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浩：那被火海包围的人，不过是想点起生命的火炬|诗歌
张定浩，1976年生，安徽人，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笔名waits，写诗和文章，现为《上海文化》杂志编辑。著有《孟子选读》、随笔集《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等，另译有《我：六次非演讲》（E. E. Cummings）。
张定浩
1
毕达哥拉斯的弟子们难以隐瞒
有关无理数存在的秘密，
那些小数点后不可穷尽的大军，
他们将踏碎夜与昼的秩序。
而我们是如何身陷陌生的山中，
沉默是如何附着于萤火虫的羽翼，
坐在临水的阶前，分不清什么是
正在升起，又是什么正在降临。
但那些掠过虚空的夜叉乐观地相信，
新的秘密会在新的递归中形成，
正如愈是拥有就愈被拥有，
愈被拥有就愈加渴望。
此刻，整座山刚刚被群星开启，
无数人潜行其中，仿佛在找寻我们。
2
车辙绝迹的地方，泉水涌现，
最好的一截山路，需要步行。
石头路不滑，也不硌脚，
许久前是香道，现在也很香。
比如桃树上的蜜胶，
以及蜂在白海棠的蕊中，
在观看它们的间隙我们交谈，
又在交谈的间隙中观看。
不远处，天使开始鼓动
新生的翅羽，我们一边感受，
一边用言辞将它们轻轻驱散。
3
这是你最喜欢的初夏，
我们喝下午茶，
在枇杷树下，
小女孩梦见她的城堡。
我梦见大水升起，
划桨看见很多年前的你，
坐夜车在这城市闲荡
不想停下来，就像今天
我们说话不能停下来。
山中的白刺玫已经
编织好窄门，
等我们并肩穿过。
它们始终在那里，
像人世里深深的河。
4
你惊叹云朵的变幻，
我惊叹，你的美丽。
坐在窗台上吃西瓜，
抬头就看见雪山。
忽然就浩荡大风，
长街上没有行人。
我拥着你
穿越红海。
孔明灯在树梢，
孔明灯在夜空。
5
草原时常会忽然下起雨来，
而远处山坡明亮，
白雪照旧压住黑色的山。
白桦叶子如古钱币撒满山谷，
早晨湖面上有深深的雾，
一些树慢慢长成石头。
这些时刻都使我想起你，
这些不朽的时刻
都被你的不在所洞穿，
使我恍惚，
又教我平静。
6
你蜷缩在黑暗中，而我
斜靠另一处黑暗。
那些过去未来的你和我
能否理解此刻
正从你眼中缓缓涌出的
泪水，正刺破我沉默的外衣，
我曾以为是
无所不能的沉默。
我必须开口，
听虚空中自己的声音，
用言语衔取碎石将你填满。
我们都深深懂得，
那被火海包围的人
不过是想点起生命的火炬。
7
钓鱼人把钩线甩向冬天的海，
然后就如海一样沉静。
我们在他们身后寒雾里拥吻，
并目睹一团浸在烛泪中的纸片
如何燃烧成不息的烛身。
在整个城市的经诵声中，
我俯身向你，
那可能的和不可能的，
一次次将我们充盈。
8
我们终于坐在午后明亮的山脊，
看收藏冰雪与风的松涛，
以及迎面走来的太阳。
这太阳穿过我们，
把我们的影子刻于白雪，
等到春天就融入泥土。
到时候我们就下山，
去危险的湖面行走，
再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唱歌。
有 信
张定浩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写字。
你在客厅，纸片上画画，
努力从门缝塞过来。
有信，你说。
我就轻轻抓住一点点探进身子的
小纸片，抓住小小的你
给我的信。
很多年以后你还会给我写信吗？
隔着几千里山川，抑或隔着
一片海，一群人，一层土，
都好像
只隔着 一扇门。
我在门这边，听见你大声地说：
有信。
选自《十月》，201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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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色插页 吴为山的雕塑
封 三 睡童（青铜） 吴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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