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并不是“理想国”，但在这里你的某些理想更容易实现 | 赏月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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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文章是关于中国留学生在瑞典的所见所闻。关于瑞典，熟悉音乐的朋友会很快想到很多 icon 级别的女性人物，比如 Roxette 成员 Gun-Marie Fredriksson，Karin Dreijer（The Knife 前成员；现用艺名 Fever Ray），以及在全球年轻人中都极受欢迎的 Robyn 和 Lykke Li。这种流行文化中的女性创造者 “盛产” 其实不是巧合，而是瑞典性别文化的一个折射。
那么生活在本球性别环境最友好的国家之一究竟是种什么体验？我们找了几位在瑞典的中国留学生认真聊了聊，从改变审美、解放身体、重新审视亲密关系到新的性文化冲击，以及对 “平等” 二字耳濡目染的体会。通过这些故事，你将以管窥豹地看到一个以追求平等为己任的国家，同时存在着哪些真实的进步和局限，以及这个地方为此做出的努力。
“这里没什么需要我在意的性别问题”
我是今年8月来到瑞典皇家理工学院，来到这里以后，我最直观的感受是人们对身体的看法和国内很不一样。有一回，班里一个华裔女生 no bra（上空）地穿了一件很薄的贴身短袖，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更不会有不怀好意的审视目光。我当时心里还有点诧异！后来我明白，人体并没有哪个部位是避而不谈的隐私，男生提到 vagina 也不会尴尬，毕竟那只是个器官而已。
最近有一个讲座，演讲者做的研究主题是和生理期相关的交互设计，她非常大方自若地在聊这件事。当然，她也说到，在瑞典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此很坦然，比如有位艺术家创作的相关艺术作品就被泼油漆。
因为在校队俱乐部打篮球的缘故，我注意到相比于国内对男队和女队的区分，这边的训练和比赛并不会刻意区分性别。男女体格不同当然是客观存在的，但抛除社会刻板印象、长久以来的教育等因素，这种差异其实并没有大到需要刻意强调的地步。
我们和男生一起打比赛，对方也不会因为你是女的就 “另眼相待”，因为他们所受的教育令两性之间的相处模式很中性。女性可以是强壮的、好斗的，瘦小内向的 nerd 也不会被嘲笑没有男子气概。这种平等一直延续在亲密关系和育儿模式里，恋人之间没有刻板的相处角色（我在地铁上见过男生很自然地把头靠在女生肩上），街上几乎都是爸爸在推婴儿车，等等。
LGBTQ 群体在瑞典发展如何？
*注：瑞典近年通过的相关法律包括中性化婚姻法（2009年）、同性伴侣的领养权（2003年）、女同性恋的人工授精权（2005年）以及加入到瑞典宪法中的关于禁止基于性取向的歧视的规定（2011年）
就我个人的观察而言，性少数群体已经较好地融入到了社会之中，相对并没有像国内那么需要特殊支持。目前较受关注的性别议题集中在同工同酬、跨性别等。
“这里有小黑屋，也有性殖民 ”
我来瑞典五年了。先来说说我在瑞典遇到的性文化吧！
我以前在 Grindr 上认识一个瑞典人，他在哥德堡一家情趣用品店做前台。那家情趣用品店有小黑屋（dark room，如果不知道是什么，看看这里），他给我讲过那里形形色色的客人的故事。有开放关系的直人情侣去，出来之后就吵架；有无家可归者进去就为了睡觉；有社会边缘的中东移民，他会把自己从理发店偷的假发当作礼物送给前台；还有瑞典人骗自己女儿说公司有事不能去参加她学校的演出，然后挂了电话转身刷卡付钱进暗房。那个小黑屋有个 facebook 群组，有女孩会 po 说自己什么时候去，那一天就会有很多中年男子等着和她发生关系。而我很有感触的一点就是在男同性恋界，年龄真的很重要！年纪大的人会故意穿匡威还有贝壳头那种年轻人穿的鞋子，因为那个暗房里只能看见地板和别人的鞋。
另外我看到一篇文章， 里面有句话我觉得可以和瑞典的性文化作结合：“Sex tourism generally develops when white people from rich countries have the opportunity to fuck the people of the Third World.”（性旅游业的发展，往往 “得益” 于有钱国家的白人们有机会草第三世界人民）。 瑞典中老年男子最爱的海外旅行地是泰国，很多单身或离婚的瑞典老男人会去泰国找一个女孩结婚，然后把女孩带回来生活。在当下时代的理解里，可以说这是对亚洲文化的向往，但其实最主要的动机我觉得就是这里说的 “发达国家的白人男性有机会 fuck 第三世界的人民”。
上文提到的文章 | 来源：微博
那这一现象跟瑞典的平权文化是否矛盾呢？
关于平权这一点，我自己曾在社交软件上被喊 lingling 过（这是一个针对中国人的歧视性词语，类似于叫黑人 “nigger”，），圈内歧视吧可能；我一个身材很好、从小移民瑞典的朋友（gay），在社交软件上被羞辱说是恶心的肌肉芭比，约会瑞典人时会被嫌讲的瑞典文有奇怪的语调（但其实他的瑞典语讲得跟母语一样）。我们这种不是金发碧眼瑞典人的男同性恋，仿佛落在了柏拉图理想国三个社会阶层里的最底层（producers），并且在 “良种生育” 里被抛弃，就像柏拉图把诗人抛弃一样。
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一个亚裔 gay 的个体身份在瑞典寻找（性）伴侣时所遭遇的一些歧视，不能代表整个 LGBTQ 圈；并且在此之外，我在学校和职场并没有遇到这种问题。
我内心觉得，瑞典人虽然英文普及度高，但这不代表所有瑞典人对外来文化的包容度都高；瑞典社会追求平权，也不代表这里的所有群体/个体都能得到被平等对待的理想结果。目前来说，这个国家的现实状况可能还是跟国际上的 “理想国” 形象有一定差距。
但是这不代表不好。我们上次开会，有一个 session 专门说到，瑞典也不全是做得这么好，但是他们一直在改进。看到这的时候我觉得，那这个国家还不错，虽然不像宣传的那样（毕竟世上也没有理想国），但至少态度端正，愿意积极改变。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是 gay 的缘故，视角会和其他人不一样。女性普遍都蛮爱这里的，我认识的其他国家的女同性恋对瑞典的评价都超级正面。可能政治正确的导向已经移向拉拉了吧，gay 退出了时代的洪流.......
啊哈哈哈别这样！
噢我那个情趣用品店朋友还有个后续！前年的事情了，有一回跟他约好晚上一起打游戏，结果他两天都没回信息。要知道这个人是绝对手机不会离开身边的，我就联系到我们一个共同的女性好友去找他，结果也没有找到。
直到下个礼拜一，那女孩很担心地跟我说他被抓了，我就打电话到瑞典民事法庭，那边说把他的案子情况发到你邮箱。结果我把那封瑞典语邮件放到 google 翻译一看，发现他是因为七年前的恋童案件（嫌疑，还未定罪）被关进了监狱。
啊！可真是，世事难料！
“不用出柜，因为无柜可出”
我说几件印象深刻的小事情吧！
1. 有两个瑞典女性朋友是卡车司机。
2.来瑞典以后，给小婴儿带礼物永远是 unisex（无性别/中性）。因为女孩子不是生来就喜欢粉红色，洋娃娃。
3.朋友会特意给自己家的狗买蓝色，黑色之类的项圈。就是因为这样可以打破刻板的性别印象。
4.软件行业，有一天大领导发了一封邮件说：Hey guys. 同事直接回了领导：I think you should say hey girls and guys as there are many female colleagues in the company.（我认为你应该说嗨女孩儿们和男孩儿们，因为这里有许多女性同事）
5.同事提到 “Developer”、 “Manager”、 “Doctor” 这样的称呼，都会说 “He or she”.
6.虽然多数的时候拳击训练还是男生多，但有时候男生和女生可以达到1：1。而且在各项体能训练时，很多女生都会比男生更加出色。
7.好几个朋友结婚后换了老婆的姓。因为老婆的姓好听一点或是特殊一点，就换了。
8.在瑞典，一起攀岩的朋友们都是男女各半，都是一样的竭尽全力。回想起在国内的时候，我们小时候无论男孩女孩都想赢，但是随着年纪增长，似乎在各项领域里，女生不再那么争强好胜了。
说到我自己的体验，作为一个拉拉，在瑞典最轻松的就是不用出柜 —— 因为就没有 “柜”！面试的时候，瑞典人很喜欢拉家常，经常顺嘴就说我和我女朋友一起住，这在国内是根本不敢想的。和同事也一般就是吃午饭喝咖啡的时候顺道 “出柜”：“这周末我和我女朋友请了几个朋友。” “请个假呀，女朋友过生日准备去 Spa。” 大概就这么慢慢的，身边是个说过话的都知道我是拉拉了。四十岁以下的同事一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遇到五六十岁的同事，偶尔还会客套一下：“噢噢很好呀，话说我侄女也是拉拉呀。” 所以看得出来，年纪大一点的，不是在这么开放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所以会对自己的回答更加小心一点，生怕伤害到我的感情。
和朋友就更没有什么出柜可言了。除了跟中国朋友出柜的时候，会听到大家的评价：“哎呀，睿姐行呀。” 也就是大家笑一笑就接受了。
我女朋友是希腊人，和她父母出柜并没有特别容易，她妈当时来了一句：“你这个样子，等你朋友知道了，就都不会再跟你交往了！” 她无奈的说：“妈呀，想什么呢，我朋友都知道呀！”
我有很多关系很好的 LGBTQ 朋友，来自世界各地，都留在了瑞典。这一点也可以侧面说明，瑞典的性别平等和性取向自由的环境有多好。
“也珍视 ‘他们’ 的哭声”
那是我经历过最奇特的一次访谈。也是我对瑞典性别平等理念认知上的一次升华。
访谈坐标在瑞典第二大城市哥德堡郊区的一家名为 “Man for gender equality(男人争取性别平等)” 的机构，对象是一群 “受伤的男人”。我的受访者是这一机构爸爸小组的成员，一个年近40的中年男子，H 先生。
H 先生有一段非常糟糕的婚姻经历，前妻吸毒和酒精成瘾的事实到了婚后才开始败露，而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3岁的孩子。妻子因为情绪问题失业在家，全家收入来源都得依靠 H 先生。即便这样，妻子还是常偷跑出去吸毒，有时甚至还带着孩子。
忍无可忍的 H 先生想要还给孩子一个健康、正常的成长环境，于是下定决心要与妻子离婚并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以为毫无悬念拥有绝对优势的他却遇到 “奥斯卡最佳女演员” —— 前妻为了抢回孩子，在社区调解员、心理评估专家和儿童福利部门工作人员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好戏，极力掩藏自己的吸毒事实，捏造出丈夫有家暴倾向的虚假事实，逢人就哭诉自己的 “遭遇”。专家们很快将妻子判定为弱势方，并认为 “孩子跟着妈过总是好的”。最终，一系列评估结果影响了法院对孩子抚养权的判决，孩子落入了妻子手中。
几年过去了，H 先生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生活也逐渐步入正轨，但这段经历他始终难以释怀。一个偶然的机遇，他结识了 “Man for gender equality(男人争取性别平等)” ，他惊讶地发现，有过类似经历的爸爸们大有人在，有的甚至被妻子家暴到住进医院也无处申诉……人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话被人相信并感同身受的 H 先生，终于把多年的创伤故事慢慢吐露出来，并且在这个支持小组中得到了疗愈。
故事听完，你也许会忍不住问：那些专家们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但事实是，在一些固有的刻板印象面前，我们都会是 “睁眼的瞎子”。不光是男女，只要有二元划分的权力关系存在，每个人都可能遭遇不公平对待。
我们应该珍视受到性别刻板印象压迫的男性的声音，把他们也纳入到破除性别二元体制的队伍中。在倡导性别平等的行动中，努力去争取男性的支持，让男性基于自身的经历去认识性别刻板印象，梳理它们与暴力、性侵、压迫事件之间的关联，与他们结成盟友而不是敌人。
“对于平等，矫枉不惜过正”
我来瑞典将近一年半了，学的是性别研究（gender studies）。专业分为以下核心课程：性别研究理论、性别研究方法论、平等工作与公共管理、性别与多元性政策批判性研究和跨学科性别研究。具体涉及的话题不是像我妈妈说的 “研究男女平等的” 哈哈哈，其实还包含酷儿、后殖民研究、动物权利、儿童权利等等可能与性别平等表面上联系看起来不多的领域。
哇哦为什么？
因为女权主义的内涵之一就是（或是已经发展到）批判性思考自我与他者关系的问题，也就是挑战人文主义以 “人” 为中心、“人是万物尺度“ 这一观念。女权主义认为，人文主义是造成很多现代问题（例如殖民、资本主义过度扩张与剥削、环境恶化和物种灭绝）的原因。
多插一句嘴，生育问题在瑞典还蛮敏感，基本上大家不会认同 “要少生优生” 这种表述，他们还是认同绝对的生育自由，寄希望于科技发展解决全球人口问题。
那么你对瑞典的性别环境有哪些感受？
这个就很多了，厕所不分男女，只分普通和残疾人厕所，这个算体感最直接的吧。我还注意到瑞典对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的身体要求都没有国内那么 “严苛”，感觉国内至少是互联网上总在劝人减肥和保持身材，而这边对不同身材的 “容忍度” 就比较高。
瑞典某洗手间 | 图片来自欧文
我和我男朋友（瑞典人）在一起一年了，真的很能感受到瑞典的性别平等。平时家务两个人分担，我忙的时候他会给我做饭（即使自己在外面吃过了），累了会给我按摩肩颈，完全不会觉得这是 “男生宠爱女生”，而是 “两个人互相关爱”。
瑞典在这方面前期工作做得好，他们初中时就有家务课了，教做饭、简单的理财，男生女生都会要学，所以没有 “等着家里女性做” 的潜意识。性教育也很有趣，我看过十来年前瑞典高中课堂的性教育纪录片，大家一起高声朗诵 “我想使用安全套，为了你也为了我”，很洗脑。
除了性别，还有哪些事让你感受到 “平等”？
体现在很多细节方面，比如新造的房子，即使是私人造自己住，都必须安装残疾人通道和厕所，这是为了将来万一出售，残疾人和其他人有着均等的竞争机会。再比如为了学校的多元化，政府会把一所瑞典人为主的学校和一所移民为主的学校强行合并起来。这些举措不能说没有争议，但这就是瑞典的主流文化 —— 在平等上，矫枉不惜过正。
还有 HPV 疫苗是男女都打的，我那天看新闻说初中小男生就得去打了。还有性同意法，以前是 “说了 no 算不同意”，现在是 “说了 yes 才算同意”，也就是说理论上女性被动一声不吭，男性也可能被判强奸的。总之要说起来真的好多！
我个人的体会是，瑞典的平等不是喊口号，也不是什么人的天性，通过法律法规来确保个体权益是 “瑞典方式” 的核心。从1809年开始，瑞典就设立了监察专员（ombudsman）制度，即代表个人利益的公共机构，旨在消除所有形式的歧视。如果有人感到自己遭受歧视，他/她可以向平等监察专员（Diskrimineringsombudsmannen，DO）寻求帮助。促进平等不是光靠想或者说文化、道德就能完成的，而是需要立法监督、需要各种前期物质和教育的准备。
这些当然和瑞典是富裕高福利国家有关，所以也可以说是某种特权。但是他们很多激进和独创的东西，可以启发我们从不一样的角度去看国内的性别平等问题，破除一些成见和固有思维！
“瑞典，为人类社会提供一个 option”
从这些小故事里，想必你已感受到些许瑞典的温度。当然，这并非意味着瑞典是一个完美无缺的 “理想国”，事实上，当地社会更注重对自身的反思、批判与纠错，以法治制度让 “平等” 可以落地。对于那些心怀大同、喜爱平和自由并渴望为此身体力行的青年人来说，瑞典的社会实践也许能够给予他们一些信心。
正如 Flutter Yao 所说：“我们试图打破包括 ‘男女二元’ 在内的所有二元权力关系，我们想要的是不同性别、阶层、种族、年龄人群间的众生平等和天下大同。我们希望每个人，不管高矮胖瘦、老少男女，不管健全与否，不论财富多少，权势高低，都能拥有为自己发声的权力，自由地绽放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