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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法 | 什么是艺术:定义—历史—类型

艺术学研究 艺术学研究编辑部 2022-06-11


作者

张法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原文刊于《艺术学研究》2021年第4期


摘  要   

美的艺术形成以来一直进行着的给艺术下一定义,在现代和后现代的理论升级中,转成对艺术的历史进行梳理,并在此基础上作理论归纳。艺术可以大致分为:作为泛艺术的前艺术(包括原始艺术、早期文明艺术、轴心时代艺术);作为小艺术的艺术(即从文艺复兴到18世纪形成的美的艺术,以及美的艺术的全球化,在各种非西方文化中形成的与西方美的艺术基本相同又稍有差异的“别是一体”的艺术);趋向大艺术的后艺术(即自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来对美的艺术的三大基本前提进行修正而产生的各种现代艺术和后现代艺术),从而形成世界艺术的多元景观。

【艺理第十讲】


一、什么是艺术,提问的转变


本文将从艺术的角度来探讨艺理,这里所谈的艺术,是从文艺复兴至18世纪期间形成的美的艺术,虽然这一美的艺术之理自18世纪定型以来,又有了很大发展,也受到很大挑战,但仍然是世界的主流理论。当然,在中国,很多时候要将西方语境中的“艺术”一词置换为中文语境中的“文艺”一词,而知晓这一异词同义在跨文化互动中的变形,以及变形之中的不变内容,就可以进行艺理的追问和讨论了。艺理,从理论的角度,首要问题就是要给出一个定义:什么是艺术?也就是在把艺术、文艺、(以艺术形式体现出来的)审美对象,作了统一规定,都命名为艺术之后,面对一种客观对象事实,对所有这些被称为艺术作品的总和,给出一个理论的定性,即从理论上回答什么是艺术。
然而,对于什么是艺术,要作出一个称得上理论的定义,是困难的。这一困难不仅体现在西方的分析美学讨论了一个世纪都还没有取得共识上,还体现在20世纪以来,世界艺术本身的变化给我们的提醒上。今天从理论上来谈艺术,是在18世纪定型的美的艺术之艺理上进行的。本来,自人类产生以来,各种各样的艺理都总汇到18世纪定型的、以美的艺术为基础的艺理中,而且这一艺理随世界的现代进程,扩展到所有进入此进程的文化之中时,一个共同的世界艺术定义似乎应当很容易产生出来。然而,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以来发生的大变化,使这一走向遭遇了曲折和困难。这一大变化主要体现为:第一,西方文化以现代物理学的出现为标志,引发了科学和哲学的文化升级,使美的艺术之艺理的理论基础在思维方式上面临巨大挑战。第二,在现代科技升级到电型艺术——从摄影、电影到广播剧、电视剧,再到电脑文艺和手机文艺,一方面艺术本身衍生出种种以市场和功利为主要导向的艺术潮流,如流行音乐、畅销小说、科幻文艺、恐怖片、波普美术、行为艺术……使美的艺术之艺理对此难以很好地说明;另一方面,电型艺术在综合性方面的超艺术演进,即自电影产生以来艺术与工业的结合、自广播-电视产生以来艺术与非艺术在电媒介里的互渗,以前艺理关于艺术的定义,面临逻辑困难。第三,非西方文化在世界现代性走向世界一体化的进程中,以日本和苏俄的现代化为标志、中国和印度的进入世界现代进程并取得成就为象征,开始了一波又一波非西方文化思想的升级,同时推动着全球多元文化互动的升级。在这一波澜壮阔的进程中,非西方的艺术以自身传统为基础与西方的美的艺术进行互动,本就甚为复杂,各非西方文化几乎都是在基本框架中纳入西方美的艺术的实体性艺理,但在内容上却基本坚持自己的关联型思维,呈现为别样的艺理现象。继日本、苏俄、中国、印度之后步入世界现代化进程的非西方国家,如伊斯兰国家和拉美国家,在这一进程中,同样显示出新型的整合特征。在这种西方与非西方互动而产生的多元性中,如前文所述,中国不但在名称上把西方艺术置换成了文艺;而且在内容上虽然舍弃艺理中的虚实结构,却坚持着艺理中的关联要义(丢弃虚体的作用和坚持整体的观念是中国和印度转向现代思维的根本特点,不在这里展开)。以上三点中,西方思维和西方艺术的新发展,引出了西方和非西方的另一类型的互动,从而把世界艺术和艺理引入更为复杂的局面。这就是西方艺理在自身的发展中展开了对18世纪美的艺术的反思和批判,既使本就没有完全照搬西方美的艺术之艺理的非西方文化,在美的艺术的基本框架上产生了新的问题;也使欲在这一美的艺术框架上规划自己的西方现代艺理,产生了新的问题。在西方艺理新旧转换、交织、撕扯的多样互动中,在西方和非西方艺理旧浪未平、新涛又起的复杂互动的当下世界,要用由实体-区分型思维建立起来的美的艺术的根本追问方式去问艺术是什么,能够给出恰当的回答真的非常困难。面对这一困难,不妨借用一下物理学的实例。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古典物理学向现代物理学的转变,带给物理学家们很大困惑,本来非常清楚的“物理学是什么”变得难以正确回答。这时,有人作出了既回避难题又另辟蹊径的巧妙回答:物理学就是物理学家们的活动。将之借用于艺理上来:艺术是什么?是艺理家的活动,即不是给出一个艺术是什么的现成定义,而是考察所有的时空中,艺术理论家对艺术说了什么。虽然各个时空的艺术理论家对艺术是什么的论说各不相同,但将其中最显著的排列出来,就可以从中体会出艺术是什么,即虽然古今中外的名家所讲的艺术之“理”,并非定论,但从这些不同的名家之言中,却可以悟出——按中国文化的说法——艺术之道。道,这一中国的形上概念,包含两层含义:既是根本的规律(形上之道,但主要不是从根本规律本身、而是从其运行中体现出来),又是根本规律的运行(运行之道)。人可以从运行之道,去体会使之得以运行的形上之道。或者,这一新方式,也可以按印度文化的方式,说成是从艺术的历史运行中去体悟艺术之māyā(幻),艺术在时间中运行,是一种在宇宙的艺理规律推动下的幻生与幻行。“幻”是强调其在时间中的不断变幻,不执着于各种具体之幻相,而从各种具体的幻相中体悟梵-我-空(Brahman-Ātman-Śūnyatā)。这样,各个时空中关于艺术的名家之言,是艺术之道的运行(内蕴着梵理的幻行),通过业已出现的运行,可以去体悟这一运行后面的艺术之道(Being-Brahman)。


二、什么是艺术:历史的梳理


这里实际上已经有了一个提问的转变,即从追问一种超越(包括过去、现在、未来在内的三界)具体时空又对所有具体时空有效的艺术是什么,变成了追问在从古到今(不包括未来时空)所有时空中的艺术是什么。乍一看来,是把一个艺术理论问题变成了一个艺术理论史的问题,但实际是把建立在实体-区分型思维上的西方古典艺理问题,变成建立在与西方现代-后现代思维、中国虚实-关联型思维、印度是-变-幻-空型思维都有所会通的一种新型理路上。其基本方略为:艺术是什么,要由从古到今的艺术是什么来言说;言说的对否,也要由从古到今的艺术来检验,还要由未来的演进来校正。也可以说,这是在西方古典的已知、未知两个世界的区分基础上,用了解释学的移动视点,把中国的运行之道的虚的深度、印度是-变之幻的空的境界,加入与西方未知世界相关的(如《约翰福音》中作为逻各斯的上帝)部分中去。在这样一种思路中,而今的世界艺理由两个视点构成:一是18世纪形成的美的艺术;二是20世纪以来对美的艺术在三个基本点上的突破。这三个突破分别为:一是突破由柏拉图思想而来的理论预设,即美的艺术由一个本质所决定;二是突破由康德思想而来的思想预设,即美的艺术是在本质上与功利、知识、道德等区别之后而来的艺术;三是突破由黑格尔而来的思想预设,即美的艺术内蕴着美的理念,美的理念是绝对理念在美上的体现,作为美的理念的具体化的美的艺术,在西方社会的进一步升级中将走向消亡。在第三点上,黑格尔说的艺术消亡就是美的艺术的消亡,实际上是美的艺术在20世纪之后(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带有根本性质)的转变,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美的艺术作为一种独立形态被纳入市场、政治、学术研究之中,有了由关联型思想而来的多方面的新质。后两个方面,按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1919—1994)的说法,在艺术与社会-文化-政治-市场的关联中,产生出两类艺术:先锋艺术(Avant-garde)和媚世艺术(Kitsch)。第二个方面即先锋艺术,强调的是标新立异的思想性,要对当今的社会文化进行尖锐批判,突出了艺术与思想的关联(而不是美与善的决然区分),集中地体现在各种现代和后现代艺术中,特别在丑怪的、惊震的、刺激的、陌生化的形式上。第三个方面即媚世艺术,强调的是要在当今社会文化中好好生活,追求日常安乐和岁月静好,集中地体现在两类不同而有交迭的归纳中:一是时尚艺术,包括流行音乐、畅销小说、科幻文艺、恐怖片、波普美术、好莱坞电影等;二是电型艺术,包括电影、摄影、广播剧、电视艺术、录像艺术、电脑艺术、手机艺术等,这里突出了艺术与社会文化的关联。以上三个方面都突出了艺术的关联性特征。从审美类型上来分,是先锋与媚世;从历史上来分,先锋艺术基本与现代艺术相连,媚世艺术大体上与大众艺术相连,但又力图用媚世去统合先锋,而且还要把美的艺术的基本原则加到里面,于是成为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命名的Camp(堪酷)。这一内容复杂的美学类型概念,还可以因词因情因景、兼音带义地译为:堪鄙(堪称鄙下的)、堪哭(堪值痛哭的)、堪不(坚决说不的)、堪普(完全普通而贴近大众的)。而这四种译义都可以用一个多义性的酷(cool)来作画龙点睛的总结,构成其具有复杂结构和矛盾内蕴的总貌。堪酷要译成褒义的中文词汇,似应为金圣叹讲的“岂不快哉”的“快哉”。快本身有多种层面,痛快、爽快、快目、快耳、快心,等等。如果说先锋主要与现代派艺术相关,那么把先锋、媚世、美的艺术三大成分都混合在一起的堪酷,主要与后现代艺术相关。总的说来,美的艺术强调的是区分,现代-后现代艺术在区分的同时,加上了中国艺理一直强调的关联和印度艺理一直强调的是-变。如果说美的艺术简称为艺术,那么现代-后现代艺术则可简称为后艺术。总而言之,西方艺术对世界艺术的影响,是艺术和后艺术这两种艺术产生的影响。从而,艺术由古到今是怎样演进的、哪些东西可以进入今天的艺理所说的这一从古到今的艺术的“艺术”之中,是按照艺术和后艺术这两个参照点进行的,而不是按照之前各种各样的艺术概念进行的。比如,中国正史《晋书》《周书》《北史》《隋书》《清史稿》中“艺术传”里的绝大部分,都不是艺术;同样,古希腊人和中世纪的西欧人认为的艺术,很大一部分也不是艺术(如希腊九位缪斯女神中掌管的天文、几何、历史,就不是艺术;中世纪归在自由艺术中的天文、几何也不是艺术)。因此,今天我们说从古到今的艺术之时,就是指用以上两种虽有所不同但又有内在关联的艺理得出的、什么属于艺术的观念去看历史,并进而梳理出人类历史上从古到今的艺术是怎样的。具体来讲,就是以由美的艺术时期建立的建筑、雕塑、绘画、音乐、文学、戏剧六类艺术,加上现代出现的电影和后现代出现的电视剧两类,这八类艺术,再加上与之有各种关联的摄影、书法、工艺等,还考虑到这些艺术类型不仅以原来的物质方式呈现,而且按新的媒介方式(如电脑和手机)存在,以及由新媒介产生出来的艺术新形式,按这些大大小小的艺术门类及相交相迭的次生组合类型,形成艺术体系,对艺术进行历史的梳理,以之呈现艺术的发生、演进、扩展的历史实貌。就现象来讲,这一梳理,西方文化从18世纪以来已经进行且成就甚大,各非西方文化自进入世界现代进程之后,也一直在进行且成就很大。因此,现在讲从古到今的艺术是怎样的,就有了一个基本已成的框架。在这个框架基础上,我们应做的工作,一方面是进一步将之细化,另一方面是呈现各种细化背后的复杂关联。虽然20世纪之后的西方艺术与18世纪成型的美的艺术有很大区别,但仍是在美的艺术的基础之上成长起来的。因此,美的艺术是我们思考其之后的发展和差异的基础。同样,虽然世界各文化的艺术与西方18世纪成型的美的艺术有种种差异,但最后又都走向了美的艺术,而且在进入世界现代性进程之后,又都用美的艺术的标准,去梳理自身的艺术发生、发展的历史。从而,整个人类艺术,乍一看来,可以分成三个大的阶段:一是美的艺术形成之前的前艺术阶段;二是美的艺术形成之后并扩展到全球、形成美的艺术的阶段;三是西方文化在以科学和哲学升级引领的文化升级之后,产生现代-后现代艺术、并扩展到全球而形成的后艺术阶段。细而察之,在进入以科学理性为特征的现代社会之前,中国、印度、西方三大文化进入以哲学理性为核心的轴心时代后,形成了三种不同的艺术类型,其中两种类型:中国艺术和印度艺术,在西方的美的艺术形成之后,仍在各自的框架内发展。中、印两种文化自轴心时代始,到与西方艺术进行大规模互动之前,在自身的理性文化中展开的艺术,也是前艺术的一种;而在进入现代进程之后,以美的艺术为标准来改造自身的前艺术,形成了在基本原则上与西方美的艺术相同的艺术。但由于这一改造是在与自身传统的前艺术类型的互动中进行的,从而使改造的结果既有与西方美的艺术相同的一面(在艺术的基本结构和划分范围上,是按照实体-区分的方式进行的),又有与西方美的艺术不同的一面(在艺术的性质和功能上,又是按传统的关联方式进行的)。因此,为了与前艺术相区别,可称之为美的艺术,但为了与西方的艺术区别论之,可将中国、印度型的美的艺术称为“别艺术”。别者,本质相同而又“别是一家”之谓也。从本质相同来讲,“别”基本上可以忽略,确有可以强调“别”的时候,可以将“别”打一括号,点明其用与不用因需要而定。因此,简而言之,人类的艺术,以一种立体方式,呈现为三阶段、多类型。三阶段,即以美的艺术为中心,从时间上看,有在此之前的前艺术、在此之后的后艺术。多类型,一是前艺术有原始、早期文明、轴心时代三类型,在三类型中又各有自己的次型,这里最为重要的是,轴心时代后的中国、西方、印度三次型。二是在艺术阶段,即在美的艺术内部,又有西方型的美的艺术和非西方型的(别)艺术。艺术阶段的三类型演进到后现代,又产生后艺术的三类型。在后艺术阶段,问题进一步复杂起来,这需从前艺术、艺术、后艺术的另一特征来考察。前艺术是泛艺术,有些非艺术也被归为艺术,到(美的)艺术阶段,艺术就有了统一的标准。与前艺术相比,(美的)艺术是小艺术,即成为与其他领域区别开来的、相对独立的艺术。演进到后艺术阶段,艺术又开始与其他领域关联起来,这样一来,后艺术就在走向大艺术。后现代的大艺术与前艺术的泛艺术不一样,泛艺术有完全非艺术的东西,而大艺术是在小艺术的基础和标准上的扩大,是在艺术范畴内的大。从这一角度看,世界艺术的演进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从前艺术的泛艺术之大,到美的艺术的纯艺术之小,再到后现代的以纯艺术为基础的大艺术之大。在美的艺术的小中,标准的小是西方的美的艺术,中国和印度的艺术在现代进程中还没有达到如西方艺术那样的小,只在何为艺术的范围上体现了小,因此是要加“别”字的小艺术。当后艺术显示出艺术应由小到大的发展趋势时,西方、中国、印度都从自己所特有的小艺术开始向大的方面演进。三者在由小到大的演进中,都有各自的语境、各自的优劣短长,从而呈现为这一演进过程中的混杂状态,成为一种“杂”艺术。“杂”是在各自的大小冲突,或大小纠缠、大小重组中的“杂”。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1949— )所讲的非西方文化在与西方文化互动中必然形成的hybridity(混杂),可以借用来讲中国和印度艺术在从小到大进程中的“杂”,也可以借用来指称西方艺术在从小到大进程中的“杂”。世界艺术正在多元互动中从小的美的艺术走向大的后艺术,这一进程在当下以一种多元互动的“杂”艺术的状态呈现出来。


三、艺术之理:三段多型


世界艺术的逻辑进程,呈现为三大阶段:包括以泛艺术的方式体现出来的前艺术、以小艺术的方式体现出来的艺术、以趋向一种大艺术的方式体现出来的后艺术。虽然在这三大阶段中还有很多次型,如小艺术中包含西方的标准型的美的艺术、非标准型的印度和中国的别艺术,以及向大艺术的进程中所呈现出来的各有特色的杂艺术,但三大阶段的三型六名:前艺术-泛艺术、艺术-小艺术、后艺术-大艺术,呈现了世界艺理的基本结构。这三型六名各有什么样的特征呢?第一阶段的一型两名,从时间上讲,自10至5万年前人类艺术的产生到18世纪美的艺术形成。这个时期的艺术之所以被称为前艺术和泛艺术,在于以下三大特点:第一,不独占艺术之名。艺术这一名称,不仅指今天所谓的艺术,还包括大量在今天看来完全不是艺术的类型,如中国的医术、西方的几何学等;反之,今天认为的艺术,却可以不被归在艺术的名下,如中国古代和西方中世纪的文学等。因此,对这一时期的艺术,不能用艺术之名,而要以具体的门类之名,如绘画、音乐、文学等去进行梳理,否则就会走偏。第二,虽包含美但服务于美之外的更大目的。今天属于艺术的门类,在前艺术阶段,主要不是以美为核心而是以文化为核心(如中国的文以载道、印度的艺以悟梵),或以文化中某一重要的非美功能为核心(如中国古代的皇家建筑是为了壮皇家之威)组织起来的。总之,前艺术-泛艺术虽然包括了美在其中,但主要关联美之外的目的,从而是一种泛艺术。第三,类型的复杂多样。前艺术可分为如下阶段和基本类型:原始社会以“灵”为主的仪式型艺术;早期文明以神为主的神庙型艺术;轴心时代以理性为主的城邦艺术(在希腊)、朝廷艺术(在中国)及宗教艺术(在印度)。在原始时代,艺术的风格与内容基本相同,把族群与宇宙关联起来的图腾认祖观念(以祖先为主的宇宙之灵)和具有超越个人能力的玛那灵力观念(贯穿到一切方面的宇宙之灵),构成了艺术的核心。在早期文明时代,艺术产生了区域差异,五大早期文明:埃及、两河、印度、中国、美洲,形成了五种艺术类型;此外,还有受早期文明影响并与之互动的草原早期文明,主要在欧亚草原和阿拉伯草原,流动的草原文明与定居文明的互动,构成了早期文明的丰富多彩和变幻升级。在以理性为主的轴心时代,产生了以西方的实体-区分型艺术、中国的虚实-关联型艺术、印度的是-变-幻-空型艺术为代表的三种类型有别的艺术。第二个阶段的一型两名,从文艺复兴到18世纪于西方定型、又随着世界现代化进程而成为具有普世性的美的艺术阶段。这一阶段的艺理特征区别于之前和之后的所有艺术,体现为如下三点:第一,以艺术为总名,以美为核心和标准把各个艺术门类组织起来,从而使艺术有了正式之名,使艺术和非艺术划清了界线。第二,以美为艺术的核心和目的,而不是以其他非美(如功利、知识、道德、政治)为核心和目的;用艺术培育人性中的美感心理建构,而不是去完成其他与美感不同的心理建构。以美的艺术作为焦点,方可以一种新的艺理眼光,回溯到轴心时代之初,回溯到早期文明,乃至原始时代;可以一种新的艺理眼光,去辨别什么是艺术、什么不是艺术,从而勾勒出一条艺术的历史演进脉络。同样,以之为视点,又可以看到在轴心时代后,中国和印度以及其他具有理性思想的前艺术,也呈现出与西方大致相同的走向。比如在印度,由于是-变-幻-空型的思维,本就产生了一种入世而又超世的思想,印度教的《薄伽梵歌》对这一思想讲得非常清楚,佛教的《维摩诘经》同样体现了这种以空心入世、虽在世间而又以空心超越世间的思想,特别是印度教和佛教进行的彩砂坛城的艺术创造,与美的艺术在核心上具有相同的境界。而在中国,从魏晋开始形成的士人艺术,以诗文书画为核心,超越现实的功利、知识、道德、政治,发展到宋代,以都市庭院为核心,强调一种出污泥而不染的入世又不累于世的审美境界,也与西方的美的艺术有很大的契合。可以说,轴心时代的中、印艺术,都内蕴着一种向美的艺术运行的趋势。正因为这一共同基础,当中国和印度进入世界现代化进程之后,在与西方美的艺术互动中,很快就进入了以美的艺术为基本框架的艺理之中。由于美的艺术是以美为核心来组织艺术、以美为目的来创造艺术,因此,美的艺术呈现为小的艺术。第三,类型的特色突出。由于以美为核心,一方面,艺术与其他非艺术严格地区别开来;另一方面,各个艺术门类以自己的特色服务于美的创造凸显出来,艺术家作为一种具有重要文化意义的人物,也凸显出来,从而使艺术在文化整体中的定义,鲜明而突出。第三个阶段的一型两名与第二个阶段的相比,较为复杂。西方艺术之所以率先走向美的艺术,在于其实体-区分型思维;中国艺术和印度艺术之所以未能率先走向美的艺术,是因为其与西方不同的虚实-关联型思维和是-变-幻-空型思维。也因为这一差异,当中国和印度进入世界现代化进程,接受西方美的艺术基本框架之后,在重建自身的现代艺术上,做了很多磨合的工作,仍尚未能完全与西方的美的艺术一致。中国的虚实-关联型思维和印度的是-变-幻-空思维虽然在走向美的艺术之路上,不会像西方的实体-区分型思维那么快,但从艺术本身来讲,又有自己的长处。这一长处在西方文化进行科学和哲学升级时,即在现代物理学和现代哲学的思想中,不断地被体会到,呈现为维特根斯坦讲禅宗的方式、利奥塔讲佛教的空、海德格尔称赞老子的无、德里达和拉康引用庄子的思想、尼尔斯·波尔(Niels Bohr,1885—1962)用中国太极图来讲物理学上的互补原理、荣格用印度的曼陀罗来讲各种艺术下面的原型结构……因此可以说,西方艺术在与西方文化一道升级时,走向了与中国的虚实-关联型思维和印度的是-变-幻-空型思维相契合的道路。这一新型的组合非常复杂,后面几讲再详论,这里先比照前艺术和美的艺术的特点,来看后艺术的特点:第一,在后艺术中艺术的范围是清楚的,是在美的艺术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虽然电影、广播剧、电视艺术、电脑艺术、手机艺术的具体定义还在讨论之中,但都是以美的艺术为基准或为前提进行的讨论。因此,艺术作为总名,在基本内容上与美的艺术是一致的。第二,与美的艺术强调严格的实体-区分不同,后艺术强调虚实-关联,强调是-变-幻-空,因此,后艺术在总的方向上,是在从小的艺术走向大的艺术。第三,正因为后艺术从小走向大,从而也从相对单一纯粹走向复杂多样,只是其复杂多样与前艺术之泛不同。前艺术的复杂多样是在被空间区隔开来的、互不相通的各自的地域所形成的,而且是把艺术和非艺术视为一律的。后艺术的复杂多样是在电型时代全球一体的互通互动中所形成的,又是由美的核心而扩展开来的,不把美泛转为非美,而是让美有多样性的关联和扩散。回看由美的艺术的小艺术走向后艺术的大艺术这一进程,中、西、印在从前艺术向美的艺术进程中的不同特色就显示了出来,如前所讲,西方是完全的小,中、印是在走向小的同时,以小为依托,把“泛”转化为了“大”。中、西、印的不同演进,构成了世界艺术从小到大总进程中的三种具体的“杂”艺术,而这三种“杂”艺术在世界艺术演进的总趋势中,都在走向大。以上讲的世界艺术演进“路线”,可由下面的一张图来呈现。

世界艺术演进“路线”图

世界的艺理发展进程,通过上文的详细梳理和逻辑归纳,已基本清晰,可以总结如下:第一,对前艺术的三段,即原始时代的艺术、早期文明的艺术、轴心时代的艺术,进行梳理与归纳,可以发现原始时代各地区的文明艺术虽有差异,但不显著。从早期文明始,艺术呈现为各具特征的多样性,不仅有埃及、两河、印度、中国等早期文明的艺术,在地中海还有从克里特到迈锡尼的希腊早期文明、希伯来早期文明、波斯早期文明,以及美洲从奥尔梅克开始演进到玛雅、阿兹别克、印加帝国的早期文明,还有非洲出现稍晚的约鲁巴等早期文明,以及阿拉伯草原和欧亚草原的早期文明。各早期文明的艺术形成多样类型,并成为以后艺理产生的基础。到轴心时代,地中海、印度、中国的文化升级,产生了以理性思想为主的艺术,同时向周围地区发散,并通过丝绸之路在各地区之间进行互动,三大理性文化的艺理思考,是世界艺理形成的主要资源。以三大文化为主的艺理,迈入现代文化时,一种具有普遍性的主流艺理,即以美的艺术形成起来并以之为基础的艺理——美学或艺术哲学产生了。第二,在世界文化的现代升级中,三大文化都有形成美的艺术的趋势,但西方的实体-区分型思维最有利于美的艺术的生成,因此,在西方最先形成了美的艺术以及相关的美学或艺术哲学。中国的虚实-关联型思维和印度的是-变-幻-空型思维,相对而言不利于美的形式的生成,在西方的美的艺术的推动下,即在与西方美学的互动中,才走向美的艺术。这一艺理随世界的现代化进程而进入世界各文化之中,在美的艺术型艺理与其他文化的非美的艺术型艺理互动中,形成了以美的艺术型艺理为主的具有普世性的艺理。因此,研究美的艺术型艺理何以形成、怎样形成,以及如何演进,并扩大为世界既有普遍性又有个别性的统一艺理,至为关键。第三,在西方文化以科学和哲学的升级为先导、从近代(the early modern)走向现代(the modern)以至后现代(post-modern)的进程中,西方艺术和艺理也进行着同样的升级。一种与形成于18世纪的美的艺术和艺理不同的现代艺术和艺理,以及后现代艺术和艺理产生了,同时与世界各文化的现代艺术和艺理进行互动,引起世界性艺术和艺理的转型。可以说,一种与美的艺术和艺理不同的后艺术和后艺理产生出来,并进行着多样而复杂的探索、讨论、建构。对于这一新的艺术和艺理转型、升级的复杂性,以及其演进历程,要达成世界共识,还有相当长的距离。因此,从宏观上对艺术历史和艺理历史进行总的梳理就重要起来。本文将在后面几讲中,分别对作为泛艺术的前艺术、作为小艺术的美的艺术和艺理、走向大艺术的后艺术和艺理,进行梳理、辨析,以从现象和逻辑两方面,把人类艺术和艺理的演进历程呈现出来。

本文作者张法

责任编辑:崔金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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