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就好似是人间一切欲望、幸福、快乐的象征

“这就是人生吧！想忘却的忘不了。明知不可为，偏偏会深陷其中。这种理智和情感的不断抵触而产生的烦恼，永远无法平息。”

《美利坚物语》记录了20世纪初一个日本人在美国的所见所闻。荷风讲述在新大陆飘泊的日本留学生以及沦落风尘的女性的故事，以写实的手法描绘现实社会的众生相。作者受美国自由风气的熏陶，体验文化碰撞所带来的震撼，对日本社会进行了批评和反思。

《美利坚物语》显现了永井荷风散文的唯美倾向，其艺术魅力源于他对美国自然景色的细腻观察和敏锐感受。茂密的树林，潺潺的流水，碧空的行云，如同一幅水彩画。永井荷风对色彩特别敏感，在他笔下，雪夜中的纽约、夕阳映照下的华盛顿市、弥漫着青绿色浓雾的马里兰原野，五彩斑斓，给人感官上美的享受。正是这种微妙的官能的力量触动了我们纤细敏感的感觉，使心灵在喧嚣中获得片刻的宁静。

林少华教授在《美利坚物语》序言中谈到：

其实，尽管日本人动不动就搬弄“物语”这个字眼，尽管村上春树也一再强调“物语的力量”，但总的说来，日本人是不大擅长写物语讲故事的，即使有名的作家也很少写出有头有尾、一气呵成的精彩故事。相比之下，他们更擅长的是散文、随笔、游记和小品文之类。这是因为，相对于中国人看重文学的言志、教化作用，日本人则看重文学的言情、审美功能，将其概括为“物哀美”。

可以说，美是日本作家笔下的第一要素。其中亦有视之为唯一要素者，永井荷风即其代表性人物，文学史称之为“唯美主义”（“耽美派”）作家。本来，美也可以指向崇高、悲壮、雄浑与伟大，但永井荷风的美则每每指向世俗、享乐、哀婉以致颓废。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自戈蒂耶、王尔德以来的唯美主义文学的共同特征。

《美利坚物语》作为如今日本人旅美的必读之书，已在50年的时间里再版有62次之多。对此，林少华教授如是说：“如果条件允许，我也愿意手拿这两本物语前往欧美大陆，沿着作者一百年前的足迹去寻找不无浪漫的物语，寻找值得“耽美”的风景及其氤氲的氛围……。”

夜间漫步

永井荷风

我独爱都市之夜，独爱灯光璀璨之街巷。

我爱银座之日暮、吉原之午夜，远胜于箱根之月、大矶之波。避暑时节，我也曾独自留在东京家中，想必你也知道。

因此，来到纽约后，所到之处无不是灯火通明。我为这新大陆的大都市之夜而满心欢喜。啊！纽约是一座多么令人惊奇的不夜城呀！在日本时，根本无法想像这魔幻世界的炫目和明亮。

几乎每日，我都在日暮时分离家散步。无论大道、街头，还是剧场、餐馆、停车场、宾馆、舞厅，到处都是如此炫目和明亮。见到那灿烂辉煌的灯光，我心里总会升起难耐的寂寞和悲哀，有一种好似被隔绝于生活之外的绝望，但是不久，这灯光的色彩又成为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之物。

这是我之本性使然，加上后天的美学教育，让我深爱灯光之色彩，如血之红，如金之澄，也有如水晶之清。这样的色彩，这样的光泽是如此美妙动人呀！深绿的美人双瞳的温润，鲜艳欲滴的宝石光泽，都无法与其媲美。

在我多梦的青春目光中，灯光就好似是人间一切欲望、幸福、快乐的象征，同时我认为它也显示了人类回归神的意志、反抗自然规则的力量，它拯救人类于黑暗，唤醒人类于绝望梦境，灯火是人类创造的太阳，它嘲笑神灵，夸耀智慧，是罪孽之花。

所以，蒙受着灯光照耀的世界是魔怪的世界。妓女在这灯光下，比贞洁的妻子和圣德的处女更加美丽动人，盗贼在灯光下，像救世主一样悲壮，浪荡公子的身姿如王侯将相一般气质高贵，从不歌颂神之不灭灵魂的堕落诗人，在见到这光亮后，才初次意识到罪恶和黑暗之美。我想起了波德莱尔的诗：

“Voici le soir charmant , ami du criminel,

Il vient comme un complice ,à pas de loup;le ciel

Se ferme lentement comme une grande alcove,

Et   I’homme impatient se change enbête fauve.”

（这罪孽的朋友/他像一个同谋/来得脚步轻轻/天空像间大卧房/慢慢地关上/烦躁不安的人变得和野兽一样。)

我准备像昨天一样观赏夜的灯光，离开家，在人头济济、喧腾着音乐的餐厅里吃过晚饭，然后进入剧场，并非是为了看戏，而是被高高的圆形的天花板上镏金的彩绘、大大的舞台以及四处包厢里闪耀的灯光所陶醉。我专门挑选观看那些有许多唱着流行歌曲的舞女出场、趣味低俗的音乐喜剧。

夜半时分，在闭场的华尔兹舞曲中，我随着人群走出剧场。凛冽的寒风扑面……这瞬间的情景让我无法忘怀。环视四周的街市，街市的风景与黄昏入场时的热闹完全不同，宁静深浓的夜色包溶着整条长街。忽然，我感觉眼前的街景是那样地陌生，因朦胧而产生的不安以及好奇混杂在一起，使我漫无目的地在这条长街上信步而行。

对夜深的大街的爱好，主要是因为受到这种不安、怀疑以及好奇的念头驱使而产生了一种神秘感。如果在已熄灯打烊的商店阴暗处站立的话，就算不被人当作盗贼，也会被人当作窥视狂。看到街上的拐角处，神情威严的巡警马上会联想到犯罪，我把帽子一直遮到眉间。双手插在口袋里横冲直撞的男人，都被我看作是赌博失败，恨不得自杀的人；从黑暗处驰向黑暗的马车，都被我认定其中必有隐情，没理由地心潮澎湃、焦虑不安；看着远处旅馆和沙龙的灯光，曾经的夜生活经验让我面红耳赤，想像在这一片辉煌中一定是那世俗的极乐世界；进出那里的男女们摇曳的身影像在放荡花园里翩翩起舞、纵情游戏的蝴蝶，时不时传来的笑语欢声，充满了甜蜜和诱人的快乐感受。

本文节选自《美利坚物语》 有删改

 作者: [日] 永井荷风 

译者: 向轩 
定价: 20.00

编辑：Jss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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