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凝”游戏里的女玩家：“还以为她们会嫉妒女角色太好看”
从一款叫“碧海航线”的游戏说起
开始这份研究完全算是偶然。有一天我无意间在地铁上瞥到了一个男性乘客的手机屏幕，看到里面有一个巨乳性感二次元美女。后来得知这是一门热门游戏，叫《碧蓝航线》。
我在搜索引擎里打出这几个字，前几条相关搜索赫然显示：
“碧蓝航线为什么被称为碧蓝窑子”
“碧蓝航线女角色胸部大小排名”
“碧蓝航线工口漫画”
......
这个游戏究竟是有多H，以至于有这样的关联搜索？好奇的我想一探究竟。
我找到了更详细的游戏介绍与人物立绘，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首先我想先说一个常见于二次元的创作形式 “娘化”，它的首要特点是把各种人物、动物、无生命物体甚至是虚拟概念以女孩的形象呈现出来。被 “娘化” 的物体包罗万象，可以是马，枪，路飞，蟑螂，也可以是魔兽世界，关羽张飞，windows 系统。
万物皆可娘
《碧蓝航线》就是一款将战舰娘化的游戏，游戏中的战舰被成为舰娘。舰娘们大多取材于二战时各个国家真实存在的战舰，但你在游戏中并不会看到任何真实的战舰形象，所有战舰均以女性形象呈现的，每个舰娘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台词以及多套皮肤。
根据性质，舰娘们又被分为驱逐舰、轻型巡洋舰、航空母舰、维修舰等等。玩家的任务是组建强大的舰队，也就是搜集强大的舰娘，给她们配上最强的装备，将舰娘们以不同阵容进行配合。
了解到这里，我开始感叹，难怪这个游戏如此受欢迎，战舰+二次元美少女，还是四百多个不同类型的美少女，这不是死死抓住了男性市场的痛点？
但真正让我不适的，并不是 “娘化”，而是无处不在的 “男性凝视” 对于女性的 “性化”。
“男性凝视”与“性化”女性
女性电影理论家 Laura Mulvey 在其1975年的论文《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里，将 “男性凝视（Male Gaze）” 这一概念发扬光大。她提到，由于电影业普遍由异性恋男性控制摄像机，女性在镜头中往往处于被物化的位置。这意味着电影里存在一种先在的 “看” 与 “被看” ，男人是观看的一方，女人则是被观看者，男人是行动者，女人是被动的，是被拯救或是被控制的。女性承受着来自电影中男性以及电影外观众的的双重观看，并且观众是自动地、无意识地认同于男主人公的眼睛。
显然，“男性凝视” 是对女性的 “物化” 和工具化，她们的性特征被过分强调，似乎某些身体部位可以代表她的整个人，作为衡量她价值的标准。在这种凝视里，女性像一个无生命的物体一样被对待，仿佛她只是作为异性恋男性的泄欲工具而存在。
“碧蓝航线” 对女性角色的物化和性化是随处可见的。最显而易见的就是舰娘的人物设计，比如强调性特征的身材、暴露的服装和挑逗的台词等等。
我找到了据说是游戏中 “乳量” 排行第一名的樫野，她在游戏玩家群体中被称为 “奶牛”。她的原型是旧日本帝国海军的樫野号运输舰。在2020年发布的温泉皮肤中，她穿着白色比基尼，摔倒在地，不符合人体比例的胸部垂在地面上。
根据她的胸部尺寸，我们可以判断她是一个成熟的、有自我行为能力的女性，但她的行为却像一个幼童：摔倒后并没有爬起来，而是以展露自己身体曲线的姿态继续躺在地上，身体前方则有一滩乳白色液体。她突兀的台词也充满性暗示： “泳装就是那个...能让指挥官...唔，说不出来啦。” 似乎指挥官刚刚问了一个关于泳装的、让她十分害羞的问题，她感到很羞涩无法回答。
这个被动地、仿佛丧失了行动能力的角色，幼女脸庞却又有夸张的性征，身着暴露却又举止羞怯，是一个全身心为玩家提供性满足的低能大胸美人。这显然并不是真实的女性，而是观看者也就是男性玩家对于女性的欲望投射：既要在外形上能唤起欲望，又要能被易于控制 —— 舰娘和玩家（即指挥官）之间，本身就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
游戏官方并没有宣布过指挥官的身份，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指挥官 —— 也就是游戏默认的玩家 —— 性别是男性。我们可以从一些角色的台词中窥出端倪，比如游戏里的人气角色独角兽的台词：“哥哥，想要更多了解独角兽吗？” 另一个女角色拉菲则在台词中叫玩家 “少年”。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游戏还有一个婚姻机制。角色有好感度面板，包括陌生→友好→喜欢→爱四个阶段，当角色的好感度达到 “爱”，再使用一枚婚戒，玩家便可以和舰娘结婚，并且可以和许多个不同舰娘结婚。结婚后，舰娘的战斗力会提升，还会有特别的皮肤和装扮。
在誓约时，不同的舰娘有不一样的婚礼手型，包括 “熟女”、“少女” 和 “幼女”。这个游戏还有一个传统，就是在愚人节发布一些誓约彩蛋。这个彩蛋是什么呢？是不同颜色的丝袜和胸部绑带。丝袜非常周到地囊括了黑色、肤色、白色，还有一些角色是裸足 。
可以看出，这款游戏的设计是征用了女性的身体，将娘化的战舰进一步 “性化” 为某些特定的女性身体部位，仿佛橱窗里的商品，胸、脚、肤色则是她们的卖点。尽管游戏的系统里有 “爱”，但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爱，这里的爱只是被镶嵌进游戏系统，被用来形容一种参数的概念。大概没有人会真的爱上舰娘，即使玩家们叫她们老婆。
出人意料的是，这样一款充满 “男凝” 的游戏，也拥有女性玩家。
“你游真有女玩家”
我在碧蓝航线贴吧里搜索 “女玩家” 时，第一个帖子就是男性玩家在讨论女玩家的比例 ——
A：“我觉得应该在百分之一以下吧.....”
B：“我之前去参加碧蓝的线下聚会，一共只看到三个女孩儿。”
C：“如果有个游戏有很多帅哥，还都穿这么少，我是不会玩的。所以女玩家你就别想了。”
可以看出来，在男玩家的经验与看法中，女玩家绝对是稀有生物。
但这个帖子中有一个女玩家出现了，她说：“你们都在认真玩，只有我在认真养女儿。”
男玩家 C：“鬼母（《鬼父》典故请大家自行搜索）是吧，那你怎么解释誓约？”
男玩家 D：“和女儿结婚多好，这样就不用担心别的坏男人了。”
男玩家E：“养萝莉当女儿也就算了，有的女儿胸有你两个大怎么办。”
女玩家回答：“女玩家有时候也需要老婆的！”
这位女玩家下意识地采取了异性恋婚姻制度中的男性视角，和男性玩家一样将女性角色当作女儿和妻子。而且在男玩家E调侃她的胸部大小、将之与舰娘对比时，她也没有表现出不悦，而是接下话头继续讨论。
除了贴吧以外，我还在其他平台寻找着女玩家。我先在QQ 利用群搜索功能加入了3个群，这几个群的男女比例都在8:2左右，女性玩家确实较少。我又去了 bilibili，我搜到了两个女性玩家发布的自述视频，这些视频似乎引发了女玩家们的共鸣，平时几乎是 “隐形” 的她们在评论区分享自己有关游戏的经历 ——
有女玩家是因为对二战史感兴趣而入坑，有女玩家就是因为单纯喜欢人物形象和立绘。有趣的是，还有女玩家评论说：“有没有纯女性群可以拉我一下，在现在的群里都不敢说话，怕影响大兄弟们发图的兴致。” 这里的发图应该是指一些女角色的同人H图，而这位女玩家在群里不好意思暴露性别，怕自己的女性身份会影响男性发H图的心情。
有女玩家在评论区自述：“作为一个军校毕业的女学员，我不仅爱坦克爱战机爱军舰，我还爱美人，因为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她使用了一套非常典型的异性恋范式下的话语 “强者拥有美人”，而且她把自己代入了代表男性的 “强者” 那一方，
还有男性玩家留言：“居然有女玩家，还以为女玩家会嫉妒女角色太好看。” 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这就是典型的 “雌竞” 话语，在这位男玩家的脑海中，女性是会拿自己与二次元女角色竞争的，竞争的标准是什么呢？自然是男性标准下的 “美丽” —— 大眼睛、大胸、大屁股和性感的服装。那么，真实的女性在和这些二次元 “尤物” 竞争争夺的是什么呢？ 按照这位男玩家的逻辑推测，大概就是男性的注意力与宠爱。总而言之，就是在男性设定的审美标准下，与男性设计的完美形象竞争，以赢得男性的 “凝视” 为奖赏。
“纯女性的安全空间”
当然，男性向游戏里出现女玩家也并不奇怪，扩大一点讲，许多展示女性身体的游戏、电影，甚至是男性向色情作品也会有数量不少的异性恋女性观众。有时我甚至会发现自己也从观看这类男性向作品中获得快感。我想知道的是，女玩家也会喜欢这样充满 “男凝” 的角色形象吗？她们在这样一款以男性欲望为主导的游戏里获得的是怎样的感受？
我想直接找到女玩家，问问她们的想法。
在一些自曝性别的女玩家中，我找到了几名愿意和我聊一聊的女玩家。其中一位女玩家E拉我进入了一个纯女性群，这个群里大概三百多人，里面只有两名男性。入群之前有严格的审核，需要发语音证明自己的女性身份。
E告诉了我自己进入了这个群的理由。“我之前也加过一些碧蓝的群，一般男生比较多，男生多了就很喜欢开那种比较色的玩笑，一般的H笑话或者H图我也可以理解，但有时还是会觉得有点不舒服，比如一些群友会发一些女角色恶堕的图。”
from 小鸡词典
而在纯女生的群里，她会有一种安全感，大家在聊天时会遵守心照不宣的尺度，也没有人会说出冒犯的话。比方说，在讨论游戏里的巨乳女角色时，女玩家群里大家会说：“她的胸好大好漂亮，我晕了。” 而男玩家会说 “奶子真大”，并开始描述与这个角色发生性行为的幻想。但E也表示她完全可以理解男生们这样说话，她觉得很常见： “男生可能就是太喜欢那些女生了，到了想和她们做点什么的地步。”
这种建立纯女性安全空间的策略并不仅存于碧蓝航线的女玩家中，豆瓣上有一个超过三万人的女性玩家协会，组规中写到：
“由于大多数游戏论坛都是男性居多、时常会令女性感到不自在，所以才有了这个小组。小组并不欢迎生理性别为男的玩家参与到讨论中，只有真姐妹们才能进组。”
另一个女孩F则跟我说起她在社交网络上分享游戏相关内容而被骚扰的经历。她喜欢的角色发布了新皮肤，她开心地分享到朋友圈。有个基本上没说过话的高中男同学突然找她讨论，起初还很正常，“后来他聊到了女角色的胸部大小，又开始说自己想对这个女角色做什么什么。” 她觉得尴尬，不想再继续聊下去，搪塞过去。之后这样的对话又发生了两三次。
似乎这个男同学默认为玩碧蓝航线的女生=同样对女角色有性欲的人=可以讨论对女角色性幻想的对象。但很明显，对于一个直女来说，并不会对二次元的女角色产生性欲，更不用提和十年没说过话的异性同学讨论性幻想。只是玩了一个软色情男性向的游戏，就成为了这个女孩被言语性骚扰的由头。
尽管这样的遭遇让她不快，她还是对那个男生的行为表示了理解，“我们这个年纪的男生都血气方刚的，这样也很正常。而且毕竟纸片人不是人。”
“女性审美”，究竟谁在“审”美？
女性的身体自古以来就被赋予了更多的审美意义，相比于男性而言，女性的外貌被不断地强调。在互联网上，直女对同性大叫 “美女”、“老婆”、“嘶哈嘶哈” 的场景并不鲜见，而少有直男对同性做出类似举动。并且，相对于异性恋男性，女性也更倾向于在社交网络上展现自己的身体。
许多女玩家提到她们会女角色的性感形象本身感到喜爱。比如女玩家R认为，“对女性的审美是刻在人类基因本能里的，我就喜欢大奶子大屁股。大胸代表女性更能哺乳，大屁股代表好生娃。” 虽然她用生物本能的理论来解释其审美偏好，但问题是，作为一个女性，她并不需要找一个大屁股大胸的伴侣为她生孩子或者哺乳。
可以看出，女性玩家们似乎建立了一种对于游戏中的指挥官，也就是男性视角的隐秘认同，借由指挥官的位置，她享受到了一种控制的快感。也就是说，与女性角色共享一个性别的她们，采取的却是异性恋男性视角，一边是认同 “男性凝视” 并自我内化，另一边又将自己与被性化的女性划分了界限。简而言之， “我女我也”。
而与 “碧蓝” 这类男性向软色情游戏相对比的是，同类女性向游戏无论体量还是质量都处于下风。女玩家P说，找到好玩的女性向黄游犹如 “屎里淘金”。她喜欢一些看起来比较男性向的游戏纯粹是因为 “故事写得好，人设够丰满，立绘好看，建模好看，声优好听”，做得好的女性向游戏实在是太少了，“制作成本低，立绘不咋地，故事也不咋地，就 cv 还行。” 如果有更好水准的女性向游戏，她会更加乐意玩。
根据谷歌和市场调研机构 Niko Partners 的报告，2020年美国游戏女玩家达到了总玩家的近41%，在亚洲则是40-45% —— 接近一半的体量，显然已经打破了传统的 “游戏是男性领域” 的偏见，达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但许多给女性设计的游戏依然受制于女性 “恋爱脑”、“外貌协会” 的刻板印象，并且游戏里的女性角色往往都是扮演 “花瓶” 而缺乏主体性。
在这样的局势下，女性消费男性向游戏是一种逆向反抗吗？从上述 “碧航” 女玩家的口吻我们可以得知，她们不仅没有消解游戏里对于女性的物化，反而内化了这种凝视。审美当然是自由的，但作为社会性的人，审美无法逃脱社会的建构，更无法逃脱性别的规训。意识到女性的审美认同与快感来源是如何被塑造的，是反抗桎梏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