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舟：哈维，穆里尼奥头号反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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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的离去似乎也带走了你生命中的一些什么东西。
为什么一定要赶博格巴的时髦？在古堡里搭建火箭发射塔？在舆论列举出来的巴萨中场新援人选博格巴、京多安、科瓦契奇、费利佩安德森、皮亚尼奇一干人等中，我略微倾向于恩里克在罗马时期与之合作过的皮亚尼奇。但是，是个人都跟恩里克一样明白：哈维无可替代。哈维的离去令我们在古典和未来之间的深渊上飘荡。
(图注：在2014-2015赛季西甲第38轮收官之战中，巴塞罗那队主场以2比2战平拉科鲁尼亚队。赛后球队举行了联赛夺冠庆典，以及老将哈维的告别仪式。）
当然，所谓“古典”只是一种修辞。我的朋友、巴萨铁粉涂飞说：“让哈维去和里克尔梅拥抱吧”。看来，用古典来形容哈维的人格没什么问题，但用古典来形容他的球风似乎就不那么恰当了。里克尔梅才是百分百古典，而哈维是在里克尔梅止步的地方前进，或者说，哈维的崛起，令里克尔梅在巴萨不幸难有容身之处。
我还记得当年里克尔梅在巴萨的第一次亮相，就令阿根廷《奥莱》报悍然打出这样的头条标题——《给世界足球上课》。大家万万没想到里克尔梅的巴萨之旅会那么短暂，按理阿根廷传球大师相当契合tiki-taka的巴萨足球，但新时代的tiki-taka——不管是克鲁伊夫式的，还是范加尔式的——建立在大量的跑动、尤其是无球跑动上。
很多人只看到哈维的传控球，而忽略了他的跑动能力，巅峰时期的哈维全场跑动距离经常数一数二。哈维乃是古典和现代之间的搭桥者。
对哈维用“手术刀般的传球”之类比喻还是过于表面了，哈维是杀人不见血杀人于无形的。或者不如说他玩的是一种“推拿足球”，他太善于接到不舒服的球，然后一下把它整舒服，再让下一个接球的队友舒服，就像是打通经脉活化淤血疏通筋骨，哈维球风的核心是：舒服。
然而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我们容易只看到哈维拿球时的表现，而忽略了他的花活儿也建立在累活儿的基础上，巴萨近年中场控制力的下降，和哈维的老去直接相关，无球跑动的减少，削弱了巴萨经典的三角短传渗透打法。
古典的哈维踢的依然是现代足球，而低调的哈维其实也是个优雅的偏执狂。穆里尼奥最大的敌人，既不是温格也不是佩莱格里尼，既不是克鲁伊夫也不是瓜迪奥拉，恐怕是哈维，因为他遭到的最激烈的批评来自哈维，尽管两人曾经共事三年，尽管刚去国际米兰的时候他还曾在意大利请过哈维吃饭。
但2010年巴萨输给国际米兰那场争议球，成了两人关系的转折点。据说，穆里尼奥在赛后去更衣室的过道上冲哈维说了一句“perdedor(输家)”。但他事后宣称只是跟哈维“打了个招呼”，穆里尼奥：“我想，是人都很难接受失败，尤其是对已经习惯赢球的巴萨更是如此。甚至是我，也喜欢这样，人的本性就是求胜。但这就是足球，我喜欢哈维，我跟他没有任何恩怨。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他了，而且一直都很喜欢他。在更衣室通道里我上前跟他打了一个招呼，他问我裁判问题，我就说你最好说说上赛季你们对切尔西时的裁判，而不是今天这场。不过，我想这并不会影响我们两人的关系，他是个好球员。”
确实，后来穆里尼奥去皇马的时候，穆里尼奥也还曾对哈维勾肩搭背示好。但2012年，哈维说了一句很伤穆里尼奥的话——
“穆里尼奥永远不会被载入足球史册。”
穆里尼奥在专栏中大度回应：
“我理解哈维的话，他是为足球而生的高水平球员。哈维不是狂热的加泰罗尼亚主义者，在他的生命当中，只是把巴萨当成了生命中的偶像。”“他说我不会被写入足球史？当然，这样的说法让我自尊心有些受伤，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放下各自的偏见，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比赛本身。”
(图注：在FIFA金球奖的颁奖礼上，这是穆里尼奥和哈维为数不多的合影，穆里尼奥的手放在哈维肩上。左一为C罗，右一为瓜迪奥拉）
哈维的民族主义情绪确实好像没有瓜迪奥拉那么狂热，不过每个在诺坎普庆典上发言的球员或教练，不管是不是加泰罗尼亚人，最后在高喊“巴萨万岁”之后，必定还要再喊一句“加泰罗尼亚万岁”。在哈维的告别庆典上，不管是阿斯图里亚斯人恩里克，还是来自西班牙人核心地区卡斯蒂利亚-拉曼恰自治区的伊涅斯塔，都是这样喊的，更别说哈维本人。但有趣的是我所看到的对哈维告别庆典的中文报道，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略去了最后这句“加泰罗尼亚万岁”，这或许体现了某种政治觉悟。
2014年年初，哈维对已经离开西班牙的穆里尼奥依旧毫不客气，他进一步阐释了为何穆里尼奥永远不会被载入足球史册：“相比射丢一个球，传丢一次球会更让我生气。我很高兴能效忠于巴萨哲学，也许我在其他俱乐部也能踢得很开心，但巴萨永远都是我的首选。
现在我们都明白，相比于足球哲学，比赛结果会更令人安心。那些不懂足球的人，往往会更倾向于唯结果论。穆里尼奥这个教练，就是个唯结果论者。他之所以自称为最特殊的一个，那是因为他在很多国家都夺冠了。但我不喜欢他球队的表现，谁还记得国际米兰是怎么拿到欧冠冠军的？在我看来，他没留下任何遗产。想想看，克鲁伊夫给荷兰留下了什么。迪马特奥也拿过欧冠，但没踢出任何内容来。”
穆里尼奥再次选择了大事化小：“哈维是谁？我不清楚。在西班牙我只认识哈维·阿隆索。”而在哈维告别巴萨之际，他也不吝赞美——“哈维是过去十年最好的球员之一，他配得上他没有获得过的奖项，比如金球奖”，但他对二人友谊受损还是耿耿于怀：“哈维十六七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上一线队的时候我还在巴萨，但是每次谈到我的时候他的话总是让我不舒服，好像他不认识我一样。”
哈维是谦卑的，但从近些年他对穆里尼奥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好斗的一面。他的好斗不是怒发冲冠那种，而是双眼死死盯着你，问一句“你说说咋回事”，就像当年在诺坎普，当C罗冲普约尔使坏下脚后，他追过去训斥C罗，而C罗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哈维在告别巴萨的时候，也给人们留下了巨大的期待和悬念，他俨然当仁不让地内定了今后的巴萨主帅席位，悬念只在于时间，他会成为伊涅斯塔的教练吗？有点难；他会成为梅西的教练吗？很有可能；他会和瓜迪奥拉成为对手还是再度在巴萨共事？唯一毫无悬念的是，哈维迟早会在教练席上和穆里尼奥对垒。正是从他对穆里尼奥毫不客气的态度，可以看到瓜迪奥拉与穆里尼奥两条路线斗争的延续。
有位网友评论道：“哈维是大师，但只能是在巴萨体系里才是，换去其他球队，他还真未必能打上主力。”类似的伪问题神逻辑这些年层出不穷——某某人只能在巴萨才能成功，例如瓜迪奥拉，哈维，甚至梅西。不过，这种伪问题神逻辑倒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对立：巴萨体系vs其他球队。
确实似乎只有“巴萨体系”这个提法是成立的，你不能说有所谓“尤文体系”——别忘了阿莱格里在米兰时和皮尔洛并不太融洽，也不能说有所谓“曼联体系”——顶多有过弗格森体系，阿贾克斯也有一个不变的体系（尤其是青训体系），但毕竟球队实力有限，当然，从阿贾克斯到巴萨，更应该统称为克鲁伊夫体系。穆里尼奥呢？
哈维有一次说了比较客气的话：“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因为这听上去像是我在抱怨穆里尼奥，我真的想说的是他没有革命足球，他只是用了其他人用了很多次的体系。我尊重他，他在巴萨呆了三年，我和他有很好的关系。”革命二字，或许更准确的译法是“革新”，如果穆里尼奥在切尔西一直干下去，或许会慢慢形成一个“切尔西体系”——但如哈维所论，那也是其他人也用过很多次的体系，穆里尼奥也好切尔西也好，并没有冠名权。
因为天下的唯结果足球，都是大同小异的。当然，穆里尼奥是这种足球理念登峰造极的狂人哲学家，他给这种足球理念注入了空前的激情，血性和个人主义色彩，克洛普和西蒙尼也是这种狂人足球的大师，但穆里尼奥才堪称一派宗师。
本赛季欧冠，穆里尼奥和瓜迪奥拉再次展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足球理念，结果都是死，一个死得活该，一个死得壮烈。这么说会遭来鸟迷狂骂，然而，那不是穆里尼奥足球哲学的破产，而仅仅是一次失手，唯结果论者始终能不时得到好结果，始终有大把机会冲对方喊一句“perdedor(输家)”。
没错，穆里尼奥当然是牛逼的，而瓜迪奥拉是“对牛逼弹琴”，哈维则继承了瓜迪奥拉，继续对牛逼弹琴。法布雷加斯也没少批评过穆里尼奥，但最终还是难免被收编，他就像穆里尼奥一样可以转战列国适应不同球队，小法不是哈维那样的帅才，他只是“巴萨体系”和“其他球队”之间的一个浪子。
哈维的告别，是为了未来的聚会。哈维，一个属于未来的，古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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