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公会的生存秘籍:睡女主播、打感情牌、贿赂运营人员
“谢谢各位哥哥的打赏,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明天直播间不见不散哦!”妆容精致的女主播摘下耳机,关上电脑,长出了一口气,拎起放在桌子下边的包包走出房间。走廊两侧,是一排大小相同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坐着一个穿着暴露的主播,房间则被布置了成各种居家少女的卧室。女主播在公司门口打完卡,扭动着婀娜的身姿离开。
这是李雷在公司里最常见的画面。91年出生的李雷是同龄人口中的成功人士,他是花样直播平台上一家公会的负责人。李雷告诉叶探花,现在他的公司已经签约了一百多个主播,月流水能达到一两百万。
然而这一切,都在一个月前戛然而止。
封杀
一个月前,李雷的公会被封杀了。
他的公会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运营了。李雷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我要向你们爆料!花样直播平台的运营人员贪污受贿!”
在花样直播平台的论坛上发布了一则公告,内容是关于该平台上知名女主播韩梅梅和A8公会之间欠薪纠纷的声明。该声明表示,女主播韩梅梅曾经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多次发声,声称该公会拖欠她的薪资,但公会从未拖欠韩梅梅的工资,相反韩梅梅因其违约行为对公会造成损失,本次纠纷双方将会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你有没有发现,这份声明完全偏袒向A8公会一方?”单从字面来看,这份公告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李雷看来,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A8公会曾经一度是李雷最大的竞争对手。和李雷这些一步一步做起来的公会不同,这家公会犹如半路杀出来的一匹黑马,一入场就彰显出雄厚的财力,以极快的速度捧红了好几个主播,然后迅速崛起壮大,成为了花样直播平台上名列前茅的大公会。
头部主播背后大多有公会的支持,公会会对旗下主播进行统一培训,培训内容包括唱歌、跳舞、播音主持等技能,甚至还有和玩家线下沟通的话术。从直播开始兴起的时候,公会和直播平台之间的挖角就一直存在。许多公会甚至会放出上百名星探四处挖角,还会承诺为主播垫付跳槽的违约金。在虎牙直播直播手游《王者荣耀》走红的主播九日跳槽斗鱼,就曾遭到虎牙直播起诉,要求赔偿违约的金额高达650万元。
但李雷没有想到,这事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根据直播平台的规定,主播不允许开设两个帐号,一个身份证只能够认证一个主播帐号。但是对于以直播为职业的公会和主播来说,封号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李雷说,“平台的审核其实有漏洞,被封号过的主播,再注册一个新号,认证的时候只需要换一个身份证,头像P上去,一般都能过。”
A8公会就是这样把主播从李雷的公会挖走的。李雷气不过,主动向花样直播平台举报了A8公会和这些违规注册的主播。但是举报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在一次又一次的举报之后,李雷的公会帐号被花样直播平台以骚扰为名封号。截止到封号之前,李雷的帐号里还有三十多万元的余额没有提取。
李雷很早就知道,A8公会和平台运营人员的关系非常密切,平台对A8 公会的偏袒,早已超出了正常的关注范围。韩梅梅的事情发生之后,李雷迅速联系到了韩梅梅,从韩梅梅这里,他确认了A8公会向运营人员行贿的事实。
对于李雷来说,韩梅梅和A8公会之间的纠纷是他反击的大好机会。
暧昧
韩梅梅的身上具有成为网红所需要的一切条件:听起来有些发嗲的声音,一张非常标准的网红脸,还有曲线十分诱人的身材。一个月之前,她是A8公会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当红主播,而现在,她却成为了一个每天一边讨薪一边在朋友圈直播狼人杀战绩的无业游民。
每一个当红女主播的背后,都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打赏的大哥,一个是公会的老板。胡子就是A8公会的老板。
韩梅梅刚刚认识胡子的时候,他正在为自己的公会物色新主播。当时韩梅梅在虎牙做直播,打赏了几次之后,两个人开始线下交往,胡子力邀韩梅梅加入他的公会,表示一定会捧红她。
就这样,韩梅梅跟着胡子来了现在的直播平台。胡子对韩梅梅非常好,两个人很快就成为了男女朋友关系。在胡子的力捧之下,韩梅梅在平台上的粉丝量一路高歌,很快便成为了公会旗下的第一大主播。
4月,花样直播举办了一次名为“春暖花开”的活动。胡子找到韩梅梅,希望她也投入一部分钱,为自己刷量。在官方举办的活动中取得好排名,对主播和公会来说都是一件极其有利的事情。因此很多公会常常会花大价钱为主播刷礼物,以此来争夺好排名。韩梅梅把自己上一个月的收入全都投了进去,除此之外还借了另外两个主播几万块钱。
正是这次活动中,韩梅梅发现了胡子和其他主播之间的秘密。成为胡子旗下的当红主播之后,韩梅梅邀请了自己在其他平台一起直播过的好友和闺蜜加入胡子的公会,然而,如同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样,一次偶然的机会,韩梅梅亲眼看见自己的闺蜜和胡子一起进了宾馆。
事后,闺蜜告诉韩梅梅,胡子对她用的那一套说辞,和当时对韩梅梅说的一模一样。韩梅梅这才知道,胡子用男女朋友的这一套说辞,骗过来的女主播不止她一个。
韩梅梅和胡子大闹了一场之后分手了,那次活动结束之后,她就停止了在胡子公会的直播。韩梅梅本打算换一家公会,但她和胡子的公会在后台有签约,只有解约状态的主播才能够更换公会。胡子拒绝解约,同时还扣押了韩梅梅上个月的工资。之前,韩梅梅身边有别的主播提起过解约,但胡子威胁她,如果解约,“以后别想在主播圈里混了”。
韩梅梅之前的工资已经全都花在了活动的刷量上,这次工资的拖欠让她面临着入不敷出的困境。为了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工资,她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向粉丝和好友们控诉了胡子的欠薪行为,在粉丝圈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胡子的反击很快就来了。他把韩梅梅整容之前的照片发到了主播群里。同时还在公会的主播圈里发出公告,韩梅梅因为“裸体事件”对公司产生了损害,希望其他主播引以为戒。
韩梅梅说,胡子口中的“裸体事件”,是她心中的另一个痛处。她曾和一位经常打赏的玩家谈过恋爱,两个人分手之后,照片被爆了出来。那段时间,韩梅梅每天以泪洗面,甚至想过轻生。最初,照片只是在玩家圈里被传播,韩梅梅和公会闹翻之后,主播圈里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胡子的能量让韩梅梅感到无助,他和平台的密切关系,也让韩梅梅感到害怕。韩梅梅曾亲眼看着胡子给官方运营人员发红包、在线下请客吃饭,这次纠纷一出,官方的公告也完全倾向于公会。
对于这点,李雷看得非常清楚:“A8公会是平台上最大的公会,他们旗下有几百个主播,平台一定会帮A8公会说话。再加上他们和官方有利益往来,关系走的那么近,我们这些小公会和小主播,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公会和平台之间的利益输送,李雷早已司空见惯。只要给平台运营人员足够的好处,便可以让旗下主播轻松获得平台的高推荐,同时还可以以级低的价格购买平台的虚拟货币。李超说,他所合作过的每一个平台几乎都有这样的情况,但是如果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也就无从谈起。
对于韩梅梅的遭遇,李雷看得很清楚,“女孩子做直播就是为了钱,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李雷不相信主播和公会长、玩家之间能产生真正的感情。他所接触过的主播里,几乎所有人都有过和玩家、公会老板在线下发生关系的经历,“只要钱给到位,一切皆有可能。”
而胡子的“感情牌”,很多公会的老板都曾经用过。金钱、美女的诱惑,让公会老板们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李雷对此不屑一顾,他坦承自己办公会的初衷就是为了靠主播们挣钱,但他从未从其他公会恶意挖过角,也不愿意采用胡子那样的手段。李雷说,对于公会,他有着很深的情怀。
公会情怀
李雷是花样直播上最早玩公会的那批人之一。
2013年,直播还没有成为众人口中的“风口”,花样直播那时候还叫“QT语音”。当时的李雷营着一家淘宝店,在网上卖羽绒服。生意好的时候,每个月的月流水能够达到六七万。不做生意的时候,李雷喜欢到网上的直播间里闲逛。
直播间是淘宝店主们常用的导流工具,李雷最开始玩的目的也是为了推广自己的淘宝店。但随着一次次的打赏,他便全身心沉浸在了性感美女主播的港湾里。和女主播交流互动的乐趣让李雷体会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放松。他很快和好几个主播成为了好朋友,还为主播们建立了粉丝群,有时候他和一些活跃用户也会和主播门在线下约着吃饭聚会。
做生意起家的李雷意识到,直播公会有着巨大的利润。他发现自己常去的房间,一个月收到打赏金额就能高达200多万,而自己的羽绒服生意过了旺季之后,便没有多少人来光顾了。于是,他开始在粉丝群里拉拢其他女主播,开始尝试着建立了自己的公会。
在李雷看来,公会有两种,一种是有情怀的,一种是没情怀的,他觉得自己属于有情怀的那种。有情怀的公会组织者,都是像他这样从最初的普通玩家转化而来的。公会为主播提供一个直播的平台,双方合作共赢,除此之外再无猫腻。而胡子的A8公会,兴起于直播热潮,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靠直播获取最大的利益,也因此更容易不择手段。
韩梅梅没有和胡子的公会签订任何合同,因此双方的只有平台的线上签约。无论是韩梅梅的违约,还是胡子的欠薪,直播平台官方的公告中所说的“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对于双方来讲,几乎都不可能实现。
但韩梅梅不太担心未来的发展问题。对于像她这样已经有一定粉丝基础的主播来说,在直播平台上生存几乎不是什么问题。现在,她只想要回她上个月的工资,然后换一家平台进行直播。公会的套路和混乱让她充满了不安全感,下一步,她准备回到曾经直播过的虎牙直播,和官方签约,她说胡子再横,也不可能和虎牙的官方抗衡。
和A8公会单纯的线上签约不同的是,李雷旗下的主播几乎全都来自线下招募。没有在家里直播的,他在公司为主播提供了专门的直播房,主播们每天8小时工作制,下了班之后便各回各家。对于她们来说,在李雷的公司直播,和其他正常的工作没什么不同。
成为李雷公司的一名主播非常简单:对于成为主播的条件,李雷招募的标准只有才艺这一项。当叶探花问及传说中成为主播非常重要的条件——颜值的重要性时,李雷笑了笑:“只要不是太胖,颜值其实无所谓。现在直播软件的美颜功能,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李雷还在继续扩张着自己的主播团队,但花样直播平台对于A8公会的包庇和偏向,让李雷对这家平台有些失望。他目前只关心自己帐号里的三十多万还能不能如数提现,至于未来,他还没有想好。
2016年是直播最风光的一年,直播平台如同雨后春笋,前赴后继地落地开花。但随着几大直播平台的攻城略池和行业的疲软,李雷所在的平台已经大不如前了。今年,他发现自己旗下很多主播都选择了离开。有人是因为结婚恋爱,有人是去了别的平台。
有时李雷希望能够回到当初刚刚开始玩直播的那个时候。和主播门偶尔在线下聚会,一起喝酒吃烧烤,没有现在那么多的遭心事。
但如今,他已经被公会的事情搞的焦头烂额,好在封号这种事情他早有预防,旗下的主播几乎全部签了线下的纸质合同,公会很快就能恢复运营。
只是,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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