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纪后，美国议长再次难产

按照华盛顿特区的传统，1月3日新一届国会开幕日本该是一场共和党为中期选举中从佩洛西手中夺回众议院控制权而举办的政治庆典——占据众院多数席位的新一届共和党议员们将投票选出本党众议院议长，而后瓜分众议院各个关键委员会的位置，处处制约民主党拜登政府施政。

不想，美国政治近一个世纪来最黑色的幽默剧却在这一天拉开了序幕。

由于约20名共和党极右议员的阻挠，本应是走个过场的议长选举加冕礼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僵局，共和党众院领袖麦卡锡在连续三天的11次投票中不但没有获得过半的218票，而且获得的支持票越来越少，从第一轮的203票滑落到第九轮的200票，甚至有个别共和党议员把票投给前总统特朗普。众议院议长大位宛如诸如的鸭子被送到共和党嘴边，却突然长出了翅膀。众院上一次无法通过首轮投票选出议长还是1923年的事。

被网友昵称为“囧司徒”的著名脱口秀演员乔恩·斯图尔特发推调侃，这是转播国会的C-SPAN频道有史以来最好的播出季。不过，选不出议长对美国政治本身来说并不好玩。

风箱中的老鼠

议长是众议院开展任何工作的第一步。没有议长，所有新当选的众议员都无法宣誓就职，无法组织委员会，无法获得接触机密文件的安全许可，甚至连能不能领到薪水都成问题。换言之，选出议长前，美国政府的立法分支处于50%的无政府状态。而平常议员席都坐不满几个人、枯燥无味无人问津的国会电视转播，也因为全员出席、一轮接一轮、两党明星议员频繁出镜的马拉松投票而骤然在互联网上爆火，为这三天平添了更多的戏剧性色彩。

●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议长选举投票 / C-SPAN

在美国的宪政设计中，众议院与参议院存在着不少差异。宪法规定参议院议长由副总统兼任，但是仅仅作为礼仪性职务，除打破平票僵局外不掌握实际权力。参议院的日常运作由两党党团各自选出的领袖负责，不需要全院投票。与许多议会制欧洲国家党派色彩淡、只负责主持会议的议长不同，美国众议院议长是掌握众议院实际权力的宪法规定职务，需要全院投票以简单多数选出。按照惯例而言，和参院类似，选举日后众议院两党党团内部会各自选出领袖，而两党将推举各自的领袖作为议长候选人，多数党领袖将凭借票数优势获胜。

这场已持续三天的黑色幽默喜剧就恰好落在了这一本应是走过场的选举上。在拜登支持率低迷、通胀创40年新高的大环境下，共和党在2022年的中期选举中的表现远不如预期。本踌躇满志准备夺取至少30个众议院席位的他们，却因候选人五花八门的质量问题、罗伊案被推翻带来的选民反弹等因素，最终只勉强以222比213席（民主党因有一成员离世现暂时空缺一席，2月补选）的微弱多数优势胜出，将众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卡锡（Kevin McCarthy）放在了一个非常尴尬不利的位置上。

对此，麦卡锡本人难辞其咎。他过早认为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已高枕无忧，在拜登当选后竭力与特朗普势力联盟，指挥众议院共和党党团对拜登的所有重大立法进行全力阻挠，与参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康奈尔刻意和特朗普保持距离、支持了不少拜登立法的策略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极端的不合作立场在中期选举中遭到了选民的惩罚。

此外，麦卡锡政治立场摇摆不定，没有固定的意识形态。在2021年冲击国会事件后，他曾在弹劾投票前公开表示特朗普应为暴力事件负责，并在与党团内的私下谈话中讨论了更多追责。而在中期选举时，麦卡锡又出于笼络党内极右翼的需要，在许多摇摆选区中支持了若干否认2020总统选举结果、支持QAnon阴谋论的极右翼候选人，以换取后者当选后的支持。不料本次中期选举中，否认2020大选结果的候选人普遍表现糟糕，让共和党丢掉众多本应轻松赢下的席位。选前寄希望于席位优势足够大、能掩盖党内分歧的麦卡锡变成了风箱中的老鼠。在民主党主动作壁上观、幸灾乐祸的看戏态度下，四五个共和党的极端议员就能绑架整个党团，让整个众议院陷入瘫痪。

分道扬镳的两党轨迹

两年前，由佩洛西领导的众议院民主党党团也是以一模一样的222比213席微弱席位开局。与共和党截然不同的是，深谙华府规则的佩洛西，吸取了2010年中期选举中因经济复苏乏力而惨败的教训，迅速投入了相当高效的立法工作，利用党内威望以铁腕管理民主党党团，将重大立法众议院民主党人的反对派控制在三票之内，靠自身微弱多数通过了共和党全体一致反对的1.9万亿美元疫情纾困计划与投资气候、医保的《减少通胀法案》，又与50比50席的参议院配合。推动参院两党合作通过了基建、芯片投资、控枪、保护同性婚姻等各类重大立法，使得她领导的国会取得了数十年来罕见的高产立法成就，自己也被美国媒体评价为美国史上最伟大的议长之一。

相比之下，共和党如今在夺回众议院控制权的第一天就陷入了混乱。这背后其实有更深刻的历史原因：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两党的中间意识形态均各向左右产生了偏离、极化。但是因为教育、经济不平等等复杂因素，这一极化过程是不对称的，共和党向右偏离的速度远远快于民主党向左偏离的速度。

●两党的不对称极化 / VoteView.com

这一不对称的过程决定了，民主党在政府治理的基本态度上并未发生根本变化，绝大部分人均认同政府应帮助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一理念，向左的极化大多只影响具体政策的激进与否；而共和党一侧的快速向右极化则将党内极右翼推到了反建制、反政府的极端立场上，连对政府的最基本职能都表示怀疑。引用2011-2015年担任众议院议长的共和党人博纳（John Boehner）的原话描述，“他们中的许多人想炸掉华盛顿”。

作为麦卡锡的前任，博纳在2010年民主党总统的中期选举后顺利登上议长大位，而与2022年不同，那场中期选举是一场共和党对民主党的单方面屠杀。携净增63席春风的博纳就任议长后却发现，在数十年来的文化影响下，自己这一代共和党人所信奉的里根保守主义已鲜有人问津，新生代的共和党新人对政府工作毫无兴趣，只“渴望能挑起冲突的话题、阴谋论和十字军东征般的圣战”。

共和党尽管坐拥四十余席的席位优势，以众议院自由党团（House Freedom Caucus）为代表的共和党党内极右翼议员却屡屡让众议院陷入瘫痪。最终，无法忍受党内混乱与右翼媒体对自己持续攻击的博纳选择了在2015年辞职。当时麦卡锡是博纳之下的共和党二号人物，本应顺理成章接任议长却因自由党团的阻挠而错失良机，让党内威信更高的瑞恩（Paul Ryan）成为了妥协人选。同样难以控制自由党团的瑞恩在2019年民主党夺回众议院后激流勇退，主动退休，把“对抗佩洛西的少数党领袖”这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留给了麦卡锡。

●麦卡锡与瑞安 / 网络

结果，蛰伏整整七年、率领共和党重夺众院多数后，麦卡锡遭遇了党内20名反对派杯葛，11轮选举依然无法获得当选议长的多数票。

拜登的春天来了？

自2022年中期选举结果揭晓以来，清楚自己只有四票容错率的麦卡锡便一直在与自由连线党团的若干名成员谈判，谈判的主要内容是连对美国政治有一定了解的人都无法理解的琐碎议事规则，以便让这些极右议员能获得更大的权力。这些顽固的麦卡锡反对者要求去重要的委员会担任职务——如决定众议院通过法案的规则委员会‘’拥有广泛监察权力的司法委员会和监察委员会等等——并提出将发起罢免议长动议的门槛降低至五个乃至单个众议员。

据多个国会记者报道，在11轮投票均以失败告终后，穷途末路的麦卡锡已经同意将罢免门槛降低至单个议员的要求，而此前他连将门槛降到五个都不愿让步。这意味着两百多人的党团里，任何人都可以随时以任何理由把麦卡锡放在火上煎熬。即便如此，也很难看出这一让步能让麦卡锡能让20个党内反对派议员中的16个回心转意。

麦卡锡之下的共和党二号人物，斯卡利斯（Steve Scalise）目前仍然在全力支持麦卡锡。在麦卡锡成为议长的希望愈发渺茫的情况下，斯卡利斯已经被党内许多人私下当作了可能的潜在代替人选。然而，很难说斯卡利斯作为提名人就能神奇地解决所有麦卡锡面临的问题。众院内外也有一部分人在讨论，是否存在全体民主党人与少数共和党温和派合作，选出一位共和党温和派人选，乃至已退休议员作为议长的可能。

这类被称作“联盟”的操作模板常见于美国各州的州议会用于孤立共和党党团的极端派，保证议会通过预算、拨款等基本的政府职能不受影响。然而，这一操作模式理论上可行，实际可能性极低。当下众议院中，联盟操作的比例严重失衡（民主党212席对最多15至20席的共和党温和派），而议长的权力又十分巨大，民主党必然会要求非常高的开价，比如人数平等的委员会（断绝了进行单党派听证调查的可能）、保证按时通过拨款与提高债务上限、保证对民主党控制的参议院所通过的法案进行投票等。这类要求得到哪怕一个共和党议员的支持都非常困难。

对于向右极化程度夸张的共和党来说，党内硕果仅存的温和派也并不真正“温和”。本次中期选举中一个让共和党失分的重要原因之一即是，参众两院的领袖（麦卡锡与麦康奈尔）都拒绝在选举前公布详细的施政纲领。背后的主要原因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不能：党内善于政府治理的成员已经所剩无几，根本无法草拟出任何现今能获得党内主流同意的施政纲领，而独立选民群体对共和党只批评拜登却无法拿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并不买账。

●拜登与麦康纳在俄亥俄州出席活动 / 白宫

共和党党团所能达成的主流共识只有开展对拜登政府的多项调查——调查拜登儿子、调查新冠病毒起源、调查司法部对特朗普的刑事调查、调查所谓的“边境危机”等等——坦白说，都是普通美国人根本不在乎甚至没听说过的事件。选举前，甚至还曾有不少自由党团的成员提出弹劾拜登、司法部长加兰德以及国土安全部长马约卡斯的想法。但中期选举后这类声音基本销声匿迹，毕竟个位数的席位优势决定了任何弹劾几乎不可能通过。如今在议长选举都难产的现状下，这些旨在阻挠拜登政府施政的议程未来是否能正常展开也要打一个问号。

而相比于众议院共和党人的混乱与诸多完全不受普通美国人欢迎的议程，刚刚获得数十年来最优秀中期选举表现的拜登重新夺回了政治博弈的主动权。在麦卡锡为议长选举焦头烂额的同一天，拜登在2023年的首次出行中与麦康奈尔共同前往俄亥俄州，出席了庆祝基建法案的活动，并互相称赞了双方的跨党派友谊。

得益于上一届国会通过的重大基建立法，接下来的两年里类似的场景会不断重复出现，拜登将忙于穿梭全国各地，出席各类工厂、桥梁、机场的开工剪彩仪式。他很可能与参议院共和党人开展有限但有效的合作，既可以作为向选民宣传的成就，又可以分化参众两院共和党人，可谓是一石二鸟。而那些激烈反对拜登政府的极右翼共和党们，却因为傲慢和偏执断送了整个共和党的政治前途。（责编 / 权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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