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原文
其他

孙郁 2018-05-26

点击上方蓝字,关注文艺批评



编者按


孙犁先生于2002年去世,在他的遗著里很有些鲁迅的声音,本文作者通过梳理孙犁早期至晚期的部分作品,发现孙犁是在以心仪的先贤为参照,从中获取智性的维度,他跟鲁迅的对话,凸显着共有的济世的热情与孤独的忧戚。早年的孙犁学习鲁迅深有心得,认为鲁迅的文章是热的文章,是与现实交织的存在。随着他对鲁迅论述的文字愈多,早期文章观念里清秀、明快的调子被有忧郁的低语代替。这也是孙犁在内觉上与自己的精神导师暗合的地方,战士鲁迅于战士孙犁,是在一个逻辑的延伸线上的,他们都不在流行的地方出没,而清醒里的冷静超越了时代。


大时代呼唤真的批评家!


孙郁


孙犁的鲁迅遗风


01


孙犁的热,在其身后一直持续着,成了文坛的趣话。总结其一生,话题颇为丰富,牵连着文学史诸多神经。他早年文字清纯如童子之音,晚年多了一点旧文人的痕迹,但总体不在士大夫文化和绅士文化之列,有人间的真气。我个人常注意的是,其遗著里挥之不去的鲁迅的那些声音,这成了他精神史的一部分。假如细读他的作品,灵魂深处,摆脱不掉的是现代文学的一个主题。理解他思想与审美特点,不能不考虑到这个因素。



孙犁


我读他的全集,总能碰见其与鲁迅默默对话的地方。孙犁看鲁迅,有崇仰之处,但又不亦步亦趋,知道理解经典的时候也要有所择取,要有相应的距离感。不过,在大多的时候,他是以心仪的先贤为参照,从中获取智性的维度。他的进入鲁迅的世界,恰是抗战的时期,在地区小报发表了许多文章。四十年代出版了《少年鲁迅读本》,有美质的流动。那时候他看的资料不多,只是据鲁迅自己的文字的串联为文,形成传记,不免单一。但他对描述对象气质的把握,以及心绪的点染,都有味道。鲁迅的存在,在他笔下以童话般的韵律呈现出来,这在后来的鲁迅传播史里,是极为少见的。他还出版了《鲁迅,鲁迅的故事》等书,透露出自己的真爱。他在延安的时候,对鲁迅的认识已经形成较成熟的看法,只是还限于小说美学层面。其创作,不都是鲁迅的暗示,还有俄罗斯文学的影子。抗战时期,他有一个梦想,就是在边区普及鲁迅的思想。他在《关于鲁迅的普及工作》里说:


边区已经有许多同志开始鲁迅的研究工作,但我想这种工作的目的,应该是使鲁迅普及,普及到农村,使男女老幼对鲁迅都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使他们很熟悉鲁迅,像他们熟悉孔子一样(当然鲁迅不是孔子,而我们使他们熟悉鲁迅,也不是叫他们像熟悉孔子那样)。这种认识和熟悉,是要在人民中间散发一种力量,一种打下新民主主义文化的根基的力量。


因此,我们马上就应该开始下面这几种工作:


第一、编制通俗详细的鲁迅传。这里面要包括鲁迅一生的事迹。学术研究,创作成绩,及其人生观,为人民斗争的功业等等。这传记一定要和中国近代史配合起来。


第二、改编鲁迅有名的小说,成为通俗故事或短剧。如《阿Q正传》,《故乡》,《祝福》等。其实鲁迅的作品是很大众化的,不过有时在章法上过于严密,或有时用了些古典,在民间阅读,有时还不方便。最好我们把它改编成一种朗诵小说,能随时讲述朗诵,使妇孺也能懂,但不能过多损害原作的精神和艺术性。


第三、鲁迅一生,对大众文艺努力的成果很大,并且替后来者规定了方向。如对神话传说,新文字,木刻画。我们要把鲁迅的这种精神和成果告诉大众,使大众自己来继续这种工作。


我们要把鲁迅的精神,广播于华北的农村……


这是边区鲁迅传播的最为恰当的办法。他自己就着手做了大量的工作。在那前后,写下了《人民性和战斗性——纪念鲁迅逝世十三周年》《“五四”运动与中国文学遗产》等文。战争期间,鲁迅给他是洞穴里的烛光般的温暖,他对鲁迅的读解与那时候的需要有关,而进入其世界的均为鲁迅明快的思想和现实情怀的部分,这些都抓的很准,其认知的深切,在那时候是极为难得的。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孙犁对鲁迅的理解都放置在与文学、历史、现实对话的层面上,所写的专门研究文章数量可观。但大多数散在一些批评性的文字和随笔之间。直到晚年,鲁迅的话题从未中断过。鲁迅对于他,不是学术的话题,而是生命的话题,从未想做一个研究家,也不甚关心那些八股化的学术研究。我们从他的短篇文字里,零零碎碎地可以看到一些对鲁迅的议论,多有灼见,流动在文字的血液里。现代作家,忠实于鲁迅传统的,他算最有代表性的一个。


孙犁集


晚年的孙犁,阅读趣味与写作趣味都有变化。批评性的小品多,且按照鲁迅的书单购书,在知识结构上去贴近自己的心灵导师。文字肃杀老到,有峻急的美。但一面也带有京派文人的趣味,只是价值观与其有别罢了。他最后一本书,把自己定位成战士,恰是他的精神的写真。鲁迅的战士形象重叠在其心绪里,有了一种悲凉的美。


从气象上来看,孙犁文章的规模与厚度都与鲁迅不在一个层面,但形成了自己的特质。他文章的律动和情思,得先人精华之处颇多,实可看出彼此的近似之处。他们都有济世的热情,但一面也多孤独的忧戚。他们都不在流行的地方出没,而清醒里的冷静超越了时代。越到老年,他的文章越带有鲁夫子的痕迹,又加上了自己的经验。遂自成一格,独步文坛,于津门散出无量的情思。因为有了他的存在,左翼文学的丰厚性得以延续。


02


孙犁佩服鲁迅多个方面。他在文章学层面把握精华,是别人所不及的。唐弢曾有过类似的感受,强调研究鲁迅词章的价值,似乎也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后来的研究者,在此方面所下的功夫不多。而孙犁一生在此领域的讨论,不仅上升到学理层面,也在小品文的写作里呼应着相关的话题,以致带有强烈的感觉。


1939年,他在《论通讯员写作诸问题》,把鲁迅的文章看成热的文章,是与现实交织的存在。文章不能回避问题,是作者的要义之一。他不止一次谈及写作与现实对话的价值,且从《呐喊》《彷徨》《热风》里找到依据。1941年,他在《文艺学习》的小册子里较全面展示对文章学的看法。这里没有士大夫的痕迹,连俄罗斯文化的八股气也没有。孙犁写这一本书,对文章结构、人物、内心、语言都做了会心的阐释。其逻辑出发点,建立在鲁迅的文学观念中。在他看来,鲁迅作品以下内涵值得研究:


一是直面的精神。《文艺学习》谈及鲁迅精神的特质时认为,鲁迅文字对于民众的唤起,是他纲领性的存在,一切都围绕改造社会来做的。

二是人物形象折射出社会的问题。在分析《阿Q正传》时,看到内在的话题已经不是自我精神的表达,有民众的意识,瞭望的是广阔的空间。

三是语言简约而传神,有民间口语,有外来语,也有古语。但最终还是中土性的表达。

四是结构取舍的得当,在没有规矩的规矩里形成文章的脉络。《孔乙己》“结构粗看起来没有什么,自然得很。但细研究一下,便知道了那艺术的严谨。”


孙犁在这一本小册子里,从文章学的笔调从容到来,以鲁迅作品为例,写得洋洋洒洒,有内在的韵味。就文章学的理路来说,是五四后新文学观的总结。新文学的经验在他那里形成了一个一贯到底的气脉。旧文人气和书斋气,在其文字里是稀少的。


《文艺学习》小册子


从他对作品的感觉看,是小说家的感觉,起点来自五四白话文的传统,但偏于写实的精神,除了果戈里、契诃夫、普希金的小说作为参照外,主要得自于鲁迅的小说、杂文的经验。这显得有些窄,不及茅盾、郁达夫谈论文章时候的古今中外的驳杂。但恰是这一单纯,使他直接衔接了五四的精神,把自己定位在一个鲜明的位置上了。


此后,关于鲁迅的论述文字越来越多,他勾勒鲁迅作品的精义时,有许多妙悟。这影响了他的文章观念。比如,鲁迅的文章特点是“新鲜”,概念来自《中国小说史略》的启发。用到鲁迅那里,就觉得恰如其分。其二是简约,文章不必写得满,要留有余地。“写作,要想得多一些,写得少一些,我们的毛病是写得多一些,想得少一些”。启发来自鲁迅的杂文。其三,驳杂,以《故事新编》为例,“就其历史知识,文学手法,哲学思想来说,都不是轻易就可以否定,更不是轻易就可以超越的”。这种感受,有对妙不可言的审美形态的会心之处。对于文章与作品的内在性的把握,可谓十分到家。


但他对鲁迅的定位,不是知识分子的话题,而是革命的话题。当学界和批评界强调鲁迅的翻译、编辑、个性主义的时候,他则侧重从革命的层面理解鲁迅,并且将自己从事的事业当成鲁迅遗产的赐予。他说:


鲁迅回忆的,写的,是战斗动员的时代,我们是处在战斗正酣热的时代。在鲁迅的作品里,我们常见那些被旧社会毒害的,带伤疤的,疯狂的,多病的人。常见寡妇孤儿。这些人辗转在痛苦里,生活在麻木里。而今天,就从我们的《冀中一日》看,也有了海中波光,天空星云一样多的新的人群。这些人辗转在战斗里,生活在理智的欢快里。

这就是一个飞跃。当然,其间流了先烈的血……


到了1949年,他在《人民性和战斗性——纪念鲁迅先生逝世十三周年》里写道:


不能把先生的工作,局限在“思想”里。不能把先生的工作只罗列为创作翻译,印书编刊物,培养青年作家和关心木刻运动。


我们应该记起:在段祺瑞的黑暗时代,他怎样声援了“三一八”;在蒋介石的漫长的血腥统治年代,他怎样声援了革命人民;他怎样亲自到德国领事馆,抗议了希特勒的法西斯残暴;他怎样号召了人民的抗日战争。


先生不只是中国人民革命文化的伟大启蒙者、思想家和作家,他是中国人民革命战争年代坚强的旗手和严肃的战士。


这是孙犁的鲁迅观的逻辑起点。文章学的美质都附在后面。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的统一,在孙犁看来才是伟大作家应具有的品格。明乎此,我们才能对他的鲁迅观有一个全面的认识。不管后来的状态如何变化,都没有离开这两个层面来思考问题。


03


1949年新中国的建立,给他带来了欢喜。但新生活并非所料的那么顺利,而自己的写作,依然在顽强进行着。这个过程,他却与主流文化,有着小小的偏离。


从《风云初记》《铁木前传》可以看出和周围语境的差异。小说延续了早年写作清晰的风格,童贞般的生命感受不减,有文人本色的存在。《风云初记》写抗日的故事,人物是活泼的,战争年代的不幸以及百姓反抗的意志,都逼真地跳在眼前。他回忆那段历史,以生命之笔为之,曲直之间,大爱的情思弥漫,被撞的感觉笼罩在作品之中,那段时光对于他来说,不是夸耀的资本,而成了生命旧迹的一种回溯。但这种回溯多个体化的内省,看得出是红色小说里异样的存在。


滑动查看:《风云初记》中文版及朝鲜文版



易代之际的文化,对于士大夫和绅士阶层而言,有着痛楚的过程。胜利者是难以意料于此的。但孙犁与别人不同,革命胜利后,他的快慰之日很短。自己的趣味在审美的世界里,对外在的利禄是不屑的。这使他没有进入权力阶层,还保存着战争年代业余创作的状态。


1956年,他因身体原因而退出文坛时间很久。他的病,使其远离了政治漩涡,有了冷思的时间。当全国在政治运动的狂热里的时候,他却在冷寂之所煎熬着自己。不久就是“文革”之变,精神仿佛进入炼狱。这使他对生活的看法有了一丝变化。《彷徨》《野草》里的意象一再进入其世界。鲁迅的另一面,不经意闯进他的世界,给了他诸多的暗示。也因此有了全面对话的机会。


从那时候留下的点滴文字来看,孙犁早期清秀、明快的调子被有忧郁的低语代替了。用自己的话说,由相信人性善,转到人性恶的观念里。但依然保存着残梦,苦苦挣扎于灰暗之地。我们看那时候留下的《书衣文录》,是文化萧条时期的自我吟哦。几乎没有光色,一切都在黑暗里。他在旧书的书衣上面涂涂抹抹,释放郁闷。自己与自己对话,心绪浩茫,凄苦无边,仿佛在地狱里煎熬。家事、国事均系文字之间,绝望和不安以及不甘于死灭之情弥漫在文字间。那些文字,多系借书而谈己身经历,或涉琐事,或旧事片段,古人之迹,今人之想,碎片般闪在字里行间。“文革”文网颇广,几无喘息的空间。他的书写,压抑得不行。1975年11月22日,题在《茶香室丛钞》上的短语颇值思量:


昨日清晨,将所养小鸟一只,开笼释放。彼将奋志飞去,不失方向,寻得山林同类乎;或将遭遇强暴,冻死中途乎,余不得而知矣。总之,彼已结束一次网罗之惨祸,牢笼之悲苦矣。笼居,日有饮食,且免猫噬鹰攫等危,然彼固不愿也。同群之思,山林之想,无时不萦于怀。每闻同声,则啾唧触笼以求之,状至可悯。今一旦自由,虽死不反顾。余知其必能归至旧巢,迎日光而鸣也。


词语间处处有埋伏,笔笔带隐喻,其心求得解放之想,历历在目。同年底写在陈老莲《水浒叶子》书衣的文字则显得极为感伤:


此册系亡者伴我,于和平路古旧门市部购得。自我病后,她伴我至公园,至古董店、书店,顺我之所好,期有助我病速愈。当我疗养期间,她只身数度往返小汤山、青岛。她系农村家庭妇女,并不识字,幼年教养,婚后感情,有以致之。我于她有惭德矣。鸣乎!死别已五载,偶有梦中之会,无只字悼亡之言,情思两竭,亡者当谅我乎!


我们在这种心绪里,读出在苦海里的不幸。自此之后,文章风格为之一变。平淡里多了沉郁之气,古风里的惨烈之意缭绕,令人想起《野草》的诗句。这里是一个受难者的低语,好像进入安德烈夫式的抑郁之境。



《书衣文录》


战争年代,他的写作是为人民而歌,有自愿的冲动和自由。“文革”则反之,思想被囚禁,恶人主导着文化。这使他意识到鲁迅当年内心的灰暗与复仇意识的根由了。


“四人帮”垮台后,孙犁一度心境颇好,但不久又进入困顿之中。诸多杂音混入文坛,他多有不适,与时代的隔膜越来越多。直到九十年代,忧郁的文字不仅没少,且不断环绕着周身。他与人论战时,勇气不减,而面对自我时,悲楚的意味又暗自袭来。于是常借花鸟草虫,寻找隐喻。对英雄的悲剧,有切身的体味。他将自己一生最浓厚的意识,归为“残破意识”。战争时代的故土残破,“文革”的精神残破,后来的婚姻残破、亲情残破。意识到此点时,鲁迅的挣扎感和反抗理念,被其不断召唤。既然我们在并不圆满的世界里生存,而寻路的过程,就是舒缓苦闷的过程,也是对美的追求的过程。意义也恰在那个漫长的、没有终点的跋涉之中。


不拥有完美而直面残破,恰是鲁迅给他的启示。所以,在为人之道与为文之道上,他永远是低调的,既不去搞宏大的叙事,也非自占山头。拒绝热闹,抵挡虚名,远离世俗之乐。于是就把自己放逐到荒原里,独自对着沙碛、枯谷,以带血的声音瞭望苍穹。而有时,我们又像听到夜莺般的吟唱,慢慢的节奏里,给无聊的夜以暖意。


在许多文章里,他一直认为,离热闹的地方远一些,才会另眼看世。在《我与文艺团体》一文里,他说:


我的一生,曾提出过两次“离得远些”。一次是离政治远一点,有人批这是小资产阶级的论点。但我的作品,赖此,得以存活至今。这一次是说离文坛远一点。


在话语的中心,好像不宜找到自己。鲁迅如此,孙犁亦同。有人找他帮助影响茅盾文学奖的评奖,他回信说自己与人不熟,文化机构成了衙门云云。他不止一次批评那些图解政治的时髦的写作,一位不过速朽的东西。他的例子是,像萧红这样的作家所以独特,是因为与主流有一点距离,乃同路人的表达。在革命最激烈的时代,鲁迅何以没有翻译政治色彩浓厚的小说,而是选择了同路人的《竖琴》这些有艺术技巧,与革命略有距离的文章,孙犁的理解很独到:


萧红的创作生活,开始于1933年,而其对文学发生兴趣,则从1929年开始。此时,苏联文学中左的倾向正受批判。同路人文学,开始介绍到中国来。鲁迅、曹靖华、瞿秋白等人翻译的《竖琴》和《一天的工作》两书,其中同路人作品占很大比重。同路人作家同情十月革命,有创作经验,注意技巧,继承俄国现实主义传统。他们描写革命的现实,首先通过对现实生活的描述。较之当时一些党员作家,只注意政治内容,把文艺当作单纯的宣传手段者,感人更深,对革命也更有益……萧红的作品明显受到同路人作家的影响,她一开始,就表现了深刻反映现实的才能。当然,她的道路,也可能有因为不太关心政治,缺少革命生活的实践和锻炼,在失去与广大人民共同吐纳的机会以后,就感到了孤寂,加深了忧郁,反映在作品中,甚至影响了她的生命。


孙犁对萧红的作品极为认可,认为其迷人处是赤诚,不自欺欺人;“她初期作品,虽显幼稚,但成功之处也就在天真。她写人物,不论贫富美丑,不落公式,着重写他们的原始本性,是有革命的倾向的”。这些话,似乎也有点自况,心心相印的地方很多。中国文人的本色,乃在于安得寂寞,甘居边缘,而心却拥抱着大地。古人的经验证明了此点,五四后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些。


萧红

《呼兰河传》


看这些感悟,无疑都牵扯着鲁迅的传统。他也因此深味鲁迅之为鲁迅的内在原因。


04


我个人喜欢他晚年的文字,因为阅世深者其质也真。那里已经没有简单化的生命叹息,在苦味里依稀留着旧梦。经历了大病与离异之苦,于人于世,殊多体味,内觉之丰富,已非战争年代可比。这些有许多留在《芸斋小说》里。


《文虑——文事琐谈之二》说:近年来了客人,我总是先送他一本《风云初记》,然后再送他一本《芸斋小说》。我说:“请你看看,我的生活,全在这两本书里,从中你可以了解我的过去和现在。包括我的思想和感情。可以看到我的兴衰、成败,及其因果”。


《芸斋小说》是晚年孙犁审美意识的一次跃进,其品味依然有旧时的印记,而多了鲁迅式的苦楚。鲁迅小说写了畸形的人生和失败的文人,天地是灰色的。孙犁的《芸斋小说》写“文革”悲剧,差不多也是这样的题旨。他的挫折感、失败感,以及死亡意识,那么浓烈地汇聚于此。


许多作品都真假难辨,他与鲁迅一样,用反小说的笔法为文,别有一种味道。小说写疾病、天灾、人祸、死亡,惨烈之极。他学会了对恶人的打量,描绘了诸多畸形的人物。上至高官,下逮平民,丑恶之间,人世明暗变化,悉入笔端。


鲁迅经历了辛亥革命,失望之情多流露在《呐喊》《彷徨》间。阿Q的革命,魏连殳的遭遇,便是一个时代生活的注解。《芸斋小说》乃“文革”命运的再现,作者所写《小D》,令人想起《阿Q正传》,只是内涵不及后者幽深,而意蕴暗袭其风,都是对国民劣根性的思考。“文革”来了,地痞流氓成了造反者,沉渣泛起,小D由底层工作人员一跃为革命者,掌权害人,卑劣之状可叹云耳。孙犁说:“过去之革命,为发扬人之优良品质;今日之革命,乃利用人之卑劣自私。反其道而行之,宜乎其为天怒人怨矣”。《小混儿》写一个社会底层的流氓气的人,将品性里的贪婪、浑浑噩噩,写的颇为传神。鲁镇、未庄的影子飘忽其间。《罗汉松》对于一个从革命队伍中来,在运动中左右逢源的人进行了形象的勾勒。主人公取媚权贵,随机应变,在现实里得到实惠。但人性全变,已无纯然之色。游戏人生与游戏政治,乃精神的堕落。孙犁叹道:“这场‘大革命’,迫使我在无数事实面前,摒弃了只信人性善的偏颇,兼信了性恶论,对一切丑恶,采取了鲁迅式的,极其蔑视的态度”。他对人间百态的泾渭分明的态度,于文字间清晰可辨。


《芸斋小说》


《芸斋小说》感人的地方,是失败感的表达。小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或可当成自传,亦有借幻影为实意之旨。叙述者我,没有完美的生活,妻亡,再婚而又离异。被革命者专制,几无自由之所。《言戒》写言多有失,自己被批斗的苦相;《亡人逸事》有家庭变故之痛,无奈之音缕缕,是苦味的流转;《还乡》乃失落之行,一个革命者回到故里,却没有快意的留存。“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孙犁对古意的另一种表达,深得俗世要义。《续弦》不怕家丑外漏,已身不幸,一一道来。失败的婚姻,也只能安之若命。不过,在一些文字里,依然存留他早期作品的爱意,在那些昏暗的天地间,美丽的花草令人心动,给无趣的时代些许有趣。《颐和园》描绘了自己养病期间受到友人的关照,《无花果》虽说是人生际遇的一个错位,而含的暖意是绵绵的。在无爱、无光的岁月,偶有温情飘来,都可以喜之、记之,聊备存照。这是怎样的无奈呢?我们于其不幸的文字间,看出那未被摧毁的爱意。《三马》的结尾云:


芸斋主人曰:鲁迅先生有言,真正的猛士,能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余可谓过来人矣,然绝非勇士,乃懦夫之苟且偷生耳。然终于得见国家拨乱反正,“四人帮”之受审于万民。痛定思痛,乃悼亡者。终以彼等死于暗无天日,未得共享政治清明之福为恨事,此所以于昏眊之年,仍有芸斋小说之作也。


读这本小书,看出命运悲剧里的奇光。鲁迅以来,有思想,有使命感的作家,一直困扰在善恶的主题之间。因善获恶,或因恶获善,或无辜中被假善真恶所误,或困于真善假恶之中。孙犁在小说里学会了以复杂之笔,写难解之世。老到的文字,有逆世之音。在人妖混杂的地方,不阿世,去伪调,远利禄,以绝望之笔写希望之声,那也是鲁迅传统的再现吧。


05


晚年的孙犁,读书与写作,越来越带有京派的味道,其小品散文,直逼知堂,学识与诗意兼得,杂学与杂思同在,确为书林中难得之文。有人说其系左翼里的京派,怕是不无道理。不过,读书的趣味虽有苦雨斋的痕迹,但其调与京派诸人大有区别。倒是鲁迅的读书经验,在他的文字间得到延续。


他按照鲁迅的书单一部部购书,对野史、杂著渐生兴趣。买章太炎遗书,不忘鲁迅的遗训;读《世说新语》,引《中国小说史略》之语解之;览《流沙坠简》,有《热风》里的智慧;讲《蜀碧》《蜀典》,念念不忘的是《且介亭杂文》里的评点;阅《沈下贤集》,以《唐宋传奇集》对之。这种读书法,看出先贤的影响力之大,一面也多了他人所没有的感觉。鲁迅国学知识的方方面面,他都有所涉猎。自己对古书的喜爱,受到鲁迅的提示很多,乃至有迷信的地步。《我的金石美术图画书》有这样一段话:


我有一部用小木匣装着的《金石索》,是石印本,共二十册,金索石索各半。我最初不大喜欢这部书,原因是鲁迅先生的书账上,没有它。那是我死死认为:鲁迅既然不买《金石索》,而买了《金石苑》,一定是因为它的价值不高。这是很可笑的。后来知道,鲁迅提到过这本书,对它又有些好感,一一给它们包装了书皮。


由鲁迅的经验而进入传统文化里,这在作家中不多。孙犁的书,一部分自己所购,一部分为朋友所赠。在大量的书话里,他对非儒家的、乡野气的书很是看重。比如汉代造像,为鲁迅所喜,暗自揣摩,多有心得。《题<南阳汉画像汇存>》云:


南阳为刘秀发祥之地,贵族多,墓中多画像,然此等像皆刻于墓内柱、梁、门、楣之上,石料粗,故刻画亦多粗犷,不清晰。而如武梁祠堂之画像,则作于石壁之上,石壁平整,故画亦细而清楚。这点知识,亦得自鲁迅写给王冶秋的信中。一九三五年,王氏为“饭碗”奔走,当无意于考古,然受先生委托,不得不全力以赴,完成任务。解放后,王氏领导国家考古事业,任文物局长,其知识之源始,也应归功于当年鲁迅先生的熏陶吧?


夏中无事,翻阅汉画,仅记一些心得如上,也是纪念鲁迅先生,为学博大精深,一言一行,无不惠及后学也。


因古书而念及鲁迅,又由鲁迅而想起己身,遂浩叹于文。这样的例子很多。《宋西安遗翰》云:


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九日装。


此过去故宫博物院出版物,印刷精良,为当时先进,鲁迅曾称许之。


故园小时,朋友凋零。还乡无日,就墓有期。哀身世之多艰,痛遭逢之匪易。隐身人海,徘徊方丈。凭窗远望,白云悠悠。伊人早逝,谁可告语。


我以前读他的书话,觉得在一些地方与知堂的风格接近,杂趣和杂识均在,苦雨斋的影子是有的。但细读其文本,则看出不然。他讨厌知堂的平淡,虽然并不拒绝其文本,而内心则对其颇多拒绝。1987年1月,他在《知堂书话》里有这样一段文字:


刘宗武赠。书价昂,拟酬谢之。


知堂晚年,多读乡贤之书,偏僻之书,多读琐碎小书,与青年时志趣迥异。都说他读书多,应加分析。所写读书记,无感情,无冷暖,无是非,无批评。平铺直叙,有首无尾。说是没有烟火气则可,说对人有用处,则不尽然。淡到这种程度,对人生的滋养,就有限了。这也可能是他晚年所追求的境界,所标榜的主张。实际是一种颓废现象,不足为读书之法也。


文中所云“无感情,无冷暖,无是非,无批评”,恰与鲁迅相反。鲁迅的文字是有感情,有冷暖,有是非,有批评的。这也是孙犁的追求。在周氏兄弟之间,他的取舍分明,不像学界那样,有折中的苗头。这是惟有战士才会发出的声音。在他那里,读书与读人,乃至人生,是一体的。在益智的同时,还有价值态度,就显得很是特别。我们由这些文字看,面上仿佛京派的闲适的笔触,实则革命者的谈吐。他在进入学术的殿堂的时候,没有忘记的恰是自己的民间本色。


06


有趣的是,孙犁是最早从知识结构入手讨论鲁迅精神特质的人之一。经历了大苦楚,他对鲁迅的复杂性也有了深入体味。鲁迅四位的特点在他那里被渐渐消化和理解。他意识到鲁迅表达的语境的特定性,离开特定语境,就难以理解先生。比如,鲁迅说要少读中国书,多读外国书,是针对复古主义思潮的,但没有古代文学修养,大概是一个问题。所以不能以鲁迅的是非为是非。再比如,有人写杂文,都是鲁迅的腔调,却不知那就把文章之道搞窄了。文章的写法,要像鲁迅那样广采精华,古今中外尽在眼中。但一味模仿鲁迅,那其实在创作上也远离了鲁迅。


孙犁的书桌



孙犁不喜欢拿鲁迅的语录作为教条用之。比如关于古人的文选。鲁迅主张多看全集,不必信文选。孙犁认为颇有道理。但对于一般读者而习作者而言,选本则很是重要。他也并不都随着鲁迅一个调子唱下去,有时候也看出鲁迅判断人与事时的失误,《文林谈屑》云:


鲁迅于北新书局为版税,发生纠纷。鲁迅有一次对人说:李小峰不好好办书店,却拿出钱来,去办制袜厂。先生这话,是有些苛责了。北新书局还印了很多好书,如果开列一个书目,那是要当前的一些出版社,相形见绌的。


如何看鲁迅的遗产?孙犁取其大者而用之。他特别留意人们对鲁迅的评价。优者贤之,劣者排之。不以名气大小为据。1990年,在看到郑振铎、夏丏尊、郁达夫、林语堂回忆鲁迅的文章时,他说:


郑文重情感;夏文重事实;郁文重全面、系统。林文重个人意气,以私情代事实,多臆想、夸张、推测之词。最不足取,且不足为训也。近日颇有人提倡反面文章、不同意见。但不管什么意见,也必据事实,即死者生前之言行说话,以符天下公论。


这很有点科学求是的态度,眼光是敏锐的。孙犁也有对鲁迅捍卫的文章,这些都来自自己的学术判断,很有力度。《散文的虚与实》说:


一些理论家,热衷于西方的现代,否定“五四”以来的散文,甚至有勇士,那鲁迅作靶,企图从根子上斩断。这种做法,已经不是一人一次了。其实他们对西方散文的发展、流派、现状、得失,就真的那么了解吗?也不见得。他们对于中国的散文传统,虽然那样反感,以斩草除根为快事,但他们对这方面的知识,常常是非常无知和浅薄的。人云亦云,摇旗呐喊,是其中一些人的看家本领。


较之一般的鲁迅迷,孙犁有他的克制和理性。他对鲁迅精髓的把握,是文章家与思想者才有的气象。在《无为集·谈杂文》中,他说出自己心目中鲁迅,以及如何能够成为鲁迅那样的丰富的人的道理:


学习鲁迅,应该学习他的四个方面:他的思想,他的变化,他文化修养,读书进程,他的行为实践,他的时代。


不能把鲁迅树为偶像。也不能从他身上,各取所需,摘下一片金叶,贴在自己的著作、学说上。比如“改造国民性”,如果认为我们的国民性,一无是处,而外国的国民性,毫无缺点,处处可做中国人的榜样,恐怕就不是鲁迅的本意……


这样的话,学界那时候很少有人谈及,尤其是鲁迅四个方面的精神。这是知人论世的本领,看到了鲁迅的知识结构与文化维度,在动态里把握鲁迅的思想,不是人人可以意识到的。



从留下的文字看,孙犁身上的鲁迅遗风很多,这些都被他个性化地呈现在短文里。比如敢于说作家的缺点,即使朋友,也好处说好,坏处说坏。八九十年代,他有过一些笔仗,对不同的观点直陈己见。虽然观点亦可商榷,但真意在焉。拒绝私情,坚持不为人作序,不写应酬文章,不题词。“与其拆烂污, 不如岩穴孤处 ”。因此得罪文坛,得罪老友。他最后一本书《曲终集》的后记,似乎也染有鲁迅遗嘱的气味,“一个也不宽恕”的勇气仍在:


人生舞台,曲不终,而人已不见;或曲已终,而仍见人。此非人事所能,乃天命也。孔子曰:天厌之。天如不厌,虽千人所指,万人诅咒,其曲终能再奏,其人则仍能舞文弄墨,指点江山。细菌之传染,虮虱之痒痛,固无碍于战士之生存也。


不管从哪个层面看,孙犁都可说是鲁迅的知音。他的内觉与自己的精神导师暗合,气质也有交叉的地方。战士鲁迅于战士孙犁,是在一个逻辑的延伸线上的。只不过鲁迅的西学本领他无法企及,那是时代环境使然,无可奈何。就少了鲁夫子的狂狷、深广,和阔大的东西方知识分子的语境。比较二人,鲁迅古今情怀里有中外思想之辨;孙犁则得其前者而续之,少了后一个维度。鲁迅之后的作家,能有这样丰富的维度者不多。孙犁知道自己的限度,故老老实实地做人,老老实实地写作,不求完美,而人格不倒。这也可看出鲁迅遗风的另一种。从革命的路,到鲁迅的路,孙犁找到了一个交叉点。此点衔接了历史,也衔接了现实及艺术的美质。我们这些后来者凝视与此,确有深意的。



(本文原刊载于《新文学史料》2014年第2期,其中注释因编辑需要省略。如需深入了解,请查阅原刊。)


明日推送

洪子诚:《〈玛琳娜·茨维塔耶娃诗集〉序》:当代诗中的茨维塔耶娃


或许你还想看


文艺批评 | 董炳月:浮世绘之于鲁迅

文艺批评 | 王宇平:“同路人”问题在中国 ——以三十年代“现代派”作家为中心的考察

文艺批评 | 吴俊:跨越时空的鲁迅 ——我在日本与鲁迅有关的经历

文艺批评 | 董炳月:“文章为美术之一” ——鲁迅早年的美术观与相关问题

文艺批评 | 洪子诚:读契诃夫——怀疑的智慧和文体



长按关注,长按赞赏

大时代呼唤真的

批评家

本期编辑:洛洛

    您可能也对以下帖子感兴趣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