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境云讲堂】第5讲：刘铭玉老师带来《青藏高原流浪藏獒研究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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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过藏区的人在路上可能都会遇到过流浪藏獒，他们成群结队体型庞大且凶猛，你有没有想过有了藏獒为什么就大概率见不到赤狐了？雪豹跟流浪藏獒为什么会成了竞争对手？
近期雪境有幸邀请到了刘铭玉博士，刘老师一直在三江源地区研究如何消除藏獒对雪豹生存的威胁，分享了他多年的研究结果并简单科普野外调研方法。
刘老师分享内容（部分音频）
流浪藏獒问题的起源
以“流浪藏獒是否会成为当地食肉动物的威胁？”为题引入本期分享的话题。刘老师介绍到，狗是全球数量最多的大中型食肉动物：“全球有近10亿只狗，至少有超过 2 亿只流浪狗，中国有近3亿只狗，至少有超过4000万只流浪狗”。“藏獒经济”的崩盘使流浪藏獒的数量在短时间内暴增，强大的繁殖力使藏獒成为青藏高原上种群数量最大的食肉动物。由于有着食性和活动时间的重叠，成群活动的流浪藏獒冲击着雪豹和其他野生动物的生存。
当地居民对藏獒问题的看法
刘老师通过关键信息人访谈法，于2014-2015年期间走访调研了39 个寺院，29 个城镇，得出了当地居民对藏獒问题的看法：其中，有53%的被访者表示近5年流浪藏獒的数量在增加，35%的人认为流浪藏獒会攻击野生动物，希望减少流浪藏獒数量的人占53%，藏獒是仅次于狼和熊引起家畜损失的肉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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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藏獒种群的数量和分布
中国重点陆生野生动物资源调查数据显示，2009年整个青海雪豹有1100只，狼约13000只，赤狐15000只，流浪藏獒的数量（13±3万只）远多于当地其他肉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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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调查，三江源地区13±3万只的流浪藏獒里，90%的流浪藏獒（约9-14万只）活动在距离社区约2千米以内的空间里，5%的流量藏獒在距离社区约2-5千米范围内活动，5%的流浪藏獒在社区5千米以外的地区活动。三江源地区流浪藏獒的家域面积达到了35.3平方千米，远大于其他地方的流浪狗，因此流浪藏獒所引发的不再是局限于人类社区内部的问题，而是已经扩散到周围的自然环境中去，对当地的生态系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需要我们的关注。
对当地其他动物的影响
基于流浪藏獒已经扩散到了周围的野生环境当中，刘老师开始关注流浪藏獒对野生动物的影响。“在统计了先前有关于流浪狗对于野生动物的研究，我一共是搜集到了64份针对流浪狗对野生动物造成影响的调查，其中我发现有1/3受到影响的野生动物都是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当中受到威胁的物种，说明流浪狗对这种濒危野生动物的影响还是比较普遍的。但是在这64份研究当中，没有任何一份是和中国相关的，说明我们还急需对国内流浪动物引起的生态学问题去进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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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报告当中所包含的威胁主要是来自于三个方面，即上图中所展示的利用性竞争、干扰竞争和自然竞争。图（a）最上面三角形所说的利用性竞争，是指物种之间对于食物资源的利用而产生的一些竞争。处于劣势的一些物种，他们可能会因为获取不到足够的食物而被淘汰。流浪狗通过利用性竞争，就对埃塞俄比亚狼、袋狼、袋獾这些动物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图（b）说的是干扰竞争，主要包括物种之间的直接杀戮，以及他们在时间和空间上的一些竞争。流浪狗它们会捕杀一些濒危的中小型食肉动物，比如图中说的海鬣蜥、加氏袋狸这些物种。最后就是自然竞争了，指通过疾病的传播，从而引起其他动物的死亡。有一个著名的s案例就是发生在上个世纪90年代，非洲的塞伦盖蒂大草原，在那个时候有大量的猫科和犬科动物的死亡，最终查明原因都是和当地乡村流浪狗传播的犬温热相关。在这三种竞争之中，由于前两种是属于生态学范畴的，所以我后面的研究也重点关注利用性竞争和干扰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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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红外相机的结果，我用了两个模型来研究不同的物种对于栖息地的选择情况，我们可以看到藏獒活动比较多的地点其实是和岩羊以及赤狐比较接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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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研究表明，在空间分布上，藏獒对赤狐是有影响的，但是对雪豹没有影响。接下来我们看一看时间分布上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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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这幅图显示，没有藏獒出没的那些红外相机位点，赤狐它原始的活动节律是什么样的，然后我又做了右边这幅图，它是说有藏獒出没的那些红外相机位点，赤狐和藏獒这两个物种活动节律的一个重叠的图。其中灰色阴影代表两个物种重叠的部分。图中显示，赤狐把自己的活动时间调整到基本上和藏獒是完全相反的一个趋势了。
我们知道一个动物它的活动时间基本上是一种长期进化的结果，一般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而赤狐的这种改变很可能就会引起它自身生存的一些劣势。比如说捕获它自己的猎物的难度有可能会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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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看一下藏獒和雪豹的关系。左边这幅图是没有藏獒出没的地方，雪豹原始的一个活动节律，它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标准的晨昏性，也就是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和太阳刚落下的时候，雪豹比较愿意出来活动。右边这幅图就是有藏獒出没的那些地方，我们可以看到，雪豹它的活动节律明显是变得更加的平缓了。
把左边这幅图中雪豹的活动节律再平移到右边这幅图来进行比较，我们发现有藏獒的地方，雪豹早晨的活动高峰就变得更早了，而晚上的活动高峰更晚了。另外雪豹它还增加了夜里的活动来补偿晚上活动高峰降低的区域，最终由于这个活动节律高峰的错开，雪豹和藏獒的这种节律的重叠，降低了差不多有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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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再分析一下岩羊的活动节律，我们分析岩羊是因为它是雪豹的主要猎物，左边这幅图是没有藏獒出没的地方，右边这幅图是有藏獒出没的地方，我们发现随着藏獒的出现，雪豹和岩羊的节律重叠，从左边的0.74降低到了右边的0.6，这暗示着藏獒的出现可能对雪豹的捕食策略产生一定的影响。
在最后我还想知道这几种食肉动物食性的关系，也就是他们都吃什么？我们最常用的方法就是粪便样品的分析，来确定他们都吃了哪些食物，所以我们就需要在广袤的三江源大草原上去收集各个动物的粪便。”
“这幅图就展示了分析的结果，红框说明藏獒大约30%的食物都是野生动物。看起来这个比例不是很高，但是当我们考虑到三江源有十几万只流浪藏獒时，，那么对野生动物的消耗量就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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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收集到的雪豹和藏獒的粪便样品数比较多，所以我对藏獒和雪豹的食性关系按照之前所说的近、中、远这三类地区去进行了更精细的分析。左边这幅图表明生活在近处的藏獒，它主要是依靠于人类资源来生存的，所以基本上吃的都是家畜的尸体，它的多样性是比较小的；而在远处它需要自己去捕食，所以它的食物的多样性是比较大的。而雪豹正好相反，在远处它主要是去捕食岩羊，所以它食物的多样性是比较小的，而在离人比较近的一些地方，雪豹会去捕食一些家畜，使得它食物的多样性比较高。右边这幅图说明距离人类的距离越来越远，藏獒和雪豹它们两个在食性上的重叠是越来越高的，最终达到了0.7，这么高的重叠度，一般存在于南美或者东南亚这种生产力比较高的热带雨林地区。而三江源地区本来食物资源就不是很丰富，那么这么高的重叠带来的后果可能就是因为食物的匮乏而带来的死亡。”
如何解决流浪藏獒问题？
三江源地区本来就是世界上少有的还保存着比较完整的大型食肉动物群落的一个区域，而现在随着有这么多流浪藏獒的出现，不仅是对生态系统产生了影响，在他们和人类和家畜以及和野生动物的互动当中，可能会携带和传播这种人兽共患病。所以我们说三江源的流浪藏獒是一个新生的生态威胁，我们需要对藏獒的种群进行一定的干预，来保护三江源的生态系统。根据我的研究，对流浪藏獒的管理，我提出下面的建议：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扑杀，但是我刚才说，根据我访谈的结果显示，当地很少有人同意这种做法，这主要是和当地人信仰藏传佛教不杀生有关，所以我们不建议采用这种方式，而建议采用收容这种更加人性化的更容易被当地接受的办法。
其次我们还要收容离人比较近的这些藏獒种群。因为这些藏獒的扩散，他们会源源不断地去补充到最外面那5%的种群里去，由于这部分流浪藏獒生活在人类附近还和人类保持着比较亲密的关系，所以收容之后，对于一些性情比较温和的个体，其实是可以安排后续的收养工作的。但是在收养之前一定要定期的对这些个体进行严格的免疫工作。
通过研究，我还发现人类给这部分流浪藏獒提供了主要的食物来源。所以我们要降低人类给藏獒提供的这部分生存资源，要对食物垃圾进行更加严格的管控。
另外，三江源地区又在为建立首个国家公园而进行规划，它还会有新一轮的资本介入，还有城镇化的发展。2011年地震之后，牧民改为定居的时候，发生过丢弃藏獒的情况，那在三江源的政策规划里面，要安排好对藏獒种群的管理，这种管理不光是对现有的流浪藏獒种群进行规划，也要制定好对于这种由于城镇化而引起的新增流浪藏獒的策略。
此外，我们还要增加宣传，还要和当地的传统文化进行结合，让三江源的居民了解到遗弃藏獒的危害，这样就可以从源头上来减少流浪藏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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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由于资本市场的介入，藏獒在我国东部成为了一些人的身份和财富的象征。但是这种不可持续的狂热的经济泡沫带来的不仅仅是又一场资本游戏的失败，也给西部脆弱的生态环境带来了一场生态危机。虽然我们管这个问题叫做流浪藏獒问题，但其实都是由于人类活动所引起的，而使得这种不管是野生动物还是流浪藏獒本身这些无辜的生灵遭受到了苦难，我就希望通过这个研究能给我们带来一定的反思，在日后的发展当中可以寻找到和环境的平衡点。
所以我们说a。想要解决的话，就得先从改变我们人类自身的活动做起。希望我们的三江源不会像最初我提出的问题一样，三江源的生态环境不需要去靠消耗一半的物种来维持另一半的生存。”
“最后还是再次感谢各位在这么晚还坚持听完我的分享，和我来共同回顾这段发生在美丽的三江源的故事，他可能并不美好但也是一段不乏精彩的故事。”
Q&A
刘铭玉老师的研究分析了因为藏獒市场崩塌而四处流浪的藏獒对当地生态系统造成影响的规模和程度。通过颈圈、红外相机、粪便分析等手段，发现流浪藏獒已经成为青藏高原种群数量最高、繁殖最快的食肉动物。它们成群活动的生活习性，使得它们和当地野生动物在时间-空间-食物资源利用上的竞争变得更加具有威胁。在刘老师分享完毕后，参与雪境分享的一些朋友提出了不少问题，与刘老师进行了互动交流：
Q
我之所以把这个题目定为流浪藏獒，是因为我在当地做过种群数量的调查，发现其实当地的流浪狗里面有95%的个体是比较纯种的藏獒，或者是藏獒和其他狗的一些杂交品种。所以我就把它默认都统一称为流浪藏獒了。其他流浪狗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常见，主要还是藏獒或者藏獒的杂交品种。
Q
是有藏獒伤人事件的，但是没有那么的频繁，差不多是一两年会有一起流浪藏獒把人咬死的事情，咬伤的会相对较多。可能每个月在不同的地方会有咬伤的这种现象。
Q
保障自己安全其实就是 no zuo no die。只要不去主动的去招惹他们，一般的情况来说都还算是比较安全的。但是因为我刚才也讲过，我需要给一些藏獒去佩戴颈圈，我们肯定也是做过这些调研的，还是跟他搞好关系，喂食给他，然后慢慢的一点一点接近，我们之前也是给藏獒做过一些麻醉，然后再去佩戴颈圈，比较温顺的直接就带上了。
Q
这个也是按照我刚才说的你得看，因为有一些流浪藏獒它跟人的关系就比较疏远了，他是比较害怕人的，所以不太收养的话不太方便。另外一些流浪藏獒它是比较凶猛的，那也不建议收养这一部分流浪藏獒。其中有一部分生活在人类的社区周围，比如说生活在这个寺院和城镇里面的这些流浪藏獒，他们和人的关系还是比较亲近的。如果我们再对他们进行收容时给他们打狂犬疫苗等一类的免疫之后是可以进行收养的。
Q
我是非常愿意非常想去继续追踪流浪藏獒后续的一个变化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会想多出野外去看一看的。
雪境在做藏獒研究调查的同时也拍了一部纪录片《背弃藏獒》，大家可以通过影像了解当地流浪藏獒的情况
2020年9月，雪境开启了《雪境云讲堂》栏目，每月邀请嘉宾在线上分享关于青藏高原的生态研究、人文地理、科学技术等等，希望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踊跃参加我们的云讲堂，与大家一起讨论时下的热点，或你感兴趣的话题。当然更欢迎充满干货的你报名来当我们的分享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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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人：刘铭玉
内容整理：马文利
现场翻译：李措吉
校改：糖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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