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娱乐至死的时代，这本书让我读出很多亲切来”
一本书，特别是评说历史八卦的千字文章，如何才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在书评人杨河源看来，无论覆案翻案，要出新说新解，知人论世自不待言，切近问题才能唤起共鸣。
《字里人间》百篇小品文所涉及人物、作品、事迹，内容篇篇独立，短则600，长不逾千，随手任翻，都不会影响阅读的节奏和情绪，一两分钟，轻易完篇，颇适合当下碎片式阅读的需要。书中《“网红”关羽》《带货帝》《两个县令》等，关注的视角和落脚点大都与当下紧密相关；也从书中发现世间万象、人生百态，《鹅笼书生》《驴鸣悼亡》《朋友当如是》《真会骂人》，找到现代人为人处世的借鉴。
BOOK
翻覆旧案宜小品
——评《字里人间》
文 | 杨河源 东莞图书馆研究馆员
这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任何一位年齿半百以上者，莫不身历或目睹，传统中国不论主动被动，从农耕社会到工商社会以及仍在进行时态的信息化社会的沧桑巨变。局中人由于太过切近，很难拉开返视的距离，周遭标新立异、众声喧哗，在流量为王、娱乐至死，因而迷离恍惚，在所难免。
具体到现代人须臾不离的视听环境而言，大体情况或者是：文字退潮，视频蜂起，阅读让位听书，手机碾压书卷，视经典为畏途，闻长篇欲远遁。谓予不信，且看如下这份书单：《红楼梦》《百年孤独》《三国演义》《追忆似水年华》《瓦尔登湖》《水浒传》《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西游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尤利西斯》——这十部作品，中国古典四大名著扫数无遗，吾国任何自命为读者的，恐怕都耳熟能详；至不济，也曾涉猎其中三五种；它们，或多或少，曾抚慰、滋养过自己的精神。作如是思维者，无疑可以归为古道，当然也就是落伍者之列的，因为早在8年前的2013年，广西师大出版社统计数千名读者吐槽，发布的如上榜单，名曰：“死活读不下去。”
“读不下去”当然不仅仅是吾国独有，几乎可谓普世之象。世纪之交之时，美国人口普查局发布大样本抽样调查报告，即《阅读在危险中》。当代美国著名文学理论家、“耶鲁学派”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教授为抵制“解构主义”消解文学传统，抵制文学研究的文化研究泛化，抵制通俗文学的泛滥，在其学术生涯后期的1994年，推出《西方正典》。效果如何？难说胜算，顶多类似堂吉诃德的挑战风车，或者孔夫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事功虽然可疑，精神勉励来兹。
毕竟，如当代著名文艺批评大师、翻译理论家、杰出的人文主义知识分子、被誉为“当今知识界最伟大的人物之一”、去年谢世的乔治·斯坦纳所坚信的：“伟大的文本可以等待几个世纪……书籍终究会到来，处于危险中的不是书，而是读者。伟大的文学文本包含着再生的可能、不断追问的可能。”（《漫长的星期六：斯坦纳谈话录》）如果剔除流淌在文明长河中的经典清流，人类究竟会污浊到什么样貌，还真难以揣度。
经典需要传播，传播需要媒体，媒体需要拣择，拣择需要阅读。媒体人就应该是个读书人，二者本应是包含关系。遗憾的是，就在下混迹媒体一纪的经验来看，二者的交集面积，小得可怜。交集体现在丁时照先生身上，叠合度蛮高，有他的《字里人间》为证。
▲《字里人间》插图《墨子和一辆掉链子的自行车》（龙二 绘）
资深媒体人，也是资深读书人的丁时照先生，其《字里人间》，可以看作他阅读吾国经典的读书笔记。即使人物取材中少量《宣室志》《三水小牍》这样略微生僻的传奇小说，旧书网上也不难觅见，更多则取材于二十四史尤其前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以及《山海经》《论语》《国语》《老子》《庄子》《韩非子》《荀子》《吕氏春秋》《淮南子》《说文解字》等吾国上古和中国前期常见经史子书。其他所涉作品，诸如《搜神记》《太平广记》《水浒传》《续齐谐记》《古今谭概》《笑林广记》《笑府》《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等，也许可以从中揣摩作者的阅读趣味和为人旨归：“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何况人哉？慎独、慎微、慎言、慎行，否则，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
▲《字里人间》插图《孤灯的传说·勾践》（龙二 绘）
是书百篇小品虽然均分为五辑，各20篇，且分别二字命名为《妙人》《趣事》《世相》《清欢》《知音》，读者大可不必在意分部主题的意义划定，莫如将其视为作者为照顾匆迫节奏的读者，而勉为的中场暂停——因为百篇小品文所涉及人物、作品、事迹，年代并不线性，地域基本不计，内容篇篇独立。短则600，长不逾千，副标题定义“小品”，果然名实相符。随手任翻，都不会影响阅读的节奏和情绪，一两分钟，轻易完篇，一两个小时，可以卒卷，加上龙二先生庄谐并出的写意文人画，颇适合当下碎片式阅读的需要，假如还有这需要的话。
▲《字里人间》插图《知音》（龙二 绘）
读者固然容易，作者必费工夫，尤其在千字文内作道场，无论覆案翻案，要出新说新解，知人论世自不待言，切近问题才能唤起共鸣。在这点上，丁先生可谓以古人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他是带着当下的问题，深入历史现场的。若《“网红”关羽》《懒政“明星”》《带货帝》《好文秘》《唐朝特洛伊木马》《高帽子》《戳人痛处》《看领导脸色》《漂亮有什么用》《君王撒娇》《禁酒无好诗》《新冠和旧习》等，从文题上就能读出现实。当真如《传道书》所言：“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深入内里，在作者隐忍的文字当中，也容易照见人间的惊心动魄。譬如《请杀之》在简约记述商鞅和重耳为人“请杀”而君未杀的遭际后，作者从“杰出人士”身上，目光下移我们普通人：“做普通人的狼狈之处就是经常被上面的人踩，但是，更多的踩踏发生在普通人之间。村夫村妇，布衣之怒，以头抢地。市井小民，一言不合，拔刀相见。更有虚拟空间，网络暴力，人人都是受害者。普通人为何总是为难普通人？人生百年，都在刀头上滚过。观世态百相，大多数的险恶，不为己知。看现实世界，更多的杀机，来自背后。何以远祸？以德为先。化险为夷，还得靠自己。”作者所开药方，是否能救沉疴，见仁见智，但他对病象的描绘，恐怕会心不远吧。
▲《字里人间》插图《三人行》（龙二 绘）
至少在我，还是读出很多亲切来——和丁先生素昧平生，但看勒口作者乡贯，敢称同乡了。虽然政分豫鄂，大体共居一山（大别山）。我家南向，徒步十分钟，可抵明末自麻城析出的黄安（今红安）地界；东向，直线距离十来公里，就是麻城福田河。吾村四望十余座山寨，虽不能跻身“蕲黄四十八寨”，是那个庞大山寨联盟体系的一部分，大体不差。是不是同样心理，丁先生似乎于曾讲学麻城的明末文章大家冯梦龙而格外亲眼呢？头陀行有“不三宿空桑”之戒，良有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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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人间》
丁时照 著 / 龙 二 绘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资深新闻媒体人丁时照的100篇读书札记，是他对古往今来治乱兴衰长期思考的结晶。他从史书、笔记小说中品人、说事，无论是对帝王、权臣，还是对僧人、墨客的独到解读，都落笔在现实与历史的纠葛和张力之上，对现代人为人处世有借鉴意义。作者以新闻人的眼光，旧书新读，视角新颖独特，观点鲜活有趣，在品评中可见世间万象、人生百态。此外，本书选用了文人画家龙二绘制的近50幅画作，水墨画传神地描绘了经典的历史场景和人物形象；而个人风格更为鲜明的油画，则颠覆了我们对历史人物形象的传统认知，让人耳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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