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鸟记
小白死了。
小白是居士们在寺院养的一只小鸟。她羽毛光洁，遍体纯白，小嘴鲜红，鸣声婉囀。
小白一直生活在精美的鸟笼里，每天有人给她喂水喂食。她习惯了这种生活，有时鸟笼打开，她也不飞走。她时而蹦来跳去，时而抓杆而立，叫声清亮，见者无不欢喜。
前几天，可能是天气突变，也可能是其它原因，小白毫无预兆地死了。
我给小白念了很多经，把她葬在后山的草地里。
回来后，我心头涌起一阵悲哀，写下一首诗：
生时着霓裳，殁后化白骨。
谁肯脱樊笼，念佛离死苦。
小白活得好好的，忽然就死了。她活着时霓裳着身，死后黄土为伴。
人不也是如此么？人活着时光鲜亮丽，死后无非一具白骨。
我认识的一位女居士，人长得白净漂亮，衣着入时，气质优雅。和小白一样，她的嘴唇也常涂得鲜红，加之美目流盼，杏眼含情，正如古典小说里形容美女的桥段：“启朱唇，一点樱桃，吐的是美孜孜一团和气；转秋波，双湾活水，送的是娇滴滴万种风情”。她自己创业，收入不错。她喜爱音乐，长于摄影，又写得一笔好字，只能用“太优秀”来形容。她也信佛，只是工作繁忙，爱好太多，她常说：“我再做几年，赚够了钱，就可以专心修行了。“
我们几年没怎么联系，突然有一天，听说她病危了。我和我师父去探望她。让我震惊的是，此时她满面发乌，形销骨立，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倾城容姿。她挣扎着求师父救她，说道：“如果这次能治好病，我一定好好修行！我出家，我立即出家修行，再也不浪费时间了。”师父安慰她，给她念了很多经。出了病房，师父叹道：“唉，太晚了！”
没过多久，她就走了，享年四十二岁。遗体告别仪式上，她凤眼紧闭，脸庞枯瘦，只有嘴唇依然鲜红。
她终究蹉跎了这一生，正如小白一样。
十几年前，父亲忽遇车祸。当时我还在美国，接到电话立即飞回来。然而，我再见到父亲时，已是太平间里一具僵硬的尸体，我跪下磕了三个头，痛哭失声，无法自已。
死亡来临之时，如同高原上的冰雹雪暴，怎会提前通知？又怎会顾及你的感受？
父亲是个知识分子，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多年来，我一直劝父亲学佛，然而他总以各种理由拒绝。
我跟他说，学佛很重要。他说重要的事很多，我现在得去打酱油了……
我跟他说，死亡随时来临，必须做好准备。他说我身体很好，至少活到八九十，你别咒我 ……
他会看电视、买东西、散步闲聊、研究美食和足球，但就是绝不学佛。像大多数人一样，父亲认为“把握当下，好好生活”才最重要。但死亡突然袭来，他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
他终究蹉跎了这一生，正如小白一样。
小白从没出过笼子。她虽有飞翔的潜质，却从未飞翔。她大概从未想过要飞翔。小白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她或许每天纠结投喂的食物是否好吃，羽毛是否漂亮，声音是否好听；她没有看过山川的壮美，大海的辽阔；她没有体验过乘风入云霄，俯看苍茫大地的快乐；她也没有经历过风雨袭击的痛苦和雨后彩虹的喜悦......
那精美的樊笼就是小白的全部天地，每天吃好睡好就是她的全部使命。她从未想过会死吧？或许想过，但没料到死亡会来得如此迅速。
我们不都是沦落在这三界樊笼中的小白么？
我们吃喝玩乐，醉生梦死，贪得无厌，勾心斗角，浑然不觉死之将至。每天琢磨如何吃得更好，穿得更美，房子更大，车子更豪华，忽然有一天，死亡降临。临终之时，曾经的一切，都如梦幻泡影，只有死亡真实地存在。
小白糊里糊涂地出生，又糊里糊涂地死去，一生尚未体现多少价值，就已与草木同腐，化作黄土一抔。这不也是我们的一生么？
小白可能也想飞吧，只是害怕外面的世界，还是在樊笼中最为舒适。
我们也是如此。每个人都觉得缺少安全感，都在拼命为“抵御未来不可知的风险”做准备。
在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你为什么要拼命赚钱？”他会说：“孩子将来上学要用钱怎么办？我将来老了生病要用钱怎么办？我要失业了一家老小怎么办……”
每个人都深谋远虑，精于算计，高瞻远瞩，目光如炬，不可谓不精明。
小白可能也是如此吧！她虽见识有限，但一定也在为自己的一生认真筹划过。她可能期待过明天的喂食会更好吃点，她可能精心打理过自己的羽毛，她可能也想过去笼子外面看看，但经过权衡，还是选择留下。毕竟这里最熟悉，这里最安全，这里最舒适。
小白没料到自己忽然就死了。就像我们很多人都忘了，死亡从来都是不期而至：
有些人在准备养老金，然而还没等到退休，钱还在，人没了……
有些人在准备买房子，然而还没等到入住，房还在，人没了……
有些人在准备当大官，然而还没等到提拔，人倒是还在，只是进去了……
有些人在准备娶媳妇，然而还没等到结婚，男人还在，女人跑了……
所有我们计划的事，都不一定会发生，除了死亡。
然而偏偏这唯一一件必然发生的事，几乎没有人去认真做准备。
如果真有人提到“死亡”，大多数人的准备仅仅是：“一死了之。”
人死后真的一了百了吗？死了就能解脱一切痛苦，解脱一切债务，解脱一切责任？如果真是这样，世上应该就没有任何可怕之事了。就算有，大不了“一死了之”！
小白有没有想过死？如果死真的能一了百了，她应该是开心的；那个白净的女居士，应该也是开心的；我父亲应该也是开心的。
然而，往往事与愿违！真相并非如此。
我当年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轮回是否存在，以及各种宗教和学说，主要就是为了搞清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是否需要为死亡做准备。我最终的结论是：我们最好相信轮回的存在，并为此做好准备！否则面对人生中最大的这场豪赌，我们输掉的几率很大，并且后果很严重。
小白一直在寺院里呆着，每天都能听见晨钟暮鼓、经声梵呗。她有想过要修行么？她可能想，等过了这春天再开始吧，或者等年纪在大一点再开始吧，毕竟自己还很漂亮，毕竟现在的日子很舒服。
想到此处，我心头涌起一阵悲哀。
我的好多朋友同小白一样，就像那位白净的女居士。他们也知道了修行的重要，还遇到了好老师，但仍然沉溺在世俗欲望中脱不开身。正如《红楼梦》中跛足道人唱的《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三界如樊笼，世俗的欲望就是织成樊笼的那些竹篾和木棍吧。
有的鸟愿意在樊笼里安然度一生。
我想，樊笼可能是幸福的吧！否则小白怎么会每天鸣声清亮呢？否则那个白净的女居士怎么会每天乐此不彼呢？否则我父亲怎么从来不听我的劝告呢？否则世人怎么会认为我这样的出家人很傻呢？
可总有一些鸟想出去试试，哪怕要经常忍饥挨饿，哪怕要面对暴风骤雨，但那里毕竟有自由！
小白终究是死了，我把她埋了。
小白的魂魄此时还在吧。她会不会忽然意识到：终其一生，自己都没有来得及飞翔？看到其它笼子里的小鸟，她会不会像我一样，心头涌起一阵悲哀？
（完）
【七哥闲谈】
灾难总是不期而至，6月17日四川宜宾发生地震，已经有十多人死亡。但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此为宗翎法师的文章，推荐几篇之前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