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明清两代的皇家档案库“皇史宬”的“宬”字，在字典中被解释为专指皇室藏书的地方。有说法是嘉靖帝误将“皇史藏”写为“皇史宬”，故“宬”字可以说是嘉靖帝造的，这件事是真的吗？
明代皇史宬的门额题字，其字形如何？明末清初孙承泽《春明梦余录》是最常被引用的材料。
清乾隆内府本《古香斋鉴赏袖珍春明梦余录》卷十三《皇史宬》记述如下：“皇史宬在重华殿西，建于嘉靖十三年，门额以史为□（上中下文），以成为宬，左右小门曰○（左書右皇）历，以龙为○（左書右皇），皆上自制字而手书也。”①。
▼ “○（左書右皇）”字写法
此本为乾隆后诸种翻刻本和《四库全书》等抄本所依据的底本②。《春明梦余录》现点校整理本与此本文字亦同③。这句话因之流传很广，是关于明代皇史宬门额影响最大的历史记述。所谓“以史为□（上中下文），以成为宬”，仅从字面意义来看，并不能确定门额实际书写字形或所用本字是“皇史成”或是“皇□（上中下文）宬”。不过，结合其后所言嘉靖帝“自制字”的问题，则可从“史”字来推定。“史”字是古文“㕜”的省写，后者是由小篆隶变楷化而来，圆润曲笔逐渐演化为直笔。无论省笔的“史”还是古文“㕜”，都是嘉靖帝之前已存在的，并非文字结构形体的新改造。而“□（上中下文）”则是一个新的字形，细绎之，可以发现是把古体“史”中“又”的横拉长，写作似“文”字的省形。因此，“以史为□（上中下文），以成为宬”，是谓皇史宬所题门额的本字是“皇史成”，而实际写作“皇□（上中下文）宬”的字形。
但这显然存在文理难解的地方。这里的文理难解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成” 与“宬”两个字尽管或存在字源上的联系，如马叙伦所说，“宬”是“落成成功之成本字”“盖本训成也或盛也”④。但在后代用字范围中，它们是两个不同的字，前者如作为建筑物标名，似并不合宜。而从明代以来的文献流传来看，“皇史宬”三字应是这座建筑的本字。“成”字不是“宬”的异体和写法的问题。▼ 《金匮图》
另一个难解的地方是，如果门额题作“皇□（上中下文）宬”，则涉及到“宬”是否是嘉靖帝“自制字”的问题。
关于“宬”字，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篆体可见下图，经隶变楷化后写作“宬”，此字嘉靖帝以前字书中皆可查检到，并且是作为正体收录的。因此，它绝不可能是嘉靖帝的自制字。
对于“宬”字非嘉靖自制字，此在清人著述中已见端倪。乾隆时于敏中等奉敕编《钦定日下旧闻考》，是在朱彝尊《日下旧闻》的基础上增订而成，书中将朱彝尊原辑条文标以“原”字，其子朱昆田补遗部分标以“补”，而新增部分标以“增”字，并附以按语。条例很是明晰。
“原：皇史宬藏宝训实录处也。按‘宬’与‘盛’同义，《庄子》‘以匡宬矢’。《说文》曰‘宬，屋所容受也’。然殿宇命名于斯仅见耳。《燕都游览志》。增：皇史宬在重华殿西，建于嘉靖十三年，门额以史为□（上中下文），以成为宬，左右小门曰○（左書右皇）历，以龙为○（左書右皇），皆上自制字而手书也。……《春明梦余录》。臣等谨按‘史宬’二字《燕都游览志》作‘史△（宀乃戈）’，謂‘△（宀乃戈）’与‘盛’同义，《春明梦余录》謂‘以史为㕜，以成为宬’，‘嘉靖自制字也’，今作‘史宬’⑤。”
《燕都游览志》的作者孙国敉是明末人，这部书并未完整流传下来。从《日下旧闻》的引述可知，《燕都游览志》引用《说文解字》和《庄子》为例，说明“宬”字的本义及古书中的使用情况，但其所用的字形是“△（宀乃戈）”。这显然是孙国敉将“△（宀乃戈）”字视作是“宬”的异体字了。因此，在前引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钦定日下旧闻考》中，则径直将“△（宀乃戈）”改为“宬”字，如此才符合字书的实际状况。很明显，《钦定日下旧闻考》作者认为，“宬”字既已被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收录，以后字书中正体作“宬”，当然不可能是嘉靖帝的自制字，不过，作为建筑物的名称，这确是一个开创性的用法。在后世字书中，甚至把藏书处所，作为“宬”字的一个义项。如清代吴任臣《字汇补》补“宬”字音义曰：“宬，藏书之室，明大内有皇史宬，贮列圣御笔实录秘典”⑥。这个后起的义项是与皇史宬的命名有着直接关系的。《钦定日下旧闻考》虽只是引述资料，但在引述中其实已经利用材料否认了“宬”是嘉靖帝自制字，至于是否存在嘉靖帝的自制字及其字形如何，则没有作深入考证。
仅从《春明梦余录》通行本表层含义出发径直将“宬”字视作嘉靖帝的自制字，这种说法曾在坊间流传较广。实际上，早在1980年代，罗哲文《皇史宬——我国仅存的一座皇家档案库》对此已有明确的说明。文中说：“其实‘宬’并非嘉靖皇帝所创造，而是在2000年前就有了。《说文》上已有了宬字并解释说：‘宬，屋所容受也’。宬与盛（chéng）相通，也就是专门用来盛放东西的屋子。”⑦然而，以“宬”为嘉靖帝自制字，这一误读时至今日仍有余响，因此，必须加以详细澄清，以正视听。
①［清］孙承泽. 春明梦余录[M]. 刻本：清乾隆内府古香斋鉴赏袖珍本，国家图书馆藏。② ［清］孙承泽[著]，王剑英点校. 春明梦余录. 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2：《前言》11。④ 马叙伦. 说文解字六书疏证[M]. 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1985：卷十四21。⑤ ［清］于敏中等. 钦定日下旧闻考［M］.//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497. 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569。⑥ ［清］吴任臣，《字汇补》寅集［M］.//续修四库全书233. 清康熙五年汇贤斋刻本。⑦ 罗哲文. 皇史宬——我国仅存的一座皇家档案库.//罗哲文. 罗哲文文集.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0:146-148. 是文曾发表在《北京房地产》1988年5期。
梁继红，女，1974年生，籍贯江苏，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国档案事业史、档案文献编纂学、历史文书、中国古典文献学。版权声明：本号文章、档案插图、音视频等版权均归“皇史宬”公众号（ID：mingqingdangan）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但欢迎读者朋友们转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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