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麦生|西沟纪事

西沟纪事

原麦生

西沟永远烙在我的记忆里。

小时候，坐在村北头老槐树下听故事。老人们说，西沟是一头巨大的地牛留下的痕迹。地牛在地下游走，走后土地就会塌陷，塌陷下去就成沟。每当大自然有灾害来的时候，地牛就会吼叫。有的老人甚至为我们学地牛的叫声，那叫声粗重、沉闷、悠长、遥远，甚至有些恐怖！

其实，西沟就是我们村西边的一条沟。沟距离村子有四、五里地，呈南北走向。南头是沟口，岸上是高阳街道。向北则纵深延长，通白水，连黄龙，直至陕北。黄土高原本来就沟壑纵横。这是自然的造化。西沟的西边，就是加禄坡，下了加禄坡，就是铜川的地界。那里是矿区，有很多煤矿。

那时候母亲常常说，要把我给人，因为我家家穷，弟兄多难养活，我也期待着有人能来从贫困和饥饿中拯救我。母亲说托人在铜川给我瞅个人家，那里是矿区，工人们有吃有穿。我就每天在西沟畔，边给羊割草，边等有人来领我。等了一日又一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没人来，而我也慢慢长大了。

十二、三岁的时候，我已经下沟割草了。沟里草多，有冰草、打花蔓、油葫芦、响毛草、白蒿、牛蹄蹄等，很容易就割一笼草。尤其沟底，满是苇子，草不够的时候，就割嫩苇子充草。沟里还有大队的鱼池，我们可以在里面玩水打仗；还有大炼钢铁时遗留的场址和炼炉，我们伙伴常在里面藏扑逮。而最能吸引我们的是偷生产队在沟底的菜园子，因为种菜离不开水，沟底有水，菜园子就只能建在沟里。园子里有西红柿、黄瓜、萝卜、韭菜、笋瓜、辣子、茄子、花白、芹菜、大葱、苜蓿等，这些菜都是可以生吃的。我们那时候老是饿肚子，偷菜吃是我们最快乐的事。我们会采取一部分人与务园子的老原爷谝闲传，一部分人偷偷进园子偷菜，出来分着吃。

老原爷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据说他年轻时是西北游击支队的队员，解放后在兰州市公安局当领导，不知什么原因被开除回来，老婆也和他离婚了，一儿一女也不认他，也没有回过我们村。他孤身一人，钻在沟里务菜园子，菜养得很好，很得村里人好评。有时逮着我们偷菜吃，也是喊两声，吓唬吓唬就罢了。他给我们烧过开水，教我们辨认牲口爱吃的青草，替我们包扎过伤口，让我们用旱烟熏过毒蛇，他还从鱼池里救过三娃，他是我们爱戴的园子爷，可惜改革开放时他就死了。据说他后来平反了，他的儿女曾回来认他。但只见到一堆黄土而已。

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进行深翻改土（俗称倒垙子），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我们渭北旱原缺的是水，于是大队就对西沟的小河筑坝堵水，准备把沟里的水引上沟而灌溉土地。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但我们村就豪气冲天的干开了这项工程。因为我们村要时刻紧跟革命形势，只要国家有号召，我们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我们村原来叫水峪村，一则是人们盼水；二则是下点雨水就流到沟里，留不住水，很可惜。在大跃进的时候，我们村就紧跟形势改名叫东方红大队。村里的领导人也进过北京，受过毛主席接见，很是荣耀。我记得，当时我们村上出动几乎全部的劳力，在西沟筑坝堵水。又从沟底斜打巨洞直上原上，准备下管道抽水浇地。此项工程搞了几年，劳民伤财，毁掉了西沟美好的植被，砍伐了大量的树木，改变了沟里的原始状貌。大坝是修好了，可是水的存量很少，根本无法引水上沟。西沟原来的青葱美丽不见了，原来的小河渠、小泉眼找不到了，原来满沟底的苇子带来的清新醉人的气息闻不到了，沟里大量的槐树、杨树、桐树、枣树、椿树被砍伐。菜园子当然也毁了，园子爷也回村劳动了。

倒垙子想达到的生熟土倒茬，修大坝想达到的引水灌溉庄稼，只是一场耗费时间和人力财力的恶梦而已。西沟就此成为一条只能砍柴，炸鱼的烂沟。

坝里的水无法上沟浇地，就只好养鱼。到底有多少鱼，从来也没有见捕捞过。倒是村里的小伙子，用瓶子自制成炸弹，在坝里炸过鱼。邻村的哈谋就因炸鱼，而炸掉了一条胳膊。在坝里游泳，也溺死过几个年轻人。沟里有了不祥的阴云，下沟的人少多了。

寒冬的热炕，是我们北山圪崂唯一的取暖方式。烧炕的柴火越硬，炕热得时间越长。每当进入秋季，我们就必须为冬季的热炕做准备。砍柴自然是我们孩子的事情。我清晰地记得发生在西沟畔的一件事。有一天中午，我独自去西沟畔砍柴。正砍着，我突然就看见眼前满地的棉花，地里有很多妇女在采摘棉花。满地白生生的棉花，加上穿着五颜六色服饰的妇女，是非常美得景观。可我心里知道，高阳原地势寒，祖祖辈辈不种棉，我眼前怎么会有此种景象，正想着，整个人就向沟里滑去。我心想我就要掉到沟里去，就急忙一手抓住一根枣刺根，一手抓住一根柏树根。我心里明白，这两个根都非常牢固，抓住就不会掉下去。可是两个根都断了，我就掉进沟里。所幸我没有摔死。腰部剧痛，也有一点外伤。我挣扎着背回柴捆，也没敢告诉父母。直到1979年，我高考录取体检，医生问我腰部为何有陈旧性骨折时，我才想起那次的腰部的巨痛是把腰摔断了。

还有一件事。我们几个伙伴在西沟砍柴，发现一条大蛇缠住一只大青蛙，大青蛙的身子就要被蛇吸进去。我们就用园子爷教的办法，用旱烟喷向蛇头。蛇很快就吐出青蛙，准备逃走。是良娃首先用砍刀砍断了大蛇。我们把蛇砍碎，埋进沟里。此后不久，良娃家屋里就不断有蛇出现。据说，他父亲烧香送蛇之后，才平息这奇特的事件。

高中毕业，我上大学走后，就再没有去过西沟。离开家乡几十年，但西沟一直在记忆里浮现。前两年回去，我曾去看望西沟。站在沟畔的老柿子树下，看着满沟又长起来的青葱树木，已经有了游船的大坝水面，感觉无比地亲切。

作者简介

个人简介：原麦生，陕西蒲城人，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爱文学，好读书，喜寂静，尚淡泊，勉强算个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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