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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垣平 | 古代皇帝为什么都要弄个年号?

新垣平 搜历史 2018-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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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号,是中国或中华文化圈特有的纪年方式,但现在,只有日本还保留着。当今的日本年号是平成,取意《左传》的“内平外成”及《尚书》的“地平天成”,不过日本天皇正打算退位安度晚年,到时候新皇登基,必然也会改换年号,不知道继“昭和男儿、平成废柴”之后,新一代的日本青年又会被贴上什么标签。

在年号的原产地中国,这东西早已随着帝制的终结而消失了,留下的是一个个色彩鲜明的历史记忆,“建安”、“贞观”、“天宝”、“靖康”、“洪武”、“乾隆”、“光绪”每个年号都承载着不同的历史记忆:兴衰、治乱、荣辱,都早已与中国历史本身融为一体。

而年号是怎么产生的,又有什么功能,这却是不容易说清楚的问题。


今天,全球通行公元纪年,一般人都能张嘴就说出,现在是XX年。而在古代,却无此便利条件,如果你穿越到过去,特别是汉初或是更早的先秦,想弄清楚“今夕是何年”,实在是不容易。

在古代,用统治者的统治年限来纪年,是一个比较通行的办法,外国也有,比如在雅典,有“名年执政官”,就是以他的名字来命名年份,某某执政之年;再比如古代以色列的《圣经·列王纪》,也充满了这样的记载:“尼八的儿子耶罗波安王十八年,亚比央登基作犹大王,在耶路撒冷作王三年。”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古代中国也是如此,但有个比其他文明更麻烦的地方,就是,古代中国讲究“避讳”(见张不叁 | 历史上的“敏感词”),禁止称呼国君的名讳,不像很多国家那样,国王的名字老百姓随便叫,什么“亨利”、“路易”叫得比自己儿子还亲热。所以,对健在的当世君主,没法直接说,现在是“某某第几年”,只有当该国君过世了,有了谥号,才能把他的时代称为“某某几年”,比如《春秋》自“隐公元年”开始,这是后世才有的叫法。

这就带来一个巨大的不便,古人只能说当下的年份是,“元年”、“二年”,却没法具体说出是谁的“元年”、哪个“二年”,更要命的是,这些国君有时候还会“改元”,就是君主在统治了若干年后,下令将明年重新改为“元年”,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改元可以追溯到战国的魏惠王和秦惠文王,不过都是因为称王的需要。这些君主即位时名分只是公侯,而后称了“王”,纪年便要从头来过,以示郑重。但并不是称王就一定需要改元,其他称王的国君似乎并无改元。到了秦王赢政,统一天下后升格为“皇帝”,也并没有改元。始皇崩于三十七年(前209年),是从当上秦王算起,并非从称帝算起。后来,汉太祖刘邦以被封为汉王之年(前206年)为元年,称帝后(前202年)也没有改元。

这种没什么规律又容易记混的纪年方式,无论对当时生活,还是后世文献,都造成很大困扰。

这种情况,在汉朝终于有了改观。

汉朝开始,改元越改越乱,汉文帝十六年(公元前164年),改明年为元年,史称“文帝前元”、“文帝后元”;汉景帝更将改元运动推进了一步,二十多年的统治中改元两次(分别在前149年和前143年),所以有了三个元年,称“景帝前元”“景帝中元”“景帝后元”。汉武帝干脆将改元固定化了,自即位以后,雷打不动地每隔六年改元一次,过了六六三十六年后又改为四年一次,在其统治时期,总共出现了十一个元年!

汉文帝像

汉文帝为什么爱改元,《史记·封禅书》的一个故事可以作为参考。汉文帝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比较迷信,“不问苍生问鬼神”,说的就是他。文帝年间,有个江湖术士新垣平,擅长“望气术”,得到汉文帝的宠信,他装神弄鬼,找人做了一个刻有“人主延寿”字样的玉杯,献给文帝,又不知如何玩了一个障眼法,让文帝以为他能够让太阳往回走,第二次回到中午的位置,所以大喜,于是命以第二年为元年——文帝不知道,这相当于让地球倒着转。改元以后不久,新垣平的骗术就被揭穿,被诛了三族,不过改元已成事实,就没有再改回来。

不过也不能苛责汉文帝迷信,改元之年,他已经四十岁了,按古代的标准,人生过完了一大半。“日再中”可以说是一个象征,相当于人生的重新开始,生命的再次起步。后来的苏东坡激情澎湃地写道:“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汉文帝大概也有同样的激情,就算返老还童不可能,但搞第二个“元年”,取个好意头,也是不错的。这也是改元之于帝王的意义:它让帝王憧憬着自己的统治岁月不再是一条直到死亡的直线,而成为反复的循环,可以不断重新开始。而这也多少满足了帝王“做时间的主宰”的意淫。

改元不止是心理安慰,而有更实际的作用:作为新的政治布局和政策调整的象征,让人从观念上除旧布新。汉文帝时期,经过汉初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大汉已有起色,文帝迫切地希望开启一段新时代,新垣平正是投合了这个心理,才得到信用,只是后来戏法露馅,文帝不太好意思继续,于是一些方针大计的调整,就此作罢。

接下来,景帝时代的两次改元,史书上并没有提及原因。不过从时间上来看,除去同样延年益寿的心理需求外,应该也和当时政治上的重大变化有关。第一次改元前一年,废原来的皇后和太子,立刘彻为太子;第二次改元前一年改革了官制和刑法制度,而且当年梁孝王薨,分梁国为五国。梁孝王是景帝的同母弟,其国土广袤,势力强大,又被窦太后宠爱,几次差点被立为皇嗣,是对皇权最大的威胁之一,他一死景帝也松了口气,这自然也是重要的政治变迁。

汉景帝

汉武帝刘彻在前141年即位,以前140年为其元年,不过最初受制于奶奶窦太皇太后,并未真正掌权。特别是武帝喜爱儒术,窦太皇太后力主黄老,治国政策上的冲突十分激烈。到第六年时,窦太后崩,武帝终于能够推行自己的治国方略,即改明年(前134年)为元年,此后大概认定了六是幸运数字,依此节奏,每六年一改元,每次改元时往往伴随一些重大政治举措,如举孝廉,立太子等等。

汉武帝

不过武帝最初几次改元并没有年号,仍然只是称“元年”“二年”等,因为统治期长,改元又很频繁,到后来就很不方便了,容易混淆时间。便有一个折中的办法,将每一次元年记为“一元”“二元”“三元”,以“二元三年”“三元四年”之类的表述来标记年份,搞得和数学方程式一样。

到了汉武帝统治中叶,大约在公元前120-110年之间(具体年份史学家们有一些争议,在这里不多涉及),有些忍无可忍的官员大胆提出了一个建议:

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史记·封禅书》)

武帝对这个建议拍案叫绝,当即采纳。根据官员的建议,将第一个纪元称为“建元”,第二个纪元根据长星(彗星)的天瑞,称为元光,第四个纪元(第三个纪元为元朔,《史记》中此处有讹误或脱文)因为狩猎抓到了瑞兽——麒麟,称为“元狩”。这些都是事后追认的年号。

把天瑞和改元联系起来,用作每一次纪元的名字,并不只是为了方便,而有更加妙不可言的好处。根据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学说,天瑞的出现是政治昌明,上天嘉许的象征。用天瑞来命名改元,可见改元得到上天的庇佑,相应的大政方针也是天命所眷顾;反过来讲,天瑞出现后朝廷去不断宣扬,未免过于刻意,而且也不能年年讲天天讲。融入年号之中,无需特意强调,官员百姓每天都要用,便是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

自此以后,以天瑞命名的年号不胜枚举,如从汾河边上挖出来一个鼎,便改号为“元鼎”,昭帝时某地出现一只凤凰(孔雀?),即改号“元凤”……当然年号也不一定都是天瑞,也要换一些新花样,比如武帝时的“元封”以封禅得名,“太初”以改历得名,“征和”以征伐四方的战功得名,总而言之,都是借年号向天下宣示朝廷的大政。

一些史学家认为,汉朝的改元与设立年号,还有一个特殊的用意,即施加对诸侯王的压力。汉代仍然诸侯国林立,虽然已经很少实权,但在各国内仍沿用春秋战国时的传统,以诸侯王的统治时期来纪年,如“赵王x年”“楚王xx年”等,宛然独立王国。然而皇帝通过“天瑞”获得了独一无二的改元权,不断改变年份的名号,强迫各国奉行,也就将自己命名时间的权力渗透到了诸侯国内。

但至少在武帝时期,虽创设年号,但还不是从一开始就制定好的,而有事后追认的性质,也就是说,改元之后,这几年中出现了什么天瑞或其他大事,便回过头来,以此来命名这一纪元。比如元鼎(前116-前111年)以在汾河得到一个宝鼎来命名,但得鼎是元鼎四年的事,元鼎元年绝不可能知道,所以应当是改元之后,到元鼎四年才确定这一纪元的年号为“元鼎”。

由此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公元前88-87年,汉武帝统治的最末两年,也就是其最后一次改元,是没有年号的。或许就是因为,这两年中没有等到足以拿得出手的“祥瑞”。这是古代历史上最后一次没有年号的年份。因本次改元后,年号一直未能制定,到第二年武帝驾崩也没定下来,所以付之阙如。历史上称为“后元年间”,这其实不是年号,而是和“文帝后元”“景帝后元”一样的泛称。

下一个没有年号的年份,就要等到公元1912年了。

不过到了古代后期,因为观念的理性化发展,天瑞的意义越来越被怀疑,又因为皇权的进一步集中,不必要通过改元来应对变化的政治局势,所以从明代开始固定为一帝一元制,明清的年号,“洪武”“嘉靖”“康熙”“乾隆”等,几乎成为皇帝的另一种尊称。只有两个半例外:明英宗,本来年号“正统”,因为退位后又复辟,而不得不另起年号“天顺”;清太宗,因为正式称帝而改“天聪”为“崇德”;溥仪,清朝时年号“宣统”,当上伪满洲国“皇帝”后另取年号“康德”——当然,伪满洲国的年号是不被承认的。

今天年号只存留在日本,而且也是一帝一元,但坊间戏称的 “微博元年”“科幻元年”等,亦是其流风余绪。或者在脱离了帝王专制的掌控后,民间的这些称谓发扬了年号中最积极的一面:依照人们的意志,在剧变的世界中,通过对未来的希冀与决断,驾驭流变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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