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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半年多时间穿越巴尔干半岛,就为了和你们一样的自由

2017-02-08 C计划-蓝方 C计划

思辨 X 赋能 X 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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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创专栏

和你分享批判性思维、公民教育方面的思考和探索

蓝方|文



编者按:整个过年期间,大半个世界都被美国总统的移民禁令搅得乌烟障气。暂停难民接收、无限制禁止接受叙利亚难民、原则上禁止7个穆斯林人口为主的国家的公民入境美国……

面对如此强硬的政策,一边是联合国痛心疾首的呼吁、联邦法院的屡屡狙击、世界各地大规模的声讨,另一边,却是川普支持者们振奋的鼓呼。对穆斯林、对难民赤裸裸的敌意,也同样在中文的社交媒体上蔓延。人们嘲笑“白左”,鄙夷“圣母婊”,将生活在中东、深陷在苦难中的人们简单符号化,概括在一个个笼统的身份中,将他们视作异端加以排斥。

打破身份暴力,唯一的路径,便是把一个个的人从身份符号中还原。去接触、了解真实的人,不再简单的为身份的幻象所蒙蔽。

我们今天推送的,是主创蓝方2016年5月的一篇旧文。它讲述的,便是一个被盖上“穆斯林”“难民”标签的年轻人,一路追寻自由的故事。

愿自由如风。


1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下周我就该去伊斯坦布尔了。

Anas说完这句话后,我们的对话陷入尴尬的沉默。

我只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我勉强撩起话头。因为你花了这么多时间,费了这么大力气,才好不容易离开那里。

是呀。他也沉默了几秒。

但当我再回到那里时,我是自由的

 

2


Anas在去年(2015年)9月9日到达巴黎。

从里昂火车站走出来时,正是傍晚时分。

天气晴好。

西斜的太阳打了一层暖光在车站立面巨大的雕像上。

让一切更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中飘忽不定的背景板。

 

12岁诶。我在12岁时就知道,我一定,一定要去巴黎。

大马士革富人区长大的Anas,在12岁时有了要做服装设计师的梦想。

而这个梦想,似乎理所当然的就应在巴黎实现。

 

高中毕业,他去了学费高昂的法国服装设计学校(ESMOD)大马士革分院。

随后两年兵役结束,机缘巧合到迪拜工作。

2011年,叙利亚的局势开始扑朔迷离。签证续签也变得尤其困难。

Anas没办下签证,悻悻回到叙利亚。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里。

 

“其实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Anas说。

他的父亲做灯具生意,家业颇大。随即而来的内战,电搞没了,灯自然也不好卖——但他家住在紧邻俄国使馆的安全区域,和战火前线的战乱生活还是有天壤之别。

“但我就是想去巴黎——那是我的梦想。”

在家中无所事事的Anas开始研究怎样才能去巴黎。

战争开始后,想要通过正常渠道获得签证——无论是工作学习还是旅游,对于叙利亚人而言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需要提供大量的文件证明你支持现在的政府。”Anas耸耸肩。“我不支持他。我也证明不了我支持他。”

他也开始关注巴尔干半岛的偷渡路线。不时的难民溺亡消息,让他心有畏惧。

“每天都在想着要离开大马士革,但似乎一切又没有到让你下定决心的程度。”

 

直到2014年5月,Anas收到了正式的入伍通知单。

他通过在军队中的亲戚确认,这批新兵将被派往大马士革周边的Mleha前线。

“你知道Mleha在发生些什么吗?去那里,就是送死。”Anas指着地图上的那片灰色区域说。“我不想死。也根本不想卷入这台战争机器——我谁也不支持,我憎恶这场战争的每一方。”

 

2014年7月。通知单上应召的日期临近。

Anas决定出逃。

准备许久,到走的那天却非常仓促。和政府做军火生意的叔叔突然来电话,让他一小时之内收拾好行李,以公差名义把他带离大马士革。

他就背了一个双肩包,带上护照和钱,以及强制入伍的通知和文件。

“那天我妈妈在亲戚家,甚至都来不及跟她见一面。”Anas有些伤感,“希望这不会成为这辈子的遗憾。”

 

两个多小时,从大马士革直达贝鲁特。

搭上特权车,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在贝鲁特机场,Anas买了最近一班飞往伊斯坦布尔的机票。又是两个小时。顺利入境伊斯坦布尔。

在那时,因为国家间的免签协议,对叙利亚人而言,通过贝鲁特前往伊斯坦布尔还是一条相对简单轻松的通道——直到更大规模的难民向这些邻国涌来。

2014年底开始,黎巴嫩、约旦、土耳其等国都相继收紧对叙签证,边境线开始成为难民们真正的关口与梦魇。

 

3


在伊斯坦布尔的生活,并未让Anas感到自己是个逃难者。

“我有钱咯。”Anas很认真的说。

他没打算找工作。

没有工作许可,只能在餐馆打黑工。“一天要工作16个小时!”

他几乎只做了两件事。学土耳其语。在酒吧抽水烟。

他在第二个月交上了土耳其女朋友,开开心心地从酒店搬去了她的家。

 

不过,Anas并没有想在土耳其继续生活下去。

“任何人的对话里都要问,你从哪里来。一说叙利亚,他们就会以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你。”

 

“一有机会,我就要离开。”Anas说。

 

机会来了。

2014年底,在一家酒吧里,Anas认识了所谓的蛇头。

900美刀,一口价,用船把他从伊兹密尔载到希腊小岛。

 

2015年1月,Anas背着他的双肩包,出发了。

这是一次糟糕透顶的旅行。

起初非常顺利。三个小时时间,到达某个他也不知道的希腊岛屿。进而换船北上着陆。

在希腊与马其顿的边界城市,Anas滞留了一个月。

他前后五次试图徒步跨过马其顿边界,都被边防警察拦了下来。

 

“我受够了。”

Anas说,他是那一群偷渡客中,唯一一个放弃的。

完全不同于那些扎着帐篷耗在边境上的难民。他们抗议,等待,接受着救济和白眼。他一个人住在酒店。看上去就像个游客。

“我不想卑躬屈膝地乞求那些警察的怜悯。”

他坐大巴回到雅典。干脆就忘了自己的逃难者身份。旅游,观光,泡吧,抽烟。

两个月后,心中迷茫。买了一张船票,又回了伊斯坦布尔。

“至少我还能说土耳其语。而且,那时还有个女朋友。”

接下来怎么办,那再说吧。

 

4


回到伊斯坦布尔后,Anas试图直接向法国大使馆申请难民签证。

但每次刚走到使馆门口,直接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他也希望说服女友和他一起去巴黎。对这个一直平静生活在伊斯坦布尔的年轻姑娘而言,简直是个莫名其妙的提议。他们的对话总以争吵结束。

 

马其顿边控时松时紧。朋友圈里不断有成功入境德国或者法国的消息传来。

2015年8月底,Anas与女友分手,再一次决定横渡希腊。

 

这一次,蛇头的报价已经涨到了1100美金。

还是三个小时的海路。依然不知道目的地的名字。

还是一条30人的小船,这次也明显拥挤许多。

Anas无聊数起人数,超载了一倍。

同船大多是青壮男子,有十来个叙利亚人。

天气炎热。好几个不过几个月的孩子,从头到尾嚎啕大哭。

在接近希腊的最后一个小时路程里,小船开始漏水。

女人们也加入了哭嚎。男人们象征性地往外舀水,寻找根本不知在哪里的裂缝。所有的人,都在祈祷。

“离开大马士革那么久,这才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我就是一个绝望的难民。和我每天在报纸上、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死在地中海上的难民,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终究是幸运的。

船还是按照既定路线,到达了希腊某个小岛的海滩。

Anas兴奋地跳上堤岸——就这么一跃,把自己的钱包和手机,都掉进了海里。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噩梦的开始还是结束。

随后的行程,都如开了外挂。

 

上岸后,Anas手足无措。脑子里能想到的,有困难,找警察。

迷迷糊糊跟着人群往岛上的警察局去。这也是难民们进入欧洲的第一步,做登记。

警察局门口排的长队无边无尽。

但就在这拥挤的人潮中,Anas居然碰上了熟人——父亲之前在大马士革的生意伙伴。

这对夫妻早些年在希腊定居,来此小岛不过偶然。对方热情的借给他手机联系父母报平安,还慷慨地借给他了——3000欧元!

(我一遍遍跟Anas确认,你到底是怎么遇上熟人的?他换着他能穷尽地所有短语告诉我,真的只是by accident。)

 

Anas足足用了两天的时间,才排完警察局的登记长队。

拿到第一份文件后,他开始北上。

按照都柏林协议,这份登记,本应将Anas的难民申请限制在了他的第一个入境国希腊。但事实上,作为地中海门户的希腊和意大利,早就已经不堪重负,无非象征性地给上门的难民做下初步核查,便放行让其北上。

在德国宣布放弃都柏林协议、允许难民直接前往德国申请庇护后,9月15日,也就是Anas入境的几天后,欧盟正式宣布在两年内转移安置入境意大利和希腊的四万难民。尽管各国的安置配额仍未确定,但却为Anas这样从希腊、意大利非法入境的寻求庇护者,日后在法国等地顺利申请难民资格提供了正式的制度渠道。

 

Anas花了70欧元,坐船到达希腊北部城市萨洛尼卡(Thessalonki),换乘大巴,直接进入马其顿边境城市盖夫盖利亚(Gevgeljia),下车再换大巴,直达塞尔维亚。五个小时时间,从希腊到塞尔维亚,跨过两条边境线。完全不同于第一次闯关马其顿的情景——没有警察盘查,没有关卡拦截,一路畅通。

Anas很快便得知,这一路畅通的代价有多么高昂。

就在他在希腊小岛上排队登记的时候,两只载满难民的小船,在和他入境希腊几乎完全相同的海路上倾覆。包括那个穿着红色T恤,扣倒在土耳其海滩上的3岁小难民,艾兰。

 


5


随后的一切,都像做梦般不真实。

大巴车在某个不知名的火车站停下。Anas随着人群下车。所有人徒步向北走去。

Anas不知道人们要去哪里。但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就像你会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场景一样。很多人。男人,女人,小孩,提着行李,排着长队,不停走。”

Anas混杂在人群中,似乎也不敢停下脚步。

夜色暗下,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席地而卧。天一亮,又陆续起身赶路。


 

沿着郊野公路,走了整整两天。

Anas终于知道这场跋涉的目的地。又是某一个城市的警察局。警局门口排了上千人的长队,Anas也搞不清楚人们到底要在那里做什么。

Anas没有耐心再排上两天的长队。直接花了50欧元,两个小时,打车到了贝尔格莱德。在酒店里略作休整,继续换火车北上,7个小时,到达匈牙利边境。

 

这是移民北上之路的又一个关卡。

自称要在这场难民危机中守护欧洲基督教价值的匈牙利,因其对难民赤裸的敌意而恶名远扬。

Anas随着人群从火车站走到边境线,匈牙利一侧早已站满了记者和警察。

他和一小群年轻人避开人群,一起沿着铁丝网寻找突破口。在灌木丛中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终于从荒郊中找到一条小道,越过边境。

而边境另一侧,早有不少黑车司机等待在此。

100欧元一个人,Anas上车,直达布达佩斯。

而这时的布达佩斯,却封闭了火车站,禁止没有申根签证的难民进入。

Anas丝毫不敢停留,在车站一带寻觅愿意开往奥地利的出租车。500欧元的价格,3个小时时间,一口气抵达维也纳。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天之内,塞尔维亚到维也纳。”Anas知道,自己所谓的梦想,几乎就在眼前了。

休整两天后,Anas买了从维也纳开往巴黎的高铁票。

在瑞士境内,他第一次遇到巡车的警察。对方友好地问他,是否愿意在瑞士寻求庇护。

Anas笑着说,我要去巴黎。

 

6


当火车在里昂火车站进站时,Anas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

“那一刻的感觉太奇妙了。”Anas想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单词来描述他的想法。

“有点茫然。还顾不上担心或者害怕。很高兴。高兴到想落泪。”

 

他混在出站的人群中,没有任何人会想到,他会是一个刚刚穿越了巴尔干半岛的叙利亚难民。

 

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还是,有困难,找警察。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太太,问,你会说英语吗?我应该怎么去警察局?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番,说,我不会说英语,但我会说阿拉伯语。

 

老太太是摩洛哥人,早年移民巴黎,是名医生,长期做人道主义援助。

听到他来自叙利亚,二话不说,直接把他带回了巴黎家中。

老人给他翻出儿子的衣服。给他买了新的电话卡。做中东的菜给他吃。休整几天后,陪他去警察局咨询难民程序,给他做翻译。

 

一个月后,老人因家事要回摩洛哥。于是联系了巴黎两家专门救助叙利亚难民的NGO。他们重新帮Anas联系免费寄宿家庭,陪伴他继续进行避难程序。

Anas则用他所有的时间开始上法语课——一些大学为叙利亚难民提供了免费的课程,有一些学校,则有政府付费的语言项目。

 

一周前,Anas十年的难民签证正式下发。而这时,他已经能够独立与移民官交谈对话。

 

拿到签证的第二天,Anas去到巴黎服装设计学校的总部,递交了入学申请。

他完全没想到的是,对方看了他的作品、查证了他的学历后,告诉他伊斯坦布尔的分校正好有一个空缺的助教职位——如果他愿意,工作一年后再入学,便能顺利解决学费的问题。

 

“所以,我要去伊斯坦布尔了”。

仿佛一个完整的句号。

一切又回到开始的地方。

 

只是对Anas来说,一切都已变得不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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