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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系列 — 君士坦丁堡战役,金角湾,加拉太

温骏轩 地缘看世界 2022-12-19
  一般情况下,西罗马帝国最后一个皇帝被迫退位的公元476年,被视为欧洲古典时期的结束,也即中世纪的开端。在此之后,日耳曼人席卷了整个西欧,并最终造就了黑暗的西欧中世纪时代。相较于之前的古典时代,整个中世纪最大的地缘特点,就是地缘矛盾开始以宗教冲突的形式呈现出来。欧洲内部的东、西矛盾,演化成了天主教与东正教的共存;欧洲与亚洲的较量,则披上了基督教与伊斯兰教彼此“圣战”的外衣。  在中世纪的诸多战争中,除了对圣城耶路撒冷的争夺以外,兼有东正教中心地位的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应该是最具“圣战”意味的了。同时,每个时代都有终结的一天,如果说“西罗马”的终结开启了中世纪的话,那么没有比东罗马(拜占庭)的灭亡,更适合为这个时代划上句号的了。公元1453年,这个被帖木儿西征拖延了半个世纪的时刻终于来临。集结了10万陆军和300多艘战舰的奥斯曼帝国,开始了对君士坦丁堡的最后一击。  为了完成这一历史使命,土耳其人做了充足的准备。我们知道,君士坦丁堡能够矗立千年,很大程度得益于它那枢纽般的位置。身处博斯普鲁斯海峡与马尔马拉海交汇处的“新罗马”城,即使陷入包围当中,也有机会从黑海、爱琴海两个方向获取战略支援。虽然现在君士坦丁堡已经没有什么海外领地了,但威尼斯、热那亚这些在黑海、爱琴海拥有巨大利益的西欧海商共和国,并不会坐视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为了切断拜占庭最后的希望,除了准备强大舰队之外,土耳其人还做了另一项重要工作,那就是封锁博斯普鲁斯海峡。  13世纪中叶的蒙古西征,使得中国人发明的火药和火器技术得以传入欧洲。14世纪,长期处于混战状态的欧洲,开始独立发展出自己的火炮技术,并在技术上逐渐超越中国。这一时期的欧洲火炮有三个主要特点:一是发射石弹为主。在15世纪中叶开始出现实心铁弹;二是以前装炮为主。弹药从炮口填入的方法,在当时更能保证炮管的密闭性;三是为精度、射程都较低的滑膛炮(在炮管内壁铸上膛线,可让炮弹旋转增加精度)。由于移动不便、发射效率低,加之精度不高,火炮在中世纪后期的野战中,并没能发挥太大作用。包括以同样原理小型化的“手炮”(火枪),使用上也远不如弓箭一类的冷兵器顺手。然而在诸如围城战一类的针对某一个固定目标的攻击中,中世纪火炮(包括手炮)的上述缺点,却能够最大限度的规避。  在14世纪末,奥斯曼帝国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君士坦丁堡时,土耳其人曾经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中部最窄处(直线距离700米),构建了一座堡垒——奥斯曼堡垒(今称“安纳托利亚保垒”),以便在攻击君士坦丁堡时,切断对手来自黑海方向的外援。尤其主导了黑海贸易,在黑海拥有最多商业据点,并可能增援拜占庭的主要是热那亚人。不过以当时的火炮技术来看,即使距离如此之短,试图以火炮封锁博斯普鲁斯海峡也是比较困难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半个多世纪后,在君士坦丁堡战役开启的前一年(1452年)。土耳其人又在奥斯曼堡的对面,抢修了一座更为坚固的堡垒:如梅利堡垒(又称“欧洲堡垒”)。  合两座要塞型堡垒之力封锁700多米的水道,黑海而来的欧洲舰队再想增援君士坦丁堡,就要好好考虑一下损失问题了。相比之下,土耳其海峡的另一个出口达达尼尔海峡,最窄处有约1300米,封锁起来的难度就要大的多。在以要塞的形式封锁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同时,奥斯曼将舰队陈兵于马尔马拉海海面,以阻击威尼斯人的支援。后者在爱琴海拥有诸多的据点和利益,同样不愿意看到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这一策略整体是十分成功的,开战之后,威尼斯人在尝试过几次海上援助后,便在评估风险后放弃了。不过即使拥有强大的海、陆优势,土耳其人的军队也很难对君士坦丁堡造成全面的压力,这是因为拜占庭人的这座都城选址有其独道之处。
  君士坦丁堡构筑于一个直指马尔马拉海-博斯普鲁斯海峡相接点的海岬之上,整座城市依地形而建,呈现为两面邻水、一面接陆的三角形。除了东、南部与马尔马拉海/博斯普鲁斯海峡相接之外,城市的北部有一条长约7公里的狭长水道——金角湾。也正是因为金角湾的存在,方才造成了君士坦丁堡的三角形轮廓。对于君士坦丁堡来说,金角湾不仅是一个天赐的良港,更是一个几乎没有防御压力的方向。当拜占庭的海军占有优势时,停泊于金角湾的军舰可以很快出击,击溃来犯之敌;而当形势对拜占庭不利时,又可以在宽约500米的湾口拉起铁链、封锁水道。这样的话,整个金角湾就相当于一条宽阔的护城河,能够帮助君士坦丁堡缓解三分之一的压力。就目前的局面来说,封锁金角湾已是拜占庭人唯一的选择。
  作为欧洲当时最大的城市,总面积约16平方公里的君士坦丁堡,人口最盛时达到百万之巨。然而拜占庭帝国的衰弱,以及孤城的尴尬境地,使得君士坦丁堡在兵临城下之下时,城内仅剩余有5万人。其中包括热那亚雇佣兵在内的总兵力不到万人(金角湾还有20多艘军舰)。坚固的环状城墙是拜占庭人最可依托的屏障,没有海水庇护的西线也是防御的重心,共建有两道坚固的千年城墙。基于从海上攻上城墙的难度更大,部署于西线的土耳其陆军,也是这次战役的主力。为了攻陷这座坚固的堡垒,奥斯帝国总共铸了70余门重炮,其中最大的12门甚至能够把将近700公斤的石弹,发射到1.5公里之外。然而,巨大的威力也伴随着低下的效率,你甚至不得不在每次发射之后,重新构筑一个炮台(以至于一天只能发射数次)。这也使得拜占庭守军,有机会在两次发射的间隙修复受损的城墙。  坚固的城防,以及火炮低下的发射效率,让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土耳其人感到焦虑。为此,土耳其人希望能够突破金角湾的铁索,以迫使对手分散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事实上,铁索横江之术并非拜占庭人所独创。在中国历史上,长江就曾经多次成为这一战术的实施地。其中最著名的一次,是三国后期“晋灭吴之战”中(公元280年),吴军试图以铁索横江阻挡从中游而来的晋国水军。不过这一战术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晋军以火船顺流而下,将铁链烧断的“火烧法”,攻克了这一人造天险。  不过土耳其人并没有想到这个办法,他们用了一个更“笨”的办法,与土耳其人关系微妙的热那亚人,则再次为之提供了帮助。对于一条封锁港口的铁锁来说,君士坦丁堡所能直接控制的是它的南端。金角湾口的另一头,则是博斯普鲁斯海峡与金角湾包夹而成的另一个夹角,在这个夹角的终端名叫“加拉太”。今天,加拉太区也是伊斯坦布尔下辖的一个城区,而在当时,加拉太是热那亚人的居住区。  金角湾口的铁链横江战术,形成于公元8世纪初。铁链的两端被系于湾口南北的两座高塔之上:一头是加拉太的“加拉塔”;另一头则是今天君士坦丁堡锡尔凯吉的“尤金塔”(后来的锡尔凯吉火车站,也是著名的“东方快车”的起点)。很显然,君士坦丁堡和金角湾的安危不仅系于尤金塔,也系于加拉塔之上。在塞尔柱入侵小亚细亚,导致拜占庭势衰之后,加拉太区成为了威尼斯和热那亚争夺的焦点。能够入驻加拉太区,不仅意味着与拜占庭的结盟(同时负担或者说控制一部分防务),更意味着能够主导黑海贸易。最初得到这一特权的,热那亚人。13世纪初,攻陷君士坦丁堡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后,威尼斯人曾经从热那亚人手中夺取了加拉太区的控制权。而在尼西亚帝国中兴拜占庭后,押注成功的热那亚人又夺回了加拉太。  如果热那亚人决定投靠奥斯曼,那么金角湾的防线当不攻自破。为了让热那亚人配合,土耳其人也许诺他们在城破之后,将继续拥有原来的商业特权。然而君士坦丁堡的安危毕竟不同于以往的一些两面讨好的“资敌”行为,即使是商人本性的热那亚人,也无作出如此站在整个基督教世界对面的决定。只是就此断然拒绝土耳其人的请求,热那亚人又不免要考虑一下,城破之后自己所需承担的后果。为此身处加拉太的热那亚人做出了一个貌似“中立”的决定,那就是即不允许土耳其人从加拉太破坏金角湾防线,也不阻止土耳其人绕过加拉塔进入金角湾。  如果土耳其人只是想把陆军运到金角湾的对面,那么他们并不要去找热那亚帮助。问题是只有把军舰,送进这个封闭的海湾,才能够对君士坦丁堡的防线构成压力。那么真的有这样的方法吗?答案是肯定的。土耳其人在加拉塔之北,用木材铺设了一条长约1.5公里的通道,并涂抹动物油脂,然后再以人力将船只拉过这条滑道,送入了金角湾。那就是把船只绕过铁链运进金角湾。比起“火烧法”来,这一做法的确显得有点“笨”。不过就技术层面来说,这个想法仍然不算是土耳其人首创。古埃及王朝时期,埃及人曾经用此方法,绕过尼罗河瀑布远征努比亚(今苏丹地区)。这一方法也曾运用到,沟通尼罗河下游与红海的交通中。不管土耳其人的做法是原创,还是从古埃及人那里得到的灵感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成功的把数十艘战舰偷偷的运入了金角湾。  土耳其人在军舰之间铺设木板(增强稳定性),并在木板上架设火炮攻击金角湾内的军舰,并火力支援在西线作战的土军。土耳其人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座古城最为薄弱的城墙部分就在西北角。2个半世纪之前,十字军们正是从这个方向攻破了君士坦丁堡。不过君士坦丁堡的上一次沦陷,很大程度是因为拜占庭内部的权力之争,削弱了防守意志。而这次在面临生死存亡之际,拜占庭人的抵抗则显得尤为坚决(包括热那亚雇佣兵),甚至包括帝国的末代皇帝也一直坚持在前线战斗(直至战死)。然而在西、北两线强大的炮火攻击之下,这一切都已不足以挽救这座古都的命运了。公元1453年5月29日,君士坦丁堡的城墙终于被打开了一个缺口,一个屹立千年的帝国轰然倒下。  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不仅标志的中世纪的结束,同时也对欧洲地缘政治结构造成了巨大影响。此后,东正教和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变身成为了伊斯兰教和奥斯曼的“伊斯坦布尔”(直至今天)。当时之人应该没有想到,这一事件在欧洲乃至世界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会有那么的深远。这些影响也将在接下来的章节中逐步得到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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