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被楚人寄予厚望的家族,项氏家族当然不能仅仅满足于盘据江东了。而项梁、项羽和他们的八千江东子弟兵,渡河的地方我们在吴楚相争阶段,记得就曾经分析过。那个叫作“乌江亭”的地方,也是终结项羽生命的地方。由于信息传递需要有一个周期,西渡长江之后的项梁,并不知道陈胜和他的张楚政权,和秦人的战争已经进行到何种地步了。而陈胜在称王之后,已经派出了很多使者,向各地(特别是楚地)联络,并试图以首义之威扩张势力范围。问题是,尽管大家都对秦人的统治非常不满,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接受陈胜这个草根的领导。为张楚政权联络江东的使者,在到达广陵(扬州)之后,就遇到了这样的问题。 相比之下,项氏家族在楚地的影响力,就要大的多了。于是在没有得到正式授权的情况下,这位使者便借“陈胜王”的名义,封项梁为张楚政权的军事统帅(上柱国)了。应该说,这是一个很正确的政治策略,即使是让陈胜来做决定的话,也不会有相左的意见。毕竟如果能够得到项氏家族的支持话,张楚政权在楚地的正统地位,就算被确立起来了。 从项梁的角度来考虑,接受这个头衔并没有什么坏处。一方面陈胜的张楚政权,借首义之名已经有了很大的影响力;另一方面在形势未明的情况下,大家更紧张的还是秦人的反攻倒算。在这种情况下,张楚政权需要借项氏家族来扩大在楚地的影响力;项梁也可以依托张楚政权这杆已经树起来的大旗,来扩张自己的势力。至于说以后大家正式合兵之后,权力要怎么分配,那就要看各自的实力了。实际上以项氏家族的出身和威望来说,让他们真心接受陈胜的领导是很难的。因此渡过长江之后的项梁,并没有选择西进向陈胜靠拢,而是选择了沿江东政权北上争霸的传统路线——“泗水”一线北上,以控制整个东楚地区。 虽然在战国后期,楚国丢失了大别山——桐柏山以西的根本之地,但他们在东线却取得了很大的发展。之前被越人占据的江东、江淮平原,以及泗水沿线那些残存的小国,都逐渐成为了楚地。甚至连泗水上游的鲁国,最后都为楚国所灭。这些泗水——邗沟一线,包括江东吴越故地的地区,被统称为“东楚”。其实就楚国扩张至东楚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蛮夷”出身的楚人,对于控制这些被北方诸侯视为化外之地的区域,却颇有心得。相对宽松的管理手段,与秦人的标准化进程相比,更容易让那些新征服地区,接受你的统治与文化。这种“无为而治”,不过份干涉基层生产生活方式的管理思维,也直接影响了后来的汉帝国。 楚国当年在东部的成功扩张,也为项梁做大自己的势力,打下了坚实的地缘基础;另一方面,张楚政权在西面与秦军主力的缠斗,也使得项梁的北上之路,变得异常顺利。就泗水沿线而言,在之前我们就分析过了,有两个点的战略位置非常重要,一个就是沂、沭、泗三水相交处的“下邳”(现为邳州市所辖),如果你想向沂沭河谷,乃至整个齐地渗透的话,下邳就是必争之地;另一个战略要点燃,则是泗水中游的彭城(徐州)。这个处在几大板块相交处的兵家必争之地,即使是在现在,也是江苏、安徽、河南、山东四省的地缘枢纽。从这个角度看,如果不能以徐州为中心,在泗水中下游地区划出个单独等级区的话(省级),那么徐州这个江苏省的西北角,也有同等的机会被划入另外三省。或者说,成为中原、山东文化的一部分。 其实在现在江苏的地图上,徐州的位置还不是西北方向的边缘,在它的西北部,还有两个县的位置更为突兀,那就是“丰县”和“沛县”。而如果要追根溯源的话,造成现在这种行政区域结果的源头,就是在于楚汉相争这段历史。而项氏家族中最为著名的成员“项羽”,与他的天敌“刘邦”就是这段历史的造就者。至于项梁是如何沿泗水北上渗透,项羽和刘邦又是如何在这个舞台上脱颖而出的,我们随后来分析。当项梁和他的“江东军”渡过淮河之时,他的队伍已经壮大了不少(黔布就是在渡河之前,来投奔的),而“下邳”这个战略要点,也成为了他和他的军队修整之处。现在,摆在项梁面前的有三个战略方向,或向东进入“沂沭河谷”以图齐地;或继续向北占领整个泗水流域;当然,既然举的是抗秦大旗,最应该做的还是向西进入中原腹地,与秦军主力接战。影响项梁定走出下一步的,是彭城方向出现的变故。在那里,有另一支义军拥立了新的楚王,以期在楚地获得正统的地位。和项梁一样,这支义军之前也在名义上接受了张楚政权的号令。只不过陈胜在西线战事不利的消息,让大家有了抢占政治制高点的想法。 事实上,和彭城义军一样,项梁在名义上接受张楚政权的的号令,也只是一个权宜之计。但在陈胜面临失败,楚地新的领袖有可能诞生的情况下,作为楚地号召力最强的项氏家族来说,自然不会愿意把这个机会轻易让人的。于是以为张楚征讨叛逆之名,项梁攻下了彭城这块兵家必争之地。在中国历代的所谓“农民起义”中,这种火并现象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只不过为了师出有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会去寻找一个“道德”的政治理由罢了。而在项梁火并彭城义军的过程中,张楚这杆大旗起的就是这个作用。 攻下彭城之后的项梁,已经确切的得到了陈胜的死讯(其实可能在下邳就知道了,只不过为了师出有名,陈胜必须活着)。下一步他需要在政治和军事上,马上作出决定。政治上顺理成章的决定,是接过替代陈胜的位置,依旧以张楚之名号令楚地各地的义军。以出身和家族的影响力而言,项梁来做这件事的优势,比陈胜要大的多。不过虽然项梁虽然也是贵族出身,但终究不是楚国王室的成员。这样做最大的风险在于,如果有另一支希望号令楚地的义军,找到了王室成员,并拥立为楚王。那么项梁方面的号召力,势必会受到很大影响。因此项梁和他的谋士们商量后,最终还是决定找一位王室成员来做政治“领袖”。 最终的人选落在了一位放羊的孩子身上。据信,这个孩子就是当年被秦人所囚禁的“楚怀王”的孙子。从战略上来看,在秦、楚丹阳、蓝田二战之后,楚国在战略上对于秦国来说,就已经转为了守势(楚怀王时期)。而从楚人的直观感受来说,楚怀王被秦人所困,客死异乡的结局,更应该是导致楚国的衰败直接原因。在此之后仅仅用了十几年时间,秦人就把楚国挤压到了“桐柏山——大别山“以东。以这样一个悲剧性的英雄人物的后代,作为领袖人物,并重新启用“楚怀王”这个尊号(所以楚怀王有前后之分),和当日陈胜拉出项燕这杆大旗的道理是一样的。至于说这位放羊娃是否真的是王室成员,就不那么重要了。反正在权力斗争当中,这类角色注定都是一个傀儡,一个符号。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很快就会被从人间蒸发的。 在拥立了新的楚王——“楚怀王”之后,楚地的抗秦事业也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这支在属性上,明显以“东楚”为地缘基础的政治力量,不妨被概括为“东楚”政权。也就是说,在我们的断代中,秦末乱世正式由“张楚”世代,转入了“东楚”世代。既然已经正式立国,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为这个新的“楚国”确立一个政治中心。从位置和“风水”上来看,依山伴水的彭城是个不错的选择。只不过在张楚政权覆灭,秦军全面转入战略反攻的阶段,将这样一个凸前的位置,作为政治中心,并不是一个稳妥的方案。当日信心满满的陈胜,建都于“陈”就是一个教训。从安全的角度来看,以江东的“吴”县(苏州)为都,应该是最保险的方案。只是那样的话,就很难辐射整个楚地了,也无法向各路诸侯证明自己的野心。有鉴于此,淮南的“盱台”被确立为新的“楚都”。说句题外话,这个“盱台”,在今后的历史当中,再也没有机会作为国都之选。而它后来唯一一次又和“王气”沾边,是因为一个外来物种“小龙虾”。只不过它现在的名称已经变成“盱眙”了(唉!基于家人的反对,已经很久没吃小龙虾了)。 盱台东面的“东阳”,也是项梁收编第一支重要抗楚义军的地方,这义军的领导者“陈婴”,也被封为封建在当地,拱卫楚都(只不过在后来的楚汉相争阶段,陈婴、黥布这些系出“东楚”的将领,却都纷纷投奔了刘邦)。 “东楚”的南北地理中心,又有淮河为依托,以及稳定的民众基础,建都盱台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方案。如果前线的战事不顺,东楚军便可顺泗水而下,据守淮河一线以抗秦军。即使你日后希望以江东为核心,建立割据政权,基于“守江必守淮”的规律,淮河一线也必须有战略支撑。只是真到了那一步,新“楚国”的国都就肯定得迁到江东了。 不管盱台这个战略后方,日后有可能发挥什么们的作用,对于项梁和他的东楚军来说,现在的注意力还是必须放在前线。就军事上的打算来说,项梁仍然是面临西、北、东三个方向的选择。事实上,这三个方向的军事行动,项梁都在试探性的进行当中,以按照所遇困难程度,制定出下一步的扩张方向。在这些试探性的攻击中,后来的“西楚霸王”项羽(项梁的侄子)第一次显露出了他的军事性格。为了彭城的侧翼安全,地理位置上位于彭城西南,并与之依附于同一丘陵带的“相县”(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被项羽率军攻占。从军事战略上来看,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这场项羽的首战,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战役之后的作为。在这场战役之后,“相县”由于激烈的抵抗而被项羽屠城。抛开人道的层面,单从技术角度来看,以屠城这手军事恐怖主义的手段作为战术,也是一些军事家获得成功的手段。在一千多年以后,建立历史最大帝国的铁木真就曾经非常娴熟的运用这一手段。从战术所取得的效果来看,这其实应该算是一种政治上的辅助手段,为的就是你的对手,在权衡利弊得失后放弃抵抗,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威慑效果。只是从后来项羽的作为来看,他其实并不具备一个政治家的潜质,“屠城”这个在古典时期,曾被广泛运用的政治手段,在他而言,很多时候只是在单纯宣泄一种情绪;另一方面,在自己的根本之地(相县亦为楚地)作出屠城这种举动,也是非常不明智的。这种政治能力的缺失,也为项羽日后的失败埋下了隐患。 需要说明的是,在历史的记录当中(始于史记),项羽首战的这个地点,一直被记录为“襄城”。而“襄城”的位置,则被认定为中原西侧、伏牛山东麓的“襄城”县(许昌市与平项山市之间)。事实上单纯的看平面地图,也足以让我们得出判断,正在泗水一线的东楚军,决无可能穿过秦军主力,跨越整个中原腹地去攻击,在战略上暂时没有任何意义(对东楚军来说)的襄城。所以说,襄城的朋友,在回顾自己家乡的历史时,如果读到这段历史,大可不必感到气愤。当然,这并非是希望淮北的朋友,去从这段历史中感受痛苦。只不过,这也是研究地缘的一层积极意义,最起码我们不会被那些“专家”级的人物(包括司马迁)的笔误所误。 对相县的攻击,并不是东楚军所组织的唯一军事行动。既然已经前进到这个中原的边缘,而另一方面章邯所率领的秦军主力,已经在西线取得了生大胜利,并向东逼近。那么秦军和东楚军之间的军事接触也就再所难免了。至于双方是如果开打第一仗的,我们明天再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