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原文
其他

如何在凶险叙事中缔造黄金秩序 ▍殷晓媛 ▍阿列夫零【一】

殷晓媛 百科诗派 2020-09-09

“从这些简单的字母中选择其中三个,

并把它们隐藏起来,

成为了一个伟大的名字IHV。”

——《The Sepher Yetzirah》


 

/阿列夫/ Aleph——空气

/门/Men——水  

/闪/Shin——火

 

“停!站那别动!不然我发誓,下半辈子你在家庭聚会上只能弹该死的拉威尔左手协奏曲了!”从大门冲进来的Aleph气急败坏,直接从桌子上跳了过去,试图抓住Shin的右手。这只手点取了一只触摸式全息钉,尾部拖着伸缩的银色数据纤维,正要引向投影坐标系中标着【194209271220-937S16011E】的底孔。冰冷的电击器冷不防顶住了他的后腰:“伙计,像托着金丝熊一样轻轻放回去,别粘上了你的气味,母鼠会吃掉它的!”“你活像个守财奴,Aleph!天天抱着这个荒诞不经的模型不吃不喝不松手!如果‘线段叙事’行得通,彭赛列早就成了罗贝托·波拉尼奥,而皮埃尔·贝塞尔则进了派拉蒙!”Shin将全息钉嵌回原坐标,双手怫郁地举过肩头。Aleph一把推开他,小心翼翼逐一检查VHW三面,仿佛严苛的调琴师,语气突然充满迷醉:“这才是纯度至高的叙事,不受时间、空间、人物ID的左右,他可以叫Rachel McAdams,也可以叫Pavel Belyayev或者Red Queen……他在端点延长线上可以是另一种性别,甚至是拉普拉斯妖。总之,超出节点的部分逻辑上视作不存在,即冗余数据……你是我见过的最放肆的实习生,再让我碰见你乱搞一气你就滚蛋!”

“我并不是唯一一个质疑者,昨天Men统计数据的时候,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他说你不打招呼就擅自改了参数,把正平面、水平面、侧平面投影点的变量从{时间;地点;基线行为}改为了{时间;地点;算法逻辑}。你完全否认了个体特质在脚本演绎中的贡献。”

“你不妨现身说法,证明一下个体特质的贡献,如果有的话。”



#Beth#


时间:20-30年代 坐标:牙买加佩德罗群岛


“1/4泰诺族血统,你们两个小外乡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4岁起一直跟着奶奶住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她耳背眼花又糊涂,叔辈们总把脏活扔给我,大热天站在太阳底下往梨果仙人掌上一棵棵去挂装着胭脂虫雌虫的Zapotec nest,晒干它们时还时常需要和盗贼搏斗——谁不喜欢胭脂虫红呢,连伦勃朗都痴迷不已!”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隐隐的权威感。“‘姜黄’哥,听说这里原本叫‘Placer de la Víbora’,毒蛇海岸?”“烟卷”穿过岸边小船朽烂不堪的骨架,有些怯生生地说。“以讹传讹!那是因为它的地形,珊瑚礁、岩石……并不是因为蛇类猖獗。”

“胭脂虫是阿兹特克和玛雅时代的染料,现在听说都用茜草红了是吗?至少不会还在用鹿尾采胭脂虫了吧?”烟卷掂了掂手中的hakapik海豹锤,这便是三人此行的目的——捕捉到海岸上产仔的加勒比僧海豹。现在是12月初——它们的生育高峰。那些约一米长、图鉴上经常出现的圆脑大眼物种,由于油脂可以做机械、船底润滑油和渔灯燃料,在陆地上又温顺而行动迟缓,一直是各路偷猎者们争相捕杀的对象,而偷猎者之间的竞争也是险恶而残酷的。

“时代变了,小伙子,但胭脂虫红不可替代,当年西班牙人发现它如获至宝,欧洲法院和皇家长袍、军服都用它染色。‘阿基果’,你去四处转转,有情况吹口哨,别轻举妄动,伤了毛皮就没法给那些鼻孔朝天的贵妇做大衣了。”

“我做什么,姜黄哥?”

“你跟着我就行了,我们去岬角背面转一圈,上周有个小孩说在那里看到了海豹……看得出来这里对你们来说太神秘了。小时候吃的最多的就是五颜六色的tuna果,不过偷喝厨房里烟熏味的Mezcal酒更刺激,东北信风来的时候,整天屋里都湿漉漉的,必须有点辛辣的东西驱寒。喂!阿基果,你下到海边去,盯紧点,两周大的幼海豹是最佳的,胎毛又黑又亮,如果它们没被海獭干掉,或者被海鸥啄瞎眼睛的话。”

姜黄和烟卷在岬角背后细细搜寻了一番,除了翻腾的乌贼汁色暗潮和一片片破碎蕾丝般的白沫,并没有海豹的踪迹,只有几只蓝脸鲣鸟在礁石和沙砾上走来走去。他们在石头上坐下,A掏出一瓶干着朗姆酒,一人一口喝了起来。

“嘘,什么声音?你听到口哨声了吗?”“没。”“那边,你再听!”“听到了,好像很急促,连吹了三声!”“快走!”

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阿基果的黑色脑袋像个浮球在离岸十来米的恶浪中浮沉,似乎已经失去了搏斗的力气,快要被拖入水中。“鲨鱼!”姜黄抄起海豹锤向那个方向拼命游去……

“烟卷”紧张极了,他水性不好,只得在岸边观望,只见姜黄在水中挥动尖锤,一下、两下……

上岸的时候,姜黄搀着几乎虚脱的阿基果,两人的神情都有些怪异,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极而泣,甚至也没有轻松和释然。阿基果坐下来拧着衣服上的水,躲避着烟卷的目光。“发生什么事了?”“没什么,都结束了。”“姜黄哥你真不愧是老手,鲨鱼也能几分钟解决掉。”姜黄与阿基果面面相觑,转向烟卷说:“你,没看到什么吧?”“我应该看到什么?我还以为杀掉一条鲨鱼大片海面都会被染红。”姜黄神色突变,起身向烟卷走去。




“载体的差异化并不影响脚本意志的表达,也就是‘脚本前定主义’(Script-predestinism),这是我们机构存在的理论基础,难道你要怀疑这一合理性吗?就像Emily Blunt因为档期冲突无法接黑寡妇的角色,照样会有Scarlett Johansson把故事执行下去。历史并不在乎范海辛是Hugh Jackman还是Rutger Hauer,因为故事总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闭环……它们不在角色手中——而是径直穿过他们。”Aleph逐条检查数据纤维,并用类似信鸽足环的装置将它们锁死。

“抱歉,在我应聘的时候并没有人跟我讲过‘脚本前定主义’。也许你能花上几分钟让我茅塞顿开。用更简单的表述方法怎么说?”

“没有人是不可代替的。”

“也就是说,例如实验室里现在只有两个人:你——Aleph,实验室主任;和我——实习技术员。一切都是脚本意志的演绎——我们刚才的辩论乃至肢体冲突,以及产生各种结果的概率。但它与我们的个体特质和意愿无关,对吗?”

“没错,你也可以是勃艮第人、闪米特人,是有密闭恐惧症的职员、是机会主义者或自然保护协会志愿者……但什么也不会改变。”

 “你有没有想过,现时场景的确精确无比,但个体差异很可能使事件的未来走向发生偏移。”

“体系就是这样,琴弦一样绷在节点间的部分才是我们的焦点,至于界外的部分,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谁管它洪水滔天。”Aleph关掉走廊和更衣室的灯,提着公文包向外走去:“So, don’t take it personal.”



#Gimel#


时间:1942年 坐标:太平洋西南 图拉吉岛

 

现在:如果他回忆说自己醒来时鼻腔中充斥着焦糊、阴冷、腐臭的气息,那一定是事后的臆想,因为事实上他几乎丧失了嗅觉:灌满肺部的硝烟味像万用防腐剂令一切气息时间归零。

他醒来时看到的是覆盖着沙土的星空,像打破餐盘的两块残片,鳞层般的新土仿佛蝙蝠的翼膜还在微弱地起伏。他的名字叫堀之内彻,瓜岛航空基地的技术顾问。现在他猛然坐起身来,吐出口中的泥土,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坑里,上半身埋在土里,而腿则被一具死尸压在下面——也许正是这姿势在B-17轰炸机连续的压制空袭中救了他一命。他记得驻守海滩的军队从这里后撤,叫他们躲到山上去,那里是日方在岛上最坚固的防御壁垒。然而仅仅二十多秒后,迫击炮便在耳边炸响,顿时血肉横飞,他捂住了耳朵——仿佛一根坚硬而弯曲的钢丝钻入了耳膜,他痉挛着昏死过去……一只尖嘴勾爪的小型动物在坑中爬动,在血迹斑斑的衣兜和军靴上颠簸——是一只袋貂。平日,它们经常钻进基地天花板上烟道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有时候他用剩下的饭团喂它们。如今它站在那里,瞪着琥珀色的小眼睛盯着他,似乎在看一棵树。“快跑!”他扔过去一颗石子。

3小时前:“都烧掉。你的、我的。”说话的是另一位工程师忍成悠生,是瓜达尔卡纳尔岛发电厂工程负责人。几天前,美军占领瓜岛时,他撤离并暂时被安置在图拉吉岛,负责集中处理一批无法带走的机密资料。听到空袭警报响起,他便把精密仪器剪掉电源,一股脑塞进水槽。此人喜欢掏出白手帕,在他那挂着软胡须、幼年鸵鸟后脑勺一般的下巴上擦来擦去。“下巴会比额头出汗多?”这一怪癖几天来让堀之内彻感到非常不适,但今天谁也没有时间顾及细节了。地形图、工程图、函件、合同、会议记录、照片……两人把它们一股脑倾进空铁油桶里,浇上汽油,把烟头扔进去。“我们得抓紧离开,不要被俘。”“被俘?那不可能。”忍成悠生挥了挥手中的一瓶片剂。

10小时前。急促的敲门声。“军医!开门!”门开了,一个穿着军服的白人,手套上鲜血淋漓,似乎正在给病人做手术。“你……不是军医。”“开什么玩笑?瞧我忙着呢。”“这里的军医叫宇喜多智也,是个日本人。”“你到底进不进来?”军医似乎气定神闲,麻利地处理了堀之内彻手臂上的伤口,裹上纱布:“没有大碍。你应该再小心些,敌人还没来我们却先自乱阵脚。”



Aleph进门的时候,Shin正在打电话。Aleph听出是在和她丈夫讨论如何管教性格乖张、在学校惹是生非的儿子Zadkiel。她的神情酷似《黑夜传说》中的Kate Beckinsale,焦躁的指甲在一包白色圣罗兰女士烟上滑动着,似乎要不是在实验室,她一定会在611号色涂得丰满的嘴唇上叼上一支,扬起下巴喷出一口烟雾,以及一串咄咄逼人的训斥和责难。

Shin挂断了电话,抱歉地莞尔一笑,站了起来。Aleph注意到她穿着一双小羊皮银色高跟鞋。“实验室穿高跟鞋不符合规定,也很危险。”“我一直就这么穿,昨天也一样。”“你在戏弄我,Shin,昨天你明明是个男人。”“阿列夫,这么说,界外部分的确是存在的,虽然你一直在无视它们——对于过去,是作为记忆的虚线存在。在你大脑保存的回执中,昨天的我是20岁的法国单身小伙子,而不是德意混血的25岁少妇,这就是区别。”

“我的确记得。那么,昨天的Shin的个体设定在哪里,你把它们覆盖掉了?”

“没有。在#Gimel#脚本中。我用他替换掉了宇喜多智也。”

“怪不得眼熟。”Aleph说,“别再做这种徒劳无益的事情,你什么也证明不了……我更愿意将‘记忆’归入‘感受’而非‘数据’。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区别:假如我爱上了你;假如我们正在阴谋陷害数据分析员Men,因为你是副主任而非实习生,为了某种利益需要他背锅;假如你的儿子放火烧了实验楼……可以认为角色左右了脚本。然而,这一切并不会发生。”

“只是恰好没有发生,然而概率学上是可能的,不是吗?或许我应该明天把Zadkiel带过来,划一根火柴扔在那堆该死的《巴尔的摩太阳报》上,以证伪你的谬论?”

“可以试试。到了明天你就会恍然大悟为什么根本不存在放火的可能了。”


(待续)



    您可能也对以下帖子感兴趣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