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作家】罗万军 | 老范的悲哀

老范的悲哀

罗万军

很多时候，人们总喜欢一厢情愿的干些傻事情，这种一意孤行明知道没有什么好结果，中了魔的人还是不肯罢手，由此导致的结果总是可怕的。

老范是从乡下抽调到火车头中学任教的知名数学教师，他的教学成绩不但有口皆碑，专业论文在全国知名报刊上也屡见不鲜。老范五十岁刚出头就被破格提拔成“正高级教师”了，这对一个穷山沟里闯出来的老范来说真是天大的荣耀和难得的幸福。老范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荣誉。原本内向性格的他办事更加谨小慎微，说话更加谦和低调，工作更加废寝忘食，吃穿更加节俭朴素。

应该说，作为一名教师，老范既有了名声，又得了实惠，该知足了。可人心不足蛇吞象。老范还有俩孩子没有拉扯成人，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儿女们的品学和自己能形成等量代换。问题是做父母的有时候越是对儿女的期望值增高，获得的失望值就有可能越大。

你就说这个大头儿子吧，简直让老范伤透了脑筋。老师让他写作文，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信马由缰；让他做数学题不是运算缺条件就是证明少步骤；让他写一段英文介绍信，不是单词错误，就是语无伦次。高中补习了两年才勉强考进了一所普通体育学院；更让老范生气的是这小子大学还没有上几天，寒假却给他领回来了一位花姑娘。这对一个习惯了安贫乐道的老范来说简直是无地自容。因为他人老祖辈还没有谁这么丢人过。

“你要使我儿子就好好念书，将来工作了再考虑成家的事；你要使我先人就一天领着个狐狸精鬼混！”固执的老范脸红脖子粗的当着未来的儿媳妇面教训儿子。

老范直截了当的态度，羞得姑娘家捂着个脸跑出了门。儿子见状反倒理直气壮地指着老子的眼窝子使狠：“你没本事娶了个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老婆，放在家里当牛做马的使唤，轮到我说个有文化的媳妇你却吃闲力。往后你要使再干涉我的婚事，我就一刀两断不认你这个老子了！”这小子比老子还倔，撂下话就扭身追自己的心上人去了。

“你个狗日的本事大了跟狐狸精过日子去，要使再回来就不是我的种！”气急败坏的老范追出门冲楼梯骂了一句。

气归气，骂归骂，儿子好坏还是范家的一根幼苗。两年以后，老范的儿子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成天领着相好的狗游浪逛。老伴儿在学校开了个超市，一天挣的零花钱全让这小子拿出去花了。做母亲的疼儿子，在老范跟前吹风：“你再不想法子找份工作，大头儿子把人家女娃肚子搞大了才有人看你的笑摊儿呢。”

老范是一个谨慎的人，也是个爱面子的人，更是个耿直的人。老伴儿话一出口，吓了他一身冷汗，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赖在市教育局局长办公室不走。气得局长拨通了老范所在学校的校长电话大骂：“你们学校有多少体育教师，老范儿子的工作还解决不了？”

世间的许多事情你要正儿八经去做那是很困难的，但要使借助外力帮衬，那就容易多了。儿子的工作解决了，接下来面临的问题是结婚。在这个不起眼的城市里，别的不说，刚买一套一百平米左右的新房就得五十万。老范手里捏着存蓄卡心疼地嘀咕：“唉，我这大半辈子节衣缩食从牙缝里省下来一点钱，孝顺父母有时候都掐着来疼捻着去也疼，没想到全花在献食宝身上了。”

不知是老范疼他积攒的那点钱呢，还是为范家添了新人高兴，反正儿子结婚那天，老范第一个喝醉了。这对平时不太喝酒的他来说没什么新奇的，问题是这之后老范有事没事就端起酒盅呡两口，好像他有什么心思。温顺的老伴儿一次夺过他的酒杯，把女儿的梳妆镜拿到老范跟前让他看，老范迷迷糊糊发现自己以前乌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全白了。

“你看你，我们忙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儿女将来有个幸福。现在儿子成家立业了，女儿高中读的也不错。一家人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没钱花，你还动不动喝得阳三昏四的，到底愁啥呢？”老伴儿有点摸不着头脑地发问老范。

“人家和我一样的同事儿女不是考上清华就是被北大录取了，我却养了一个丢人显眼的栽拐儿子，能开心起来吗？”

“人比人活不成，马比骡子驼不成。我看还是小家子气把你害了。别人家孩子身上的缺点你咋一点儿看不到呢？再说了，儿子刚参加工作还没有积攒，花咱们一点钱也没有花在旁处。何况人家小两口都工作，以后日子过好了，咱俩也好托老嘛。”

“哼，看你那楞三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样儿，别指望将来托老了，他要使不把你我拉到崖畔边倒沟，就算我把天爷叫响了。”

“就算儿子白眼狼，那还有个女儿呢，你不是经常夸咱宝贝女儿吗？”

“女儿好是好，毕竟是人家的人。咱这地方有几个父母在女儿跟前托老的呢？”

“照这么说，你老不死还得愁死了？没出息货，经常还说谁脑子进水了，我看你满脑子都装的是污水！”

“反正咱这楞三儿子靠不住。就是女儿看她最近的学习状态，我也觉着是个识不透的凉痂泡，弄不好和她哥哥一样，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打咱俩的老脸呢。”

“你把二十四个宽心放，我养的女儿，还不知道她的秉性了。”

要说老范女儿是火车头中学“鸿志班”学生，品学兼优，比她哥哥口碑要好得多；尤其是老范每次看到女儿班主任发过来的月考成绩短信，他总要一边认真地估算着将来的高考成绩，一边欣慰地哼唱上两句“门外鞭炮噼里啪啦响，大红帖子送进堂，我儿中了状元郎------”。

可是，人世间的微妙变化有时候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老天爷好像要故意捉弄老范，今年高考成绩下来，女儿勉强上了二本分数线，距离老范的期望值很遥远。

这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老范押在女儿身上的所有赌注几乎一眨眼变成了泡影。照平常，老范会心平气和地安慰女儿的，可这次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资本的赌徒，当着老伴儿的面发疯：“还说你的女儿乖爽呢，乖爽个屁！人家比她平时学习差的孩子都考上重点了，她考了个什么？”

“比起那些没考上的孩子来说，咱的孩子已经给你挣足面子了；再说了，孩子考试那几天你还陪着打过针呢，现在没有考好也是情有可原的，女儿正在里面难受呢，你怕她听不着怎么的？”委屈的妻子阴沉着脸嗔怪老范几句。

“平时她的学习要使扎实的话，临时一点感冒算得了什么？”

“感冒发烧，孩子肯定思维失常。亏你还是个教师，这点起码常识都不懂！”

“你个囊孙妇人养了一对子废物，把我的人都丢尽了，嘴里还胡搅蛮缠个啥呢？”

“好种道还要有个好槽口呢。嫌我窝囊了找一个有求本事的过日子去，少在这儿粗喉咙大嗓子地耍驴脾气！”

“你个贱货我给个颜色还染起大红来了！”

“我今儿就在你这个老叫驴跟前染一回大红，看你能把我斜吃了还是顺咽了！”

就是一炮牛粪搁那儿也会有股热气的，更何况是个人怎能没有脾气呢？平时逆来顺受的老伴儿显然被老范的过激言辞激怒了，她嘴里犯着粗，猛地一把掀翻了茶矶，站起来挺直了身子两手插在腰间显出一副决斗的架势。

老范向来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只要谁和自己过不去，他宁可头断血流也绝不示弱。老伴儿一翻茶矶，明显的是向他挑衅，他不加思索地扑上去把老伴儿按倒在沙发上，然后一阵暴打，老伴儿只有招架之势，没有还手之力。蜗在卧室里的女儿听到响动，冲出来拉开父亲，满含泪水地说：“爸爸这是何苦呢？嫌女儿丢人了，照我发火好了，何必欺负一个病魔缠身的老婆子呢？”

“你们娘儿几个一窝子混蛋，谁也不是个好东西？”

“爸爸这话可就差了！好坏我还考了个二本，照您这么折腾，那些没有考上大学的孩子早都被家长活吃了；何况您教了大辈子书，那些没有考上大学的孩子自己闯荡生活，现在比您光阴好的人一层，这您该怎么解释呢？”

“你——”气急败坏的老范正要迁就女儿的据理争犟呢，老伴儿的心脏病又被他激犯了，蜷缩在沙发上痛苦地抽搐着。

女儿赶紧找来水和药让母亲服下，然后伤心地偎依在母亲身边哭泣，屋子里的气氛显得很尴尬。

“好好好，我养了一家子死对头，谁也不叫我省心，这日子还有啥过头呢！”老范愤愤地说着，拎起外衣恼火地搬开房门甩手走人了。

老天好像很同情老范，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路面上已经有了不少的积水，路上的行人也很稀少；老范没有带雨伞，雨滴很快淋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面往下流淌，仿佛老范伤心的泪水。

本来高考就是座独木桥，落马掉水的也不止老范女儿一个，这道理他不是不明白；本来现在的就业不靠政府支配，再有本事的学子也得自谋生路，这道理老范也是清楚的。可他就是喜欢将别人跟自己比——尤其是俩儿女，他相信骨子里一定有自己的遗传基因。这这其实就是老范的软肋所在，人世间哪有心想事成的美事呢？

“我咋这么鼠眉呢？”老范一边愤懑地埋怨着，一边吸着烟缓缓地向邻近的火车道走去。

有事没事到这儿走走，好像已经成老范多年的习惯了。平时老范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散心，可今儿下着雨他来这儿图什么呢？

“难道我范家生来就是穷命的跟不成？还是他们母亲的基因不好呢？”老范不得其解地脚步移在了火车轨道上。

“可生命的遗传基因是父母双方的啊！我老范的基因难道在俩个孩子身上一点都没有体现吗？”老范处在了痛苦的思索中。

这时候，一列火车呼啸着向他冲来，老范沉浸在迷茫的思考中并没有在意火车。等到长长的汽笛声惊醒老范时，他来不及躲闪，一眨眼鲜活的生命被奔驰的车轮碾成了碎片，阴魂飘向了天国。

老范走了。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在一个为鸡毛蒜皮伤透了脑筋的烦恼时刻；带着固执，带着倔强，带着迷茫，带着遗憾，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六月的夏日说晴也就晴了，丝毫没有伤感的迹象。草是那么的嫩绿，花是那么的鲜艳，微风是那么的柔和，鸟音是那么的婉转，空气是那么的清新。

实际上，生活本来就是一瓶五味粉，酸甜苦辣香谁也免不了要品尝的。而固执偏偏是酝酿悲惨人生的祸根，乐观往往是创造幸福人生的基础。

人们明知道自己不能改变世界，为什么做事时还要冲动呢？人们明知道这个世界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为什么做事时偏要自以为是呢？

注：

1.献食宝：方言，丢人现眼的废物。

2. 栽拐：方言，指品行不端正的人。

3. 楞三：方言，指不聪明愚笨的人。

4.识不透的凉痂泡：方言，喜欢隐瞒自己缺陷的人轻易认识不清楚。

5.好种道还要有个好槽口呢：方言，家庭环境对一个人的成长有直接影响。

6.鼠眉：方言，难看，倒霉。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罗万军，网名风轻云淡，回族，教书匠，喜欢网络涂鸦，曾获得首届“全国中小学教师网络大赛”二等奖，首届“海河杯”全国文学大赛二等奖。《海河文学》和《东方散文》签约作家。以为人间有味是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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