རླུང་རྟ་承载神灵祝福的风马旗 ▎国外博物馆馆藏版
《佛教风马旗》，18世纪，藏于大英博物馆
《佛教风马旗》，19世纪，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佛教风马旗》，19世纪，私人藏品
《佛教风马旗》，19世纪，藏于大英博物馆
《佛教风马旗》，19世纪，私人藏品
《佛教风马旗》，19世纪，私人藏品
《苯教风马旗》，20世纪，私人藏品
《佛教风马旗：十相自在》，19世纪，私人藏品
《佛教风马旗：吉祥元素》，19世纪，私人藏品
正如黎吉生（Hugh Edward Richardson，1905—2001）先生在传记中写的那样：“那些纪念性的旗帜象征着这里的人们对于自身与宇宙的关系，我的向导们似乎对于看到这些喜马拉雅的印刷品有着极大的快乐”；当我们谈论风马旗时，一些超越物件本身的空间—场域和身体哲学也就从隐密处展现了出来。
风马旗的含义
藏语中我们现在常用的指称风马旗的词汇是“རླུང་རྟ་”，而汉语中的“风马旗”也是由这个词汇转译而来，只是多了“旗帜”的含义。但是如果我们进一步了解风马旗的深层含义时，就会发现这个常用的藏语词汇可能只是一个在历史过程中向我们展现的最表层的词语，它将最初的含义与丰富的图像化特征（中心的马和四方的神兽）结合在了一起。
在更多的文献中，风马旗的藏语词汇是“ཀླུང་རྟ་”，其中的首个字“ཀླུང་”（klung）并不能理解为“风”的另一种写法，也不只是五元素中“风元素”的代称。“ཀླུང་”在更早的本土宗教的文献中大致是指代某一个区域（比如河流或者耕地），更准确说应该是某个集合（河流是水的集合，耕地是土的集合）。而被人们按照习惯理解的“རྟ་”，在最开始也不是指向生物马。
《苯教风马旗》，20世纪，私人藏品
“རྟ་”这个词汇的含义非常丰富，除了我们常见的马的含义，还有声调和药物助剂等含义。当然藏语中词汇使用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根据一个中心含义，其他同一个词汇的含义也可以在中心词汇的解释体系中得到表现。比如风马旗中的藏语马这个词“རྟ་”,在文献中说明的含义是“手段或者工具”（比如药物助剂中的“སྨན་རྟ་”和部分苯教文献中使用的事务辅助“ལས་རྟ་”）；但是在后期的发展中，天空之马与声音流动的关系促成了律调的含义，而马本身的动物形象也被加入了风马旗的木刻版中（详情可见历史学家南卡诺布【ནམ་མཁའ་ནོར་བུ་】教授的论著）。
风马旗与元素
这样一来风马旗的含义就明了许多了，它不再是说某个以马为中心随风飘动的旗帜，而是一个借助旗帜使某个集合获得帮助的手段。那么这个集合是什么呢？答案是元素（འབྱུང་བ་）的集合，元素的场。如果我们想要理解元素为什么对于早期雪域先民如此重要，就必须了解以元素论为中心的传统的历算体系。
《佛教风马旗木刻》，19世纪，藏于纽约鲁宾博物馆
《佛教风马旗木刻》，19世纪，藏于纽约鲁宾博物馆
按照苯教的传统文献记载，对于元素历算的完整诠释可以追溯到其精神祖师及教主顿巴辛绕（སྟོན་པ་གཤེན་རབ་）。当顿巴辛饶的儿子，历算大师色工楚琼（ཟེའུ་ཀོང་འཕྲུལ་ཆུང་）向父亲询问元素历算之法时，顿巴辛饶如此说到：物体是由微粒（རྡུལ་ཕྲན་）构成,而使微粒在物体中起作用的是元素（འབྱུང་བ་）。
元素不同的作用使它们大致分为四大类—土水火风（ས་ཆུ་མེ་རླུང་）。土元素使万物形成，水元素使能量聚集于一处，火元素使万物得到成果，而风元素促使万物的生长与循环。各元素之间总体来说是和谐的，并顺着一种自然的规律发展。但元素之间也会出现消极反应，并随着规律发展，在这种情况下物体便会消亡【《预测历算学》（སྣང་མཐོང་རྩིས་ཀྱི་རིག་པ་）】。
《佛教风马旗》，18世纪，藏于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
《佛教风马旗》，18世纪，藏于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
而在问到元素历算的运转方式时，顿巴辛饶说到：通过找到外部世界与十二个月、四季和星宿位置等的关系，来进一步获得宇宙的变化，而这些变化正是规律（རྟོགས་བྱེད་），规律帮助人们了解农牧业等外部事务的业势与内部世界的元素变化（积极变化或消极变化）关系，而这些关系又可以让人们了解适合自己的元素医治与调养方法【《元素时间之轮》（འབྱུང་བ་དུས་ཀྱི་འཁོར་ལོ་）】。
当然我们可以认为这种关于历算知识来源的解释带有极强的类历史特征（某种历史叙述中的神话模式），但是至少我们可以从中理解元素对于藏民生活的重要性，进而就可以理解风马旗何以诞生，又何以发展。
《佛教风马旗》，20世纪，私人藏品
《佛教风马旗木刻》，19世纪，藏于纽约鲁宾博物馆
如何看风马旗？
即使我们弄清楚了风马旗与元素论的关系，眼前还有两个需要我们去解决的问题：风马旗中的元素组合为何为五种？五种元素如何在图像中表现出来？
元素历算中的五种元素：“土水火风空”（ས་ཆུ་མེ་རླུང་ནམ་མཁའ་；“空”既指天空，也指空性）和星算中的五种元素：“木火土铁水”（ཤིང་མེ་ས་ལྕགས་ཆུ་；顺序不可颠倒，金木水火土的排列并不属于喜马拉雅地区的历算体系）并不相同，算法差异也较大。但是在风马旗中这两种元素组合是共同呈现的，元素历算中的五种元素是元素内部和谐与混乱的表现，而星算中的五种元素是元素与外部世界关联的表现。
《四种野兽》，19世纪，私人藏品
《雪狮》，20世纪，藏于纽约鲁宾博物馆
《大鹏》，20世纪，藏于纽约鲁宾博物馆
《老虎》，20世纪，藏于纽约鲁宾博物馆
《龙》，20世纪，藏于纽约鲁宾博物馆
风马旗中的五种动物是一种有趣的象征体系。它既是某种区域（四方与中央：从吐蕃时期的文献看，当时的人们有着非常独特的四方观）的具象化表现，也各自对应了五种元素：老虎象征着空元素或者木元素（林中虎与宇宙的生命力），雪狮象征着土元素（在山林间移动），大鸟（无论是苯教的大鹏鸟—“琼”还是佛教中的金翅鸟，它们与威猛相关联）象征着火元素，龙或者龙族象征着水元素（居于水域的神灵群体），马象征着风元素（具有三十二种美德的山神坐骑，飞奔于天空的行使）。而就风马旗的本身布料的颜色（བྲི་ཐབས་）而言，木元素为蓝色，火元素为绿色，土元素为红色，铁元素为黄色，水元素为白色。
《生命之树》，19世纪，藏于纽约鲁宾博物馆
局部：雪狮和龙以及它们之间的神鸟
局部：老虎和白牦牛以及它们之间的宇宙命数之蛙
局部：神灵与藏文字母
需要注意的是风马旗的五种生物并不是一直固定的，在一些较早的苯教风马旗中五种生物中包含了白牦牛，而没有雪狮或者老虎。根据一种按照五种生物所延展出来的神话描述，五种生物象征着世界创世王（སྲིད་པ་ཡེ་སྨོན་རྒྱལ་པོ་）与世界创世王后（སྲིད་པ་ཡེ་སྨོན་རྒྱལ་མོ་）的五个子嗣（ཀླུང་རྟ་སྤུན་ལྔ་）。而这一说法也被拓展为风马旗的五种动物是藏民早期五大氏族的象征图腾。
《威玛神》，19世纪，藏于Shelley & Donald Rubin
局部：雪狮和龙
局部：老虎和白牦牛以及它们之间的秘境之门
局部：持箭的战神
局部：制铁的家神
而因为元素之间的共生关系，一个元素对另一个元素有着辅助作用。木元素由水元素辅助，它们的关系使水域和谐；火元素由木元素辅助，它们的关系使万事成正果；土元素由火元素辅助，它们的关系使力量大增；铁元素由土元素辅助，它们的关系使政事顺利；水元素由铁元素辅助，它们的关系使权财充裕。通过动物图像和颜色的搭配，风马旗所蕴含的元素观念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宗教诠释下的风马旗
除去风马旗背后的元素观念，按照某种宗教层面的说法，风马旗的作用与形式有着不同的解读。按照苯教与早期的观念风马旗有助于“命（སྲོག་）-身（ལུས་）-运势（དབང་ཐང་）”，安抚移动于人体血脉的各个神灵；而在佛教的观念中风马旗有助于“身（ལུས་）-语（ངག་）-意（ཡིད་）”【也即佛教中的三门：སྒོ་གསུམ་】。在形式上苯教很少使用动物之外的形象来填充画面，而佛教风马旗常常使用神灵或者高僧的形象居于图像中心；而且在佛教风马旗的空白处中常常有着重复的佛教真言。
《佛教风马旗：莲花生》，19世纪，私人藏品
《苯教风马旗：顿巴辛饶》，19世纪，私人藏品
《幢顶臂严佛母风马旗》，19世纪，私人藏品
《幢顶臂严佛母》，蒙古地区，19世纪，私人藏品
一个含义独特的佛教化风马旗题材是幢顶臂严佛母（རྒྱལ་མཚན་རྩེ་མོའི་དཔུང་རྒྱན་；Dvajagrakeyura）的。这位女性神灵源自于佛陀头顶的光芒，是陀罗尼体系（以法词与智力维持善法）的人格化身。而陀罗尼中的“真言崇拜”与本土的风马旗结合在了一起，两者创造了一个属于佛教的修行空间。
《幢顶臂严佛母》，西藏地区，20世纪，私人藏品
《幢顶臂严佛母风马旗》，19世纪，私人藏品
《幢顶臂严佛母风马旗木刻》，19世纪，藏于纽约鲁宾博物馆
而关于风马旗仪式，虽然众说纷纭，但是基本遵循了以下的步骤：【1】：人间的请求—【2】：马儿召唤元素之风（འབྱུང་བའི་རླུང་ཆེན་）—【3】：元素之风将信息传递给不同的应愿对象（ཕྱོགས་ལ་བསྟན་པ་）—【4】：人们呼喊（བོན་དང་བསྭོ་）着神灵—【5】：神灵给予反馈（བཀྲ་སྦྱིན་པ་）。这一仪式既可以在山口，也可以在水域边或者树枝上，前提是这个地方可能是元素的聚集之地。
《格萨尔风马旗》，20世纪，现代商品
《苯教风马旗》，19世纪，私人藏品
注意周边不仅有藏语的咒语，还有后世所说的象雄文
关于风马旗，我们可以言说的还有很多很多。但是只要我们相信那无时无刻变化的元素，以及元素背后那浪漫的身体观念，那么风马旗飘扬的地方就一定有神灵们的祝福。请相信我，那祝福真切地存在着，马儿也依旧奔腾于云端间。
《良马宝》，19世纪，私人藏品
天马背负着我们的愿景奔向远方
作者介绍
索朗旺⻘
独⽴撰稿⼈、研究助理、⻘年美术评论家
现就读于伦敦⼤学亚⾮学院历史和哲学学院，本科就读于中国⼈⺠⼤学历史学院，史哲双修。⻓期主持⼈⺠⼤学藏史研读班并在微博与公众号发表⽂章。⾃幼喜爱⽂史，⻓期坚持研读原始资料，学习了古希腊⽂、拉丁⽂、古希伯来语、 ⻄夏语、梵语，满语、蒙语和古藏⽂(作为学术研究性语⾔)。2017年，参加联合国教科⽂在俄罗斯组织的“关于史诗与⺠族-雅库特”专题会议。2018年，获得“⻘年美术评论家”称号，代表作品有《图像，⼀种⽣存修辞术——古典图像和城市图像分析》。2019年，参与了国家级项⽬——《⻄藏历史地图集》 译注的 《藏史纲要》全四册已定稿；曾参与《藏⽂辞海》的编写，并担任常务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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