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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下落不明的生活

塞壬 私人史 2021-01-21

Personal History

下落不明的生活

© 塞壬/文

塞壬


  我时常在某一时刻中突然停顿。就像现在。我开始审视自己,审视刚刚所想、所做的一切:明天,我又将去另一个城市。我对自己充满疑惑,像是凝视一个异类。是的,我急切地想为自己冠以一种意义。五年来,我游荡在南方,漂泊,不断地迁徙,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那一段时光过渡到这一段时光,而后来的一段时光我将会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一种来历不明的生活,一种惯常遭遇陌生气息的生活,这种陌生,是一种真切的隔离,它永远地没有彼岸。我不止一次地听到很多人对我生活的羡慕,他们带着一种花花公子的微笑:“哦,流浪,你是说流浪是吗?这太浪漫了,充满着奇遇和激情对吗?”疲惫再一次袭过来,睡意,在门背后,来不及脱下长统靴,我就佝偻着身子弯下来。
  行李,是一个伤感的名词。它意味着告别和离开,意味着一个事件的终结,而另一种未知的开始。被子、衣物都折叠好,平整地放进两个行李箱。无须为了出行而特别地去将它们洗干净,我喜欢它们有点脏,有点暖昧的那种气息。那个蓝色的窗帘就不要了吧,它褪色得厉害,变成了一种暗暗的灰白。信用卡、首饰,爱人的礼物则塞在行李箱内侧的暗袋里,我唯一的可以放宝贝的地方,放进去,心就踏实了。日用品、化妆品、书刊杂志我放进双肩带的旅行袋里,记得要把口红拿出来随身携带,书,我还是扔了很多,每一次收拾行李,我都感叹,其实我是一个多么不爱书的人。三件,我所有的家当,它们孤独地摆在房中间,竟散发出一种单薄、孱弱的气味。照见了那个人,薄薄的命运。再没有比行李更加相依为命的东西了。它是灵魂的拖影。
  我的猫跑了,它准时地跑了。就在前几天。它一定是闻到了那种气味。
  去旧货市场卖掉床、木沙发、电脑桌、写字台、茶几、椅子、电视、还有炉具和炊具,包括塑料桶、咖啡壶和长颈花瓶以及一盆仙人球。就这几样,它们清澈如水,照见我简单、干净的生活,甚至是细节,它们都纤毫毕现。它们摊放在旧货店门口,但眼睛依然看着我,很怨毒地。我立即把脸别过去,但还是能感觉到那锥人的芒刺。卖旧货的地方总是很阴暗,有股受潮的霉味,它们是从里屋的旧床板、破沙发的腿、倾斜并满是灰尘的旧梳妆台的抽屉散发出来的,老板一律长着一双鹰一般的精亮眼睛,它能一下子看到我的内心:这些我是必卖无疑的。以低得出奇的价格收走了我的东西,递过来一叠旧而脏的纸钞。他们一宗一宗地把它们搬到那发霉的里屋,我感到它们投向我的最后的凶狠一瞥细瘦下去,然后沉在无边的阴暗里。卖了这么多次,为什么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我还得打一个长途电话,电脑,要先托运到我要去的地方,打给那个地方的朋友,叫他替我签收。
  一直以来,我是一个没有地址的人。太多的信函被退回到邮寄者的手中,当我辗转收到邮件,我看到邮件左上侧粘贴着小纸条,查无此人那一栏中,用圆珠笔打着一个勾勾。查无此人,这不祥的气息暗合着我下落不明的宿命。我记不清到底用了多少手机号,移动的、联通的,动感地带、神州行、全球通、大众卡、如意卡、南粤卡,谁是从头到尾地了解我手机号变更的人呢?我最亲的人,老父亲,五年了,他满头白发了吧?我如此频繁地变更,他为此担了多少心?每一次变更,我真是害怕告诉他。还有我唯一的爱人,他的手机卡不断地变化着那个女人的号码,生活的艰难,他为我在暗地里做了多少次祈祷?担心着我是不是又瘦了?再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信用卡,它们真好看,建行的、农行的、工行的、交行的、招行的、光大银行的、商业银行的,农村信合的,它们来自南方各个城市,来自某段事件的细节,我无法一一记起。当我面对它们,这忠实的目击者,这隐秘但又灼灼发光的东西,立即呈现出过往经历的痕迹:每一笔钱的由来,清晰,不忍细辨。去客户那里收款;向朋友借钱垫付费用;艰难的报销;转账……这里边有多少不忍再提的辛酸!几百块、一千块、两千块,拿在手里,它们那么重,仿佛凝聚着我全身的力量。我总是一拿到钱,就在离自己最近的银行存上,这样,这笔钱才真正归我。
  打开名片夹,我竟然从事过七种职业,记者、编辑、业务代表、文案策划、品牌经理、区域经理、市场总监,跨了五个行业,新闻、地产、化妆品、家电、珠宝,我从来就不知道我会进入这些行业,更不知道我还会去干些什么。五年,我倦于梳理过往的人和事,这些纷繁的名片让我看到,我是一个没有目标的人,没有定位,没有规划,做人、写文章都是如此。它们散乱在那里,就像我散乱的流浪生涯,为什么我还保留着它们?我一张一张地看下去,就像是一寸一寸地摸着过往的那些时光和生命,我摸到了广州、东莞、深圳、中山、佛山……那些城区、街道、建筑、像流水一样流过的车、行色匆匆的人,还有纠结的公交线路图;我还摸到一个春天的午后、一个下着雨的清晨,还有那些悲伤的、孤独的、有施暴欲望的不安的心情,包括一场突然中断的性事,混和着汗味、精液味和莫名焦躁的情绪。我还摸到了一些人,摸到他们的面孔,他们的表情,他们的故事,还有那些短暂的友谊和无法澄清的误会和怨恨。我这才发现,原来我记不起一样快乐的事,是没有呢,还是我记性不好?那么多啊,我一宗一宗地摸过,它们荒凉,庞杂,却有一股新鲜的颓丧味道,陈旧的气味,却像油漆一样簇新浓烈,它们慢慢地涌出来,涌出来淹没我。最后我摸到了自己,我颤了一下,似乎是摸到了灵魂。它是瘦的,几根扎手的骨头,我还摸到了脏器,它们都是小小的。原来我就是拿这样的身子骨走南闯北的。
  如果不对命运妥协,我就得一次次地离开,我的下落不明的生活将永远继续。这样的下落不明散发着一种落泊的气味。荒凉、单薄却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干净气质。信用卡里的钱干净,爱情干净,经历干净。这弯弯曲曲的地址:广州天河棠下西边大街西五巷之三靠北四楼,没有人能抵达我,我隐在治安不好的深处,被抢三次被偷两次。印象最深的那次是一个人晚上回家,走在弄堂深处,一辆摩托车突然从身边疾驰而过,坐在后面的那个人拽走了我的皮包,我被拽倒在地上,被车拖了几米远,手肘铲得都是血。钱没了,手机没了,身份证没了,一种强烈的悲伤笼罩着我,就像笼罩着我的命运。我的爱人在灯光下细致地给我擦洗,他忍不住悲伤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是的,那一刻我们的命运要连在一起,要变成一个人。他紧紧地贴着我,凶狠地,痛苦地进入我的身体,在黑夜里,我们狠狠地连在一起,沉下去,沉到更深的夜里,直奔死亡。

  本文选自《沉默、坚硬,还有悲伤》,塞壬/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9年6月。


沉默、坚硬,还有悲伤
塞壬 著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20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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