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欣展：千帆老人的一张纸条

▲1998年6月，程千帆在家中书房

1966年的秋天，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程千帆先生一家就被赶进了东湖偏僻之处的孤村弃房。那是一排简易平房当中的两间狭长的屋子，沈祖棻先生在《忆昔》七首中对当时的生活情景做过如下的描述：

忆昔移居日，山空少四邻。

道途绝灯火，蛇蝮伏荆榛。

昏夜寂如死，暗林疑有人。

中宵归路远，只影往来频。

新居途未熟，微径记朦胧。

衣湿倾盆雨，伞飞卷地风。

惊雷山亦震，横潦路难通。

举首知家近，残灯一点红。

载物车难借，犹欣釜甑存。

青蝇飞蔽碗，雄虺卧当门。

草长遮残砌，泥深漫短垣。

相看唯老弱，三户不成村。

市远多艰阻，平居生事微。

邻翁分菜与，弱息负薪归。

挑水晨炊饭，临湖晓浣衣。

班行常夜值，谁与守空扉。

初到经风雨，从容未识愁。

忽闻山泻瀑，顿讶榻如舟。

注屋盆争泼，冲门水乱流。

安眠能几夜，卑湿历春秋。

客子常多畏，群儿来近村。

怒哗朝绕户，飞石夜敲门。

斫树崩檐瓦，偷绳坠曝裈。

秋风茅屋感，难共杜公论。

樵径接渔村，不闻车马喧。

湖山何暇赏，朝会及时奔。

踏雪天方晓，迎凉日已昏。

全家犹健在，十载长儿孙。

但程先生还不能总是住在这里，因为他又被遣送到几百里外的沙洋农场劳动改造去了。1975年程先生头上戴了18年的右派帽子虽然摘掉，但不予恢复教职。随后，沈先生受牵连被迫“自愿退休”，程先生也照此处理，两位老人从此成了街道居民，在这个陋室里“安度晚年”。

1976年初，从前的一位学生黄瑞云来看望老师，他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横幅，上面是程先生手书的一首绝句：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移山岂改愚公志，伏枥宁忘万里心！

黄瑞云看到这首诗，想到程先生在命运未卜的情况下，竟然仍保持着老骥伏枥的壮志，深为之震动。

沈先生是在1977年6月27日遇车祸不幸去世的。只有程先生的弟子吴志达前来吊唁，所在单位领导竟无一人登门，更不用说开追悼会了。几天后吴志达再来慰问，他看到程先生受伤的左臂还挂着绷带，却已在伏案工作，整理着沈先生的遗著。同时他看到案前墙上贴着一张白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程先生告诉他：“这两句看似熟烂的话，表明我的决心，要把失去的时光夺回来。”

黄瑞云、吴志达关于纸条的回忆都很具体、明确，但黄瑞云看到的是四句，而吴志达看到的只有前两句。

1978年5月，程先生终于有了到南京大学执教的机会，他请擅长书法的老友萧印唐书写了一幅对联，恰好是吴志达没有看到的后两句：“移山犹励愚公志，伏枥难忘烈士心！”

20世纪80年代，程先生在《沈祖棻小传》中说，1976年他们夫妻抱着“移山犹励愚公志，伏枥难忘烈士心”的惆怅，被迫离开了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工作岗位。在与孙望先生合撰的《日本汉诗选评》中，程先生在评点副岛种臣的《解嘲》诗“青年自觉气如虹，老去唯看发若蓬。聊复与人闲作句，屠龙手竟还雕虫”时再次提到这副对联：

曹公乐府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苍海（副岛种臣字苍海）之叹，何以异此。余昔被勒令休致，隐于武昌东湖之滨，偶得句云：“移山犹励愚公志，伏枥难忘烈士心。”此物此志，略同二贤。已而拨乱反正，乃得重登讲席，竭尽绵薄，亦云幸矣。

将程先生的自述，与黄、吴二人的回忆互相参照，可知程先生在被迫退休之际，写下了这四句诗，立志夺回被耽误的18年时光，这也就是黄瑞云所看到的横幅。而吴志达后来只看到前两句，应是程先生在妻子不幸逝世的悲痛之中，其志虽未坠没，但不宜将轩昂之气显露出来，于是收起了横幅，另写了一张纸条，仅把引自古人表达惜时态度的前两句留在墙上，而将自撰的用以表达雄心壮志的后两句隐藏于心了。但其雄心壮志并没有因遭受家破人亡的巨大打击而有丝毫的减弱。所以，时隔两年有了重新工作的机会之后，他便请老友代书再次明志。而在评议副岛种臣的《解嘲》诗时，共同的烈士之怀不由得引发共鸣，于是一直牢记在心的诗句又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将程先生自述的“移山犹励愚公志，伏枥难忘烈士心”与黄瑞云回忆的“移山岂改愚公志，伏枥宁忘万里心”相比，前者比后者工整、老成，这也许是黄先生记忆略误所致，也可能是程先生后来做了修订。但无论哪种情况，都鲜明地体现了程先生在艰难困苦之中奋斗不息的顽强个性。

程先生在晚年的口述自传中说：

我之所以没有完全垮掉，至少还是希望把损失的时间赶回来，主要有大一点的理由和小一点的理由，那就是对传统的珍惜，有很强烈的感情；再就是我的个性，说到底我就是不服。

所以，要理解程先生的顽强，不仅要从其天性、还要从中国文化传统的维度入手。程先生还说：

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不是那么容易被摧毁的，哪怕很软弱，但是又很坚强。这个传统从古代《春秋左传》、《战国策》中记载际的顾炎武、黄宗羲，一直到辛亥革命，没有断过。

程先生出生于辛亥革命后2年，在20世纪的最后一年逝世，这让我们可以说，这个传统在20世纪也一直没有断过。

>原载2010年4月10日《南京大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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