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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陈梦家先生

文字研究 2021-10-27


紀念陳夢家先生

誕辰九十五周年

西元2006年








《陳夢家著作集》出版瑣憶

——紀念陳夢家先生誕辰105周年


陳夢家先生生於1911年4月20日,逝世於1966年9月3日。今年是他誕辰的105周年,也是他離世的第50個年頭。我們改變不了歷史,但我們可以整理、出版其著作,作為無聲的紀念。

讀大學的時候,對於現代詩,比較喜歡徐志摩及與他有關的“新月派”詩人們的現代格律詩。到現在記憶猶深的,有朱湘的兩句:“與落花一同漂去,無人知道的地方。”這兩句,後來還成了作者的詩讖。非格律詩的,大概也就屬卞之琳“你站在橋上看風景”那首《斷章》,到現在還未忘卻,令人遐想。其餘的,大概只記住了些人名而已,其中就有“陳夢家”三字,大約因他是上虞人的緣故罷。



一、編輯《西周銅器斷代》

畢業後到中華書局工作。有一天,熊國禎副總編輯找我,說要給我安排一部積壓了三十多年還未出版的書稿。

交給我的稿子,是陳夢家先生的遺著——《西周銅器斷代》。就這樣,我第一次正式接觸到了陳先生的文字,也才知道陳先生後來是做了學術的,而且還挺艱深!

我拿到的《西周銅器斷代》,是一份考古所的整理謄抄稿(含圖片原件),一份鉛排三校樣(圖片未排)。書稿是趙誠先生1982年發稿的,三校樣出來之前,趙先生已經退休了,以致延誤下來。

最開始,我以為只是對三校樣進行編輯加工。於是,從2001年11月至2002年4月,用了六個月時間,通讀一遍。

國家經貿委早在1999年下達的第16號令《淘汰落後生產能力、工藝和產品的目錄》中明文規定,2000年底要淘汰全部鉛排、鉛印工藝。我當時聽說,書局有幾部重要且難度較大的書稿,還是鉛排的,且都已經到了最後關頭,所以想趕制一下,雖然已經晚於國家的規定時間了。其中除了《西周銅器斷代》外,還有《沈曾植集校注》、《繹史》等,後來《繹史》與《沈曾植集校注》於2002年正式出版,還是鉛排字,當時網上還在討論,說這兩部書很可能是最後的鉛排本圖書了。

可是,《沈曾植集校注》、《繹史》出版的時候,《西周銅器斷代》還未送來付型樣!難道《西周銅器斷代》將成為最後的鉛版書?

直到2003年8月,出版部才將新的打樣送來。一看,發現不對,已經改作電子排版的。嗚嗚嗚!原因其實很簡單,且看考古所寫於1990年的《編後記》:“為使本書高品質的與讀者見面,中華書局不惜工本,特用鉛字排印出版。……華昌泗同志生前為刻制難字。”據說,之前華先生專為此書刻制了五千多個古文字。現在華先生已經故去,工藝也遭淘汰,只得電子重排了。於是,我又從2003年9月至2004年1月,用了五個月的時間,重新一個字一個字地校讀了一遍,出版部校對科也安排了三個校次。

2004年3月,《西周銅器斷代》付印。最後關於定價多少,編輯部、出版部與發行部三方看法不甚統一,為此還專門召開協商會。最終大家還是採用了我的意見。同時協商定價的,還有一本《張政烺文史論集》。



二、重簽出版合同

就在《西周銅器斷代》的編輯出版過程中,2003年8月,徐容甫先生重回書局工作,擔任副總編輯。考慮到此書的合同,是1996年與趙蘿蕤先生簽訂的,但趙先生已故世,需與其著作權繼承人取得聯繫。再者,我局之前也出版過陳先生的其他著作,容甫先生安排我統一考慮。經過向考古所負責《西周銅器斷代》出版事宜的王世民先生瞭解,大體上掌握了陳先生著作的存世情況。

2004年1月2日,我整理出了陳先生的著作目錄,2月24日寫的報告裡定作“陳夢家全集”。但考慮到肯定不會“全”,所以正式出版時,可以用“陳夢家著作集”這一名義,這種思路得到大家的認同。(之後,以“著作集”形式,系列出版學者的專著與論文集,成為書局的一個出版重點。)

如此一來,就需要與陳先生著作權的繼承人重新簽署合同。王世民先生告訴我說,趙先生有個弟弟叫趙景心,可以找他。可是陳夢家、趙蘿蕤夫婦當年生活的美術館後街22號被拆除,趙景心先生搬到了哪裡,不得而知。

找人,其實像探案一樣!

經過多方打聽,最終還是找到了趙景心先生。我便前往其遠在海澱上莊的住處。經過溝通,趙先生非常支援我們出版陳先生的著作集。在趙先生口中,聽到他對趙蘿蕤、陳夢家的稱呼是“我姐姐”、“我姐夫”!聽得出來,趙先生對他姐姐感情很深!

至於重簽合同,趙先生說,他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叫景德,一個叫景倫,兩人都在美國。自己與景德有聯繫,關係很好,可以代表他簽字,但代表不了景倫,同時也沒有景倫的聯繫方式。又說:合同要景倫先簽後,他再簽字。

這下又波折了,到哪裡去找景倫先生呢!

回來後,又幾次與趙先生通電話。忽然有一次,趙先生說,景倫的太太是張治中將軍的三女兒張素初。而張素初的大姐張素我,又是他的同事。通過趙先生給的電話,即與張素我先生聯繫,打聽到景倫先生在美國的電話與電子郵箱。2004年3月8日,即與景倫先生去信一封,說明原委。4月5日,先生回國,招我見面。4月8日,我帶著合同到花市大街,請先生簽字。之後,再去景心先生處,請他簽字,並代表景德一起簽字。



三、未收錄“著作集”的品種

2004年出版了《西周銅器斷代》,又再版了《殷虛卜辭綜述》和《漢簡綴述》。既然制定了“著作集”的出版規劃,就得陸續將已刊未刊的專著、論文、散文、詩歌等,全部重新校訂、整理出版。

同一年,修訂再版了萬國鼎編,萬斯年、陳夢家補訂的《中國歷史紀年表》。修訂挖改所用的底本,是容甫先生提供的中華書局1978年1版1印本。因為只是訂補他人的著作,所以此一種是不列入“著作集”的。

《尚書通論》、《西周年代考》、《六國紀年》三種之前是出版過單行本的(《西周年代考》、《六國紀年》兩種因篇幅較小,合作一冊),此次也都全部重排,其中《六國紀年》依據的是陳先生的校訂本。這三種,作為“著作集”的兩冊,於2005年6、7月分別出版。

其中還有一種書——《武威漢簡》,當年是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與甘肅省博物館合編,列為“考古學專刊”乙種第十二號出版的。

1957年7月至1959年11月間,甘肅省博物館在武威縣先後清理了三十七座漢代古墓,在磨咀子六號墓發現了四百六十九枚儀禮木簡以及七枚日忌木簡、四枚雜占木簡。1960年,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委派陳夢家先生前往甘肅省博物館,對這批漢簡(包括六號墓出土的四百八十簡,十八號墓出土的王杖十簡,以及四號、十五號、二十二號、二十三號墓出土的柩銘四條)進行了整理、考釋與研究。

《武威漢簡》共分五部分:敘論、釋文、校記、摹本、圖版。其《後記》中寫道:“本書的具體工作,由以下各人分任:實物清理、簡報:甘肅省博物館郭德勇等;攝影:甘肅省博物館吳柏年;摹錄文字:張邦彥;敘論、校記、釋文等:考古研究所陳夢家。”

此書1964年由文物出版社出版,定價25元。以當年的收入與消費水準而言,不啻為奢侈品。

為了再版此書,我們與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文物出版社分別聯繫。最開始,我們希望將其納入“陳夢家著作集”中,但後來覺得此書屬於特殊時期的特殊著作,納入個人“著作集”並不合適,所以還是決定單獨出版,並與上述三家單位分別寄去公函,得到支持。

編輯過程中,我們將《漢簡綴述》裡的《武威漢簡補述》一文,作為此書的附錄。這篇《補述》分兩部分,一是對漢代“日忌”內容的考釋,二是對“文學弟子”一詞源流的分析,為確定第六號墓主人活動的時代,提供了更多的線索與幫助。

《武威漢簡》於2005年9月正式出版,距上次印刷時間,也已經過去四十一年了。



四、九十五周年誕辰時的紀念

2005年,曾與王世民先生商量,2006年是陳先生誕辰95周年,或可舉辦紀念活動。會議之際,最好出版點新的著作。

於是,王先生從考古所的書庫裡,找出陳先生在昆明西南聯大、美國芝加哥大學授課時的講義三份。第一份,1939年夏的《文字學甲編》,分七章,第七章古文字材料只寫了“甲骨文”一節,為未完稿。第二份,1943年的《中國文字學》兩章,自稱為“重訂本”,其內容與1939年本略有重複。第三份,1944年秋在芝加哥大學講授中國古文字學的英文講義列印稿,名AN INTRODUCTION TO CHINESE PALAEOGRAPHY。後來決定將這三種文字學講義合編在一起,總名之曰《中國文字學》。前兩種,請國家圖書館古籍部的劉波先生整理,對原稿上的眉批與旁注,用“【】”標示,插在正文相應位置。英文部分則據原列印稿排版。

在《中國文字學》裡,陳先生將古文字的發展分為五期,系統考察文字的演變,推闡條例;從時代、地域,書寫的方法、材料、工具、手續及書寫者身份等因素推尋字體演變之原因;並分論歷史上的字體,對王國維先生所持的籀文是秦時文字,即周秦間西土文字,壁中古文是周秦間東土六國文字之說,多有辯駁;從而構建起自己的文字學體系。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即陳先生認為,古文字研究興起後,傳統的六書說就退居到次要的位置,所以應從名、文、義三方面,“建立文字的條例的一個始基”——這就是陳先生提出的著名的“三書說”。

由於《中國文字學》一直以講義的稿本形式存在,沒有得到出版,而“三書說”的觀點體現,又是在1956年出版的《殷虛卜辭綜述》一書中,所以人們認為陳先生是到五十年代才開始提出“三書說”的,遠較唐蘭先生1935年時所提的“三書說”晚了大約二十年。其實不然。

1935年唐蘭先生在《古文字學導論》中提出“三書說”,即象形、象義、形聲。陳先生對其中的“象義”有不同意見,並提出象形、假借、形聲的“三書說”。陳氏“三書說”後來得到了學術界的基本認同。“三書說”在陳先生的《文字學甲編》裡就已經存在,而《文字學甲編》的第一稿作於1937年秋。所以說,《中國文字學》是具有重要的學術史意義的。出版後,居然還獲得了“2006年度全國文博考古十佳圖書”,實是意外之喜。

與此同時,我還約請上海陳子善先生收集、整理陳先生學術論文之外的其他文章。子善先生後來在《前言》裡說:“我讀三十年代的《新月》和《中央日報》,讀四十年代的《國文月刊》和《觀察》,讀五十年代的《詩刊》和《人民日報》,發現陳夢家還有不少詩歌之外的文字未曾結集,其中有小說,有抒情散文,有文藝評論,有觀劇雜感,還有討論文字改革的,介紹青銅器文化的,等等等等,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原以為陳夢家以詩人名,以考古學家名,沒想到他的創作和治學領域是如此廣闊。一個新的設想由此萌生,何不再編一本陳夢家新文集——詩集和學術專著之外陳夢家的文學創作和學術隨筆集?這樣,陳夢家文學和學術生涯中鮮為人知的一面,也許可以得到昭晰的展示。”

我們讀陳先生早年的《不開花的春天》、《你披了文黛的衣裳還能同彼得飛》、《七重封印的夢》、《青的一段》等,看看題目,就能夠感覺得到其中的情趣了。

又與清華大學藍棣之先生聯繫,約請他重新整理陳先生的詩集。陳先生十六歲就開始創作新詩。1931年編輯了一本《新月詩集》,收入徐志摩等十多人的詩作;同年他個人的第一本詩集《夢家詩選》問世,並一舉成名。隨後,1934年《鐵馬集》、1936年《夢家存詩》相繼問世,被公認為“新月派”後期最有建樹的詩人。只是後來轉向學術研究,所謂“青春作賦,皓首窮經”是也。四十年代之後的詩作,今僅見到1948年一首、1951年一首、1953年二首、1954年一首而已。在整理過程中,子善先生將新發現的十三首,以及我在景心先生家發現的作於1953年12月17日的《過北海三座門大街》一首,共十四首,都請藍先生增補進了詩集。

《過北海三座門大街》:“對著黃塵蒙罩的夕陽,/ 對著靜靜的粉紅色宮牆。/ 止一輪淡綠色的月光,/ 奇怪的冰原,說不出的淒涼。”由於寫在1954年的那首《悼聞一多先生》不是格律詩,所以我個人以為,《過北海三座門大街》這一首,其具體而朦朧之意象,鏗鏘而哀婉之韻味,極可能是1949年以後新月詩人的空谷絕響了。

《中國文字學》、《夢甲室存文》與《夢家詩集》三種,於2006年6月底正式出版。7月3日,在考古所召開“紀念陳夢家先生誕辰95周年學術座談會”上,我們將上述三書作為禮品贈送給與會學者。

五、《陳夢家學術論文集》的收集與整理

王世民先生說,陳先生1957年自編過一份論文目錄,是按發表先後編排的。後來趙蘿蕤先生抄錄了一份給他,那份目錄的截止時間是1956年。至於1957年之後的,王先生說,他可與張長壽先生一起來做補充。因為陳先生很多著作的原稿、出版物以及未刊的遺稿,趙蘿蕤先生都捐贈給了考古所,所以我即請王先生收集《陳夢家學術論文集》。

九十五周年紀念會後 ,《論文集》的出版提上正式日程。我也經常催王先生交稿,以便在陳先生誕辰一百周年之際出版。直到2010年年底,王先生才將收集到的陳先生學術論文編輯成冊,交來書局。

《論文集》收入陳先生生前已刊論文三十五篇,按發表時間順序編排;其餘十三篇,因其全文收入或改寫後收入陳先生其他相關專著,在《論文集》目錄之後作“存目”處理,並於篇名後注明原載何處,以及後收入或改寫收入何書等情況。另外,還有陳先生在世時未發表的論文十篇:其中三篇,王先生之前已經整理並發表了;餘六篇,商定由書局編輯部代為整理;還剩一篇,即《右輔瓌寶留珍劄記》,不作整理,而是以原件掃描的形式,置在全書論文之後。

再者,陳先生早年的論文,大都有抽印本,陳先生經常在抽印本的天頭地腳空白處,做一些批註;所有這些批註,我們均以加“【】”的形式插到相應位置。但是《商王名號考》這篇抽印本的批註相當多,有的頁面甚至把天頭地腳全部寫滿了,為了展現陳先生嚴謹求實的學術態度和不斷鑽研的學術精神,我們將這一篇以整篇掃描的形式收入,這樣既避免了資訊的誤差和流失,也避免了版面因加入太多的“【】”而造成的不美觀。

以上,共計四十九篇論文。

《論文集》的整理、錄入、校對、編輯工作,繁複而麻煩,在我手上流轉了三年多,由於平時雜務繁重,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安心地用來處理書稿中的問題,經常顧此失彼,捉襟見肘。

2014年夏天,所在部門新進兩位大學畢業生。其中李碧玉畢業於清華大學中文系,考慮到陳先生曾在清華大學中文系任教,就將編輯此書的任務,交給了碧玉。告訴她,這本書會成為她編輯生涯最重要的也是最有意義的一本著作。並要求她將所有的校樣都保存好,待書出版後,幫她裝訂成冊,留作紀念。

我讓碧玉先將校樣與原稿校對了一遍,使她大致瞭解《論文集》的情況。之後,再就裡面存在的各類問題,怎樣來處理,用何種方法、方式解決,採用什麼步驟等,一一為之詳述。並要求碧玉將這些問題,分門別類的總結出來,做好歸納。

碧玉溫柔秀美,人如其名;又精音律,二胡古箏,近乎專業。剛來的時候,不會飲酒。其間聚餐,啤酒一杯,已屬勉強,再勸則云:那下午就不能看陳先生的稿子了。倏忽二年,酒量與經驗同漲,現在聚餐,碧玉已經能主動認領一瓶矣。

碧玉對《論文集》中提到的所有甲、金文及四部文獻,全部依據原書或通行本進行了核對,改正其中的錯訛,不知凡幾。初時雖了無所知,而到如今,碧玉對甲、金文也能道個甲乙丙丁。之前確定的六篇遺稿的整理工作,也都由碧玉承擔,可謂是《論文集》出版之第一功臣!

後來,我們將整理好的校樣,送給王先生審閱。王先生看後,大加誇獎,以為整理之細緻,校訂之乾淨,問題解決之到位,格式排版之清爽,都已到了極致,云云。

經過一年半的時間,2016年3月8日,樣書終於送審。王先生看到寄去的樣書,發來短信,說:“《論文集》印刷得很好,我們十分滿意。”這距陳先生自編論文目錄,已六十年矣。

就在《論文集》付印後,即讓碧玉將之前商量並歸納、總結出來的問題,以及我們如何處理的方法、方式等,整理成文,經過幾次修改,我們寫了一篇《從〈陳夢家學術論文集〉看現當代學術文獻之整理》論文,茲錄其摘要如下:“現當代文史學者學術論文集的整理,較之一般古籍圖書和學術專著更為複雜,往往存在體例混亂、文字錯訛、標點舛誤、引文不確等問題。本文以《陳夢家學術論文集》的整理、編校為例,對各類問題的解決分別作出了說明,試圖總結出有一般適用性的整理原則和編校方法,從而為現當代學術文獻的整理、出版提供參考。”這裡面很多問題,確實是有共性的。

近五六年來,我所帶的年輕同事,都有這樣的經歷,如朱季海《初照樓文集》(李天飛)、戴明揚《嵇康集校注》(朱兆虎)、駱鴻凱《文選學》(馬婧)、徐炳昶《徐旭生文集》(劉明)等,都是由責任編輯承擔收集、整理與校訂工作的。這對於剛入職的年輕人來說,無疑是最好的鍛煉,且富有成就感。

六、《海外中國銅器綜錄》與《海外中國銅器圖錄》

陳夢家先生四十年代講學美國,後又到加拿大、北歐等地尋找散落的青銅器。曾計畫編纂《海外中國銅器圖錄》三集,1946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第一集。《海外中國銅器圖錄》為中國學者所著、總結歐美國家收藏中國青銅器收藏狀況的第一部圖錄。這部圖錄的海外照片徵集工作,當年由北平圖書館袁同禮先生主持完成,而圖錄的編纂工作則由陳夢家先生完成。可惜第二、第三集,“因香港為日軍所占,未能續印”。

1962年,科學出版社出版了《美帝國主義劫掠的我國殷周銅器集錄》,煌煌一厚冊,署名“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此書的實際整理者,就是陳先生,因為他當時的“右派”身份,不能冠名。

王世民先生告訴我,《美帝國主義劫掠的我國殷周銅器集錄》的原照片與拓片等,都還保存在考古所。除了美國卷之外,陳先生基本已經完成了加拿大、北歐兩卷。加拿大卷包括安陽、洛陽出土的商周青銅禮器、兵器和工具二百餘件;北歐卷包括英國、法國、荷蘭、瑞典等國收藏的商周青銅禮器二百餘件。

其實,我們看陳先生寫于1956年秋的《中國銅器綜錄自序》一文,即可知道陳先生當年對流散在海外的中國青銅器,有著“規模宏遠”的編纂計畫。

早在2004年6月,我們就與考古所商定,要對《海外中國銅器綜錄》一書作出重新整理、編排,厘分三卷,納入“考古學專刊(乙種)”出版。署名方式則循專刊舊例,為“陳夢家編撰,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輯”。由於此書的特殊性,故不納入“陳夢家著作集”系列。可惜,這項工作進展並不順利,直到2014年初,才進入圖片掃描階段,於是就交付部門內朱兆虎負責。

兆虎性喜小學,一度特別關注老輩學者的學術遺稿,如羅君惕先生《說文解字探原》、馬宗薌先生《毛詩集釋》等重要著作的出版,都是兆虎努力的成果。另外,兆虎還曾擔任陳先生《中國文字學》修訂再版的責任編輯,對陳先生的著作較為熟悉。

後來,兆虎讀到曹菁菁發表在《文獻》雜誌上的《國圖藏陳夢家〈海外中國銅器圖錄〉未刊稿》,發現在國圖還有《海外中國銅器圖錄》第二集的原稿。我即讓兆虎與國圖聯繫,商定一併出版《海外中國銅器圖錄》第一集、第二集,並納入“陳夢家著作集”系列。

七、《中國銅器綜述》

陳夢家先生在《海外中國銅器圖錄》第一集的卷首,曾寫有《中國銅器概述》一文,文章寫於1940年4月,時任教於西南聯大。後來1944年11月至1947年9月,陳先生到美國芝加哥大學講授中國古文字學,同時收集北美所藏中國銅器材料,編成《美國所藏中國銅器圖錄》(即後來的《美帝國主義劫掠的我國殷周銅器集錄》)。

在《美國所藏中國銅器集錄》的《自序》裡,陳先生說:“原編附有《中國銅器綜述》十五章,系就舊《中國銅器概述》擴大改作。……《綜述》篇幅太長,今刪去之,以後當可單獨問世。”(1956年12月)

這本《中國銅器綜述》,其實是英文稿,書名作General Study of Chinese Bronzes。2004年時,即請王先生找人翻譯,後由王睿(故宮博物院)、曹菁菁(國家圖書館)、田天(首都師範大學)、孫瑩瑩(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四人,合作翻譯完成,復經王先生校訂,直到2015年年底方才交稿,前後差不多十年時間,可見翻譯之不易。現在也已交給碧玉,由她承擔編輯出版任務,估計在不久的將來,大家就可以看到。

八、其餘著作文章等

陳夢家先生于1934年1月赴北平,成為燕京大學研究院研究生,專攻古文字學,至1966年9月辭世,三十二年的學術歷程,所撰寫的著作除如上所述之外,其實還有很多,或者是我們現在還未發現,或者是早已散佚了。

如陳先生在《中國銅器概述》(1940年4月)文末所列參考用書,所列自著書有:“《銅器銘文研究》(稿本)、《金文編校記》(稿本)。”這兩種稿本,今未見。

在《中國銅器綜錄自序》(1956年秋)裡說:“一九三九年在昆明因北京圖書館之約,編輯《海外中國銅器圖錄》,雖作三集,而僅出一集,因香港為日軍所占,未能續印。”今也只發現了第二集的稿本而已,第三集未見。

在《美國所藏中國銅器集錄自序》(1956年12月)裡說:“原編中對西周較重要諸器銘,曾作有較長的考釋,附於說明之內。此類考釋,今已提出,歸入《西周銅器斷代》與《東周銅器斷代》兩書中。”今者《東周銅器斷代》一書未見。

趙蘿蕤先生抄錄的陳先生1957年自編的論文目錄,著錄英文論文五篇,現在還沒有收集到。

王先生經常說起,陳先生後來一度致力於度量衡的梳理與研究,這些稿件還保存在考古所,可惜大都未成稿,知道的篇名有《戰國貨幣總述》、《戰國記容銅器》、《古尺記略》、《漢尺考述》、《漢斛考述》、《漢唐之間的尺度》、《唐宋尺》、《明清尺》等。

不知道陳先生的這些著作和散篇文章,還有他的佚文、日記、書信等,能否有面世的一天。只要有,——我們,隨時準備著!

九、雜記

我出生於浙江省桐鄉市大麻鎮。大麻鎮,1950年之前隸屬於德清縣,後來劃給崇德縣,1958年崇德縣與桐鄉縣合併,稱桐鄉縣(今稱市)。大麻鎮的北面就是新市鎮,距離極近。據震宏兄見告,大麻鎮流傳有兩句俗語,一句是“新市人就是大麻人”,另一句是“長毛前,趙百萬;長毛後,趙討飯”。太平軍進駐大麻是在1859年冬,所以頗疑新市趙家,是在太平軍亂後從大麻遷居新市的。

陳夢家先生的岳丈趙紫宸先生,中國基督教神學家,是德清縣新市鎮人。趙紫宸先生1948年所撰《系獄記》中記載到:“大麻是浙江的小村鎮,我年幼的時候常去探望親戚的。”趙紫宸先生生於1888年,“年幼”一般指五至十二歲左右。從“常去探望”四字,可見這門親戚肯定非常的親。若從這個角度而言,為陳夢家先生出“著作集”,好似也是一種緣分。

美術館後街22號,我沒有去過。聽說當年在很多人的呼籲保護聲中,還是被轟然夷為了平地。現在只能看著照片中的佈局,想像這裡曾經發生過的往事,以及與之相關的曾經的兩位主人。

我初見景心先生時,他八十六歲,還打網球。八十八歲那年冬天,他還開車帶我去吃飯。有一次,景德先生回國,他們兩人還來書局,買書。景德先生畢業于西南聯大,後獲芝加哥大學地質學博士學位,阿波羅11-17研究專案的首席研究員,曾獲佛蘭克林學會維特瑞爾獎章、巴林格獎章等。晚年研究《老子》,來書局就是為買相關的著作,交談中,已經不大會用中文了,景心先生作的翻譯。景德先生于2009年逝世,享年九十一歲。

景倫先生見過兩次,第一次是簽合同,第二次是送樣書。景倫先生也曾就學西南聯大,後考入美國哈佛大學,1950年尚未畢業即放棄學業回國,1980年再次赴哈佛大學。第二次送書,是到他花市大街那邊的房子,還在收拾中,說是為歸國做準備。景倫先生旅美三十年,曾為紐約《亞美時報》主筆。景倫先生于2015年逝世,享年九十二歲。

由於最近幾年都沒有新出陳先生的著作,所以都沒有去給景心先生送書。唯有一次,景心先生帶我去城裡某社區裡,看他珍藏的陳夢家、趙蘿蕤遺物,有那麼二三十件傢俱,放滿了兩間屋子,真是大飽眼福。近距離賞玩之時——突然想起,有一年到梅紹武、屠珍老師家談書稿,屠珍老師給我說的故事:他們都是趙蘿蕤先生的學生,到趙先生家玩。陳先生特別喜歡他們,專門打開他收藏家具的那間房子給他們欣賞,看到椅子前面都栓了根紅繩,意思就是“不讓坐”。開始覺得陳先生小氣,現在想來,陳先生是多麼愛護這些東西呀。去年下半年,屠珍老師來電,說景心先生狀況不是很好。因為《陳夢家學術論文集》那時已經付型,我就等書出版後再去。今年三月,書始印出。領得樣書送去時,景心先生已經不認識我了。但看到書後,還是大聲地說了句:“陳夢家——我姐夫!”

前幾年,景心先生在湖州市博物館設立了“趙紫宸、趙蘿蕤、趙景德家族紀念館”,陳先生的傢俱,都保存到其中。而陳先生的故鄉上虞市,據聞在百福陵園也給他建了衣冠塚。

陳夢家先生生於1911年4月20日,逝世於1966年9月3日。今年是他誕辰的105周年,同時也是離世的第50個年頭。我們改變不了歷史,但我們可以收集、整理、出版其著作,作為無聲的紀念。

                                                                    2016年4月15、16日寫

18、19日修改

个厂于仰顧山房

 


陈梦家诞辰108周年:“他知道大道理管着小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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