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麦生|我的祖父

我的祖父

原麦生

我常常想起我的祖父。

祖父名叫志合，小名庚序，村里人称老笨。村里人起名喜欢反着叫，其实祖父很聪明，也很能干。我家的富裕，就是祖父一手带来的。

我记得，祖父告诉我民国十八年，年馑很大，据说三年六料都没收成。我村人饿死逃亡的不少，空城墙没人家。那时祖父二十多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家里生计艰难，逼得他翻山跨沟贩牲口、贩土布、贩木料、贩药材、贩日用杂货。他推个硬轱辘独轮车没黑没明的去县南、县西及临县富平、临潼、泾阳、甚至三原一带做生意。当时年景不好，道路崎岖，行人稀少，有时还会遇上刮风下雨，路上的困难和危险可想而知。祖父几次死里逃生。特别是有一次，在县西六井蓝山一带遭遇土匪抢劫，几乎被打死。幸亏一个叫李志信的人救了他。从此，他们成为一生至交。直到新中国建立乃至改革开放之后，我的志信爷爷，每年冬闲时还来我家，他们老弟兄总要在一块住一段时间。

由于祖父的聪明和勤劳，加上一股过日子的狠劲，我家的日子日益富裕起来。我的老爷不再为人扛长工。我家有了大马车，有了油坊，有了粉坊，有了豆腐坊，家里的日子俨然进入富裕行列。我的父亲也从小一路上学，由偏僻的北山圪崂，直上到县城的蒲城中学，成为我们村唯一在县城读书的学生。后来父亲能在高阳初小当教师，兼做西北游击支队的地下工作，正是得益于他是当时当地少有的文化人。父亲在县中上学时，祖父常去看望，也兼着做点生意。那时祖父有一辆日本生卯牌的自行车，来去骑着，好不威风。据说当时高阳原上大多数人还没见过自行车。

自行车引起了土匪的注意。抗战刚结束，内战又兴起，社会处于混乱。就连我们偏僻的北山，也是土匪横行滋扰。老百姓要过日子，还真不容易。尤其是家道稍好的人家，既要处处小心，又要时时警惕。我们村南头上就有原家被土匪抢劫杀人的事，老当家的不肯说出藏银子的地方，被点了“天灯”，他老婆被脊背开了“槽子”，老两口都惨死在土匪的刀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秋夜，一股土匪从我家后墙翻了进来。当夜我祖父没有在家。幸亏我大爷睡觉警惕，发觉后用土枪打击土匪。土匪也用枪还击。一时间枪声引起狗叫人喊，土匪不得不撤走。但我大爷已被土匪用枪打死。我祖父葬埋了他的亲哥，奉养着他的嫂子，养育大他的侄儿侄女。据说祖父秘密买凶杀了土匪，替他哥哥也报了仇。从此后，祖父就不再出门做生意了。

祖父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尽管家里原来是大爷管理的几个作坊，现在都需要他来管。但他还是一边管理，一边给自己置办了一套木工工具，无师自通地成为远近闻名的木匠。他会盖房，会造车，会做棺木，会撘风箱，木匠的一应活计，他都得心应手，活儿也漂漂亮亮。由于家境较好，他工钱收得低，有的穷人家他甚至不要工钱，因此，他在周围村邻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他的良好声望，在解放后我家被评定成分的过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乡邻一致评定我家为“上中农”。有工作组成员要把我家评定为“地主”，挡不住乡邻的一致反对。最终我家定为“上中农”成分，成为贫下中农团结的对象，而不是阶级敌人。祖父的木匠手艺，直干到他七十岁左右。解放后，已经年过半百的祖父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泥水匠。他置办了泥抹、瓦刀、水平尺等专用工具。为人做木工活的同时，也兼做泥水活。祖父身材高大，精力过人，干活时一人顶三人。他又肯卖力气，聪明勤学，任何技术活，他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我小时候，最爱在祖父的木工房玩耍。他的锯子、锉子、斧头、木尺、墨斗、推刨、线包、甚至锛子等都是我的玩具。祖父在几个孙子中，比较喜欢我，我玩他的工具，即使玩坏了，他也没有斥责过我，相反，他却是我的保护神。记得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吃粮非常紧张。我在父亲的砖窑上玩，结识了山东一家讨饭的，我看那一家人很可怜，就晚上将我家笼里的所有馍装到一个布袋，送给这一家讨饭的。五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家人是山东省东明县马头公社马坊大队第六生产队的人家，男主人叫史恒臣。我当时将全家的馍偷得给人，全家就没得吃。我知道做了错事，吓得不敢说，害怕挨打，幸亏祖父及时出面遮挡，我才没有挨打骂，事后祖父还向母亲夸赞了我。

祖父爱看书，我记得他炕头曾放有一本《张松献地图》的书，我不认得繁体字就问他，他告诉我这是《三国演义》中的故事。还有几本很破旧的老戏本，我记得有《五典坡》、《清君侧》、《游龟山》、《狗家滩》等，还有一本《毛主席语录》，祖父每晚睡前都要看一会儿。祖父晚上睡得晚，头枕在红木的炕桌上，炕桌上点着煤油灯，他总是就着灯或看书、或抽烟。我与祖父在一起从没有见他睡着过，他好像永远没有瞌睡。

祖父在村里人缘很好。晚上到他房间喝茶说话的人也很多。无论什么人来，他都一律热情接待。客人不走，他就一直陪着喝茶说话。祖父的烟瘾并不大，但来的人旱烟抽的很凶，房间总是乌烟瘴气。奇怪的是我从未见过祖父和祖母咳嗽。那时候，物资匮乏，吃的短缺。祖父年龄已经大了，有时候亲朋来看祖父，拿一包点心或者一斤白糖，晚上来人，祖父总要拿给客人吃喝。他和祖母的热情好客，在村里也是出名的。因为祖父人缘好的原因，父亲在“文革”中也少受了许多磨难。

祖父在村院中还以能掐会算出名。尽管当时形势不允许他的这一技能施展，但村里人有事，总会私下里求他看看，他也是有求必应。我不知道祖父为别人看的怎么样。但记得我1979年参加高考时，考前缠着祖父给我算算，祖父问过我的“八字”，默默地用手指比划了一阵子，只听他说：数喜喜临门，能考上，那一年我果真考上陕西师范大学。还有一回，我在学校替别的同学看宿舍。当晚我梦见宿舍的窗子含着一轮耀眼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睛，一下子惊醒。我将此梦说给祖父，要他来解。他说：三国时刘备曾梦见江中推出一轮红日，后来建了蜀国，当了皇上，你这梦是个好梦。祖父的解说和鼓励，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和勇气，我在底子很差的情况下，发奋努力，考上大学，也算是对这个好梦的一个注解。

祖父去世时，已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在祖父的葬礼上，我已经七十多岁的姑父，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硬是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他对两个儿子说，也是对在场吊唁的每一位人说，你外爷是难得的有德之人，难得的聪明之人，难得的能干之人，你们只要学得他一角本事，就够用一辈子啊。

祖父，我永远怀念您！

作者简介

个人简介：原麦生，陕西蒲城人，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爱文学，好读书，喜寂静，尚淡泊，勉强算个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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