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溪：北京学界老辈中，我承教最多、感情格外亲厚的，是季羡林先生。
今天生活君要和大家推荐的是刘梦溪先生的新书《七十述学》，是作者首部学术自传，自童幼发蒙而小学、中学、大学，中经“文革”劫难，直至成为专业学者，七十余年的读书治学和人生经历，跌宕起伏，苦乐梦寻，尽入此简要一卷中。苦难和委曲，宁可视为造化弄人；学理与辞章，无非聊作托命之具。难忘怀者，是困境中的知心相济和那些注定相遇的学缘友缘。李一氓、赵朴初、茅盾、缪钺、钱锺书、张舜徽、程千帆、柳存仁、季羡林、汤一介、庞朴、冯其庸、余英时、李泽厚、金耀基、龚育之、叶秀山、金庸、王蒙等当代闻人和学界名宿，书中不乏作者与之交往的真实记录。
学缘
文丨刘梦溪
北京学界老辈中，我承教最多、感情格外亲厚的，是季羡林先生。早在六十年代初听研究班专题课，就认识季先生了。但开始往还，则是“四逆”荡平之后。他原以为我的研究范围止于《红楼梦》和当代文学，俟看了我研究陈寅恪的文章，他高兴得让我看他收藏的陈寅恪批注的《高僧传》 。最让我感到不安的一件事，是我的《中国现代学术经典》总序一九九六年在《中华读书报》刊出后，他让助手一字不漏地念给他听。五六万字的文章，四个整版，这要花去季先生多少时间呵！
▲ 季羡林（1911年8月6日—2009年7月11日）著名古文字学家，历史学家，作家，语言学家
一九九九年夏秋，我大病几死，闭门养疴，不闻世事。
季先生多次叨念：梦溪怎么不见了？当得知我卧病之后，他打来了电话，内子陈祖芬接的，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安心养病，人生难得有如此清闲机会。他说： “要付出一段时间，争取半生幸福。 ” “有病要有非常的自信，病就会好了一半。 ” “要能抑制自己，这是很厉害的。 ”他说他其实有很多病，手术就动了好几次，但看一看，养一养，也就好了。季老的电话，让我大为感动。不久季先生又有一信给我，其中写道： “我兄罹疾，我心难安，幸天佑善人，转危为安。此不只我一人之福，实亦学坛之福也。 ”病愈出席一会，再次见到季先生。嗣后其助理告知，季老竟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最重要的，是见到了刘梦溪。 ”我听后已经惶愧感动得不知何似了。
恰好那年秋天是季先生九十岁生日，中国文化书院拟举办一个活动，我一气呵成，写了一篇 《季羡林先生九十寿序》 ，用文言写的。文章开始，九秋颂九，为先生寿。然后历数先生之学术成就。接下去写他的精神、思想和人格——
先生之所从事固绝域之学、出世之学也。因以入世之精神为出世之学，遂使所为之出世之学具入世之精神。异域僻典，不觉其冷；转音训字，不病其繁。然先生并不以钩索深隐于绝学之域自划，犹沛沛然尽有不能放释之入世情怀。故心系家国，每作出位之神思；感时忧世，常鸣旁通之秘响。睹西方势强、国性不立，反对文化霸权，遂倡河西河东之说；因文化劫难、人性泯灭，为回挽人心世道，至有牛棚之记。前年，有私淑之学子请益于先生，云学位候选人资格已获，惟导师不堪师表，如何？先生曰：不妨虚与委蛇，俟通过学位，即弃而去之。先生性平易，望之温，即之也温，晚生后学，可以相亲。深情积郁，则笔之于文，或文化批评，或散文随笔杂记，七十年如一日，未尝稍辍。文如其人，一本自然。久已卓立于艺苑文坛，浑然而不自知。散文之于先生，乃学之别体，而非学之余事。先生为学不藉时会而得师缘，为人不深求世事以养性气。八十年代末，曾有与闻国政之高请，先生却之。晚年学益醇，思益精，笔益健。
平生著书高一丈，八十后所著逾五尺。此固先生之勤、学术之幸，然亦国家之悲也。
古人为文有神来之笔之说，此序的写作，确乎如得神助。
这是我病后写的第二篇文字。
我们中国文化研究所和《中国文化》杂志，有时举办学术活动，只要我打电话，季先生都会来参加。一九九八年端午节， 《世界汉学》创刊座谈会，季先生和钟敬文先生、张岱年先生都来了。中午用餐，我到三老桌前问候。钟先生说： “梦溪是北大的吧？”未及我开口，季先生说： “他不是北大，但比北大还北大。 ”可知他对我为学为人有自己独特的理解。的确如此，我虽然毕业于人大，但我的可尊敬的师友许多都在北大。
本文摘自
《七十述学》
刘梦溪 著
三联生活书店2018年10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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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 978-7-80768-234-9 定价：5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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