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日子丨10：老街、危房与老人的存在感
天气晴朗，打算出去走走，素来喜欢风土人情，又爱动植物，就去了附近的澄江老街。澄江沿江而建，历史上曾经是重要的水陆码头。旧社会时来往客商往这里一歇脚，好吃的好玩的，做买的做卖的，赌坊妓院样样有，这也就造就了澄江的繁华，留下了一句老话：“好耍不过澄江口”。
特意挑了集日来，从公交车上下来，入眼破旧的老房子和零零落落的老人，并没有集日的热闹。找人确定了一下没有走错路，抬脚往老街走去，越走也就越发纳罕了。
老街之上，店铺三三两两的开着，门可罗雀。
房子是老房子，多数已是危房。店铺还很有上个世纪的特色，钟表店，散酒坊，麻油店都还开着。国营酒厂门市部的牌子还在，但挂牌子的楼已经摇摇欲坠了。
修钟表店的店主和顾客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修钟表的手艺这年头真不多见了。
散酒坊里间在烤酒，酒糟的气息老远就能闻见。
老人家在衣服店里选裤子
老茶馆还开着，老茶客的架势依旧，盖碗喝茉莉花茶，抽味道浓烈的叶子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天。这与城里年轻人多的茶馆很不一样，没人打麻将或者打牌。
继续往前走，路过了两三家小饭馆后，街道就几乎没有行人了，店家也更像在过自家的日子，并不在意是否有客人前来。
竹器店的老人在劈篾条。
轧棉花的夫妻店
纸火铺无人看守，有客人订好的灵房子摆在那里，细细一看，也挺与时俱进，还是洋房的花窗。
空街危房，断壁残垣，破旧的花格子依稀可以看出昔日的辉煌。以前的房子多是木柱子木梁，泥糊篾条当墙，澄江的老房子多数是砖砌的，在以前这是富庶的象征。
见我在拍照，一个店铺的阿姨走过来和我搭话。“这破房子照出来还挺好看的吧？”“是啊，怎么都是危房了？”“好几十年的房子了，现在基本上都没得人了，都进城了，剩些老人了。”“这些房子会被拆掉吗？”“你说拆迁啊？不知道啊，没有听见说。我们倒希望拆呢。”
在距上一家店铺一公里的地方终于看见了最后一家小饭馆，吃完饭继续往前，还是街道的样子，但基本都是普通住户了。
熏腊肉的阿姨
吃午饭的婆婆
挂起腊肉等过年
危房的二楼也有住户，在窗口挂了陈皮
澄江渡口
码头上看家的猫咪
公交船，2元一位
来到渡口，坐很接地气的公交船去对岸，船上也只有几位老人，带着赶集归来的物品。听他们聊天：“哎呀，你扶着点椅子背。”“哎呀，上了年纪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脚关节好像弯不动了一样。”“是啊，谁都要老的。我儿让我去城里头，哎呀，哪个去和他们打堆嘛，老子不去！”“哎呀，是的，城头不好耍，冷清清的，一个人都认不到。”
船很快靠了岸，老人们踩着一尺来宽的跳板娴熟的下船，倒是我还犹豫了一下。 船开走了，老人们的身影也没入竹林，茫茫天地间，只剩我一人。江滩宽阔，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江水澄澈，闲散的鸟高高低低自在飞。阳光明媚，清风徐徐，江面波光粼粼，江岸无遮拦，鸟儿们十分警觉，我追了一路，一只也没看清楚。于是干脆坐下来，看看风景。
老人家的话让我想起前段时间给外婆和姨婆打的电话，外公外婆姨公姨婆四位平均80岁的老人，又从城里返回了乡下居住。大家都很担心，又无法理解老人的执拗，为什么放着水电方便上下有电梯的房子不住，非得要回到黑漆漆的老房子去。
我问外婆，外婆说在城里总有要被照顾的感觉，舅舅舅妈去上班了，家里又只有自己，三个孩子只住小舅舅家，说不过去。姨婆说，人老了就怕自己没用，在乡下都是熟悉的环境，住着安心，老邻居们说两句话，扛着锄头去地里薅两下，半天就过去了。一季有一季的收成，管他收多收少，有点收成是看得见的，就知道自己还有点用。
姨婆是非常智慧的老人，她几乎不说长道短，为数不多听她和邻居老太太聊天说到婆媳关系，她说：“老了老了，耳朵该聋要聋，眼睛该瞎要瞎，年轻人做什么你懂不起，不要这里也看不惯，那句话你也听见了。”这话出自只认识几个名字的姨婆之口，还是让人肃然起敬。
老街上看见的老太太，正在兴高采烈的和三轮车主商量来拉年猪的事情。
姨婆把不想进城的原因说得清楚明白，而我们所担心的老人摔跤等意外情况的问题，听也早就考虑到了，于是我也就理解了。人生一世，寻求自我存在的意义，无论有没有意识到，其实都在进行。大多数农村老人的生活质量都不高，往往是因为经济贫困和缺少关爱，老了往往被视为负担或者担心被视为负担，所以有研究显示农村老人自杀率相当高。
而对于没有这些实际困难的老人而言，能自己说了算的乡土生活和熟悉的自然环境，提供了极大的安全感，这是充裕的物质照顾所无法给予的。或者某种程度上，缺少的那部分关爱和安全感，是由眼前这样的好山好水补足了吧。
“一切生命的源头是人类古老的乡愁，让我们重归荒野寻回失落的记忆与喜悦。”这是徐仁修先生的话。老人们早已理解了这句话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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