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武术大师发生学

来源公众号：叙拉古之惑（ID xulaguzhihuo）

昨天浩哥和我讨论了马保国现象——何以这种骗子能在社会上获得“大师”的声望？我草率回答了几句，但回想之下却觉得意犹未尽，在此补充整理如下。

说起武术大师，首先得说说“武术大师”存在的温床，现在我们听到什么“武术之乡”的夸耀之辞，说实话，这多少有点让人哭笑不得。所谓“武术之乡”并没有太多天马行空的奇幻，从生态上来说，多半是因为这种地方土地贫瘠，种田是吃不饱饭的，要活下去，往往酝酿出全职劫徒和季节性兼职劫徒。与此同时，则会针锋相对产生抵抗抢劫的自卫型暴力团伙，这就是所谓武术之乡的生态根源。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这里仅指北方的武术之乡产生而言，南方的武术之乡产生大概是因为土客之争，宗族群架产生的。

其实我们没有必要以今天道德的眼镜去理解这种暴力策略，因为在农耕时代，人类在具体空间中的生存路径，是没有太多选择的——换谁在那里都会这样干——除非你身体上没有“自私的基因”。只不过久而久之，暴力策略作为一种尚武遗存被人称为“武术之乡”。

在江南平原地带，就不怎么尚武（交通闭塞的地方可能例外），不过这种斯文背后，从人类学上来说，不过是“王化”太深而已——在一个缺乏暴力竞争的地区内，最佳上升路径，就是乖乖把皇帝的统治教材倒背如流。人本身是最习惯最擅长的就是使用暴力，只有使用暴力手段不合成本的时候，才会选择其他方式。

就在我们嘉兴，就在几年前不管是不是混社会的人，还是动辄喜欢采用暴力策略，但是这几年情势急转，都快被驯成被打左脸，就把右脸伸过去的地步了，这倒不是因为被初心感化，在短时间内市民道德品质顿悟成尧舜，而是公检法执法力度加大加强，违法成本高企的缘故。谁在娱乐场所里打人，治安拘留15天，谁敢还手也是治安拘留15天；原本故意伤害致人轻伤，允许私下调解，花点钱，一了百了，现在赔钱也不管用，造成轻伤就是罪行的起步刑期，那最后大家只好唾面自干。

其实江南原来也是断发纹身，武德充沛的地方，后来因为司马氏衣冠南渡，蛮荒乡间被政治权力的逐步渗入，才改变了那种野蛮人生态行为习惯，开始尚文。如果我们提升一下观察维度，撇去二三维的价值成见，就会意识到，这种策略选择并没有什么“文明”的高下之分。

至于说马保国老师的社会地位，我觉得更多的是处在一个混沌理性场的bug。怎么理解呢？就是说，也许马保国老师身边的人，也未必太把他当大师。但是戳破他大师神话却也不容易，可能面临以下障碍：第一，知识素养太低，缺乏科学素养去认识那种装神弄鬼。第二，风险太大，虽然武术大师在生理层面是子虚乌有，但是天天上蹿下跳者在格斗上占有体能优势却也不用否认，普通个人去挑战，所面临的失败风险要更大。第三，在传统暴力策略兴盛的地区，练武之人的社会声望是很高的，这种社会声望很容易形成社会凝聚力，成为社会信息集散中心，人情存兑中心。在豪强社会的基层精英，并不见得是背八股的，往往是那种平时强身健体会开几幅跌打药的身体豪强。清代不少起事者，如王伦、林清、李文成都是好使枪棒之徒，他们就是基层的精英。人们依附这种信息中心往往存在一定的收益。第四，空间流动性不足。马保国老师说过，传统武术讲究“点到为止”，为什么要点到为止，而不是痛下杀手？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空间狭小，人情网紧密，那么比武切磋就只得点到为止，免得不好收场。

在我们嘉兴其实也有几个这种所谓的武术大师，好像还登堂入室，成了咨议局成员。我见过不少他那种所谓的挂名弟子和所谓的入室弟子。他们往往夸耀自己的弟子身份（觉得是正面身份，才会说出口，他怎么不逢人说自己的健身教练是谁？）。虽然上至祖师爷下至徒孙，大概在那种格斗狂人面前都站不了一分钟，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江南七怪在遇到丘处机之前，在江南也是横行霸道的，毕竟那种真正遇到高手的降维打击是小概率事件。这些门徒平时就是在社会上逢人相互吹嘘，制造舆论声望，共享身份红利的——因为存在可感知的利益回报路径，所以他们才会自觉的参与一个集体对大师的身份创作上（如果我们见到一个人在吹捧别人，那么大致可以判断，要么是这个人和被吹捧者之间存在比较亲的关系，要么就是吹捧者自己想成为那种人。）。或许可以称为“皇帝的新衣效应”。久而久之，如果这个圈子的势力大到一定程度，那么就会形成一个比较稳定的权力场：称赞大师的成本和收益的确定性远超过那个戳破谎言的小孩。

这里只是简单的分析了一下武学大师的社会成因。读者有兴趣也可以举一反三，看看哪些领域中的“大师”形成模式与此类似的，比如说字画界？但凡缺乏客观标准评价体系的领域，那就是骗子容易冒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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