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太太今年80多岁高龄，前夫走得早，60多岁时她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
她和第二任丈夫关系非常好，两人互相叫对方“BB”。
香港01社区的记者问她：“夫妻生活怎么样？”
“我说没有性生活，你都不相信啦。60多岁结婚后，有的，但很少再有性高潮……”
像孔老太太一样敢于袒露自己性事的老人是少数。
毕竟，一个老人如果承认自己老年仍有性生活，很可能被指责为“为老不尊”。
社会在发展，观念在改变，谈论性已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是，一旦这个对象是老人，就变得难以开口。
我们想象中的老人也许是这样的：垂垂老矣、行动不便、最大的乐趣就是逗逗儿孙，享享清福，如果没有病痛，就此老去，可以称得上善终。有一则新闻是这样的：一名63岁的老人到药店买性药，没想到店主是老人儿子的前同事。店主将买药一事告诉给老人儿子。儿子和儿媳十分愤怒，大骂老人“老不正经、作风不正”，一气之下停止支付赡养费，觉得老人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老人没有办法，只得寻求律师帮助。他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错？”在他的儿女看来，错就错在他这么大年纪还有性生活。老年人不该有性，老年人的性是可耻的，淫荡的，一个老人居然还有性生活，这是作风有问题，全家人颜面何存。对很多人来说，说服自己接受亲近的、步入老年的长辈仍有性需求，不是一件易事。这其中的原因并不复杂。大部分人最开始接触的老人是家中的长辈，他们从未谈论性，所以我们从不知道原来他们有这种需求，也不希望将他们和性联想到一起。社会对性的刻板印象，总是把性与刺激、年轻、繁殖联系起来，营造出性是年轻人专属权利的假象。而在更为含蓄的东方文化里，性是一种禁忌。女性讨论性需求、性欲望会被看作放荡不堪。老年人讨论性，就是老色鬼，老不正经。无视、反对老年人性爱，并不代表他们真的“无欲无求”。研究指出，性欲作为人类的一项基本需求，并不会随着年龄的老去而完全消失。《老年生活健康期刊》这样定义“性行为”（Sex）和“性欲”（Sexuality）：“性行为指的是相互之间进行的性接触，不论有无性交或性高潮。”“性欲则是人本质的、持续终生的需求，与年龄、生理条件、健康状况、器官功能无关，包括通过身体接触产生的情感需求。”2010年的英国医学杂志显示：尤其是身体健康的老人，依然对性感兴趣。只不过75岁之后的老人，由于身体机能衰退、伴侣离去等原因，仅有39%的男性和17%的女性有固定性行为（不包括自慰）。再来看看中国，根据“中国性学第一人”潘绥铭的《2000-2015 中国人的全性》报告，55-61岁的老人里，超过一半保持每月一次以上的性生活。如果将性生活频率具体化到0-10级（最近一年内无性生活为0级；每天都有性生活为10级），这个结果更加令人意外：与2000年相比，2015年的老人性生活频率从2.5级升到3.6级，升幅达45%。
老年人的性欲的确会降低，性生活次数也会减少，这是因为年纪大，身体机能衰退、器官退化、体力下降，但这个下降的水平，也是跟他们年轻的时候相比而言。
根据医生建议，老年人可以根据自身状况，适当采用辅助药物进行性行为。但如果就此以为老年人的性仅仅等同于性交，那就大错特错了。文章开头提到的孔老太太，毫不忌讳地分享自己与丈夫的性经历：“一张床，我们一人睡一边。拥抱呀、抚摸呀、亲嘴呀，当然有啦。”正如香港性治疗师吴海雅指出：性爱不一定是性交。老夫妻也有很多肢体接触，比如爱抚、抚摸、在耳边说悄悄话……老年人的性，远比想象中多样和丰富。它不限于性交，还包括一系列可以产生爱意的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肌肤之亲。20世纪70年代，医学界就认识到，性以大脑皮层为中心，通过皮肤感受性刺激，达到性兴奋。哈佛大学医学院在2009年发布的一份报告《对性与老年化的看法》里，提到了老年人性爱的几点迷思。其中一点就是：进行性行为的先决条件的确是生理上的——功能性的性器官、足够的荷尔蒙水平、身体条件足以产生性反应，但是这些并不能保证带来性愉悦。压力、焦虑、自负、负面的经历、亲密关系的冲突等等，都会令人在性爱中变得小心翼翼、脆弱敏感。也就是说，生理条件是性行为的前提，但发生性行为并不一定能够获得性愉悦。因为后者是一种情绪，一种感受，一种大脑体验，一种情感上的满足。
性是一种正常生理欲求，但性不是全部，有性有爱，通过性感受爱、获得爱。如同渡边淳一在《复乐园》描写的老人那样，垂暮之年，年老色衰，依然不能阻挡做爱的步伐。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寻爱和追爱的路上，这一渴求无关种族、年龄、性别之差。专门处理老年人性爱个案的社工May曾经为老人开展关于两性关系和性技巧的讲座，借此告诉他们：老年人的性，也讲求浪漫情趣。很多老人对性有顾虑，心里想着要，却不知道如何处理，觉得尴尬，或者像May形容的“迫不及待”。她向老人们传授了几个秘笈：做爱时要气氛良好，不要满身是汗、脏兮兮的；要亲亲老伴；完事后不要倒头大睡，要枕边细语。比起数量，质量更重要。令人满意的性爱拥有强大的身心治愈能力，为两人的亲密关系不断增温。58岁的庄女士来自杭州，和丈夫保持着每个月三次做爱的频率。在她看来，性生活“虽然不如以前持久和激烈，但却是一种互相示爱的方式。”不论一个吻、一个牵手、一个拥抱、还是做一次爱，性爱带来的自信和积极心理暗示作用，可以排解孤独、提高生活满意度、预防老年抑郁、延年益寿。在写有《性与超高龄社会》一书的日本作家坂爪真吾看来，老年性爱更是有着非比寻常的社交意义：“性，并不单单指向性欲。性是人与人、人与社会产生联系的一种手段。如果将这两者分离，老年人与社会的联系也随之切断。”
港剧《金宵大厦》里，佳爷因为备受女儿的冷落，只能寄情于性爱玩偶Mary。女儿发现后，一度认为自己的父亲是变态，直到她跟Mary互换灵魂，才惊觉自己对父亲一直以来的忽视和冷淡。可惜现实不是影视作品，没有互换灵魂一说，有的只能是将心比心，互换位置，真心为对方考虑。性欲作为一种生理需求，就跟吃喝拉撒一样，持续到人生的最后阶段。与其说老年人渴望性，倒不如说他们是在渴望背后的那一份爱和陪伴，希望被人倾听、理解和同情。这些是我们长久忽视，或者说即便看到了也视而不见的。对于老年人性爱，我们有太多误解，就好像人为地在中间筑起了一堵墙。一边是我们认为的老人印象；另一边是老人的真实处境。以为养老就是负责老人吃喝拉撒，却忽略了他们的生理需求。以“照顾儿孙”的名义，把俩老生活排得满满当当，却从未问过这是不是他们希望的老后生活。这堵墙，是根深蒂固的陈旧观念，也是长期以来对老年人性需求的漠视。正视和接纳老年人性爱，为他们发声，其实也是在为将来的我们发声，因为没有人可以永远年轻，人人都终将老去。
1. 林可欣，“孤寡长者60对遇第二春，相依相伴二十载”,香港01社区专题，2018.11.04
2. 搜狐新闻，“老人买性药遭店主‘揭发’，儿女与老两口反目”，2004.3.22
3. Marilyn R. Gugliucci,Shirley A. Weaver,“Defining Moments:Sexuality and Care of Older Adults”，Journal of Aging Life Care, Spring 2012 Issue
4. Michael Castleman M.A，“Do Older Adults Continue to Have Sex?”，2010.3.15
5. 潘绥铭，“给‘全性’留下历史证据 2000-2015 年四次全国总人口抽样调查的主要数据分析结果”
6. “Attitudes about sexuality and aging”，Harvard Health Publishing,2009.6
7. 本多カツヒロ（ライター），『セックスと超高齢社会』 坂爪真吾氏インタビュー，2017.5.25
作者：钟晓君
编辑：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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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可以永远年轻，人人都终将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