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广“996”不相信眼泪，难道娱乐圈“007”就可以相信？
近年很少有靠谱的国产职场剧，公安部金盾中心监制的除外，那是术业有专攻。
这个“很少”包括但不仅限于时装剧，是的，古装也可以有很精准的职场模拟。至今还雄踞豆瓣国产剧评价榜首的《大明王朝1566》，就展示了董事长嘉靖治下从阁老到知县各层级经理人的职业浮沉，各个对照组“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有同为生活秘书的太监吕芳和冯保，一个忠心现任领导平安退休，一个服务继承人未来可期。再有拿到管培生offer、当不好巡视员的翰林高翰文半途折掉，而从基层业务员做起辗转进入总公司财务部门的海瑞一路打怪升级。在剧情进展中揭示各位经理人的职业理想和现实处境之间的龃龉，是一部优秀职场剧的题中之意。而《大明王朝1566》还奉献了虽有时空错位但彼此相映成趣，来自严嵩已实行和海瑞理想中的虚君政治方案（公司治理模式），能给观者以更深层的启发，这大概是它久负盛名的原因之一。以职场思维观剧不免庸俗，不过多少也能满足一点学习欲。
可惜学习欲常有，而学习对象不常有。即使是较好地还原家庭人际关系的《都挺好》，作为职场精英的女主，其职业性基本也只体现在职业装上。国产职场剧尚有精品的年代，和当下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刘和平、海岩等那会儿高产的编剧，上过班、有生活，而现在的没有。随着影视业的繁荣，大多数从业者从院校毕业直接就上了作息“007”的娱乐圈流水线。有过其他工作经验的演员更容易演出动人的细节，比如被演戏耽误了的五级焊工王景春就凭借有焊接近景的《地久天长》拿到了柏林影帝，有相关经验的编剧才能写出“996”的日常。于是所有近几年的所谓职场剧，都拍成了披着职业剧外衣的谈恋爱或者耍流氓，有时候连职业装这层遮羞布都不怎么披，比如《欢乐颂2》里分分钟做空包氏集团的女金领安迪。
而当本来满足粉丝窥视欲的《我和我的经纪人》甫一播出，上班族却在综艺里看到了职场里的鸡飞狗跳。第一期就推出了面临瓶颈亟待转型的成熟客户，人设分散、难以商务变现的朱亚文和私生活盖过作品、影响代言的张雨绮，不断试错的职场菜鸟、能力难以匹配艺人发展现状的宣传经纪琪仔，不适应公司模式的新签约客户乔欣。四种职场困境，不同戏剧悬念，通过大小会议、员工谈话直接点出，总有一种能戳中你。姿态少不了描补，数据未必脱水，瓶颈和关卡却是人间真实，而化妆间、保姆车和摄影棚的场景切换又提供了观众不熟悉的行业细节。综艺不再仅仅是诗（《中国诗词大会》）与远方（《向往的生活》《花儿与少年》），也不再仅仅是他们在闹观众在笑（《跑男》），壹心娱乐的大型公关变成了2019年开局最好的职场剧，真是令人惊喜——真人秀也是有剧本的，这应该是共识。
但播出过半，《我和我的经纪人》却陷入食之无味的单调重复与用力过猛的人设洗白。
第一期树立的四个典型，朱亚文、张雨绮和乔欣的困境主要来自他们自己，而他们各自的经纪人不管是强势独立还是细心周到，都能给现阶段的艺人以足够的专业或情感支撑。换句话说，要在综艺里展现成长或者转变的，主要还是艺人本身。而一开始戏剧冲突和成长需求直接落到经纪人身上的，是白宇的宣传经纪琪仔。
白宇和琪仔
跨年晚会组织方提出事先未沟通的演出要求却不能很好应对，把未成形的艺人生日策划草稿提交给老板，这些失误对于职场新人来说或许难免，但对于一个已经和艺人合作三年、入行时间则更久的宣传经纪来说，却显得不够职业。当然这可能是剧作逻辑的欲扬先抑，何况琪仔要应对的是去年白宇因为《镇魂》爆红带来的机遇与挑战，所以当老板杨天真和客户白宇一开始沟通要不要换经纪人，而白宇表示要与琪仔一起成长时，粉丝即使不满，观众也是有一定期待的。但几期下来，提出生日策划的主力是白宇本人，安抚琪仔情绪的也是白宇，琪仔的专业技能展现仍然欠奉，而与艺人沟通时的怯懦以及不时在工作伙伴面前哭泣宣泄的形象，确实难以打消观众对她能力的质疑。北上广“996”不相信眼泪，难道娱乐圈“007”就可以相信？观众虽然可以脑补琪仔未被剪入片中的工作表现足够优秀，否则无论老板还是客户都不会坐视这种带她不动的被动，但是对于反转的期待却嫌落空，而各期中白宇多次表示对琪仔的理解也显得过于宽容而没有说服力。如果是节目组要牺牲琪仔的专业能力而成全白宇包容大气、佛系的人设，那目前的这几期勉强成功，毕竟艺人的形象输出才是经纪公司的主要诉求，只是这也未免低估白宇、琪仔乃至观众的智商了。
欧阳娜娜通过在壹心时尚部的“实习”
而壹心作为非资源型公司不能提供给非常上进的乔欣以影视资源，而按流程划分业务、并非一人对接的经纪模式又让乔欣无所适从，所以她选择在一年合约到期后解约，带着经纪人浩浩成立工作室，就是常见的辞职创业了。补位进入的欧阳娜娜通过在壹心时尚部的“实习”，让观众看到了小姑娘演技之外的技能点以及认真好学，也算是另辟蹊径的“洗白”。但当张雨绮也通过出任杨天真的实习助理来体验生活，订不好外卖，做不好会议记录，搞不定ppt，节目内容同质化严重，简直就是“洗白”的路径依赖。
重复展现张雨绮的实习经历是在强调她为角色体验生活，而贯穿始终的朱亚文、白宇也罢，目前只出现了一期的春夏也罢，都表示自己只想做好演员，对于综艺消解演员的神秘感从而降低他们所塑造角色的可信度抱有极大的担心，但他们的担心却是在这个综艺里表达的。这或者就是节目故意突出的演员人设，但一个真正的演员，一个有可塑性的演员，是不需要，甚至要打破人设的。演员签约这样的经纪公司本身是影视寒冬中的无可奈何，还是论迹不论心的“想红”，难有定论。而壹心非但不能从影视资源的角度帮助他们，还在继续拉扯他们上综艺，这本身就是个悖论。节目播出过程中，朱亚文和白宇还一起出现在了这一季的“跑男”第一期，一个尬演，一个“有壁”，联系到《我和我的经纪人》展现录“跑男”给二人带来的工作负荷，供需不对位显而易见。
杨天真是国产经纪人中最有名者之一，善于营销，热搜常客，风头甚至盖过旗下艺人。“杨天真旗下艺人画风”上热搜、作为经纪人不能隐身幕后是第一期她泪洒会场的原因，大概也是她张罗这个综艺的起因。但整个综艺中，专业能力展示最充分的不是艺人客户，也不是经纪人员工，而是她本人。这或许是这个综艺最大的悖论，也是最大的“口嫌体正直”、供需不匹配。披着综艺外衣来经营自己的人设，和披着职业剧外衣的谈恋爱或者耍流氓，本质上没有区别。不做内容、只做人设的经纪公司，也做不好职场剧，虎头蛇尾，真是令人遗憾。
当然《我和我的经纪人》还有部分未播，也不排除力挽狂澜的可能，不过有这份能力的国产编剧，比能写好职场剧的编剧还要稀缺。
文|解三酲
本文刊载于北京青年报2019年5月10日C6版《青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