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自由主义就是保守主义？

文 风灵

近年来，中国一些学者拼命鼓吹保守主义，声称保守主义就是保守自由，因此保守主义就是自由主义；保守主义拒绝revolution，所以自由主义拒绝revolution。这些学者引六经而注我，不遗余力地捣糨糊，颠倒了常识，在中国的思想界尤其是自由主义者中引起了相当大的混乱。

本来不想参与相关争论，但是现在面临这样的局面，如果对保守主义尤其是基督教说三道四，就会被保守主义的粉丝打成“左派”，纯粹的古典自由主义已经没有思想上的空间，所以我不得不写几句话稍微澄清一下。

要知道，古典自由主义从一开始就是作为revolutionary登上历史舞台的。古典自由主义最重要的著作洛克的《政府论》，说白了就是为revolution尤其是violent revolution提供理论依据。《政府论》于1689-1690年间首版，是在1688年Glorious Revolution之后，但实际上成稿于Glorious Revolution之前，是洛克所属的辉格党密谋革命的产物。被认为是自由主义政党的辉格党是个revolutionary party，大批成员因筹划武装推翻国王而被追捕。洛克也因此而流亡国外多年。

而与古典自由主义相对的保守主义，本质上是保守旧秩序旧传统，反对revolution，在revolution时代被贬称为保皇党。

现在中国的保守主义竟然把自由主义偷换为保守主义，认为自由主义的特点是拒绝revolution。拜托先把洛克从棺材里喊醒，让他把《政府论》吃下去吧！

还有人把独立宣言的作者杰斐逊拉入保守主义阵营。杰斐逊可是非常积极的revolutionary。众所周知，他不但在美国revolution中以笔为枪，撰写了独立宣言，而且积极支持法国revolution。如果中保（中国保守主义者）把杰斐逊都吸收入党了，还怎么能告别revolution啊！

保守主义的核心价值取向就是保守传统，保守既有秩序和文化。传统里有自由就保守自由，传统里有王权就保守王权，传统里有宗教就保守宗教，传统里有奴隶制就保守奴隶制。中保的教父之一伯克支持Glorious Revolution，是因为符合英国传统的古代宪法。同样也是基于传统，他反对法国Revolution，赞成爱尔兰天主教revolution。

中保在中国鼓吹保守主义，照理说应该是保守中国的传统，但他们却保守的是英美的传统，中国本身就没有的东西如何保守？这要么是逻辑错乱，要么是故意扭曲和污染“保守”的概念。不信的话，谁到英美去向老外鼓吹保守中国的儒家传统试试，看人家能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吗？

中保如果一定要主张英美的保守主义，那必然是主张保守主义中可以超越特定传统移植到中国的部分，也就是属于universal values 的部分。但问题是，保守主义就其本意，并不认为有什么freedom & equality的universal values可言，更不争取这样的价值。各国国情不同传统不同，相应保守的内容就不同。即使英美保守主义保守自由传统，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传统，不认为别国有这种或者应该有这种自由。主张universal values一直是古典自由主义乃至后来的socialism等左派的特点，中保不要自作多情拜错了庙门啊！

古典自由主义诞生之时是不折不扣的激进派，但后来有了更激进的socialism\进步主义等，古典自由主义就显得不那么激进那么左派了。在socialism看来，以新兴资产阶级（中产阶级）为代表的古典自由主义成了不revolutionary的右派。

随着socialism的兴起，古典自由主义开始谋求与保守主义结盟。因为古典自由主义的revolution浪潮已经过去了，封建制度和王权几乎已被扫荡一空，保守主义保守不了被淘汰的封建制度，古典自由主义也没有特别的revolution需求了，反倒成了被revolution的对象，二者之间的结盟没有太大的不可克服的障碍。大量的自由主义著作被保守主义者作为思想资源，保守主义犹如枯木逢春，获得了（尤其是理论上的）力量，从保皇一跃而成了保守资产阶级revolution之后的秩序。这是自由主义挽救了保守主义，是自由主义成为了现代保守主义的底色，如果现在英美保守主义没有自由主义的大背景，早就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了。而中保鼓吹的是要靠保守主义来挽救自由主义，这是从何说起啊！

古典自由主义现在没有特别的revolution需求，是因为其主导的revolution在主要的国家特别是英美早已取得了成功，制度框架已经搭好，任务已经完成，而并非是它放弃了进步乃至revolution的主张。

但是，对于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结盟，一些自由主义的思想家并不赞成。比如哈耶克专门撰文声称自己不是保守主义者，而是自由主义者。哈耶克认为，保守主义是含糊的，无目标的，无恒定价值观的。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不同，自由主义是向前看的，是要求变革的，只不过不是“砸碎一个旧世界”的从头到尾的彻底变革，而是边际的碎片化的自发秩序变革。在反对激进revolution这一点上，哈耶克似乎与保守主义有共同之处（要注意的是，实际上，这种渐进变革需要在古典自由主义revolution所产生的制度框架下进行），但归根结底，哈耶克并不“保守”，也不打算“保守”。

米塞斯则认为，socialism等左派其实是当初封建时代保守主义的新瓶旧酒，他们以平等的口号推行不平等的制度。保守主义和左派其实是一回事，而古典自由主义仍然是最先进最激进的。

主张无政府资本主义的罗斯巴德则倾向于认为自由意志主义与socialism血缘更近（原教旨socialism是无政府主义），较为同情左派，追求普世价值和无政府主义，而与保守主义格格不入。

另外，英美保守主义主张小政府，这种说法也是不准确的。在经济上，保守主义虽然反对政府直接干预、反对福利政策，主张低税收，但重商主义保护主义一直是其本色，喜欢高关税，不喜欢自由贸易。这正是自亚当·斯密以来的古典自由主义政治经济学者所反对的。美国的保守主义一直偏向高关税，特朗普更是其代表。在政治领域，保守主义虽然主张消极自由，但强调政府权威，强调国家利益和国家力量，更倾向于民族主义国家主义而不是自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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