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村 | 想起说书人
说书人罗占胜（铅笔）2005年9月27日晚画于延川县城一家小旅店
文、图 | 罗雪村
前不久，游戏《黑神话：悟空》引爆全网，里面那无头无眼的灵吉菩萨，三弦一弹，嗓子一吼的《黄风起兮》——“黄凤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一朝鼠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无父无君无法纪，为非作歹有天庇。幸得大圣借佛力，邪风一时偃旌旗。哪知不测奇祸起旦夕，那黄毛孽畜再回籍……”让无数玩家听得荡气回肠，也让陕北说书广为人知。
我便又想起那几个说书人。
那是2005年9月末，我到陕北延川，正赶上县里搞红枣节，要在新建的县城文化中心广场举办大型文艺演出，还特意从北京请来几位演艺名人和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年轻歌手来助兴。
红枣节开幕前一天傍晚，我溜达到县河大桥对面老县城，山坡上一孔孔窑洞的窗棂映出柔和的灯光，街边有卖红枣、油糕的地摊儿，也有一家挨一家卖各种杂货的小店铺，灯影恍惚，人影摇动，觉得就是一幅厚重斑驳的土油画，很古老，又特别真实。
忽然，一家小旅店楼上传出陕北腔调的边说边唱——这说，像是唱，唱，像是说，忽儿低徐，忽儿高亢，听得好不快活！好不苍凉！这不正是我一直想亲近的久违的陕北吗！
我立刻循声走进小旅店，上了楼。一间很小的屋子里挤了三张床，昏暗的灯光下，五个盲人正拉着板胡、弹着三弦、拨着琵琶、敲着木鱼，腿上响着“哒哒”的甩板，吼着嗓子：“弹起来三弦我开了声，我给咱们说上一段人想人，说人想人能想死个人，不信你们问问那些过来的人……”
这偶然的遇见，让我心头一热，激动万分，立刻在速写本上画下他们片刻的情态。
说书人之一（钢笔）2005年9月27日晚画于延川县城一家小旅店
说书人之二（钢笔）2005年9月27日晚画于延川县城一家小旅店
原来，是县里让他们来参加红枣节开幕式当晚的演出，为此，他们提前一天来到县城。他们穿着印有“延川县曲艺宣传队”字样的衣服，是县上给订做的。
相比住在大酒店的明星、歌手，他们住的这家小旅店一宿只收2块钱，老板好心肠，可怜他们，而别人住一宿要收5块钱呢。
为了第二天晚上的演出，他们正在排练。
罗占胜是这几个盲说书人的掌柜，50岁出头，家住延川高家屯乡贺家渠村。他说自己小时候从崖壁上掉下来摔坏了眼睛，只剩一丁点视力。15岁时他跟上师傅学艺，20岁开始给人家说书。这年3月他结了婚，婆姨叫高艳，也是陕北人，喜欢听说书，也就喜欢上了他这个说书人。
王保忠是几位盲说书人里年纪最小的，因为嗓音特别亮，就有了艺名“涛涛”。罗占胜说涛涛是3岁得病眼睛变瞎的。这个涛涛特有灵性，怀抱三弦，腿绑甩板，又说又唱，神采飞扬。可一停下，他便不言不语呆在一边，别人说笑时也总低着头，像在想心事。我拍拍他的肩膀：“涛涛，你唱得真好听！”他就憨憨地笑。
第二天上午的开幕式，一众明星、歌手特别会包装、造势，那炫酷的阵势山沟沟里的人从没亲眼见过，稀罕得不得了。而我对这种包装表演看腻了，听够了，特别想听那粘着黄土味、带着野花香的陕北说书。
陕北说书，就是说唱故事，祖先给他们传下来的，后来一代一代说书人在说唱中加揉进眉户（陕西戏曲剧种之一）、秦腔、道情（陕北曲艺一种）和信天游的曲调，就成了边说边唱、以唱为主的具有浓厚地域色彩的一门艺术。
当晚的演出，因下雨，被县里取消了。
傍晚，酒店大厅里灯火明亮，明星、歌手及各路嘉宾正在欢宴。
我又走到老县城昏黄的老街上，找到那家小旅店，可黑着灯——说书人走了。
我站在街边，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我也离开了陕北。
也就再没见到那几个盲说书人，再没见到涛涛。
他们去了哪儿？
说书人涛涛 雪村 摄
除了陕西，过去山西、河北也有很多盲说书人，人们管他们叫“没眼人”。
他们一年到头为谋生走过一村又一村，“咚咚哩咚哩咚锵……”鼓点敲起来，镲也打起来……说唱完，过了瘾的乡亲们将饭碗端到他们手里，他们常会说一句：“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下辈子好歹睁开眼，也给你端上一碗……”
孙犁先生讲他小时候在河北老家也听过说书，他说村里有不少人家是山西移民，虽定居冀中平原，仍爱回山西老家做生意。他记得有个叫“德胜大伯”的，每年从山西回来，在夏秋之间农活不忙时，吃过晚饭，村里一条街上的人，都会围坐在碾盘旁，边乘凉边听他说书。“一家大梢门两旁，有两个柳木门墩，德胜大伯常常被人们推请坐在一个门墩上面，给人们讲说评书……”他到老还记得听过的说书有《七侠五义》《呼家将》等。而这位德胜大伯也是长年做生意途中住在小旅店里，夜晚没事，就请会说书的人说上两段，日子久了，学会了说书，也装了一肚子的故事。
想想过去的说书，真能给劳苦的人们消愁解闷，也让多少家境贫寒的孩子在说书中获得文化滋养，到老还回味无穷。
河北安平县孙遥城村孙犁故居（铅笔）
又是一年枣红时，不知陕北那几个说书人现在活得咋样？
像是看到他们还拄着盲棍，背着三弦琴，在走不完的塬峁、川道里，在数不清的村头、老树下，吼着嗓子，说遍古今千百事，唱尽人间万般情，痛痛快快直唱到地老天荒……
(写于2024年10 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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