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馥 | 西汉江湖最后一个大佬郭巨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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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多了武侠小说，可能会以为古代真的是大侠满街走。其实，《韩非子》中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是因为“儒”和“侠”这两类人一直都是社会不安定因素，历代都属于重点维稳对象。而且不同于“儒”的被驯化，侠——确切的说应该是“作为一个社会群体的侠”，则主要是被根除了。汉朝初期，是侠最后的黄金时代，司马迁的《游侠列传》记录了当时的五大名侠，然而，即便是其中最强的郭巨侠郭解（xie），也被汉武帝随手秒杀。
以他为样本，我们可以知道，古代的大侠真实的生存状态。
一
在汉武帝时代，江湖上有个郭大侠。
《大汉英雄》中的布衣大侠郭解（右）
郭大侠，名郭解，字翁伯。个子不高，身体精悍，平生不好饮酒。他生在一个江湖世家，外祖母许负是传奇相面师，她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是给西魏王魏豹的小妾薄姬相面，说她将来生下孩子，能当皇帝。
当时楚汉争雄，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魏豹本来在观望，听相面大师说薄姬将来的孩子会当皇帝，那岂不就是说，自己注定是创业成功的富一代了？于是进场下注，跟了项羽联手对付刘邦，结果当然是事败被诛，薄姬也被刘邦收了，后来生下一子，果然当了皇帝，就是汉文帝。许大师只说薄姬生的孩子能当皇帝，但没说是跟谁生的，所以不能说人家相面不准，只能怪魏豹自己会错了意。
说起来许负总算是汉文帝的贵人，但文帝并没念这个情分。许负的女婿，也就是郭解的爹，郭大侠一世，在文帝时期被因为涉黑被捕，随后被判了死刑，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少年丧父的郭解，由姐姐拉扯大，日子过得很艰辛。生活的磨难加上侠二代的遗传，郭解成长为一个愤青，一生气就拿刀砍人。待到年纪大了点，郭解认识到，光能砍人，是当不了大侠的，必须要有钱才行。
当大侠，也分三六九等，分级标准不是武功，而是收入情况。
按后世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里的说法，大侠分三类：布衣闾巷之侠，一也；有士卿相之富，二也；暴豪恣欲之徒，三也。这三类中，后两者大体上都是家累千金不差钱的，而布衣闾巷之侠的生活经济状态就相对堪忧。
汉代布衣游侠的生财之道，无外乎两种，一是混白道，给世卿大夫这类贵族当门客，当打手甚至刺客，这类人在汉朝被称为剑侠，运气好跟对了老大，还能混到一官半职，比如曹操的部将典韦和许褚都是剑侠出身。二是做黑道生意，工作内容很多时候跟白道游侠差不多，都是给人当打手。区别就是有靠山和没靠山，没有靠山，任侠好义做不法之事，搞不好就要坐牢甚至掉脑袋，比如郭大侠的爹。
何家劲饰演的南侠展昭，就是混白道的剑侠
郭解初出茅庐，一没名气二没资源，只有去混黑道了。可惜黑道上打手的生意也不景气，为了生活，郭解又开始从事打家劫舍。一代盗圣展跖说过“盗亦有道。”郭解是一个讲究江湖道义的人，他打家劫舍之余，还冒死帮朋友复仇，或者藏匿一下某个犯事的盗友。渐渐地他门下的盗友也多了起来，钱又不太够花了。郭解赶紧又开辟两条新财路：私铸钱币和盗墓。至此，郭解已不知不觉接过他爹的衣钵，成为江湖新一代郭大侠。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在黑道上做事没有不被抓的道理。郭大侠也因这些不法活动被抓进去不少次。但是他运气好，每次都遇上大赦。三进三出，郭大侠也上了一点年纪，开始跟港片里的大佬一样，反思自己了。
司马迁说：“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扦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
太史公说的这几个，大抵就相当于汉初版的“天下五绝”了。但其中田仲和王公属于酱油党，王公没什么事迹，田仲父事朱家，就是拿朱家当爹一样。剧孟和朱家才是一线大侠，他们其实都比郭解穷很多，因为黑道生意做得少，白道生意又赔钱，尤其是朱家以侠闻名只是因为窝藏了很多跟从过项羽的豪杰，其中还包括了将军季布。剧孟的行侠仗义，显名于诸侯，七国之乱时，他得到周亚夫的赏识——可惜剧孟好赌，所以他死时候，家无十金之财。
郭大侠那会儿跟他们比还略欠火候，主要是欠缺名声。郭大侠的黑道生意很红火，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但是在乡里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黑道生意做到头了，想要再有什么发展，只能转型洗白。怎么洗呢？跟港片大佬一样，就是用黑道上赚来的钱做慈善嘛。慈善做多了，大家就会觉得郭大侠是不一样的大佬。
二
做慈善若靠只知道发钱，那是初级手段。郭大侠岂会这么肤浅，做一个江湖大佬重要的是树立正面形象。要立信，立义，立仁。
立信，郭大侠是一个不抢活的人。江湖大佬除了打打杀杀赚黑钱，也会靠着替人平事儿，收点调停费。洛阳人有一对仇家争斗，城中有数十豪杰调解，一直无果。有人就来求郭大侠出面调停。郭大侠一出马，自然这事情就结了。但郭大侠讲原则，他说：“我听说洛阳诸公为你们调解很久，你们都不肯接受。如今你们听从了我的调停，可我不是洛阳人，这岂不显得我抢了洛阳豪杰的风头，那他们多没面子？要不这样你们暂时不要听我的调解，待我离开后，让洛阳豪杰再来调解，你们就听他们的。”既把事摆平了，又不抢人买卖伤人面子，这事传出去后，郭大侠的信，算是在各地的豪杰心中立了flag。
立义，郭大侠是一个不偏私的人。他的侄子曾经仗势欺人逼一个酒量不行的人喝酒。结果逼急了，那人一怒拔刀刺死了郭大侠的侄子，逃跑了。郭大侠的姐姐逼他去抓凶手。当郭大侠了解到具体情况后，放了那个凶手，说这件事情本就是他侄子的错。自那以后，郭大侠的义也立上了。
立仁，郭大侠是一个宽容自省的人。立完了信义之后，身边小弟越来越多，每次出门前呼后拥，路人看见赶紧避让。而有次却有个人，看见郭大侠来了也不让路，就坐在那挡住去路，盯着他瞅，神色傲慢。马仔们大怒，围上去问他“你瞅啥？”还拔出家伙要杀那人，郭解却说：“我得不到别人的尊敬，这是我自己德行不够，他有什么罪过！你们不要胡来。”为了把仁做到底，郭大侠后来还特地嘱托尉史，免除了那个人的差役。这事情之后，郭大侠的仁也立完了。
从此，郭解再也不是那个作奸犯科的黑道大佬了，而是城里城外众人皆知的郭大侠，一个有求必应的万事屋。不仅郭大侠的地位上去了，就连他的门客都有了自己粉丝，很多人从他这里得到了再就业的机会。郭解也成功地从一个布衣闾巷之侠，升级为郭巨侠。
三
韩非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汉武帝时期，儒显然已经乱不了法，在董仲舒的改造下“法儒合一”了。侠，却始终是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侠让皇上最讨厌？自然是郭解那样，立信立义立仁，在群众中有号召力的大侠了。
风尘三侠之一虬髯客
元朔二年（前127年），朝廷要将各郡国的豪富迁往茂陵，目的是让这些豪富不要干涉地方基层行政。以三百万资财作为迁转标准，郭大侠原本不在这个资产线里的，但他出现在了迁移名单中。这让转迁工作陷入僵局。
大将军卫青替郭大侠向汉武帝说情：“郭解家贫，没那么多资产，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名单里。”这一说情更坚定了汉武帝迁走郭解的决心。你想啊，一个侠客的权势竟能使大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什么？说明郭大侠太危险了啊。
于是，郭大侠被强制迁到茂陵。前来送行的人竟然一共出了一千余万的份子钱。可见，江湖大侠真正的赚取之道，还是得收礼金啊。
郭大侠来茂陵之后，声望还在，不少关中豪杰来找他。因为“被搬迁”，郭家人跟负责此事的杨县椽结了仇怨。后来郭家人杀了杨县椽，杨家人报案，汉武帝就借这个机会下令捕捉郭解。
郭大侠只好跑路，他运气还是比较好，逃到临晋的时候，遇上了一个仰慕他的籍少公，在此人帮助下又逃到了太原。而这位籍少公也很侠气，为了避免透露老郭的行迹，自杀了。本来他一死，线索也就断了。可郭大侠自己嘴上太没把门，他沿途投宿，动不动就自报家门，有时还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说给人听，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通缉犯。就这么着，郭大侠被捕了。
会审的时候，郭大侠的门客可劲地说大侠的好话，一个儒生却说：“郭解这人作奸犯科，怎么能说是好人呢！”其实，儒生没有说错，郭大侠虽然后来为了洗白干了不少好事，但他之前干得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盗坟掘墓、窝藏罪犯、私铸钱币，哪一条不是重罪？就光是盗墓一条，他就够被剐了。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中的《盗律》规定，“盗发冢”与伤人致残、讹诈、杀人及拐卖人口等同罪，都应处以磔刑。
再说郭大侠的门客们，实在是一帮脑残粉，不知道做危机公关，反而去杀了这个儒生，还割他的舌头。这就是典型的以武犯禁，事态闹到这一步，朝廷想不杀郭解都不行了。官吏责问郭大侠，让他供出杀人者，郭解当了一辈子大侠，当然不能出卖朋友，死挺不招，这个门客终于也没查出来。
这算是郭大侠的最后一次仗义吧，找不到那个门客，负责此案的官吏只能据实上报。而洞悉汉武帝心思的御史大夫公孙弘建议说：“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於解杀之。当大逆无道。”
意思是说，郭解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却充大侠，组织黑社会搞地下秩序，实在是大逆不道，他手下随意杀人，即便他真不知道，但他作为后台老板，这罪过比杀人还大。
此言正中武帝下怀。于是，一代巨侠郭解就这样被灭族了。
郭解一生沉浮的背后，是皇权秩序对江湖秩序的打压。以武犯禁挑战国家机器的“侠”，其实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式微，之后的侠，再有冒头的，不是被镇压，就是被招安，再无法作为一个带有一定独立性的社会群体而存世。而这个趋势，后来也波及于其他任何可能脱出政府控制的行业与人群。
司马迁也说郭解之后，江湖上游侠还有很多，但大都是傲慢无礼之辈，无足称道。这样看来，郭大侠堪称是“江湖最后一个大佬”。这正应了《追龙》里那句台词：一个时代，怎么能没有一两个枭雄呢……
值班主编 | 董啸 值班编辑 | 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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