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二次方」，沈楚云&休眠种子 | 小说窗

我们让初中孩子的「小说」飞上窗，用立体展览和平面作品集来承接他们的文字和思想。邀请您一起来看看，十多岁的孩子在经历长久的文学浸润后，又如何用文学的方式，来认知自我、他人和群体，来思辨校园、社会和时代。

本期迎来双作者：11岁的沈楚云和13岁的休眠种子（笔名）。两个遭遇校园风暴的男孩，在小说里写下各自的孤独：一个探寻着“我为什么而学”，一个疑惑着“我为什么不同”；一个仍困在樊笼中，一个已经打破桎梏。他们的叩问会有回应吗？我们是否真有一个回答？

欢迎阅读「孤独的二次方」：《孤独地忆童年》和《别人都这样，我却不这样》。

「孤独的二次方」•上篇

孤独地忆童年

沈楚云 11岁

走去学校的路好似走去天国的路。鞋子走着，发出嗒嗒的响声。走吧，走过泥泞的小路，走过铺满沥青的公路，终于，来到了梧桐树下，种满花草的中学。

早自习从六点开始，正好，我到了学校。走进去，向那个靠窗的位置跑去吧，坐下歇会儿。风，吹过来，刮得鼻子有些刺痛，阳光，在努力突破窗帘的重围，窗帘被吹得飘了起来。不知看错与否，天空有些许白色小点在聚集……

自习，不该是自己学习吗？但，老师为什么又要开始讲题？因为我们是尖子班？因为我们想玩？唉，算了。我对自己说，不要过意不去，看看窗外吧，那里又有些许有趣之物。风，为我们打抱不平，吹一阵来，又停了。树，沙沙响着。雪跌落下来，慢慢化了。我看着，不想干涉这美好。老师讲着，也只是频频点头，置之不理。

第一节是体育课，可没人自己下楼，老师也越发起劲。好像这样，我们就能在一场漫漫赛场提前获胜了似的。老师的眼睛带着严厉的目光瞟了过来，他问：“班长，这题的解法？”我慢慢站起身，说：“老师，您要哪种解法？二次方程？列图表？数轴？还是……”“就方程吧。”老师说，他看向我，眼里没透出一点期待之情。待我报出答案，他看一眼书，点了一下头，又叫我坐下。失望，在他眼角慢慢散开，他估计本想惩罚我，可没得逞。

唉，为何想当班长一职，我叹了口气。在下面看着每天上演的“戏剧”，“演出”，不也挺好？我又叹了口气。雪，加大了，刮了一阵后，窗外已经没人了。

下课了，但老师仍未放走我们，同学一个个看清事实的样子，没有怨言，但，我却旁若无人地走了，老师没说什么，就默默地看着我离开了教室。下了楼，舌头到脚尖都冷得发僵。外边，雪在脚边围起来，每走一步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大树裹着棉衣，白色如天神撒下的颜料，豪放，泼洒在整个世界。上课了，同学们说笑着，慢慢踏上楼去。老师没叫我上楼，于是，我在楼下晃了一会儿，雪小了，风大了，冻得没有知觉，通红的手，正靠在嘴边，等待白雾。树摇动着，我任上课铃响着，没有回教室。天，真冷啊！雪，宛如糖霜般，自由地撒着。风唱着反抗之歌。学校空荡荡的，使我心中升起一阵熟悉不过的孤独。是啊，在大家看来，学校只是“学”的地方，可，我呢？算了，先去上课吧。想着，我走上了楼。

语文老师来了，她叫我们来拿月考成绩。“班长，100！”她说，表情有些扭曲。为什么他们要把我看得格格不入？因为我只会学，没有感情？不，肯定有其他原因，他们嫉妒我？“副班长，97！”语文老师喊。副班长跳了起来，拿到了卷子。同学们为他欢呼，而我则捂住了耳朵。不出所料，我是第一。大家都多好？不用为成绩发愁。身边的，都是为成绩而努力的人，而我，是不是其中的呢？是不是那一部分被嫌弃、被唾弃的人呢？不，不是的，只有努力成为与别人相同的人，才可受人喜爱！被叫到的时候只用说不知道，不会被别人嘲笑，不会被孤立，不会受同学的嫉妒、怨恨，不也挺好？……一股孤独与泪水的咸味在嘴里泛开，好像自己独自坐在长椅之上，看着别人打着球、聊着天，自己却无依无靠的咸，自己老师漠不关心的咸，自己孤独的咸。一颗闪光的泪珠从我眼里闪过，随即又消失了。

又是一天，回了那个白得刺眼、令人身心畏惧的“家”。放下书包，打开电脑，准备上辅导课，老师教的学生，是比我大几个年级的人。我认真地听着，眼睛却瞟到别处，看到了一排奖状墙，一个个满满当当的日程表，感觉身体里，除了冷酷的知识，一无所有。还是硬撑着上完了课。算了，早些睡觉吧。

第二天，又是漫漫长路，又是老师与同学的冷眼相待，窗外，有人在搬照相机等设备。

老师叫我出去，说有人采访。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孤独。这种孤独，与之前宣布成绩的时候好像啊！都是伤心与孤独的独角舞。不远处，人来了，我立刻将这种孤独偷偷藏在心底，不使人发现而告诉旁人。没有人知道，我相信，没有人理解这种戏剧性的悲伤。我多想忘记它啊，可是，那种忧伤若隐若现。

采访的人来了，他们简单地问了一些问题，最后，他们问：“同学，你为什么而学？”我愣住了。是啊，为何而学，不是人们最搞不懂的问题吗？那……“当然是自己！”我回答。

可，正是如此吗？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老师、家人，甚至同学喜欢的标准答案，可，人们肯定有许多答案吧，为利益，为别人……总之，世人啼笑皆非的“答案”肯定就是自己了，但，我呢？这也许是一个终身话题，但这个答案是无意义的，也很明确，不是吗？那，为什么要花一生一世来思考这个问题呢？当初人类学习的初心是什么？是被逼无奈才学的吗？好像也正是因此，文明才得以延续，可，我们呢？要不要学习？……

“好的，谢谢你同学，采访结束了。”那人说。

可，那不是我要的最终答案，“最终的，”我思索着，“是为别人吧。”老师的表扬？不。家长的肯定？也不。一面冰冷的照片墙？一个违背学习最终意义的课程表？都不是。那，为了什么而学？那些高年级的，都爱学吗？……我知道自己的良知斗赢了，便不再去想。我回了教室。

天气转暖，小鸟只在楼外停留，不往学校飞。我看着窗外，叹了口气，想着令我受困之问——为何学？是为老师？为家长？为世界？好像都是，除了自己。漫步操场，略有空旷。几个同学打着篮球，头上挂着透亮的汗珠。继续漫步，听到大树沙沙响，看到人群闹着，像一副没有了色彩的画。球，拍了又拍，时间，走了又走，可我，只由得他们玩耍，继续，好似梦境轮回般漫游，虚度光阴。人群散了，不知怎的，一个男孩坐在旁边，两腿荡着。他拿着一个玩具，另一面是一本厚书，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玩具，是啊，没有一个小孩不爱玩，可，他们都很平常，我呢？我想到了什么，跑上楼，问同学们：“你们讨厌学习吗？”“不，我们嫉妒你。”同学们回答。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同学，而是一群魔鬼。心中的“预言”成真了，而那条本来挺小的沟渠变成了一条无法跨越与修复的鸿沟。我跑回座位，觉得碎了心。为什么？我已经降低了标准，没有再想变成普通的，并不万能的人，只想再退一步，变成一个学习不好，只要有朋友的人就行了。可，为什么？上天不让我变？同学讨厌我，老师也因我的与众不同而皱眉，我，我……

晚饭，难以下咽，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偷偷哭泣，没人能理解我，也没人想要或者能安慰我，不是吗？还有那困扰了我的问题，有解答吗？

老师，在冲刺阶段宛如空气，只有靠自己了。又是一次能下楼的机会，我奔下楼，雪小了不少，我哈出一口气，白雾如纱，冰冷那一刻仿佛消散了。我想起往事，期待地等在校门，等着那一份上天的指引，可一阵寒风将我拉回现实，对，现实总是残酷的，无法改变的只有事实，所以，去争取些什么吧！我暗自清楚，争取的是什么。

考试，我了如指掌，之前刷的几千道题也都会了，所以，中考我考了一个高分。家人为我高兴，而我自己却暗淡了，学习，终究是无趣的呀，我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失望。终究不能融入他们啊，呼。

我站在楼顶，面朝下，都市繁华，可惜，我再也看不到。我呼出一口气，让我背负着痛苦、无趣与冷眼而死吧！我落下楼，下面，媒体拍着照，远处，许多车子聚在一起。呼，我这一生，是注定要与众不同的，只有与自己和解才可安心，现在，我也算是与世和解了吧。我用仅剩的力量开始微笑。

那天，雪下得格外大。

✨作者介绍：

「孤独的二次方」•下篇

别人都这样，我却不这样

休眠种子（笔名）13岁

三年级下学期开始，我总是感到有些孤独，因为我敢做一些同龄人不敢做的事情。

三年级下学期似乎是我小学生活的转折点。在那以前，我的成绩中等，胆小内向。在那以后，我的成绩突然变成了班级里最差的，性格变得大胆外向。我又生了一场大病，住了两个星期院。我生病的时候班主任也生病了，而且她病得很重，再也不能来学校工作。更详细的情况我也不了解，因为同学们和老师们都不讨论她，我再没有见过她。

新的班主任是H老师（编者注：缩写为化名，下同），她以前在教四年级，与英语老师是好朋友。H老师教的科目是语文。一开始，我觉得H老师比以前的班主任好，因为H老师比她温柔，布置的作业也少一些。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改变了H老师给我的印象。

有一次上语文课的时候，她上一秒还在讲课，下一秒就说：“XMZZ（编者注：缩写为化名，下同），你是不是在下面说话？”我说：“没有。”我确实没有说话。老师问我周围的同学：“你们有没有听见XMZZ说话？”他们竟纷纷点头。老师说：“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成绩差了，因为你上课不好好听。”然后她继续讲课。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有时间就想，同学们当时为什么要点头？最后懒得再想了，就当这件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H老师准备在暑假期间家访每个同学。于是，她在放暑假前最后一天叫同学们按学号顺序，一个一个上去告诉她什么时候可以让她去家访。同学们一个个上去说，H老师把每个人说的时间记在笔记本上，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轮到我了，我上去说：“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时间。”老师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别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说：“我确实不知道啊！”她说：“你在狡辩。”然后叫我回到位置上。回家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爸爸，他说：“老师做得不对，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时间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别人都知道不代表你一定要知道，你不是别人。再说，你只是说了你不知道，这怎么能算狡辩呢？”最后，爸爸在微信上告诉老师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他有没有指出老师的错误呢，我不知道。

四年级上学期，我有一篇作文写得不好。H老师可能是因为不喜欢我，或许是不喜欢我的作文，或许是单纯懒得批，就只在作文下面写了四个字：“写详细点”，不再点评，甚至连里面的错别字都没发现。这让我觉得她很不负责任，很讨厌她。

那个学期秋游之前，我加入了一个秋游小组，打算秋游的时候和他们分享食物。可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又不让我和他们坐在一起，甚至还踢飞了我的零食。我只好独自吃午饭。我就不理解了，他们为什么不想和我一起吃午饭？

五年级上学期，放学时间是15点15分，但是其实老师总是15点就让我们排好队，下楼，然后回家。很多同学都是自己回家的，或者家长很早就到了，所以一放学就能回去。但是爸爸总是15点15分才到，所以我还要在门口等十五分钟。学校规定老师一定要陪着学生等家长，所以H老师也要等十五分钟。这样一两次没关系，第三次就不行了。一天早上，H老师挑了一个所有同学都在的时间，大声对我说：“XMZZ，你已经好几天都让我在门口陪你等家长了！”我说：“你提早放学了，我的家长又不提早来，那你肯定要等啊。”她说：“我没有提早放学！就是你的家长晚到了。我在楼下的时候看过时间，就是15点15分！”我一下子识破了她的谎言：“你昨天没戴表也没带手机，保安室也没有钟，请问你是怎么看时间的？”她呆住了，一秒钟后，她又说：“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准时走而你不能？你不要再狡辩，再狡辩我罚你抄课文！”我最怕抄课文了，所以我就同意让家长15点来接我。爸爸也觉得没问题，于是后来他都是15点来接我的。

五年级下学期，马上就要毕业了，所以要准备摇号。因为我是外地人，要交的材料很多。其中就包括居住证复印件，但是我的居住证刚好在交材料那天前后过期。没过期之前又不能续。总之由于各种原因，我需要一张单子来办居住证，可是老师又要收这张单子。于是，爸爸妈妈制定了一个计划：第二天我先把单子交给老师，但是只是让她看，然后叫她把单子还给我，等我们办完证，再交。这样老师知道我有这张单子，又不用立即收走。

但是这个计划执行起来是很难的，我把单子交给老师，让她看完就还给我，她说她要收。我说：“我的家长要求我一定要把单子拿回去，这样我才能办居住证。”

老师说：“那为什么别人都不用拿回去？”

我回答：“因为他们要么是本地人，要么居住证没过期。”

“你怎么这么特殊，为什么你总是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有错吗？”

“你们外地人事真多。你们以为可以随随便便来上海读书，然后抢资源，不是的！没资格就滚！”

我没耐心了，大喊道：“少废话，你还不还单子？”

她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说：“我教书30年，第一次遇到你这样对老师说话的学生！”

我怒吼道：“那我就是第一个！”

她把单子扔在地上，快步走出了教室。我连忙说：“谢谢老师。”捡起单子，回到座位。我这才发现同学们在我和老师互相大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没有人起哄。这也难怪，他们尊敬的老师竟被我这么打败了，不被吓呆才奇怪呢。下午放学回去的路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他却像开玩笑似的说：“她那么生气啊？要不要买些东西给她吃？安慰一下她？”

几个月后，我终于从小学毕业了。我也领到了中学的暑假作业，其中有一项是写一段给自己的话，我写了：

“别人都这样，你不一定要这样。与众不同不是错。”

✨作者介绍：

策划｜文慧

设计｜滕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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