门。


一时间,马路成了拆迁工地。无论多么文艺的店面,都统统被封起来。很多经营者发现,房东并没有和他们提过,这些店面的资质可能存在问题。而在20世纪90年代初,“破墙开店”还曾被政府鼓励为一种“下岗再就业”的工程。只是那个时候的执照办理,存在模糊不清的问题,事后补办又非常困难。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但是运动一来,却毫无商量余地。


在永康路这样的酒吧街,比较有争议的话题是酒吧深夜扰民。但是这个问题在五原路其实并不明显。大家觉得政府可能是想下一盘大棋,想把整个街区收回统一规划,甚至还风闻同济大学设计院已经在开始设计和规划。


但是这种政府主导的“统一规划”并不被看好。因为百花齐放才是春,市场自然调节的方法是最自然的,一个古老社区也被新的文化元素赋予了活力,并开始在其中找到融洽相处的秘密。


▲刘宇扬在工作室


文艺社区的形成也给五原路上的停车区域带来了好生意。老邓用停车位空余数量作为一个指标来衡量这个社区的热度。最早他来开餐馆的时候,车位多的是。后来车位捉襟见肘了。运动来了之后,车位又多了起来。

这一波改造运动,让很多租下店面并装修不久的店主面临被迫搬走的窘境。ETIK服装店的门面被全封了,只留下一个小窗口;刚刚进驻几个月的JARAJAM咖啡也被迫匆匆搬走,但幸运的是他们几个月后又在五原路找到新地方。而像清凉肆、怒放先生、Miss Lu等小店,都一去不复返了。还有一批门店,需要拆掉一部分地方,象征性地做出一个天井来。现在每一家店铺都在门口摆上了茶座。


▲五原路212弄,曾是上海迎解放的地下指挥部


见过风浪的老邓倒是乐观,他认为五原路不过“被蚊子咬了一口” 而已,过一段时间还会复苏。 


他的乐观也有些道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个月后,有些被封的小店已经开了窗户开始售卖了。 


刘宇扬认为治理是应该的,但程序上可以更透明一些。他列举了台北永康街文化社区的例子。它的附近也有不少违章建筑,也会有居民投诉。有关部门采用的是“之前合法,以后严打”的策略。 这是整个社会的动态,如果后面盖的人少了,效仿的人也就少了。


(本文部分图片摄影:李希尔)


“五原路其实还是一个乡村。每个人在某个地方待久了好像觉得自己也有话语权,其实每一个乡村都有它自然形成的规则,要充分尊重原住民的要求。但更多的人加入这个现代村落,也构成了城市丰富的风貌。”


“如果有一天发现五原路原来的小生意都做不下去,小面馆小杂货店都不存在了,那也就不对了,就像身体被‘消毒’得太厉害了。身体也需要细菌去维持生态平衡。”




(本文节选自书籍《三明治:我们与我们的城市》)


▲《三明治001:我们与我们的城市》精彩内文-1

▲《三明治001:我们与我们的城市》精彩内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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