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尘烟》：强烈推荐

电影观感是非常个人化的体验，我的推荐也仅供参考，以下内容会有一点点剧透，但是绝不影响观影。

实际上爱奇艺已经上线了，这类不以视觉见长的电影，原本通过手机看也是挺好的。考虑到片子票房肯定不会太好，权当是去支持一下创作团队吧，另外我也好久好久没进电影院看电影了。

我是昨天买的票，平日里深居简出，核酸报告已经6天没测，所以出发前特意去做了个核酸检测，本以为跟地铁、商超一样，只要有检测记录就行，没想到电影院比较特殊，必须要有检测结果才能进去。

影院里空荡荡，只有一个小姑娘在大厅负责所有的接待，是个兼职的大学生，人很和善，告诉我可以帮我改签，我有点纠结，到底是回家看算了，还是改到晚上抑或是明天。

为了保险起见——以防晚上过来核酸检测结果还没出来——最终我把票改成了今天，这是刚刚看完不久。

1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给了一头驴，很明显，男主人公马有铁——也就是马老四——实际上就是那头驴的隐喻。

那头驴的一生，一直在被人使唤。马有铁跟着三哥家生活时，它是一家人的苦力；马有铁结婚后，它仍然是一家人的苦力，有时候还要承担村里其他家人的杂事搬运，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

这也是马有铁的一生，他排行老四，父母、大哥马有金、二哥马有银早已过世，他依附在三哥三嫂家，做了20多年长工，侄子们长大了要娶媳妇了，他还没有办法结婚，影响了侄子们娶亲，哥嫂需要赶紧把这个“拖油瓶”扔出去，于是村里被所有人嫌弃的女人曹桂英成了他老婆。

2

马有铁虽然命运不济，好歹身体健康。曹桂英不止没爹没娘，而且身体残疾，尿失禁，稍微受点惊吓就会尿裤子，还不能生育，是村里所有人嘲笑的对象，大家骂她脏女人。她跟着哥嫂，从小在打骂下长大，能把她嫁出去，哥嫂绝对谢天谢地。

所以她的位置比马有铁更低，如果说电影中的驴隐喻的是马有铁，曹桂英就是麦子。

连驴都可以“欺负”麦子，遭瘟的驴会偷偷去吃麦苗。

马有铁和曹桂英把驴支开后说，“你现在吃一斤麦苗，将来就少吃10斤、20斤麦子”。

所以，在看到曹桂英连一捆麦穗都支不上车时，一向对妻子温柔呵护的马有铁愤怒地骂了她一顿，并且把她推倒在麦田地里。

背景是其他家庭夫妻热火朝天地干农活的景象，他们身体健康，行动敏捷，在那一刻，命运的残酷非常清晰地向我们展开，将你从农村风景优美的画面中拽回来，也从这对苦命鸳鸯的相濡以沫中拖回现实。

3

看完电影后，我看到有些人评论说，受不了电影将故事描述得这么温馨美好。我真的怀疑我们看的是不是同一部电影，或者他们是不是在影院里睡着了，只有在画面对准辽阔而静谧的农村山水时才是醒着的。

曹桂英的哥嫂、马有铁的哥嫂，本质上都是吸附在这两个人身上的吸血鬼，在这两个人没有利用价值时一脚踢开，然后需要他们时，随时上门使唤，这哪有什么温情脉脉可言？

村里最富有的家庭主人，不知道得了什么绝症，需要一种特殊的血型，全村只有马有铁能配上，于是他的血被大家笑称为“熊猫血”，以免费支援的名义，一直被拉去献血。这有什么温情可言？

村里真的只有马有铁的血型配得上吗？还是看谁好欺负就去使唤谁？你从村里人的哄笑中，基本上可以猜得出来。

对于这样可怜的一对人，他们结合到一起后，总算过上了一点像样的日子。扶贫政策下来后，对于空置房拆迁每户可以补偿1.5万元，侄子们二话不说，从上班的深圳赶回来，通知叔叔搬家，立马拆掉两个人生存的地方。这又有什么温情可言。

最富有的家庭男主人，一直在抽马有铁的血活着，但是从始至终没有露过面，这条故事线实在太像政治隐喻。

他们欠着全村人的地租费用，反过来还要大家支援他们。在谷物丰收的时节，拿种出来的粮食给村里人，价钱他们自己定，村里人敢怒不敢言。

村里人怂恿马有铁，你都这样献血救人家了，还不让人给你把种地的农药化肥农具钱给你出了？

马有铁不要，他说一码归一码。

首富的儿子为了笼络马有铁，在看到他给老婆买大衣钱不够忍痛割爱时，偷偷买了大衣送给他。

马有铁收下了，说你记着，这是我从你这借的（钱）。

他为什么不收人家的钱财，因为那是他的血和泪，也是他的命。怎么可以用种地费用和衣服交换？

在全村人跟着首富的儿子来家里劝说马有铁去医院献血时，首先站出来反对的是曹桂英，虽然那反对的生音非常微弱，但是坚定，所以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愿意跟他们做交换。

就像海明威在《老人与海》里说的：你可以将我打倒，但是无法将我打败。

这种坚韧和清醒，在底层农民中非常非常罕见。

4

如果说曹桂英的良善和坚韧是与生俱来的，马有铁或多或少有后天环境习得的成分。

曹桂英在锄地时，不小心把一根麦苗给折断了，她心疼得很，给马有铁看，马有铁安慰她：就像人一样，各有各的命运，麦苗也各有各的命运，有的能长大，有的被人折断，有的被驴啃了，哪怕长大了，也难逃被镰刀收割的命运。

镰刀是谁，这个隐喻不言自明。

他们俩在隔壁村长大，在一起后感情越来越好。去哪儿，马有铁都把曹桂英带着，他把她抱起来，托到驴车上，在村子里走过去，村里的妇女看了不免怅然：他们感情好着呢，巴不得把裤腰带系在一起，我们这些（女）人算什么，没人疼没人爱的。

有铁对桂英说起小时候的事，村里有个疯子，天天说些疯话：对镰刀，麦子能说个啥？对磨，麦子能说个啥？对麻雀，麦子能说个啥……

那时候有铁还是小孩子，喜欢和其他的男孩子一起扔石头打那个疯子，老师总是护着疯子，总是送馒头给疯子吃，看到有小孩去欺负他，就把大家教训一顿。

有铁说，活了几十年，才明白当初老师说的话。

这是被人践踏过，才懂得了被践踏者的卑微；成了少数派，懂得了世间真理不应该是弱受强势、弱者绝对服从，才懂得了善良的可贵。

他在村里受尽使唤、屈辱，但是从不表现出反抗，那是他生存的方法，不代表他认同这个道理。

是命运的不公，教会了有铁什么是公义、什么是善良。

桂英告诉有铁，她的村里也有个一样的疯子，说着一样的话，她从小就想给疯子送馒头，有一次终于这么做了，被哥嫂发现后打了个半死，半个月才缓过劲来。

在这里，桂英是人性中本存的善良，她的美好是自发的、天生的，是上天的恩赐，也是上天对有铁的补偿。

而哥嫂、村里的闲人们，是人性中的恶之花。

5

很多人以为进入了婚姻，就理所当然收获了爱情，这当然是巨大的误会。

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无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你身处爱情之中，你就是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

有人说，在农村那样恶劣的环境下，这样的两个人不可能拥有爱情。

这两个人都是被原生家庭抛弃的人，被社会抛弃的人，他们的结合，一开始确实是搭伙过日子而已，不要给其他人、社会添加负担就好。

但是正是这一无所有的人，这一直在黑暗中的人，一直在失去的人，一旦被某束光照亮，很自然地会格外珍惜。

周遭越是险恶，他们的关系会越是牢不可破，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6

曹桂英的死亡是偶然，也是必然。

她死于一场意外，给丈夫送吃的，跌落水沟。在这之前，她已经生病，她已经被命运羞辱了太久。她结婚前一直住在哥嫂家的茅棚里，风吹日晒，结婚后好不容易住进了自己造的新房子里，她说这里的任何声音都比以前的好听，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有一个家。

即便如此，村里的女人还是把她视为“脏东西”。

小孩子在她眼皮底下玩耍，她的母爱天性流露，想逗弄一下小朋友，奶奶立马跑过来抱走，害怕碰到了脏东西。

夫妻俩辛辛苦苦，有铁给三哥打了一辈子长工，结婚什么东西都没有置办，他们得跑到别人家里蹭电视看，被邻居羞辱自尊后，桂英又不自觉尿失禁，邻居赶紧将他们赶走。

在看似温情的农村风景下，是人与人之间尊严的践踏、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我是农村人，这些描述并没有夸大成分，是事实。农村人之间关系更紧密，但是紧密的背后是边界的缺失。你的任何“不足”——无论先天还是后天，无论真的是不足还是他们认为的不足——都会成为他人嘲讽的点：比如贫穷、大龄未婚、不育或者不愿生育、没有儿子、女儿太多、残疾……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桂英先天不足、天性善良、从小营养不良、不被善待、至今未愈，原本有铁打算今年丰收后，带她一起去市里浪一浪，他们俩都从没去过那个更大的世界，在农村巨大的农作压力下，薄弱的医护环境下，她的早亡是必然。

有铁的死亡，不是殉情，而是一个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人，被光照亮后，无法忍受再次回到无尽的黑暗中。

他们在农忙后，互相给对方的手上用麦粒印上了一朵花，这就像今天的年轻人刻的纹身。

这样就永远都不会走丢了。

安排好桂英的后事后，有铁选择了服药自杀，他给死去的桂英再次印上了麦粒之花，最后抱着桂英给自己做的草制的驴——这只驴不用听人差遣，不用干永远做不完的伙计——离开这个世界。

也有人说有铁没死，影片最后的对话说，“老四跟着你（某个侄子）也好……”

他们说这话时，推土机正在推倒有铁和桂英新建的房子，去获取政府的1.5万元补偿款，这样，他们当初以1万多元的名义帮有铁争取到的城里房子，现在不仅获得了1.5万补偿，还获得了整套房。

其实这是很多人不懂农村的规矩，农村里格外讲究血脉流传，某个没有子女的男人死后，人们通常会把他的近亲写进家谱，成为他的子嗣，成为“过继”，这在农村非常普遍。

7

有一些人批评，这是将中国的黑暗面拍给外国人看，冲着外国的电影奖项去的。

这种说法非常荒谬。

按照这个逻辑，《肖申克的救赎》是美国第一大被批判的电影，《辛德拉的名单》不应该上映，《楚门的世界》、《放牛班的春天》、《控方证人》、《闻香识女人》、《教父》、《蝙蝠侠黑暗骑士》等等电影都应该被各自国家封禁。

几乎所有伟大的电影，都一定会触碰社会的阴暗面，并将之揭示出来。国外的电影大奖不是为了鼓励中国导演拍这些，故意给他们颁发这类电影的奖项，而是给全世界——包括他们本国的电影导演这类奖项。

说到底，电影艺术奖项，本就应该更多地给予这类电影，因为电影除了是技术，它也是慰藉心灵、启迪思想的艺术。它和文艺创作是相通的，你看《悲惨世界》、《安娜和卡列尼娜》、《罗密欧与朱丽叶》、《红楼梦》哪一部世界名著不是反映时代的悲剧、人性的悲剧与抗争。

不拍这样的农村电影，难道去拍成《乡村爱情》？

还有些人说，这跟《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这类卖惨的短视频有啥区别？

那区别可太大了。

二舅被那个外甥描述成了村里第二快乐的人，仿佛田园牧歌、岁月静好、母慈子孝，他甚至号召所有人像二舅那样面对人生，尤其是年轻人要学习二舅的精神。

《隐入尘烟》里，导演清晰地呈现了这些人生存的险恶、良善的艰难，男女主人公在面对不公时的坚定：他在走向死亡前，将所有谷物变卖，还了首富儿子那160元钱的两件衣裳钱，还了村里农具店的1000多元钱，还了邻居借来的10个鸡蛋。

他说，一码归一码。

《二舅》的外甥和《隐入尘烟》的导演之间，差距也不大，也就10个太平洋的距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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