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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即将毁灭,选三千人上飞船 | 科幻小说

瑞德·C.布鲁诺 不存在科幻 2021-06-07
今年星云奖即将揭晓,我们仍然会第一时间为大家带来获奖作品,敬请关注!本周,我们给大家带来两篇优秀的外文科幻作为预热。

作者简介瑞德·C.布鲁诺 | 美国科幻作家,生于纽约,现和家人居于康涅狄格。毕业于锡拉丘兹大学建筑学专业,在学习期间和建筑师职业生涯的业余开始写作,后成为职业科幻小说作家,也从事游戏和影视脚本的写作。曾获星云奖提名。主要作品为科幻小说 “环道”系列、“土卫六之子”系列,以及 奇幻小说“被埋葬的女神”系列。曾登上今日美国畅销书榜

末日面试Interview for the End of the World全文约14700字,预计阅读时间29分钟作者 | 瑞德·C·布鲁诺译者 | 何锐校对 | 蒲丽竹、Mahat
距撞击142小时…… “进来,”我说道。我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的安保主管黑尔中士把泰坦计划的下一位候选者领了进来。我满是老人斑的手中正端着玻璃酒杯,于是我干掉了杯中残留的尚有余温的威士忌,定了定自己的神思,然后把酒杯放到了电脑显示屏后头。黑尔和我互相点头致意,便退了下去,留下我和候选者独处。那人只往前跨出一小步便停了下来。他透过窗户往外望去,凝视着停在我公司大院正当中的那艘巨型太空飞船。作为一名高科技业者,我在辉煌职业生涯的顶峰时期积累的财富让我成为了这颗行星上最富有的人之一,至少在人们发现一颗巨大的小行星正朝地球飞驰而来之前是——那之后钞票就跟印钞的纸张一样,一钱不值了。人们给这颗小行星起了些富有创意的诨名,比如“恶魔之拳”,或者“灭神巨岩[1]”,但在我看来,它是啥就该叫啥,没理由用别的叫法。正如我们所知,它是地球的末日。[1] 原文系双关语,将英文“诸神黄昏”的语尾变成谐音的“岩石”。按诸神黄昏的原意为“诸神(命定的)毁灭”,姑且如此翻译。——译者注 “祝贺你成功地走到了这一步——”在说他名字的时候,我迟疑了。这会我已经进行了成千上万次的面试,都开始记不清次数了。我瞥了眼电脑上打开的简历。他叫弗兰克·德雷顿,现年二十七岁,已是世界知名的园艺专家。这行当并不那么激动人心,但对于一个处于恶劣环境的殖民地,则是必不可少的补充。他被标上了“可能接受”,但在我亲自确认之前,没人能在泰坦号飞船上获得一席之地。“——德雷顿先生,”我说完了这句话。他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疾步走到我桌前。“达里恩·崔斯总裁。能见到您是我莫大的荣幸。”说完他伸出了一只手,手在发抖。我没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手上都是冷汗,黏黏糊糊的,像初次约会的少男的手。我迅速松开了手。“我倒宁愿我们永远不必见面,德雷顿先生。”他垂下了目光,什么也没说。“放松,”我说,“我只是希望世界不是眼下这种状况。”我朝桌子对面那张硬塑料椅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坐。”他坐下时,发出了一连串低声的不安笑声。坐定之后,他的食指立刻开始在椅子扶手上敲个不停。我利用这段时间打量着他。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滚落,他还亟须刮胡修面。他穿着身上的那套西装太肥,显然没有好裁缝的剪裁。但我不能因此对他评头论足,如今在地球上应该已经没哪个裁缝铺还开门营业。他身上没有任何让我意外的地方。几乎每个走进我办公室的候选者都是这个状况。毕竟眼下的状况可不怎么常见:人们得参加面试来争取逃脱世界末日的机会。 “嗯,”我开了腔,“剩下的时间不多,所以让我们尽可能简短些吧。能进到这个房间里,你的才干就已经毋庸置疑。我向你保证,无论你多么卓尔不凡,其他候选者的才能也同样可观。你来这里,德雷顿先生,是为了让我能搞清楚你是个什么人。”“我……”他咽了口唾沫,又深深吸了口气。他的手指不再敲椅子了。然后,他终于第一次直视了我的双眼,对我说:“我明白了。”“很好。我想我的助手卡拉已经简单向你介绍过这个项目,还领你参观过大院了吧?”“是的。”他转头向窗外望去。“不过,我在上这里来之前,一直没意识到这飞船有多大。”“还不够大,”我的话音里满是悲凉。这次我也跟他一起凝视着那艘硕大无朋的飞船。它正矗立在我半英里宽的大院另一边,看起来像是一幢锥形的摩天大楼,不过被一圈弯曲的金属板包裹着。一支精心挑选出来的施工队伍正在安装最后的几层辐射屏蔽层。它正整装待发,世上仅有的一组脱离实验室阶段的等离子脉冲引擎将会让它在两年内到达土星。德雷顿先生对它敬畏不已。至于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只想埋首醉乡。倒不是说我不为泰坦号感到骄傲,只是我的目光总是会往它上头的蓝天游移。那儿有个暗淡的瘢痕——那颗小行星,正步步逼近,很快将要化为一颗火流星。要不我的视线就会投向外面,在围着大院的那圈高高的水泥墙外,有大片的人在沙漠中安营扎寨,指望能在船上挣得一席之地。武装安保无人机在那片区域上飞掠而过,它们和沿墙岗哨上的大批护卫一道,将那些人困锁在绝境之中。德雷顿先生转回身面对我。“它能装多少?”“什么?”“那艘飞船。能装多少人?”“三千,”我陈述道。“四百零六个位置已经被我留下的员工们占据了。撇开个人能力不谈,我向你保证,他们也经过了严格的筛选,标准跟你这样的候选者是一样的。崔斯工业集团也只剩下这些人了。让人帮我建成泰坦号,却不保证他们在船上有一席之地,这样的事情我感觉说不过去。”筛选的条件并不复杂,可它们至少把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都排除在外了。除了必须在某个对新世界有所助益的专业领域有相当的造诣之外,每名候选者都必须年介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他们还必须身体健康状况极佳,无任何慢性病。卡拉负责了体检部分,没过她那关的话,连我的面都见不到。由于候选者的另一半也必须通过筛选,所以那些不受婚姻束缚的单身汉们更受青睐。最后,任何有年幼孩童的人都被排除在外。我的研究团队担心零重力的旅途会摧毁尚未发育的身体。就算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后代丢下,任孩子孤零零死去,那我也不乐意接受这样的人。“三千……”德雷顿先生沉默良久,而后喃喃自语。“是的,”我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在两年的航行期间,每名旅客都会待在最尖端的冬眠舱内。这种低水平活动状态能帮助我们节约资源;我们所能携带的资源是有限的,要一直用到我们能在土卫六[2]上建立起一个可持续的殖民地为止。把超过一百万的适格候选者名单缩减到那个微小的数字,这就是我的职责。但凡多溜进一个人,我还不如邀请在外面安营扎寨的那些暴徒们呢。”[2] 土卫六英文名为Titan泰坦,泰坦计划和泰坦号即以其为名。他又朝窗外望去,神情紧张。“那些真的全都是候选者?”他问道。“我一路遇到的所有人都说见过您。”“不全是。这都得怪某个候选者,那家伙因为被拒就违反我们的保密协议,把这里的事情泄露出去。我不得不许出船上的五十个舱位,给一些全世界最棒的军人,以保卫项目安全。幸运的是我们位于亚利桑那沙漠的中央;不然我会需要更多护卫。” “所有的航班都停飞了,要到这里确实不容易。我光是为找到一个没关门也没被劫掠一空的加油站就花了一天。”“是啊……我之前还以为我能让泰坦号免受末日癫狂的影响,现在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自从消息走漏,我只要一离开崔斯工业的大院,就一定会遭人围追堵截,生命也会遇到威胁。富有或者贫穷已无关紧要。人们已经开始意识到,世界各国政府改变小行星轨道的联合行动徒劳无功,唯一能确保活下去的办法就是逃离地球。其他各路人马正在开发环绕我们的母星运行的空间站,或者试图在月球上建立殖民地。但有太多的人正涌向他们那边,在人数和他们的生命支撑系统能力相配之前,相当大比例(具体多少无法预知)的人都将会窒息而死。我的公司大院得以安然无恙,要感谢大多数世人都选择在那些项目的外头安营扎寨,而不愿来此表达意愿,希望前往数亿英里之外一颗人们尚无法居住的卫星。我叹了口气。“到如今那也无所谓了。一周之内,那颗小行星就会撞地,而我们则会踏上前往土卫六的路途。”“为什么不是火星,或木卫二[3],或别的某个更近些的地方?您的邮件里没说。”[3] 木卫二英文名为Europa欧罗巴。上面有大量水资源,和土卫六都被认为是可能存在生命的卫星。但木卫二没有土卫六那样浓厚的含氮大气层,也缺乏甲烷等有机物存在的迹象。“德雷顿先生,你也知道的,我们的太阳系中没有第二个地球。我作出的选择以潜力为重。土卫六和土星资源丰富,一旦我们把飞船改造成定居点,可以相对容易地产出足够的能源来维持温度。那里还有浓密的大气层,让我们不必担心辐射问题。我们有必要获得尽可能多的有利条件。在任何一个并不适宜生命居住的世界上建立可再生的食物供应都需要时间。”德雷顿的眼神头一次亮了起来,显出一个在自己的专业领域登峰造极者的自信。“我想这方面我能帮上忙,”他自豪地说道。“我已经见过了三名有同样资质的候选者,说的话也一样,”我反驳道。在他给出另一个可以预见的回答之前,我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没精打采地缩回椅子里,我得以继续往下说。“正如我早前指出的,你的专业才能已毋庸置疑。你在康奈尔那篇对立体农场进行深度分析的论文,是我联系你的原因。我欣赏有魄力的人。我能随心所欲地设计出各式各样的太空殖民飞船,但没有食物的话,它们只不过是些硕大的金属陵墓。”德雷顿先生兴奋起来。“您读过那篇论文?”“我要探寻就会寻根究底。”“当然,您就是这样的人,”他俯身向前,双手捏住我的桌沿。“我也读过您所有的大作,”他说道。“您2021年那篇论文,讲如何开创性地利用你的零排放自动驾驶车联网络来减少底特律的车流量和交通事故的,那彻底改变人类生活。”我扬起一边眉毛。“改变人类生活?这说法新鲜。和眼下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相比,那看起来相当微不足道,不是么?”德雷顿先生的面色惨变。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扭动,看得出他的大脑正挣扎着要找出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愚蠢的回答。“我喜欢这样的恭维,”我打断了这过程。我把双手放在膝头,双眼直接盯着他的眼睛。“好了,目前为止我回答了你所有的问题,下面我也要问你几个我想问的。我希望你尽可能诚实作答。”他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椅子,但他的眼睛迎上了我的目光。“好,”我说道。“你的记录显示,你单身,也没孩子。你现在有任何意义上的至亲之人么?”德雷顿先生在椅子上挪了下身子。“没有,差不多两年了,”他说话的样子明显心烦意乱。“离婚了。”“啊。我也曾经历过很多次那样的情形,急于逃离摆脱。时间会抚平一切。”他长吁了一口气。“希望如此。”我暂且把目光转向屏幕,试着装出我正从容不迫地读什么别的东西的样子。在无数次面试之后,他们很难不让我有种排练过头了的感觉。“那么,当你听到那颗小行星的消息的时候,你在哪?”他仍然望着我这边,可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能看出他满脸都是内心挣扎的神色。“德雷顿先生?”我说。“抱歉。”他晃了晃头,眼神稳定下来,再度和我对视。“我当时跟我的前妻在一起。我想你也猜得到,我们对为什么那颗小行星会撞向地球意见不一。她把注意力完全转向了我们所属的教会,竭力想要为人类的罪恶忏悔,那样上帝也许会重新考虑祂的判决。就好像她已经完全忘了我们的……”他停了几秒钟,让自己镇定下来,又继续说道,“总之,我曾经尽力听天由命,但最后还是决定博一下自己的求生机会。”“我们所有人的应对都各自不同,”我对于“为什么”漠不关心。当我发现一颗足有得克萨斯州那么大的流浪小行星正不知何故改向地球飞来之后,对我而言重要的就只有一件事了:让人类中的精英们逃过此劫。当时崔斯工业集团的一个子公司就一直在专注于将太空旅行商品化,因此这看起来是个合乎逻辑的转变……在合众国的土地上实际上消灭了车祸之后,我所遇到的又一个真正的挑战。“我很高兴您没有迟疑半分,”德雷顿先生说道。“您是唯一真正聪明的人,直接考虑逃离地球,而没在其他任何方案上浪费时间。”“我的许多同道们已失去了重起炉灶的价值观。”他现在的举止恢复了正常,因此我判断是时候搞清楚我真正想要知道的东西了。我又盯着我的电脑看了几秒钟,以免自己显得急躁,然后问道:“为什么我应该选择你加入这次前往新世界的冒险?”德雷顿先生往后靠去,深深呼吸。“阁下,我毕生都在致力于理解生命体,”他说。“如果我们希望土卫六有新家的感觉,那我们就需要让地球上习以为常的那些生命在那里绽放。”我的嘴角泄露了一丝笑意。毫无疑问,这个回答他在镜子前练习过许多次,但我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他是诚心诚意的。这是迄今为止我最欣赏的回应之一。许多候选者都忍不住一个劲地列举他们的成就,或者是大谈他们想要活下去的意愿。“说得好,”我赞许道。“我想我已经听到了所有必要的信息。谢谢你,德雷顿先生。请前往等候区吧。我会尽快亲自通知你我的决定的。如果你被接受,你将被护送到一个安全的内部宿舍,在那里你将一直待到泰坦号启程的时候,于2031年9月30日,晚上八点整准时发射。从现在算起大约五天。如果没有……嗯,那么德雷顿先生,我祝你能找到自己的安宁之道。”这次面试比平时更短,然而成千上万次面试的经验,让我可以迅速地对人做出评估。我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他立刻一跃而起双手紧紧握住。“谢谢您,先生。”他使劲摇晃着我的手,把这话说了两遍。“无论如何,见到了您,我就已经实现了我的梦想。”我松开他的手,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日安,德雷顿先生。”他退出房间的时候,目光在我本人和窗外的泰坦号之间来回游移。然后门打开了,一个安保人员走了进来,把自己的手搭在德雷顿先生肩头,护送后者离开了办公室。他刚一出去,我就跌坐进自己的椅子里,长出了一口气。就算是气氛良好的面试对我的消耗也不小。我关上了显示他信息的窗口,计算机屏幕上的显示又变回了我的候选者名单。我不得不死死盯着上头,才能不把那些文字看成模模糊糊的一大团。每个人都跟德雷顿先生一样,是我自己选出来的。当中有医生,理论家,物理学家,工程师,艺术家,白手起家的亿万富翁,还有人们想得出来的各行各业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全球各地。我拖动菜单,一一浏览。哪怕他们的数量已经这么多了,我仍记得每一个与之交谈过的人的面孔,无论结果是拒绝或者接受,我总是亲自告之,不过是在武装卫队的保护之下,因为没人预知绝望之人的举动。只剩下四百次面试了,其中五个人是和德雷顿先生同一领域的专家,今天晚些时候才面试他们;所以我还不能确定德雷顿有没有通过——但我对他感觉不错。距末日钟的倒计时归零,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我知道我完成任务的时间紧迫。但我必须一丝不苟。为了全人类,这是我起码能做到的。我正要把名单翻到下一位候选者那,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一封邮件。我不认识发信人,但邮件标题是:“带上我的儿子,你不会后悔的”。我把它拖进了我的垃圾箱,那里头躺着成千上万封类似的电子邮件,等待着被彻底清除。 “我要能够就好了,”我轻声说道。我从桌子底下抓起一瓶半空的威士忌,再度注满了我键盘边上的酒杯。我已经拒绝或者打算拒绝的所有人的声音在我脑袋里不断回荡;酒精是唯一能让这些声音安静下来的东西。我急需痛饮一口,就在酒即将入口的时候,办公室门打开了。我的助手卡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注意到我拿着的酒杯,表情沉了下来。她的双亲在一次车祸中罹难,十岁的她被抛下成了孤儿,那之后她一直跟我在一起。我的公司当时正致力于推广自动驾驶车联网,所以我办了收养她的合法手续。诚然,起初那只是个公关噱头,但之后我真的把她当作女儿疼爱。她长成了一个如此美丽,聪慧的年轻女子,每次意识到这点我都惊愕不已。她拥有足够的聪明才智,可以在未来某天从我手上接掌崔斯工业集团……如果我们熟知的这世界没有走到尽头的话。“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敲门的吗?”我低声抱怨。我并不想对她使用粗暴的语气,但鼻翼周围漂浮着威士忌扑鼻而来的气味,让我满心只想着来一杯。“我敲过了。三次。”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酒杯。我很高兴这次她对此未置一词。即便没有因再度让她失望而烦恼,我要烦心的事也已经太多了。“噢……一切都还好吗?”“都好。我想让你知道,你的下个预约快到点了。那位女士刚通过了体检。”“这事你打电话就可以啊。”我察觉到她的视线从我斟满的酒杯移开,扫视了一番我凌乱不堪的办公室。“又来查我的岗?”“快五点了。”她大踏步走进我的办公室,捡起一堆散乱的文件。“爸,你得吃些东西。”“我回头会找时间吃的,”我说道。卡拉被打败了,她咬了咬嘴唇,决定换个话题。“德雷顿先生表现怎么样?”她问道。“你知道的,我还没法告诉你。”我从不允许她或者其他任何人参与我的决定。老实说,我甚至不想要她背上知道他们的名字的负担。但我独自一人没法同时主持面试和体检。她停下手上的整理工作,凝视着我。“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允许。我已经见过成千的候选者了。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样的人。”我摇了摇头。透过眼角余光,我能看到大院围墙外头绝望的人群中,有人站到了一辆卡车的后车厢上,晃动着一张牌子,牌子大得我都看得到上面写着 “让我进去”。“不,”我说。“这是我的责任,我一个人的责任。”“可并不是必须如此。你也知道,你并不是诺亚。我们几百人一路走来,一直跟你在一起。”“把这想成类似某些传说故事的话就错了,卡拉,”我驳斥道。“诺亚的任务更简单。他带上船的两两配对的动物,没法对他说话,既不能苦苦哀求,也不能交出亿万家财,但求船上的一个位置。它们也没法发过来一堆照片,里面是它们那些如今只剩下六天好活的孩子们!”我一掌扇飞了桌上的酒杯,酒杯在地板上摔得粉碎,引得卡拉惊叫起来。一时间我们两人都默然无言。沉默一层层叠加起来,直到空气中的紧绷感让我开始坐立不安。“对不起,”我说道。我坐在椅子上,弯下腰捡拾碎片,然后我感到卡拉的纤纤素手落到了我肩上。我狂奔的心跳瞬间和缓了。她有种安抚我的特殊技巧,我一直都没搞懂怎么回事。“我不是有意要让你生气,”她说。“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想要尽力帮助你。”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比你以为的更多。”我凝视着她碧色的明眸。“这并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卡拉。”“我知道。”“我每接受一个人,就意味着另一个人没法进来。我能横跨太阳系,一直逃到土卫六,但我仍将不得不一直记着每个曾坐在我对面,而没能通过筛选的人。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就会听到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面容。不该让你也在良心上背上这种负债。”我倾吐完毕之后,卡拉坐到了我的桌上,和我肩并肩地坐在了一起,眉头在皱她那雀斑的额头上拧成一个结。“那你就应该了?” “一人苦总比两人愁来得好。”我再次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现在,我觉得我该接受你的晚餐邀请。你到轻食店去给我们拿些吃的吧?等我下个预约结束后一起吃。”大院里的食物我这几个月都吃得反胃了,但由于我们身处亚利桑那沙漠中央,我又没法离开,选择实在是很有限。“我这就去。”她起身朝外走去,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湿痕。“ 要不要我再给你带瓶酒来?”她问道。听到这话我傻笑了起来,这回笑得毫不费力。“两瓶,”我说。“这将是漫长的一周。” “别得寸进尺。我下去的路上让保安把下一位候选者送过来。”“谢谢你,卡拉。”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老腿。我在自己的椅子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有时候我都怀疑我还能不能通过登上泰坦号飞船所必须的体检。我跨过地上的酒迹,打开一个橱柜,里面放着更多的玻璃杯。我拿起其中一个,举高对着灯光查看。底下有灰,但还算干净。我带着杯子回到办公桌旁,往杯里倒酒,直到酒瓶见底。当我坐回原位的时候,传来了三声敲门声,同时电脑上也传来又一份无济于事的祈愿邮件。我闭上眼睛,尽可能地灌了一大口酒。我咳了几下,擦干嘴,然后调出了下一位候选者的信息。吉莉安·斯塔克是位核物理学家,她曾直接与一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共事,当时人们还挺在乎那档子事的。“进来,”我说道。
距撞击22小时……距小行星撞上地球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而泰坦号的进度还落后于时间表,飞船附件完工所花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现在终于能让候选者们登船进入各自的舱位。我站在这艘硕大无朋的交通工具顶端的一层甲板上。船的内部基本就是个环形的通道,周围被玻璃冬眠仓所包围,中央有升降电梯。除开指挥层之外,每层可以住人的甲板都是一个模样。我只有来到最高的这层,才会听不到枪声和尖叫的回响。随着天空中那橙色斑点越来越明显,我大院墙外的暴徒们也越聚越多。我不得不把我手下的每一名护卫都派出去阻挡他们。我缓缓走过一具空着的睡眠舱,手指在它上头拂过。由于我过度劳累,手指不住颤抖。刚过去的一周里,我无论喝多少,结果都很难入睡。我发现自己每夜都醒着,观看所剩无几的新闻来源,看他们谈论着以燎原之势遍布整颗星球的混乱。从美国到中国,以及二者之间的每寸土地——整个世界都正在自我撕裂。就在前一天晚上,有报道说,一个计划要发射到环地轨道上的俄罗斯空间站被一伙暴徒拆成了碎片。如今,同样处于狂怒中的一群暴徒们正站在我的大院之外。“能行的,爸爸,”卡拉在我身后说道。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宽阔走廊内回响。我转身面对她。她的脸和衣服都满是尘垢,但我的目光瞬间就被她右边脸颊上几滴干涸的血液吸引住了。就我所见,那儿并没有伤口,这意味着那些血多半不是她的。“我担心的并不是旅途,”我说,“外面的状况如何?”“没我的样子这么糟,”她说,“我们扛住了。目前护卫们仍坚守着你的命令,只有警告射击。”“那么,你过来只是为了再来查我的岗?”她噘起嘴唇,低头看着地板。“有一名候选者的状况比较复杂。他偷带了……嗯,你最好亲自来看看。”我最后一次检查了这层无人入住的甲板,以及里面的休眠设施,然后点了点头。我起步朝中央电梯走去。卡拉一只手拦在我胸前,用力恰到好处。她的表情阴郁。“你一切都好么?”她问道。用不着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的样子非常糟糕,完全老态毕露。我的眼皮沉重得仿佛下边坠着石头。我尽可能地挤出笑容说:“我会好起来的,卡拉。没什么是几杯酒解决不了的。”我无视了她的怫然不悦,轻轻推开她的手,继续向前。电梯把我们带到了底层甲板,飞船出口处的活动梯等在前方。我的员工们正忙着往这层的休眠舱当中装人。候选者们的队列从活动梯上一直排到了下头公司大院里。他们看上去跟我一样精疲力竭。“总裁您好,”即将轮到登船的候选者边说边低头致敬。“很高兴再度见到你——”我花了片刻才想起她的名字,还算赶在了她帮我圆场之前。“斯塔克女士。”工作人员把她分配到的休眠舱拉了出来,把她的行李在下面放好,然后将她和静脉输液装置连通和并用束缚装置将她固定。两年,许多场梦境之后,她会在土星的轨道上醒来。我经过其他每一位候选者身边时,他们也都同样向我点头致敬。他们应该都不会觉得我能认出他们每个人,但他们错了,每张脸都铭刻在我脑海里。一路上,我对他们所有人都点头嘉许,直到卡拉和我走出飞船。刹那间,我的脸颊就被亚利桑那夜间的冷空气冻得通红,又被强风吹起的沙尘刺得生痛。天空中到处都是安保无人机的探照灯光,光柱越过保护大院的人墙,照射在墙外成千上万的法外狂徒身上。我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月亮一如既往地在天空中闪耀,但就在它的旁边有一个偏橙色的亮斑,比所有的星辰都更明亮。那颗小行星只有近些日子才容易看到,但现在它已经不可能被忽视了。一只审判之瞳,正凝望着下方我们所有人。“这边走,总裁,”卡拉说道。因为身处公众场合,她对我使用正式称呼。她拍了拍我的胳膊,领着我走上一条通往宿舍的砖路,我选中的候选者们正等在那边。大院里只剩下这一栋建筑还有灯亮着了。候选者们的队列从飞船蜿蜒排到那边,沿途他们纷纷向我致敬。我们经过了大院唯一的大门。一排武装卫兵站在门口。对面是一群骚动的暴徒,一群愤怒的地球公民。汽车燃烧的光照映出一片蹿动的头颅,如波涛汹涌,一直延伸到我的视野尽头。他们朝大门投掷石块,瓶子,以及任何他们能丢过来的东西。值守岗哨的护卫和他们头顶上嗡嗡盘旋的无人机在进行警告射击,枪声回荡,但这群暴徒万众一心,不为所动。我们经过时,他们愤怒的眼神纷纷转向了我,然后大门口的护栏上就堆起了一群人。“懦夫!带上你的朋友逃跑吧!”有人在大喊,好像我应该为一颗偏离轨道的小行星负责似的。一块石头打在了我肩膀上。我趔趄了一下,要是卡拉没有抓住我这把老骨头,把我拽进宿舍这边的安保哨位里,我势必摔倒在地英勇就义。“畜生!”她喘着粗气,“他们就不明白么?”我揉了揉我的胳膊,好好地活动了一下。“麻烦你?”我哼哼道。卡拉眨了眨眼,然后朝房间里的两名卫兵打了个手势。他们往两边分开,露出了弗兰克·德雷顿。他蹲在地上,双臂环抱着一个小姑娘。这女孩肯定还不到四岁,正把头埋在德雷顿的胸口。“候选者之一,”卡拉说道。“我知道,”我答道。她把一个中等大小的旅行包扔到我脚下。包上的尼龙搭扣被扯开了。“他昨晚设法溜出了大院,”她说道。“当他试图重新进来的时候,保安发现这姑娘躲在这里头。外面的人把包从他手里抢了过去,小女孩跌了出来。暴徒中有一半都是被你刷掉的候选者,所以他们清楚规则。为此他们差点没把他用石头砸死。所以我把他弄了进来,让你来处理。”我凝视着德雷顿。面试之后的第二天,我通知他,他将会去土卫六。我有些怀念地回忆着当时他脸上的那副表情。如今,他浑身发抖。只是这并不仅仅出于恐惧。他的脸上有淤青,衣服被撕破了,露出新鲜的伤口。这就解释了卡拉身上的血迹。“德雷顿先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他抬头看着我,瞳孔因为震惊都放大了。“你记得我?”他问道 。他的声音如此沙哑,听上去简直像是吞下了满口的沙子。“我当然记得。”我把手搁到他肩膀上。“德雷顿先生,她是谁?”我知道答案,但我必须要听到他说才能相信。每位被邀请的乘客都可以带满一背包的私人财物去土卫六。我从没想到过有人会偷运一个人上船。“她是……”德雷顿咽下口唾沫,很用劲,我都能看到他颈部的喉结上下鼓动。“她是我女儿。”我一时间喘不过气来。我来回打量着他和那孩子,起码看了十几道。“怎么会?”我说,“我仔细看过了每名候选者的背景资料。都没有孩子。”德雷顿笑了,这动作牵动了他嘴唇上新鲜的伤口,他疼得缩了一下。“我没提到过我在计算机方面跟在植物方面一样在行么?”“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卡拉叱责道。她这话刚一出口就响起了爆炸声,震耳欲聋。我抓住卡拉,扑倒在地上。德雷顿先生的女儿大哭起来,他搂住女儿,反复向她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外面那些暴徒们的声音更响亮了,响亮得让卡拉和我立刻就爬了起来,好看看发生了什么。一架无人机被不知什么东西打了下来,坠毁的地方刚好就在大门外。它的爆炸把门前的铰链给炸出了 个口子,能让一个人爬进来。里面的护卫们还没来得及把缺口补上,就有一名暴徒就挤了进来,朝泰坦号狂奔而去。“没有孩子的位置!”这个失去理智的男人狂叫着。“那位置是我的!”他没能跑到目标。墙上的某处啪地一声枪响。这不是警告射击。一颗子弹打穿了那人的后脑勺,他的四肢狂乱地舞动着,往前栽倒在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开枪的卫兵站在墙上,一动不动,从他炽热的枪口上升起一股轻烟。我知道,如果说德雷顿先生偷带孩子被抓到是激怒了这群暴徒的话,那这一枪会将他们引爆。我不是军事指挥官,但我执行了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我抓住站在宿舍边上监视候选者们移动的黑尔中士,对他说:“马上把所有人带到飞船上去!”“总裁,把他们装进舱中要花些时间,”他答道。“上船再说!我们先得让他们活下去!”他点点头,用步话机发出命令。不一会,所有被选中的候选者都开始朝大院那头的飞船狂奔。他们被吓坏了。卫兵们从岗楼里涌出,去支援毁坏的大门边的同袍们。枪声没再响起,但有枪托砸碎骨头的声音——那些暴徒们厉号着,将手臂从护栏空隙中塞过来。我转向卡拉,德雷顿,以及他的女儿,大喊一声:“我们走!”刚开始卡拉没动。她惊恐地凝视着那群暴徒,无法移开视线。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惊慌无措。我抓住她双肩用力晃了几下,让她回过了神,我们随即动身。德雷顿先生抱起他女儿,跟了上来。我们还没走出多远,一个瓶子就飞到我脚旁,摔了个粉碎。我一跃躲开了玻璃碎片,但卡拉叫那个被射杀的暴徒的腿给绊倒了。她整个人滑过沙土地,双手带到那人的血泊。满手是血,她再一次僵住了。“振作点,卡拉!”我把她重新扶起来,并大声喊道。我们顺利地穿过了宿舍和飞船之间的那一大片开阔的沙土地。我扶着卡拉爬上了登船坡道,我们好不容易刚刚爬到顶层,我就瘫靠在墙上。我的肺里满是尘土,咳得根本停不下来。好久我才匀过气来,我扫视了一下我的大院。几百码开外的大门口,卫兵们还在奋战。暴徒们开始翻过大门了。我知道,他们的重量会全都压在受损的位置上,大门已经撑不久了。“让伙计们都撤回来,”我朝梯子底下的黑尔中士大喊。他点了点头。我已经无法分辨这群暴徒中哪些是被我拒绝的人了。每个人都一身的尘土和鲜血,全都狂怒不已,像口吐白沫的狂犬。护卫们收到了命令,立刻散开队伍,朝飞船奔来。他们中多数都打过仗,但这份工作的性质可不包括射杀无辜平民。可如果大门垮掉,他们就将别无选择。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我的部下们和地球上的其他人一样,堕落成野蛮人。“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德雷顿先生的女儿问道。她的声音如此微弱,在一片混乱中我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德雷顿没回答。他只顾着凝视下头那混乱的场面。“我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他喃喃说道。“你没想到?”我怒目而视,恨不能用眼光瞪穿他。“舱位就三千个,德雷顿先生。维生系统无法支持更多的人了。你觉得我只选择无牵无挂的人,是没来由的吗?因为你不守规矩,有一个人死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厉声叫喊,倒把我吓了一跳。他的脸颊上,泪水潸然而下。“他活不过明天的。明天他们全都得死。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一切。”“是没办法。”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帮正涌进来的暴徒。“但我们可以保留自己的人性。”德雷顿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您建造了眼前这一切,来拯救我们的种族。总裁,这还不够么?”“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我也一样。”他松开自己的女儿,站直了身子,不再畏畏缩缩。女孩用自己细小的双臂抱住父亲的一条腿,将自己的脸藏在后头。“我不会任她那样死去,哪怕还有一线生机。”他朝飞船内部比了手势。“而且我知道换了您也不会。”我一向以才思敏捷自负,但这一次我完全无言以对。不可否认,德雷顿先生是对的。我朝飞船内望去,看到了卡拉,然后我情不自禁地把她想象成一个十岁的孤儿,惶惶不安,无处可去。仅仅是看着她腿上那些刚才被擦伤的地方就让我心绪不宁。“我的位置让给我的女儿吧,”德雷顿先生恳求道。“我知道把她这么小的孩子送上去的风险,但那总比让她留在这里好,是不是?她可以向其他的园艺学家学习。她很聪明。比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更聪明。”我保持了沉默。在卡拉身后,飞船里几百人正在匆忙准备睡眠舱,乘坐中央电梯上上下下。尽管有我那些严格的要求,他们中的每个人仍然都各自不同。很多可以被视为真正的天才,剩下的那些只是和平时期在我手下工作最努力的员工。他们所有人唯一肉眼可见的共同点就是年轻。足够年轻,能在我们的新世界上开枝散叶。人人如此,除了我……我转向另一边,目光越过挤在登船坡道上的护卫。大门口的暴徒中,每一个狂怒的个体都是某个我判断不配去繁衍我们的物种的人。我定的条件。我做的面试。我下的决定。我准备永远铭记他们每个人的面容,这样其他人就不用记了。但多年来专注于工作,让我忽略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也是他们的一员。金属在沙土地上刮擦的声音让我颈后寒毛直竖。大门摇摇欲坠。如果外面那些人冲进飞船,我们全都会被撕成碎片。忽然之间,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了。我还要送出最后一件礼物。“卡拉,”我开口说道。我走到她身前,轻轻握住她的胳膊,好引起她的注意。“卡拉,我需要你为我做件事。”她那双泪眼立刻转向了我。“什么都可以,爸爸……我是说,总裁。”她磕巴了一下。“我需要你到指挥甲板去,让船准备好起飞,而我在这处理外面的状况。这艘飞船的设计初衷是承受进入土卫六浓密大气层的冲击,但我不知道在渴求生存的人类的怒火面前,我们能坚持多久。”“设计它的是你。我……我不确定,我对点火程序的了解是否足够,能否独立操作。”我伸直胳膊将她推开些。“就像你说过的,你从一开始就跟在我身边。我所做的每件事你都清楚。你只需集中注意力,别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就行了。我相信你,卡拉。你的部下们需要你。”“好,”她咬着牙点了点头,说到,“我应付得来。”“我知道你行的。”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推着她转了个身。看着她朝电梯跑去,我的一颗心直往下沉。我想要大声说句“我很快就去见你”,好让她扭过头来看我一眼,但我没法说得出口。我并不想说谎。不想对她说谎。“德雷顿先生,”我转过身说道,目光在他和他女儿之间来回游移,“你确定你想要这样?”“这是任——”一声巨响打断了他。半边大门荡开了,撞到墙上。暴徒们一拥而入,互相践踏,狂呼乱叫。黑尔中士和坡道底下的护卫们站直身子,手中的步枪做好了开火准备。“这是任何一位父亲都会做的事,”他说完了后面的话。“我想我懂了。”我倾身靠近他,附在他的耳朵轻声说道,“首先,把你的女儿装进给你准备的休眠仓里。然后,我要你去追上卡拉。没时间把所有人都安置妥当了。告诉全体工作人员,让每个人各自进入自己的仓位,等飞船进入太空之后再操心安置休眠的事情。只要所有人都系好安全带,就开始发射。卡拉会准备好发射,但她会等我。让她别等了。”明白我在作何打算之后,德雷顿瞪大了眼睛。“肯定有别的办法的,”他说道。“任何一个人上船,就意味着必须有另一个人留下。就这么简单。”“那就让我留下!这些人需要你。”我苦笑了一下。“不再需要了。要不了十年我就会死。土卫六上少一个老头不会有什么差别。你还有整整一生的时间,让那里有家的感觉。”我打量着他的女儿,猜想着卡拉当初在她那个年纪时会是什么样子。“就从她开始。”“崔斯总裁,我不——”“德雷顿先生,这是命令!”我打断了他。“听着,在指挥甲板有两个休眠仓。你可能需要强迫她进入她的仓中,但一定要保证她进去。你告诉她……” 话语卡在我的喉咙口。我能想象得出她动人的笑容。“告诉她,现在崔斯家唯一要紧的只有她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谢谢你,”他几不成声地喃喃道。“为了这一切。”我们的视线交汇,这是最后一次了。“等你到了再谢我吧。”我说道。在被选中的候选者中,愿意赌上失去一切的风险说谎的只有他一个。正因如此,我知道他不会辜负我的。他伸出胳膊搂住自己的女儿,转向我的一名员工。他一开始传达我告诉他的那些指令,我就朝坡道那边的黑尔中士赶去。“让所有人都进去!”我对黑尔说。 “崔斯总裁,怎么了?”他问道。他开了几枪,想要迟滞那群正急速逼近的暴徒们,但对方越发大胆了。我知道,虽然我雇护卫来是为了安保工作,但只要再过几分钟,他们就将不得不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迫于情势杀戮自己的同类,即将成为我的候选者们在地球上的最后记忆。我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是时候了,”我说,“我出去之后,禁止任何人进出。”我按动舷梯控制钮,让坡道开始收拢。然后我冲了出去,冲到了大院里,所有护卫都没来得及阻拦我。黑尔中士在叫喊着什么,好在他还没蠢到跟上来。 “他在这!”暴徒中有人高声大叫。我低下头,向大院办公楼奔去。正如我所料,这群乌合之众不再理会泰坦号,朝我追了过来。但我选择的角度让我得以一直跑在他们前方。他们叫骂着,口吐各种污言秽语。我身边瓦砾如雨点般落下。奔出四分之一英里以后,我一头撞进了接待室的大门,随即一堆石头就接二连三地砸在了玻璃上。前台的桌上还刻着那行字:“土卫六冰冷的怀抱在等待我们”,但这回桌前没有候选者了。我领先暴徒们的距离不够远,来不及搭电梯了,于是我走进了紧急楼梯间。爬到六层楼走廊的时候,我感觉腿已经软得跟面条似的了。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端,亮着灯,好像一个灯塔。显然,我走的时候没关灯。这层其余地方都黑着。我朝我的办公室跑去。一进到里面,我就锁上了门。几秒钟之后,暴徒们就砸起门来。我毫不担心。门是我的公司自己安装的,我白手起家建起了这家公司,我们的产品总是可以信得过。它能坚持得够久的。“你躲不掉的!”有人大叫。我信步走到我的办公桌旁,坐进我无比熟悉的椅子中。我的脚踢翻了地上的一瓶威士忌,剩下的那点还够我再倒一杯。我从窗台上拿起个玻璃杯,用衣角擦了擦,把它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看我是不是把所有污垢都擦掉了。就在此时,泰坦号底部亮起一连串明亮的光芒。警钟响彻整个大院。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靠在椅背上。地板开始剧烈地颤动,晃起杯中的金色酒液,从杯边洒出了些许。门口的叫喊声和砸门声停了。几秒钟之后,一道炫目的光耀遍天际,随即又被烟尘遮蔽。透过玻璃我都能感受到辐射过来的热量。地板的剧烈颤动把我的骨头都要震散架了,随即又平息了。那个微弱的光团持续不断地变小。虽然我并不能透过烟雾看到泰坦号飞船,但我知道发射成功了。卡拉和德雷顿先生做到了。他们俩——还有德雷顿的女儿,以及另外的两千九百九十七人——将会活下去。人类延续最大的希望。烟尘渐散,月亮重现。它的一边,泰坦号喷吐火焰的发动机闪着光芒;另一边,那颗小行星熠熠生辉。我向这毁灭世界的造物举杯致意,饮酒入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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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末日面试”是作者的知名科幻系列《泰坦(土卫六)之子》的前传,讲述了从地球前往土卫六的移民团的背景故事。在末日来临的关头,从无数人中挑选代表人类希望的三千人,是一项艰巨的挑战和良知上的审判。故事结尾,主人公作为整个逃生计划的创始人毅然放弃了自己生存的机会,让给了代表人类希望的小女孩。这是人类的胜利,这是人性的光辉。这篇小说获得了2019年星云奖提名。——Mahat

 本周短篇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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