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里的惊喜 | 南印游记之四
花老师旅游的时候有两大爱好，一是逛动物园，一是逛博物馆。这次去南印时间太紧，金奈动物园没去成，但还好在博物馆里待了很久。
金奈政府博物馆（The Government Museum of Chennai）建立于1851年，是印度第二老的博物馆。英国殖民者和之后独立了的印度人在建设这座博物馆时很花心思，无论是建筑还是馆藏，都搞得特别用心。
多用心呢？举个栗子，很多文章称金奈政府博物馆为欧洲以外收集罗马遗物最多的博物馆——这里的罗马遗物，绝大部分都是罗马、拜占庭的硬币，按件数计还真能做到欧洲外第一。印度自古和东、西罗马通商，金银币的存世量自然不小。这么个“欧外第一”，好像惊人程度低了一点，但背后积攒的心思依旧不可忽视。
我不懂硬币，喜欢印度教的造像艺术。从我个人的喜好出发，若要给金奈政府博物馆内的展品按精彩程度排序，那就是青铜器第一，博物第二，石像第三。
要说青铜器，我们先来看一尊铜像：
这是一尊舞王像。舞王是湿婆的一种形态，这种形态，在铜制塑像上已形成了成例，有较为固定的表现形式。例如，舞王的发辫飞散、左脚抬起，暗示舞步的野性同狂喜；一手持火象征创造与毁灭，一手持鼓象征韵律和时间；脚下踩踏的诸如是愚魔，象征人类的愚昧，舞王镇服却不杀死愚魔，象征人类的愚昧无法消除……
舞王是最常见的湿婆造像形式之一，尤其在南印颇为流行。它又是所有湿婆常见形态中最具动感的一种，各地的工匠在相同的形态框架下各逞所能，每一尊舞王像，都有不同的看点。
这一尊11-12世纪的朱罗风格的舞王像，是印度最大的舞王铜像之一，看身体，它姿态万方；看面容，又平静内敛。
博物馆为它设置的灯光与展台亦让人印象深刻。它的背后，是宇宙的图案。身前的几盏射灯，投射出几个清晰的影子，仿佛分身一般。我在这尊塑像前拍了两个多小时，意犹未尽。
俯仰之间，似乎能看到火焰燃起，手鼓回旋，发辫纷飞，看到坦达罗舞起。
顺带一说，在我的朋友格老师眼里，这尊神像其实是这样的：
说到舞王，它有一个和科学界有关的八卦。2004年，印度送了一尊铜制舞王像给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作为几十年来科学合作的纪念礼。十几年来，这尊舞王像倒成了CERN的一景，各种好看的照片层出不穷。
妹想到，去年的一个深夜，有帮中二病披着黑斗篷跑到那尊舞王像下面，把一个姑娘给血祭了……CERN后来表示，这特么的拍这种恶搞视频不是闹么，我们一定要好好调查，严肃查处。后来就没信了……
嗯，就是这个视频：
https://v.qq.com/txp/iframe/player.html?vid=n1313zw6faj&width=500&height=375&auto=0
金奈政府博物馆不止这一尊镇馆之器。它们在青铜器上的收藏又广又精。
若要看广，不妨再看看青铜馆二、三层。二层还放有14大型舞王像，每一尊都是精品；它们的对面，是一排南印风格的佛像，和国内的造像风格迥然不同。而在三层，有许多毗湿奴和他的各种化身像，在这个区域内，布展者似乎是刚学会“排比”这个修辞手法的小学生，他们的展品都是这么展的：
“同一类型、同一动作、同一故事的像，我们有挺多件的，就从小到大给你们来一排吧。”举个栗子，上图里这种形制的奎师那镇蛇魔像，他们展了两柜子……
妈的，这就是在收集手办吧！
而要说精，除了上面那一尊舞王像之外，我印象最深的青铜像还有两尊：
图左为半女世尊像，也就是湿婆和他媳妇儿的合体。这尊朱罗半女世尊像是全印度最有名、最精美的半女世尊像之一。而右边这尊是湿婆的戴月者形象。这两尊都是朱罗风格。
说完青铜像，再说说石像。为啥我会把金奈政府博物馆的石像排第三呢？这么说吧：
从我个人的眼光来看，公元7世纪跋罗婆王朝兴盛之前，泰米尔纳德邦的石像艺术水平，我觉得是不如北方的笈多王朝的成就的。而跋罗婆王朝以及之后诸个王朝、帝国的石像，不如到神庙里去看。此方的神庙是活的，如果一个神庙足够老，你能在里面看到好几个王朝、不同时期的艺术风格，简直就像年轮一般。有些年轮非常清晰，不要讲解员都能看出来，例如我上一篇里发过图的罗恩迦罗陀尊神庙的柱子，明显有两种不一样的材质，两种不同的浮雕风格。
不过，这里的石像依旧很多，也很精美。到了个什么地步呢？下面这一尊湿婆的面南之主雕像，怎么也有个几百年的历史了吧，雕得这么精细，却只能享受水泥粘立柱上放露天广场里日晒雨淋的待遇（尽管作为神庙的外部装饰，也得遭受日晒雨淋）：
最后来说说这个博物馆的博物部分。发了四篇游记，终于到了讲我老本行的部分了哈哈哈。
说实话，去之前，我们几个准备节约时间不看这个部分的，所以没安排多长时间，我甚至都没拿单反拍。结果一进去，傻了眼，越看越觉得厉害。
这个博物馆展示了好几种鲸豚：
好几头大象：
很多爬行动物：
我最爱的穿山甲：
以及很多鸟：
金奈政府博物馆的博物区非常小，但这么小的地方，收集了这么多藏品，不容易。
说句不要脸子的话，动物园和博物馆我见多了。如果仅仅是东西多，不足以让我称赞它。金奈政府博物馆的博物展品有一股子巧劲，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评判展品好不好，我自己有一个标准：
三流的展品说不出话；
二流的展品靠展板和讲解员说话；
一流的展品自己说话。
这个博物馆的博物展品，许多自带着丰富的信息量，不用看展板，不用听讲解员讲解（反正也常常看不懂听不懂），只要仔细观察和一点点的博物学基础，就能发掘出其中的信息。
举个栗子：
这是馆内的龟类展示。我们常见的博物馆，龟是咋展的？弄一个全须全尾的模型或者标本，放在那里，多放几个种，让人看看种间的差别。这样的展示金奈政府博物馆里也有。但上面这几件藏品就不一样了，要不就把海龟的腹板拿下来，要不把一只乌龟从中间劈开，给你看看内部构造。
仔细观察，你至少能发现：龟类的背甲同脊椎相连的方式，海龟的腹板上的薄弱之处，缩头乌龟脑袋缩进去后颈椎的摆放方式……
这就是让藏品自己说话。
藏品说不出话又做不好引导的展品是啥样的？再举一个栗子：
这是上海自然博物馆的三趾马动物群展示。上海自然博物馆是全中国最好的自然博物馆，没有之一。它同金奈政府博物馆的博物区之间的差距，远大于中国和印度的经济差异。但这么大个馆，总有几处小地方做得不太好。这个展示区就是其中之一。
它不好再哪儿呢？展品多，壕气有余，但信息量不足。这么展示，我觉得就只能看一个热闹。更精细的信息，很难get到——这里不是黑上海自然博物馆哈，我特别喜欢这个馆。
金奈政府博物馆的博物区里，还有好几个这样能自己说话的展品：
更多的栗子就不再一一列举了。
除了这三类展品在外，金奈政府博物馆的硬币藏品盛名在外，还藏有极具印度特色的珠宝和武器。但因为时间的关系，这些东西我都没有看/拍。如果有机会，大家自己去看吧！
感谢适马Sigma中国提供摄影器材。本文内前8张未标注来源的图片，都是我使用适马镜头拍摄的。
这是我的南印游记系列的最后一篇，能在猴年的末尾发完，真是庆幸。感谢各位的围观。坑就这么填完了。未来，我估计会精修一些塑像的照片发一发。
回看前面几期请戳：
时间又使它熄灭 | 南印游记之一
既然这篇提到了印度石像，顺便一说：去年底，故宫午门上办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展，叫《梵天东土，并蒂莲华》。展上有印度人运来的笈多王朝的石像精品，其中最棒的一尊象头神我之前发过。而中方的布展似也有争胜之心，调来了很多特别厉害的佛像。不知大家有没有去看。
我发个图给大家感受一下：
这一尊六臂舞王像造于公元5世纪，其肢体流畅程度，比前文那尊舞王铜像都不弱。以此可以一窥这个展览的水平。
如果你没去，那很可惜，这个展已经结束了。但网上还有一个线上展。戳“阅读原文”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