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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YanYan公众号的第011篇原创文章
你 将 读 到
城市病催生公园建设浪潮
公园未必是“良药”，而更像“安慰剂”
大城市其实更环保，公园可能不生态
今天这篇内容对应的是《英格兰景观的形成》的第七章——工业革命时期的英格兰景观。自从工业革命以来，城市发展始终伴随着人口剧增，住房短缺、交通拥挤、环境恶化等问题，而城市公园一直被当做治愈“城市病”的一剂“良药”。那既然是一剂“良药”，究竟疗效如何？这是今天想要讨论的重点。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城市公园诞生的背景。
1 世界第一座城市公园
工业革命始于1760年，到19世纪中期基本完成，生产力不断提高，社会经济极大繁荣。不过城市工业的迅猛发展，也引发了诸多问题，主要集中在以下两个方面：比如在工业革命早期，很多钢铁厂、制造厂需要建设在河流旁，通过水流来获得动力。煤炭燃烧产生的浓烟被直接排放到空气中，污水直接进入河流，对环境造成了很大污染。英国作家安娜·西德沃在诗句中，非常痛心地描绘“煤炭河谷”的景象：
那过度优雅，超乎完美的景色啊；
你这遭到损毁的煤炭河谷！在一小时之内，那不祥的美丽，那悦耳的歌声，财神买断了你们的余韵！……煤烟色的部落已经侵入到，这温柔、浪漫、神圣的景色之中……
蒸汽机广泛应用后，很多工业城市更是24 h 不间断烧煤，伦敦正是从这一时期获得了“雾都”的称号。城市人口的迅速膨胀使得城市的居住环境越来越拥挤。在伦敦的部分城区，出现了不足1平米居住了6个人的情况，而且住房不仅通风条件差，还常年没有阳光，潮湿阴暗。英国许多新兴工业城市缺乏完善的城市公共卫生设施，公共厕所数量严重不足，200多人共用1个厕所。甚至有人统计，当时的伦敦，遍布着25万个粪坑，当时伦敦简直就是个粪坑。城市下水系统不完善，粪便堆积，污染水源，助长了疾病的传播。1818年前后，有6万余人死于霍乱。1831年，霍乱又在英国的431个城市肆虐，3万多人失去生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风景园林领域迎来了一项重大变革。当时的人们还不知道细菌、病毒，以为疾病的流行是因为“瘴气”，而自然空间可以隔绝“瘴气”。于是在1844年，由约瑟夫·帕克斯顿在利物浦建造了一座“伯肯海德公园”，这是世界造园史上第一座城市公园。此后，英国各地开始了一场兴建城市公园的热潮，过去很多私家园林、城市外围荒地被改造为城市公园。以伦敦为例，到1889年时，公园总面积达到了1074公顷；10年后，又增加到1483公顷（规模大致相当于2个奥森，其实也并不太大）。由于最初城市公园兴起就是为了缓解工业城市发展所遇到的种种问题，因此直到今天，城市公园、开放空间、公共绿地都一直被当做是解决城市病、改善城市环境的“良药”。
2 疗效可靠吗？
我的习惯是，喜欢把话题聊透。既然已经谈到了“药方”，那就干脆深问一句，疗效如何？公园可以改善居住环境吗？确实可以，但客观公正点说，对于居住环境改善贡献最大的还是宽敞的住房、完善的基础设施、整洁的街道，毕竟公园解决不了伦敦的粪坑问题，可能也提高不了人均寿命。公园可以防治污染、净化环境吗？得分情况。如果你身处公园中，确实能感到局部环境优美、空气清新；可如果从整个城市来看，公园还能发挥多大作用呢？柴静在演讲中说，北京2014年有175天都处于污染之中。此调查一出，有关部门高度重视，立刻打响蓝天保卫战。结果我们都看到了，效果还不错，尤其是在APEC会议期间，“APEC蓝”一度成为了北京空气质量优良的代名词。可是，取得如此成果，是因为建设了大量的城市公园吗？当然不是。我看到一则新闻报道，真实情况是，会议期间，北京周边100公里内，停产工业企业597家；100~200公里内，停产208家，限产223家，据测算，停产后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粉)尘排放量至少分别减排2.1万吨、2.1万吨和1万吨。近几年，北京市内及周边工厂更是大批量迁出，相信大家应该有所耳闻。关于植物对污染的防治效果，我曾经很无聊地算过一组数字，不算很准确，但大致能说明问题。（太长可以不看~~）
2013年，原国家林业局发起了一项名为《森林对pm2.5等颗粒物调控功能与技术研究》的项目，2018年，取得了重大研究成果：经测算，北京城六区（差不多六环内），所有植物年总滞尘量9789-11746吨，四舍五入年均1万。请记住这个数字。
根据2018年北京市环境统计年报显示，pm2.5前体污染物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总排放量为13万吨。有论文研究，前体污染物与大气化学反应产生pm2.5颗粒物，去除水分后，固体质量约增加5倍，也就是65万吨，考虑到不可能全部生成pm2.5，因此姑且按50万吨计算。城六区至少容纳北京60%的人口，若按人口比例大致对应污染排放比例，城区pm2.5或许至少30万吨。
还记得刚才的1万吗？有意思的地方来了，2018年北京城市绿化覆盖率已经达到了48.44%，占了几乎一半地方，但对污染的防治效果仅贡献了3%。
甚至都可能不到3%，因为官方数据会有些水分存在（这是肯定的），比如研究称"pm2.5等颗粒物"，意味着这里很可能还有沙尘……那可是北京的沙尘啊……
这不由得让我认真思考，城市公园究竟是“良药”，还是“安慰剂”呢？一提起“城市”，总能和污染、拥堵、脏乱、设施落后等问题关联在一起，“公园”则意味着生态、环保、健康、绿色。如今“城市”和“公园”两个词，几乎快要成为一组对立的概念，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我觉得如果要正视公园真实的价值，需要首先打破我们一直以来的“思维定式”。
3 城市让我们更环保、更健康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城市发展消耗煤、石油，是环境污染的罪魁祸首，大力开发风能、水能、太阳能，才是未来能源的发展方向。
好，有学者偏要较真儿，算过一笔账，如果要利用可再生能源给美国3亿居民供电的话，都需要什么呢？
总面积相当于整个西班牙大小的太阳能电池板，
哈萨克斯坦那么大的风力发电厂，
印度和巴基斯坦加起来那么大的林地，
以及俄罗斯和加拿大加起来那么大的干草场，
还有全世界七大洲1/3的水流量。
一句话，清洁能源带来的破坏更大。别忘了，英国在工业革命之前，森林都是怎么没的。话说回来，只要社会还要继续发展，污染一定是躲不掉的，北京雾霾确实少了，但据我看到的报道，很多工厂不过是从京津冀搬到了山东，细品品。（当然，搬迁只是一方面啦，政府用技术手段防治雾霾，效果还是很显著的。）哈佛大学爱德华·格莱泽教授的在《城市的胜利》中，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住在城市里的人更环保。比如美国郊区的房子，绿树草坪环绕，看上去很绿色吧？但你总要去城里工作、购物、娱乐吧？如果计算碳排放总量，其实远高于一个城市居民。以纽约为例，如果乘坐公共交通，每人次出行的平均二氧化碳排放量为0.9磅，而每次驾车出行的平均二氧化碳排放量为9磅，前者仅相当于后者的1/10。如果是在大城市，可能步行就能走到一家餐厅，而在一些小城镇，出去吃个快餐都得开车20-30分钟。不仅如此，根据格莱泽的研究，平均来看，城市人口每增加一倍，每个家庭因为驾车出行而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将每年减少一吨左右。换句话说，城市越大越密集，表面上看虽然污染总量增加了，但实际上人均污染排放却在降低，大城市反而更环保。如果你是一个坚定的环保主义者，我建议最好待在一二线大城市里，居住环境越密集越好（在保障居住空间基本舒适的前提下）。工业革命时期，人们的居住环境确实不好。但问题在于，田园牧歌的生活就很安逸吗？《理性乐观派》中有一段很有趣的描述，作者用非常调侃的语气，嘲笑那些幻想前现代田园生活的人。假设时间回到1800年，在英格兰高地上，一个农夫的家庭，你幻想的可能是这样的，父亲在壁炉前，对着火给大家大声朗读着圣经；妈妈在厨房里给大家做着晚餐，晚餐是土豆炖牛肉；大姐正在马厩里喂着马，二姐正在哄着最小的Baby入睡；而小儿子，现在托着腮在窗口听着外面的鸟叫。这样的生活，多么美好啊。作者说，根本不是这样。那个正在读圣经的父亲，正在被气管炎折磨，他活不到50岁，因为工业革命前英格兰男子的平均寿命也就是40岁。妈妈在厨房之所以炖土豆牛肉，是因为当时几乎没有机会吃上水果和蔬菜，只能吃土豆。在马厩里的大姐身怀有孕，是被人强奸的，橡胶工业发展之前避孕套还不普及。二姐正在哄的那个Baby得了天花，马上就要死，那个时候婴儿的夭折率非常高。趴在窗口听外面鸟叫的小男孩，他心里一定在琢磨怎么把那只鸟吃掉，因为饿。事实上，正是城市的快速发展，人们的生活环境才迅速得以改善。今天仍有很多人向往乡村生活，可如果不让他们住精品民宿，而是住在真正的民居里，还会有多少人依旧向往呢？当然，我并不是在狡辩说城市化没有问题，但退回去已经不可能了。何况城市化只要继续发展，往往就能妥善解决此前带来的问题。不信对比世界上的国家，是印度更环保，环境更美好，还是发达的美国和欧洲环境更美好呢？
4 公园未必自然、生态
分析完城市，我们再说公园。如今，中国人的生态意识要比十年前强许多，“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已经深入人心，越来越多的设计师会在项目中突出生态理念，大谈生态设计。这是好事。但问题在于，我们真的理解什么是自然、什么是生态吗？可能许多人会认为越是绿色的，就越是生态、自然的，而荒漠化的地方是破败的。可实际上，那些高低错落配植的植物群落，虽然符合人们心中对于自然生态的想象，但每一个地区和每一种气候带都有自己特定的自然植物群落，和特定的演替规律。以“美学”为原则搭配的人工群落，往往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才能形成并维持效果。所以每一座城市公园背后，都需要很高的建设成本和复杂的养护管理，虽然不用烧煤，但烧钱啊。
顺便提一句，对于城市公园来说，每块土地的价值都是综合的，设计师也要平衡诸多复杂的设计要求，唯生态至上的设计一定是片面的设计。很多人以为大师说的可持续是“生态可持续”，这是天大的误解，大师的本意是“经济可持续”，即一处公园只有被人们喜爱、被人铭记、和人产生关联、产生情感共鸣，才值得人们持续投入金钱、人力去悉心维护，才是一处有价值的空间。
如果公园里，没有孩子戏耍的天地，没有老人锻炼的广场，没有市民健身的步道，没有赏心悦目的如画景观，那还要我们风景园林师做什么？自然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设计师了。可话说回来，一旦加入了这些需求，就一定会对场地产生不小的干扰，很难说有多么生态。
5 公园的价值：城市的“瓦尔登湖”
总结一下前面的内容，其实就是一句话：别把城市想的太糟糕，别把公园想的太重要。公园最核心的价值，还是要回到“人”。虽然治疗城市病，它是“安慰剂”，可治疗城市人的心病，却是“对症下药”。相信很多人都读过梭罗的《瓦尔登湖》，至少肯定听说过。主要内容大概是这么两个方面：首先他极度批判城市生活和工业文明。在他笔下，形容自己所处的19世纪，“浮华、焦躁、紧张、喧哗、无聊”；他评论时尚圈，巴黎要是有只猴子戴一顶旅行帽，全美国的猴子都跟着戴；他评论伦敦的火车，像一条狗“狂吠而过”。其次他非常赞美大自然。梭罗花了很大篇幅，描绘瓦尔登湖的一草一木：瓦尔登湖是一面明亮的镜子，充满永恒的安静，清晨太阳用朦胧的羽刷为它擦拭灰尘，夜晚是琥珀色黄昏的天下，小鸟澄清的眼睛里蕴含着天空的倒影……在这里，梭罗和大自然“天人合一”。不过表达者总是被误解，梭罗虽然吐槽城市，但据一些学者分析，他的本意其实是想唤醒人们，不要只关心物质，要直面内心，直面自己真实的需求和渴望。可后人不管这个，只看到了反城市化的内容，于是越是城市化，城市越发达，城市居民越爱梭罗。我相信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田园梦”，都有自己的乡愁，但现实中很难做到，就连梭罗自己都做不到。
后人描述过梭罗的隐居真相：瓦尔登湖离市中心只有20分钟车程，他几乎每天都要到旁边的村子里去；每周六，他妈妈和姐姐还会给他送食物；朋友们还会经常来小屋聚会。请问你这哪里是隐居？而且据说有一次梭罗野炊，还不小心烧了300英亩的森林，你这是热爱大自然吗？
事实上，大部分城市居民都像梭罗一样，虽然在意念上向往着乡村的自然和孤寂，但身体很诚实，离不开城市带来的交通便利、消费和娱乐。我们的基因可能在山川森林野惯了，既离不开城市，又向往“瓦尔登湖”，除了建公园，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记得自己小时候，每逢暑假，常常住在姥姥家，一待就是半个月。家的不远处有一片池塘，不是公园，只是一片未开发的自然空间。夏天时荷花盛开，我在岸边拿着自制的网子，盯着空中盘旋的蜻蜓，时刻准备突袭。傍晚睡不着的时候，还能够听到阵阵的蛙声，有点吵、但又很宁静。
其实姥姥家并不在乡村，就在城市中，可以前的景象，现在早就见不到了，但我依然不断回味着儿时的经历，尝试着能和自然有更亲密的接触、互动。
比如摘小区的玉兰花瓣裹蛋液酥炸、摘小区的香椿炒鸡蛋、摘小区树上的蟠桃……（不许举报……）如果说乡愁也算一种城市病的话，那么公园确实能治，填补人们心理上的空缺，顺便也填补了胃口。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这篇笔记想要分享的主要内容，观点可能有些颠覆，简单总结一下：
（1）城市发展确实带来了问题，但一方面如果退回到前现代化社会，想要维持同等的发展水平，只会带来更严重的危机；另一方面，随着城市向前发展，很多问题靠自身是能够快速改善的；（2）公园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生态、绿色，对于缓解某些城市化问题，效果实在有限；（3）公园最大的价值并不是作用于城市，而是城市中的人，公园能够有效填补人们心理上的空缺，让居民生活的更健康、更愉悦、更放松。这一篇笔记的内容确实有些飘，扯得有点远，所以下一篇我们拉回来，回到本书的内容，谈一谈工业革命时期一项具体的发明——铁路。
铁路不仅深刻改变了城镇、乡村的景观风貌，而且最关键的是，它影响了人们观看风景的方式，这个话题我们下一篇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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