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真正的“穿衣自由”？
作者：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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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
几个星期以前，一篇题为《祝中国女性早日拥有穿衣自由》的文章在一个电影公众号上发布出来，存在了不到24小时就被删除了。《穿衣自由》一文，从讲述个人经历开始：作者表示在国外旅行期间比在国内穿衣更加“自由”。她给“穿衣自由”下了一个定义：
“一个女孩，无论拥有什么样的身材和肤色，在穿衣服这件事上都可以受自己的自由意志支配。并且在此基础上不会受到他人的限制和阻止，也不会遭到言语、行为以及任何形式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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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分析了在国内阻碍穿衣自由的三个固有想法：只有身材好的女孩才有资格这么穿、荡妇羞辱以及受害者有罪论。最后通过几个其他国家的例子来倡导大家积极争取中国女性的穿衣自由。
该文立刻引起了许多中国女性的共鸣。它火了之后，一夜之间无数文章冒出头来，反驳作者“没有逻辑”、“制造男女对立”、“你穿什么还不让别人评价了？”、“中国男性也没有穿衣自由”……除去东拼西凑专门为蹭热点的、对作者以及发文的公众号工作人员的人身攻击以及发泄情绪之外，我目前还没看到有理有据的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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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穿衣自由？
关于“穿衣自由”，我曾经在线上与线下几次被问到过这个问题。紧接着下一句就是“外国就一定有穿衣自由吗？外国女人就是不分场合随便穿的吗？”再不然就是“中国男人还没有穿衣自由呢！IT男穿格子衬衫不是老是被吐槽吗！”“北京老大爷在夏天还不能自由地露肚皮呢！”这些也都是公众号文章中反驳原文观点的例证。这让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完全看不到论点与论据之间的联系。我说：“我没董明珠有钱！”你反驳我的论据是“董明珠就很有钱吗？她比马云有钱吗？”“那我还没董明珠有钱呢！”或者是“村长家的儿子也没有董明珠有钱呀！”你根本没有在讲跟原论点相反的内容，怎么能有效反驳我的观点呢？
图片来源：The New Republic
持有这些问题逻辑的人坏就坏在，TA们是认同中国女性没有“穿衣自由”的，但是中国女性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的行为刺激到了TA们脆弱的神经。因为男人终究是应该优先于女人的，男人都没有“穿衣自由”，女人怎么可以想要“穿衣自由”呢！你居然还想倡导中国女性争取早日“穿衣自由”！你眼睛里还有没有男人！你一个女人大吵大嚷，在公众号上讨论穿衣服的问题，成何体统！就算是你的“穿衣”问题，也要由男人先提出来才行！
类似的逻辑还有，当我介绍自己是做性别平等工作的时候，有人会说“你看中国农村底层男性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才是最受压迫的群体。你一个上海白领，搞什么女权？”或者“你看看日本/韩国/沙特/等等国家的女性才叫真的不平等，你怎么不去那做女权呀！”再或者“中国女的再平等就要上天啦！现在受歧视的是我们男的好不好？我们男的负担多重呀！”
图片来源：humx.org
中国女性当然可以随便穿，那你也得接受别人的评价！
什么叫“评价”？“你的上衣跟头发颜色超配！”“这条裙子不好看！”“紫色好像不太适合你。”“这件衣服的设计真好！”这种叫评价。你说“骚货才穿成这样”，这不是评价，这是人身攻击。这种攻击包含的是对女性身体理所当然的物化：女人的身体是用来看（观赏）、用来使用（作为男性欲望的对象）、用来生养孩子的（子宫和乳房）……这个观看者、使用者都是男性，TA们同样理所当然地认为，女人是应该为男人而存在的。
网上广为传颂的经典反驳例证“北京老大爷也没有穿衣自由”，用被称作“北京老大爷”的群体夏天时把上衣卷起露出肚皮来类比被品头论足甚至人身攻击的女性，这种反驳似乎赢得了很多掌声。可是，如果一个中国女孩在路上看到一个成年男性半裸着肚皮，有多少会用眼神示意他这么穿不好？有多少会一直盯着他看？多少会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评论他的身材和容貌？多少会告诉他他是个“骚货”？……我刚刚粗略查了下关于“北京老大爷”的微博，有限的几个下面有好几条评论是赞扬“雄性美”的。“北京老大爷”收到的负面评价与社会教化有关，是阶级性的；但原文作者提到的、在我们身边也确实存在的阻碍女性穿衣自由的那些举止和语言，从来不是阶级性的，而是社会性别的，是维护现有的男权社会文化结构的。是从这个评判者的角度出发，对这些不符合TA的期待的、与TA可能毫不相干的女性的恶意骚扰和攻击。
对女性“穿了什么”和“没穿什么”的评价从来就不只是关于衣服的，它是关于性吸引力、性道德、关于性的。而在中国的社会文化中，女人的性是关于男人、服务于男人的。它是一种道德规训，关于怎么样的穿着与举止才能称得上是个“好女人”：穿得少了紧了短了、特别是当了母亲以后这样穿你就是“荡妇”“骚货”“贱货”“水性杨花”，不好好打扮就是“没女人味”“男人婆”“没人要”，包得严实一点就是“老处女”“假正经”，中年人穿件有卡通图案或者颜色鲜艳的衣服就要被说“装嫩”“老树发新芽”……这个“好女人”的标准是男权文化和消费主义的共谋：作为一个女人，你要花时间花钱让自己符合“好女人”的标准，你需要有“女人味”，要行动不便、看起来年轻，还要柔弱、要依靠男人。你当然不能强壮，那样你就失去了“女人味”，不再是个女人了（参考最近对张伟丽的攻击）。
图片来源：GenderIT.org
这个标准只是别人用来评价我们的吗？当然不是，一直被这样的“约定俗成”驯化的过程中，我们自己也内化了这些标准。每一次被人身攻击，被让人不舒服的目光凝视，被没来由地质疑性道德扣上“骚浪贱”的帽子……都是在强化这些标准，我们自己也通过这些不适甚至伤害学会了用顺从来保护自己。这种驯化从我们的青春期开始，通过社会文化侵入我们的生活，潜移默化地驯化着我们，我们也用这些标准来驯化彼此。这个标准不是我们自己制定的，它是时时变化的，唯一不变的是，这个标准适用的客体是女性。
这也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关于“穿衣服”的讨论。从《穿衣自由》一文开始，我们一直在讨论、也试图让大家讨论的，是中国女性在仍由儒家文化主导的厌女的社会环境下，对自己的身体有没有自主权；中国女性作为一个群体，对自己的身体有没有自主权。正是在这样的讨论中，我们才能重新认识到自己的身体应该是自己的，才能取回本该属于自己的身体自主权。
而且，你怎么就觉得自己有权对别人的身体发表意见呢？
图片来源：Behance
外国男性真的比中国男性做得好吗？
有一篇反驳的文章用了这个小标题，TA归纳说，一定是这种“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的说法惹恼了看客。你要是说“中国女人没有外国女人做得好”，中国女人可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但是你敢说“中国男人没有外国男人做得好”，那你就触及了民族底线、国家自尊，且不说这个“外国”说的到底是哪个，说的是什么事情，有什么数据支撑……中国男人就是全世界最好的，而且中国人也是全世界最好最团结的，这是毋庸置疑的。我猜TA想表达的是，说中国女性没有外国女人“穿衣自由”是影射“中国男人没有外国男人做得好”，是在指责中国男人，这很明显地“绑架了中国人”，触及了底线。因为“中国男人”是“中国人”的代言人，“中国女人”可做不了这个代言，毕竟她们是相对于中国男人的客体，是应该依附于男性的相对存在。换汤不换药的“在家从父，出嫁从父，夫死从子”还主导着TA们的思维，“这辈子要你做我的女人”对TA们来说仍然是最好的情话，“你是我的”则表达的是柔情蜜意。
有些文章说《穿衣自由》作者搞男女对立，依我看，这个对立可不是作者搞出来的。而且这个被树起来的“对立”，根本不是“中国女性”与“中国男性”的对立，而是“中国女性”与一个虚化的“中国人”的对立。
图片来源：ar.pinterest.com
我们能不能讨论自己的“穿衣自由”？
我曾经听到过这样的言论：“你说的那些事情（性别歧视、性骚扰、性侵犯、儿童性虐待）我都知道，你的观点我也认同，但是这些事情，我们私下里讨论讨论就好了没必要专门写篇文章上网传播吧？”我从好多评论，甚至一些公众号文章里看到了这个言论。这个意思是，“穿衣自由”之类的问题不可以在公共领域讨论，因为它是女性的问题，它只适用于私人领域。可我们不是清朝的贵族女性，我们从来就没局限在闺房里，董明珠老早就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
图片来源：scroll.in
我们能不能讨论女性问题？能不能讨论中国女性问题？有一个时刻激励着我的言论，说的是：“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讨论女性问题，不觉得一点新意、一点格局都没有吗？”暗示“女性问题”是“女人的事”，上不了台面。女权主义者工作的合法性一下子被削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要在故纸堆里挣扎。我一点也不同意。我觉得女性问题是世界一半人口的问题，它们影响的是全人类，当然值得讨论也必须得到讨论。而且，性别问题是一切问题的根本，如果不能解决性别问题，而是暂时性地掩埋它，必然会出现更大的问题。这些问题的原因也不是个人性的，而是系统性、社会性的。在现在的舆论环境下，一个声音发出来就代表了很多个没资源没机会发声的女性，它不是单独存在的，它代表的是背后的一个庞大的群体。
我们当然有权利讨论自己的任何自由，也有权利讨论妇女群体的任何自由，毕竟宪法规定了我们的言论自由。如果有某些人，某些组织，或者某些社会结构限制了我们的这些自由，我们就得想办法去争取它，就像是作者在文章中倡导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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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就那么完美没有漏洞吗？
没有一篇文章是完美无瑕的，我这篇也是其中之一。这里肯定有各种不周全、没想到的地方，也可能有错漏。我们写出文章、表达观点，就是希望能够与人展开有效的讨论，才能对我们关心的议题有更深刻的认识，进而做出行动。在这个几乎一切都被消费主义绑架的年代，把“穿衣自由”这个问题提出来放在公共场域里讨论，给我们长久以来共同的不适感命名，让我们把自己的经历、感受和观点表达出来，互相交流，是无比重要的。
最后，分享鲁迅1927年12月17日发表在《语丝》杂志上题为“小杂感”的文章里的一段：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图片来源：Gen The Bookworm
往期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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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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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Mandy对本文的启发
-Joyce和Jophiphy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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