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 北同泛心理专栏 的第 20 篇文章 ·
作者简介:小周，北同泛心理专栏主笔团成员，读了好几年心理学但还是搞不懂自己和女生的心里系学生。
六月初，台湾知名Youtuber被镜周刊披露使用同志交友软体约炮。该周刊以【百万网红约回家】为名，用多达八篇的篇幅报导了此事，并且直接在刊物中使用了由爆料者提供的、该YouTuber在同志交友平台上与男网友的聊天记录。该篇报道内披露出的聊天记录内容非常详细，甚至包含该YouTuber的择偶喜好，身体特征，尺寸等等。由于这位YouTuber此前未公开出柜，因此，镜周刊的报导直接导致这位YouTuber被迫向亲友及大众出柜。报导刊出后引起轩然大波，除了长期关注性别平等议题的组织团体外，许多网路红人，政治人物也都发言表态，一众网友也大多是挞伐之声，纷纷谴责该周刊侵犯公众人物私隐，故意以“约炮”“同志性爱”为卖点博取流量，不仅让该YouTuber承受了巨大的“被出柜”的压力，也强化了对“同志”，“性”的污名。这早已不是第一篇媒体“强迫”同志出柜的报导。就台湾地区而言，同志族群被媒体以猎奇的角度窥视报导的脉络很长很长。1992年3月，台视新闻记者与摄影师乔装潜入女同志酒吧，用隐藏摄影机偷拍，并在事后报导暗指某艺人为同志。 1998年8月，华视新闻记者将摄影机藏在挖洞的包包里偷拍女同志酒吧，事后在《华视夜间新闻》播放名为“女同性恋酒吧、另类乐园”的报导。 2004年8月，三立新闻的深度报导单元以偷拍方式报导女同志情侣在台北延平公园的亲密举动，旁白配以“同志公然出没”、“春光外泄，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等话语。
窥探的眼光，猎奇的角度，歧视的语言，是这些报导统一的元素。原属于圈内小乐园的地方被媒体多次用偷拍的方式侵入引起了同志族群们强烈的恐慌与愤怒。许多同志因为害怕被拍，不再去女同志夜店，很多tbar当时就因此而没落了。而更严重的是，有的同志因为被偷拍上了电视报导被家人认出而被迫出柜，差点毁了整个人生。有的同志因为无法承受压力甚至选择结束生命。在这样的报导之下，社会加诸在性少数族群身上的偏见与污名也越来越多。“男同志轰趴”，“女同志情杀”是当时新闻社会版常见的题材。在某个以腥膻报导为风气的年代，性少数族群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因为媒体而受伤，就这样成为了媒体博取利益的牺牲品。好在到了2005年，台湾掀起媒体自律之风，成立了媒体改革联盟。许多性别团体都加入了该联盟，自此，媒体对同志报导的情况大为好转，虽然还是零星可见一些偏颇报导，像是2011年8月，壹电视以偷拍同志夜店为题材播出节目“同志天堂”，并配以“轻抚、狂抱、浪漫摇、乱摸、脱光光”等字幕。但总体来说，类似的污名报导已较九十年代少了很多，近三五年更是不多见。因此，在2020年，台湾性别平等意识如此高涨之时，看到镜周刊刊出这样一篇报导，笔者颇感惊讶：（颇有“顶风作案之感”，又有触犯法律之嫌）。为什么到现在这个时代，媒体还是会将同志的性与爱视为卖点呢？笔者认为，从根本而言，是想要迎合大众对“性”的窥探欲。笔者觉得华人世界对于“性”的态度其实非常矛盾，在笔者看来就是：不敢说，又想要。传统保守思想体系的传承，让我们总是尽量避免大明大方的去讨论“性”。“性”仿佛是某种禁忌，而这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性教育的缺失，因此，我们愈发的谈“性”色变，甚至是恐性。同时，这样的价值观体系，又建构了我们对于“好的性”与“坏的性”的认知：像是第一次的性，异性恋的性，婚内的性，可以生殖的性，你上我下的性就是“好的性”；很多次的性，非异性恋的性，婚外的性，无法生殖的性，你打我叫的性就是不好的性，而这某种程度上也压抑了我们的性欲望。无法否认，除了一些性少数族群外，多数人对“性”其实是很有兴趣的，而且会多元化的，从各种渠道，用各种载体，取得各种感官或身体信息刺激来满足丰富自己对“性”的渴望，想像与认知。其中，观看讨论他人的“性”便是“丰富”自我的一个“便捷”途径。台面上对“性”的议题我们总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也往往避免或不敢面对自己与伴侣真实的性欲望该如何表达与被满足。但台面下却对他人的“性”充满兴趣，甚至有时当作一种娱乐在观看讨论。而在这些“他人”之中，性少数族群的“性”又成为了一个“热门”的题材，往往会赚得更多人的目光。因为少数，因为陌生，因为异于主流，因为是“坏的不正常的”性，所以更能激发起大众对“这样的性”的窥探欲。再搭配上大众对公众人物私生活原有的好奇心，眼中流量至上的媒体又怎会放过“知名网红是同志”这样的爆料。另一方面，在缺乏多元性别平等教育的异性恋霸权社会之中，主流大众对于同志的“性”往往已被结构了既定的负面偏见想像。在大众对同志的性文化缺乏更客观的了解的情况下，一篇“男同志约炮文”恰到好处的满足了这种充满偏见的想像。一文阅毕，大叹一句：“啧啧，你看男同志就是爱乱搞。”一句话完美的将“他人的性”与“自己的性”区隔开来。贬低他人“不好的性”，从而又间接的肯定了自己的“性”。至此，一篇文章可谓“一举三得”，满足主流大众对公众人物私生活的好奇心，对同志性与爱的窥视欲，对他人的性的评头论足和津津乐道。带来的大量点击与商业流量最后让媒体赚得盆满钵满。个人的私生活被公开，被迫向亲友大众公开出柜，同志性与爱的污名被强化，真实的性需求与欲望又被说“脏”了。不过还好，到了这个时代，媒体没怎么大改变，但媒体的消费者却是有改变的。这三四年多元性别教育对台湾的震荡还是颇有成效，各界都迅速针对此事给出回应。在公民团体，政治人物，网红网友各方连番炮轰之下，镜周刊迅速删除相关报导，发出道歉声明（虽然内容并不让人十分满意），并于隔天公布后续处理措施，之后又刊登了由外部专家谘询会提供的改进建议。三十几年前，就算自己被偷拍也只能忍气吞声，一个人默默承受。但三十几年后，我们已经会反击，而且是很多很多人和同志一起，理直气壮地发声对抗那些报道不实的媒体。那回过头来看看大陆这边，从1980年代同志群体第一次出现在大陆官方媒体上到如今的三十几年间，整体而言，媒体对于同志群体报道的内容及方向是有改进的，从“有罪化“”病态化““污名化”，逐步趋向于中性正面的报道。但是近十几年，官方，电视平面媒体对于国内同志族群的报道却鲜有耳闻，平面媒体的报道数量也在逐年下降。虽然互联网与新媒体对同志族群报道大幅上升，也显现出较强的传播力与影响力，但从近三四年的体察来看，不论传播载体为何，大陆媒体对于同志议题报道都深受政治气候的影响，同志议题报道的空间十分受限且在不断压缩。因此就笔者观察，如今同志族群在大陆公共论述中的现身更多的是自下而上的。民间发生了一些性别相关事件之后，通过社交平台分享转载而取得大众的关注与讨论。如前段时间热传的女同志婚礼，事后曾被官媒拿去外网帐号发文，当作大陆同志友善的成果。所以笔者认为，在大陆而言，如果想要创造一个更好的、对性少数族群友善的舆论空间或社交网路空间，我们每个人首先可以做的是去培养自己的性别议题敏感度，接着尝试改善身边人的多元性别意识。因为我们每个在社交网路上的人都已经成为传播中重要的一环。或许我们不一定要当一个发声者，但是，我们应该学会分辨社交网路上什么样的性别事件或言论是值得被分享转载给更多人看到的，而什么样的又是应该被停止的。前段时间女团选秀节目大热，在社交网路平台上有许多相关的评论与探讨，其中很多言论其实就是和性别议题息息相关的。 有两个评论让笔者印象深刻，想要和大家聊聊。一个是在笔者自己的社交平台上看到的，因为这个女团中有两位中性风的选手成功出道了，有朋友说“没想到现在T这么热门”。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在笔者看来这句话真的不太OK。因为首先，它包含了对中性风女生的刻板印象，“这样打扮中性，穿裤子剪短发的女生就是T”其次，又包含了对T的刻板印象，“T就是这样打扮中性，穿裤子剪短发的女生”这句话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用简短便利的语言让大家快速的明白说话者想要表达的含义。但同时又恰恰反应了大陆网路语言中的性别语汇是相对单一的。笔者不建议大家一律用T，甚至是铁T去称呼描述中性短发优点帅气的女生。但也许无意之间，我们的语言和表述能力已经匮乏到如此了吧。而同时，笔者也看到网友讨论某位选手的贴文，“xxx明明是T，粉丝却还硬洗”，随之列出该选手各种“是T”的图文证据。相信从文章开始一路读到这里，读者应该和笔者一样，生气又无奈。笔者也曾亲身经历过这种无奈，和友人喝酒玩游戏的时候，因为不认定自己是女同志，结果被友人说是为了逃避游戏惩罚，但笔者真的就只是一个不爱做性向认同的人。或许有的人会觉得，太过政治正确，都不能随意讲话开玩笑了；但至少，我们要先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或许也有人会觉得，既然一个人已经成为了公众人物，ta的私生活有时也是“商品”的一部分，应该要受大众检视。 对于这一点，笔者自己也还没有答案，也还在思考对于公众人物的检视有没有界限，如果有的话界限又在哪里。同时也在学习自制。喜欢八卦，窥视他人隐私似乎是人的天性，但阻止恶意爆料的流传则必须靠每一个人限制降低自己的好奇心与猎奇心。培养性别议题敏感度一个好方法，就是多多吸收多元性别知识，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地多听，多看，多学吧。也请大家多多关注北同的公众号，希望我们的文章能常常为你们带去一些小小的启发与帮助，那便是最好的事了。1.除了本文主要讨论的角度之外，镜周刊此次事件值得讨论的点很多，例如：约炮与性欲望的污名；网路媒体改如何自律与规范；面对类似的不适当的报道，身为阅听人的我们该如何处理，如何自制又如何拒绝等。 2.镜周刊也曾刊出过许多高质量的关于性少数族群人物访谈，都获得不俗的评价。本文注重讨论“同性性爱”议题，望读者不要对列举媒体无端进行攻击。同时，身为媒体阅听人的我们应该思考我们与媒体的关系是什么样子，该如何行动，去支持推动及影响，让媒体可以给我们更多优质报导，更少无脑爽文。3.抱歉在本文中无法对所有值得讨论的点都一一详述，笔者在此提供一点补充内容，有兴趣的朋友欢迎点阅，或搜寻更多关于此事的讨论来获得更全面的观点。[1]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9332/4630959fbclid=IwAR1Jy9FUhhBRTtEeI_5BFKwY70HcZ-EQzPmJS8SxNtp2D2x0x7ATw-j1Mvc[2]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36313[3]https://medium.com/@vincent199145/%E9%BB%83%E6%B0%8F%E5%85%84%E5%BC%9F%E4%BA%8B%E4%BB%B6-%E5%AA%92%E9%AB%94%E7%9A%84%E5%A4%B1%E8%81%B7-%E9%96%B1%E8%81%BD%E7%9C%BE%E7%9A%84%E5%8F%8D%E6%93%8A-42dd3f1b4ae4[1]Rubin, G. (1984).Thinking sex: Notes for a radical theory of the politics of sexuality. Social perspectives in Lesbian andGay Studies; A reader, 100-133.[2]甯應斌. (1998). 性解放思想史的初步札記: 性政治, 性少數, 性階層. 《酷兒: 理論與政治》專號, 179-234.
[3]申婧. (2010). 中国内地报纸媒体同性恋报道研究. (Doctoral dissertation, 西北大学).
[4]周羽佳.(2015). 中国报纸媒体同性恋群体新闻报道研究. (Doctoral dissertation，浙江大学).
[5]2015至2019年 彩虹媒体监测年度报告
[6]https://www.facebook.com/TaiwanHotline/photos/a.323404934262/10157657623579263/?type=3&__tn__=H-R
[7]https://www.facebook.com/FayFluor/photos/a.1298195476987496/1752979378175768/?type=3&__tn__=H-R
[8]https://www.facebook.com/theinitium/photos/a.504212016422022/1637766033066609/?type=3&__tn__=H-R
[9]https://www.facebook.com/1691737111086550/photos/a.2541018389491747/2545740699019516/?type=3&theater
[10]https://www.facebook.com/desertblue/posts/3110025362388384
[11]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9332/4630959?fbclid=IwAR1Jy9FUhhBRTtEeI_5BFKwY70HcZ-EQzPmJS8SxNtp2D2x0x7ATw-j1Mvc
[12]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10111762944327120&id=4946315
[13]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HN9Bvgo0x4
[1]Imagesby MichaelRaab and SharonMcCutcheonfrom Pixabay and Unsplash[2]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200604edi039/?utm_source=facebook&utm_medium=mmpage&fbclid=IwAR37Nzy6tWd2VEDJHvaEsMt6xPIuFaWuZcOskh6YepvnqTNy_qjdSSesj4U
[3]https://www.winfohub.com/investigation/30345/
[4]https://www.facebook.com/1691737111086550/photos/a.2541018389491747/2545740699019516/
[5]https://www.facebook.com/theinitium/photos/a.504212016422022/1637766033066609
作者：小周
排版：子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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