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 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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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谷新作《梦桃传》（上）
梦桃传
和 谷
灼灼其华
序曲
九月里的这个清爽的早晨，一群头戴白帽、身着围裙工装的纺纱女神情自若，步履轻盈，不约而同地走过厂区的林荫大道，驻足并围拢在一座半个多世纪前竖立的白色塑像前。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眉清目秀，端庄可人，善良而温和，中国女性特有的美好形象。传说中的织女星一样圣洁，高贵而普通。
伫立在前边的是赵梦桃小组第十三任组长何菲，仿佛白色塑像上青春焕发的模样，一双聪慧的眼睛闪着泪光，深情地仰望着自己。众多姐妹们也一齐举目，凝视着不曾谋面却久已熟稔的石质面孔。
大姐，你在哪里？亲爱的大姐，你还好吗？她们是噙着悲欣交集的热泪，想还原想像中的大姐的面庞和微笑，将凝固了的神情秋水一样融化开来。
在清新的空气中，28岁的赵梦桃似乎复活了，童话似地清醒过来了。这是真的吗？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她与她的姐妹们对视久久，无声的话语在心海里滔滔不绝，浪花飞腾。大姐啊，你不该那么早地离开了人世，你的生命之花不该在芳年凋零。这么多年来，你让多少人从心底想你，怀念你，自豪与忧伤从来没有被时光抹去。如果你还能健康地活下来，你还活着，精精神神的，说说笑笑，也不过刚满85岁高龄，一位坚强隐忍而慈祥温情的老太太。你应该是祖母辈的老人了，含饴弄孙，享受夕阳的抚慰。
然而，这只是一种幻觉。
如同渭河流逝了漫长的时光，每天早晨太阳照常升起。秦朝帝国的都城咸阳，千年之后的复兴改变了它的容颜，喧嚣尘上，繁花似锦。曾经生活在这里的赵梦桃，作为新中国70年的最美奋斗者，像《纺织姑娘》歌里唱的，你的思想有多深远？
春华秋实，夏耘冬藏，一代又一代纺织姑娘，堪称巾帼英雄，跨越56载，在赵梦桃小组这面鲜艳的旗帜下，不负韶华，乐于奉献，用青春的力量伴奏着纺车急促而欢快的节拍，从心底里歌唱着共和国深沉而壮丽的进行曲。
水有源，树有根，凡事由来有序。赵梦桃，这个流传广泛、家喻户晓的名字，这个故事里的中国，追溯起来，其起始在哪里？
是在河南洛阳通往陕西的逃难路上。生死攸关之际，一个瘦小的女孩在暗夜里梦见了桃，鲜艳无比。一颗沾着露水的鲜桃，丰沛多汁，香甜可口？抑或是人面桃花，惹人喜爱？还是夹竹桃，含苞欲放？仿佛又是《诗经》里唱的桃之夭夭，其华灼灼？
从此，一枝纺织姑娘的梦桃之花，岁岁年年，四季怒放，常开不败。始终闪烁着的露珠的花瓣上，有一缕澄明而绚烂的春光。
七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2019年的秋阳里，谁是梦桃？谁梦见了人面桃花？
又是谁在这漫长有如普通一生的时间长廊里，凭栏沉思，梦见了梦桃？
这个14岁的瘦小的女孩，正值豆蔻年华，沾满尘埃的眉眼尚且稚嫩。就像初夏开花的豆蔻，萌发着粉白的花，充满娇俏的灵气。
然而，她满脸哀愁，身着祭奠父亲的重孝服，一袭白色，蜷曲在一辆拉货的铁轮马车顶部的行李中，紧紧地抱着老娘取暖。逃难的母女俩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着1949年春寒料峭的风雪。
道路泥泞，疲惫的老马打着响鼻，车轮吱吱嘎嘎作响，超载的马车不住地颠簸摇晃。牲畜的粪便味和行囊的陈腐气息，被迎面的寒风吹得呛人。
女孩在睡梦中梦见的桃，是父亲在她出生时梦见的夹竹桃吗？由此，做小摊贩的父亲也就给大女儿起了个梦桃的名字。灰绿色枝条，红色花冠，五角单瓣，长圆形种子，几乎全年的花期，夏秋最为繁盛。父亲常见的夹竹桃，在梦见开花时，他一向愁苦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微笑，她想。
马车出了洛阳城一直向西，向西。
平原山川，沟壑深谷，解冻的黄河折向东流。入潼关，过西安三桥镇，目的地是蔡家坡，足足得走半个多月。一路上，老娘望着马路边徐徐滑过的茫茫原野，落脚远方，光景未卜。小女儿早已夭折，弃于荒草中。怀抱着快要冻僵了的大女儿梦桃，老娘几回哇哇大哭，反而是大女儿为老娘擦干眼泪，劝慰老娘说，日子会好起来的。老娘问，桃，冷么？小梦桃缩了缩身子说，娘，不冷。
在寒冷中梦着桃花盛开的女子，就像童话中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黑暗中向往光明。在寒风中，靠墙角划一根火柴，小脸红起来，红红的炉火多么温暖。钟声敲响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笑了，那微笑已经僵硬了。
天已破晓，梦桃回回头，一双哀伤的眼睛张望着。尘土和早春的晨雾，让她看不清来路，那个养育自己的洛阳城在哪里？
洛阳与西安，自古是相得益彰的城市，从夏商周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到如今，这条驿路上走过多少帝王将相、凡夫贩卒。战争，灾荒，让多少人奔波在这条大道上，演绎了多少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人间故事。东西二京，一老一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璀璨夺目。而老百姓则随着历史风云的变幻，蚂蚁一样或迁徙异地，离合无常，寻找一处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讨生活。
1935年11月25日这天，北风吹，雪花飘，在洛阳城南关贴廓巷一间破屋里，生有两个儿子的小摊贩赵书林和赵杨氏，听见了刚刚上世的女儿声嘶力竭的啼哭，可谓悲欣交加。
赵书林的父亲赵乾三，小名太平，在洛阳商务会当了多年收发员，抄抄写写，穷困潦倒，到死也没过上好日子。赵书林，却并非像父亲起的名字一样做个斯文书生，而沦落成一个沿街叫卖的小摊贩。由整换零，由零换整，从中取利，换钱维持生计。风霜雨雪，酷暑寒冬，他凭借一点可怜的经营收入养家糊口。
绿苔也有开花的情趣，赵书林喜欢街心经常摆放的一盆绿臻臻的夹竹桃，开花时好像小姑娘红彤彤的脸蛋儿，可爱极了。粉红的花骨朵绽开了，花瓣噗噗隆隆开得满堂红。要么，他为啥给女儿起个梦桃的芳名呢？日子虽苦，总有盼望，父女的亲情是爱，内心是甘甜的温暖的。而遇上了兵荒马乱的动荡年月，面临生死攸关，就苦不堪言了。
梦桃长到9岁，因家境一贫如洗，吃不饱穿不暖，上不了学，像个野丫头，整天可怜巴巴地跟着父亲的摊贩点疯跑，帮家人做点杂事。夏日的一天，深更半夜，梦桃家的破房子被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声震得快要塌了，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
在日军猛烈的炮火冲击下，中国守军顽强抵抗，最后甚至把整袋的大米和食盐也搬来充当障碍物，却也弹药将尽，市内通讯联络全部中断，终于未能挡住日军的进攻。国民党洛阳长官部，此前纷纷抢运眷属逃往陕西，被敌机炸死于洛阳至潼关铁路线者达千余人。守城部队6000人被歼，4000人投敌。损失粮食2000万包以上，战区全部重武器和弹药库等损失殆尽。长官部蒋鼎文由洛阳出逃至洛宁时，竟只剩一个司机和雇用的两个农夫，后收容11个士兵作卫队，也被民众攻散。报载：其溃散紊乱情况之狼狈，实抗战以来所仅见。
洛阳陷落敌手。在日本铁骑的呼啸声中，惊跑的人们四处逃命，哭爹叫娘。梦桃伏在父亲干瘦的肩膀上，看见了眼前的冲天大火，目睹日本骑兵挥舞的屠刀，吓得直哭，说不定一眨眼就没命了。梦桃的大哥庆阳，被日寇抓去当挑夫，面对带血的刺刀和惨无人道的折磨，饥寒交迫，离开了人世。父母忧伤愁苦，剩下的一家人怎么活下去，真是生不如死。
适时，打听到陕西蔡家坡铁路上招收学徒，便托人把二哥同阳送了过去，学手艺挣口饭吃，逃出去一个能活下来也好。
伶俐的梦桃已经懂事了，看见父亲因劳累过度，加上忧愁一家人的生计，面对房东耿老虎追逼房租，患上了要命的肺痨病久治不愈，整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哭有什么用呢？梦桃逗父亲说，街心的夹竹桃快要开花了，粉红粉红的，可好看啦！父亲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微笑。
稍时的喜悦，很快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梦桃连忙给父亲捶背，使其呼吸顺畅一些了。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父亲总是断断续续地自责说，赵书林啊赵书林，你一辈子勤勤恳恳，精明能干，却落了个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原来，在洛阳北关坛角街帖锅巷贫民区有一处草房，因为给老人治病没有钱，便把草房卖了，全家人搬到南关，租住在吕家祠堂里惨淡度日，这是什么世道？
房东吕根兴为了摆赌，也见不得穷人，把破祠堂的大门堵了起来赶他们走，可又能在哪里落脚过夜呢？小梦桃也感到委屈，为了活下去，不被冻死饿死，一家人就像狗一样在屋后墙角挖一个小洞口爬出爬入。梦桃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如此悲惨的处境呢？
父亲的肺痨病一天天加重，梦桃和老娘心急如焚，支撑一家人的顶梁柱一旦倒下，娘儿俩还怎么活下去呢？一到午后，父亲就发低热，满头大汗，使劲咳嗽，没有一点气力，加上没有吃的，消瘦得不成个人样了。好不容易请来个老中医，说病人肝肾虚损，阴阳两伤，需要健脾补肾。开了个处方，有蛤蚧、落花参、蓬砂、枇杷叶、天门冬几样中药。老中医可怜他们，知道他们拿不出钱，叹了口气也就走了。抓药要钱，可家徒四壁，分文没有，怎么办呢？救命要紧啊！
梦桃忘不了那一天，天灰蒙蒙的下着雨，刮着冷风。爹咳嗽着，气喘吁吁地说，死到临头，不求人不行，便打发她去一趟二姑家，告借几个药钱回来。梦桃怯生生地答应了。
大姑家住在东关神州街，家境一般。亲戚中只有做二房妻的二姑家富裕，是大财东，二姑父和大表兄在给日伪政府做事，有权有势，威风八面。
她爬出屋里的小洞口，走在一片废墟的街道上，找到了东关小石桥街二姑的家门。二姑人长得俊，能说会道，被高家相中，嫁入豪门。不知道为什么，嫁入富贵人家的二姑好像变了一个人，对娘家人不管不顾，看不起穷亲戚，也很少来往。爹是个硬气人，眼下不求人的人也低头了。
梦桃进了二姑家门，深宅大院，方砖铺地，十分阔气。梦桃想，这下爹的病可有救了。二姑见娘家小侄女哭丧个脸来了，知道没好事，也不招呼吃喝，两只手扎煞着，摆呀摆地来回走动，没好气地问道，弄啥来啦？梦桃哭哭泣泣地诉说了爹的病情，想借几个药钱给爹治病。
戴着银手镯金戒子的二姑，指着梦桃喝斥道，你小小个女子也敢来借钱，没见如今是什么世道，到处都死人，谁有钱借给你？梦桃只是个哭，说是借了钱一定会还的。二姑问道，啥时候还？拿啥来还？就凭你个小女子能还上？梦桃擦干眼泪，望着二姑倔强地说，能！我大哥让日本兵抓去修工事，被折磨死了。再说还有我二哥，托二姨父介绍在陕西蔡家坡铁路上学手艺，一赚下钱，不吃不喝都还了你！二姑用鼻子笑了一声，两眼斜瞅着她说，骗人！梦桃觉得身上一冷。
小梦桃想到，面对日本鬼子的刺刀时，也没叫她这么寒心过。她瞪了二姑一眼，甩了一下小辫，扭头就走，穷死病死再也不踏入这个门槛一步。二姑也许被触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连着血脉，连忙叫住了侄女说，你这小女子，来借人钱脾气还不小。回去给你爹说，依我看，不该叫你二哥当那个穷工人去。二姑咋不心疼自己亲哥哥的病，二姑想借给，也当不了家。拿上三斤包谷面喝糊糊去吧，好歹咱们是亲骨肉嘛！二姑好像打发乞丐似地，把一小袋包谷面递到小梦桃手里。
掂着包谷面的梦桃，一路跑着，躲避日本人刺刀闪闪的巡逻队，爬入小洞口回到家。药钱虽没借到，总算没有空跑一回，一小袋包谷面也够一家人填几天的肚子了。她把事情经过说了，爹气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连声叹息道，亲骨肉！亲骨肉！亲骨肉！坚持要梦桃和娘一起，顺着刚才的路，提着小布袋把包谷面给二姑还了回去。说是饿死病死，也不与这个亲骨肉来往了。
住在城郊坛角村的外婆和舅父杨发祥，还有大姨家，都是务农为生，穷得叮当响，也借不来一分钱。这便将家中仅有的一点器具变卖一空，聊以度日。
夜静了，梦桃和父母相依为命，守在没有灯的黑屋子里，是在等死吗？梦桃捏住爹干瘦的手，鼓足勇气说，爹，桃儿养活你！她说得斩钉截铁，自信得不得了。一向不掉眼泪的赵书林，一把抱住女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说到做到。从此，又瘦又小的10岁的小梦桃便和娘一起挑起了养家的重担。她的整个幼年，就坐进了一个笸箩里，没黑没明地做活儿。这是给一家姓侯的小手工作坊织毛衣，按件计酬，只能挣一口饭吃。也抽空给人家洗衣服，纳鞋底，换得吃食。家中无一粒米时，就到难民群里吃舍饭，沿街乞讨。
柳条编的笸箩，也许是祖辈遗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盛器之一，圆形，帮较浅，多用来盛谷物，可眼下哪里有谷物可盛，只能作为编织毛线的家什了。游牧民族最早用羊毛编织衣物，中原一带则多用麻丝加工御寒衣物。编织用的竹针，是父亲做小摊贩生意时买卖的物品，娘已经把它使用得光滑圆润。其中有织针、棒针、珠头针、球形针、钩针，一样都不少。娘从集市上买来羊毛纺成的粗纱，也有麻丝类的原料，然后编织成衣物拿到小作坊去卖，换回一点吃的和日常使用。
梦桃从大字不识的娘嘴里知道，人们最初的衣服是兽皮和毛衣，后来逐步出现了纺织品。原材料是丝与麻，常人说的贵人穿丝，贱人披麻，自古有贫富之分。不管是丝麻还是羊毛织物，都有经线和纬线，是梭织而成的。手编毛衣和织布工艺不同，毛衣手工编织简易灵活。传统的衣物，有一个从纺线、织布、缝制的过程，手编毛衣只需纺线和编织，除了毛线，有几根细竹针就可以了。梭织需要织布机，穷人家置办不起，手工编织更适合个体劳动，梦桃和娘便用这种艰辛的劳动谋生了。
娘也是听姥姥讲的，说是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动物就开始脱毛，把冬季的短绒换上适应夏天的长毛。放羊人收集了脱落的羊毛，洗净晾干，搓成细条，或织毛毯打毛毡，或纺细后织呢子。有一天，北风吹来，天快冷了，一个放羊的仆人没有毡做的衣服御寒，他找了几根树枝，把手里的毛线绕来绕去，结成一片一片，裹在身上御寒，便有了后来手织的毛衣。
这个时候，上海和天津一带的沿海租界城市，织毛衣已经成了一种时尚。一团绒线，两根竹针，坐在起居室的窗下，阳光透过窗纱照在女人的肩上，那种战火中的娴静是难得的。在洛阳，有了卖毛线的商店和坐台师傅，向买毛线的女性传授编织技巧，慢慢的，手编毛衣也成为很多女性的谋生手段。打一手好毛活，慢慢代替了绣的一手好活计，成为赞扬一个女人心灵手巧的褒奖话。时值战争年代，很多民族工业都被迫停产，手编毛衣的盛行使毛线生产工业还能勉强维持。
梦桃和娘用编织毛活的手艺，打一些毛背心、围巾、帽子，是春秋季节服饰的必用品，除保暖外还有装饰作用。梦桃陷入了织毛衣的兴趣中，一下子忘记了苦难，驱散了疲劳，感受到了劳动生活的愉悦和美好，脸上绽开了可爱的微笑。她把编织的衣物换成吃的用的，抓来中药煎了给父亲喝，暂时减轻了父亲的病痛，日子有了指望。
她多么期望有一个康复的父亲，仍然早出晚归，去经营他的小摊贩生意，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说笑。可父亲的肺痨病并没有得以完全好转，反而开始咯血，病情一天天严重了。梦桃能够尽心尽力做的，就是每当天麻麻亮就翻身起来，扯过破被子往圆笸箩里一放，抱起一大团毛线，拿起竹针坐了进去，不停地织啊织啊，忘记了周围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事物。
爹说胡话，老天爷咋不让自己早点死呢，连累了可怜的母女俩，于心不忍。娘怕把女儿累坏了，就偷偷把竹针收藏起来，还是被女儿找到了。再藏到隐秘处，女儿急得直哭，吵一阵子，哭一阵子，直到娘把竹针递到她手上。
织啊织啊，顶到上灯时分了，娘才把梦桃从笸箩里拖了出来。她已经疲惫之极，顾不上吃口饭，倒头就睡着了，打起了鼾声。病体不便的父亲，眼巴巴看着女儿累成这样，他梦中的这株夹竹桃已经枯萎了，小脸蛋上没有了血色，消瘦得成了棍儿，心痛啊！这丫头太倔了，怎么不听大人劝呢？
梦桃一觉醒来，看着爹愁苦的脸，知道爹在想什么，她仰面笑着说，爹，我壮着呢！谁也逼不死咱！说着，就又爬起来，坐到笸箩里去织毛线活了。爹说，你就不再睡一会儿，歇好了好干活。她说，订货的老板催得紧，多挣几个总是好，歇不下呀！
正如爹娘所担心的，梦桃终于累倒了，高烧不退。但还是硬撑着，继续干她的活儿。慈祥的爹从来没有骂过小女儿，看到这情景，他的眼里迸出了泪水，嘶声吼叫着，你快给我出来，你是想死在那笸箩里么？
娘在一旁发话了，她爹，你不要抱怨桃吧！难道还是你这个当爹的不要命，硬是从日本人的刺刀下救出了她的么？桃等于是捡回来的一条命，多少男女老少都惨死在强盗的刺刀下了。不是你从她生下来就把她端在手心，一把米一碗水、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的么？看你穷困潦倒了，病得要死，连你载金手镯的亲妹子都不肯管你，舍不得借钱给你抓药治病，难道我和桃能眼睁睁地看你咯血咯死么？
一家人哭成一团。梦桃劝着爹娘，别骂女儿倔，别怕女儿累，女儿能撑得住。她曾经看见娘拿着一条绳子，站在小凳子上，就要寻短见。是她抱住娘的腿脚，娘啊，你忍心丢下你的桃和我爹吗？娘答应桃，再也不会做蠢事了。桃得争气，桃得豁出身子，硬起心来拼命干活！
织啊织啊，从幼年织到少年，在一个小笸箩的空间里，梦桃织走了一个个凄凉的白天和孤寒的黑夜。除了没完没了的劳作，少有的欢悦，多是艰辛的汗水和心血。小小的竹针，千丝万缕，既补不住这个千疮百孔的家，也抵挡不住掐着父亲脖颈的病魔，那个梦过夹竹桃的老人终于倒下了。没有钱埋葬父亲，只是找了一张旧席子，将父亲的尸骨丢在了乱葬坟堆里。
没有了小摊贩的父亲，娘的精神完全崩溃了，也病倒了。有时候，娘也宽慰女儿说，爹的罪受够了，为不连累咱娘俩，他去了也就去了，人死不能复活，就让你爹到另一个世界享福去吧！桃，你要打起精神来，却再也不要拼命干活了，悠着点儿，急不得，世上没有迈不过的坎儿，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梦桃说，娘，你放心，桃要争气，凭我一双巧手，养活得了你和我自己。
这年春天，人民解放军乘敌军从豫西调动，兵力空虚之机，发起洛阳战役。陈粟野战军和陈谢集团军纵队掩护刘邓野战军主力休整，策应西北野战军作战，袭击了洛阳东西面的要地，切断了敌军的援路。继而攻占了洛阳四关，总攻城垣的战斗打响，用爆破摧毁了敌军核心工事，全歼守敌，解放了洛阳。
一天早上，已经13岁的豆蔻少女赵梦桃，在小屋里听见了远处传来一阵阵隆隆的炮声，好像春天的响雷。她扔下了手头织毛线的竹针，从笸箩里跳了出来，急忙扶着娘，爬出了雷家祠堂后屋的小洞口。她来到了大街上，看见了迎风飘扬的红旗那么鲜艳，看见了人民解放军的队伍正雄赳赳地从街道上走过，她和娘的心里乐开了花。
人民解放了，穷苦大众有救了，共产党来了苦变甜。
正在这时候，梦桃收到了一封信，是二哥同阳从陕西蔡家坡托人捎回来的。梦桃不识几个字，经请教捎信的读书人，知道信中说，蔡家坡纺纱厂正在招收学徒工，叫梦桃收拾行囊，带上娘赶快前往，到那里去安家生活。
梦桃跟着娘变卖了家什，揣着一点钱找到了洛阳东站买票，顺着陇海线一直可以到达蔡家坡。这里是汴洛铁路的西端，车水马龙，商贾云集，五湖四海的口音不绝于耳。
20世纪伊始，清朝政府在上海与比利时公司签订了《汴洛铁路借款合同》，修建了陇海铁路最早的一段。接着，詹天佑负责洛潼铁路的修建，基本重合了唐朝杜甫从洛阳赶往华州任所经过的路线，沟通了中原与关中。之后，陇海铁路潼关至宝鸡段先后竣工通车。
铁路交通的便捷，让人们趋之若鹜，追赶时尚，来往的列车满载乘客，能买到火车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说，梦桃和娘手头的钱不够卖票，怎么办？经多方打听，找到了一辆从洛阳到蔡家坡的拉货的铁轮马车。求爷爷告奶奶，娘让梦桃给马夫磕了响头，女子还披了一身重孝，说是爹去世还没过百天，小妹又夭折，人家见这娘儿俩可怜，也不嫌弃晦气，收了几个路费，让她们坐在了高高的货车顶上，一路向西前往蔡家坡去了。
娘说，桃，你要记住，你的老家在安徽宿县，遭遇了灾荒，爷爷迁居到了河南中牟县，因花园口大水，才逃荒到洛阳的。梦桃说，娘，我记得，先是落脚在西关坛角的贫民区，后到马市街雷家祠堂借住的，那个狗洞一样的小门洞我永远也忘不了。
眼下，娘儿俩又要去陕西蔡家坡，颠沛流离了这多年，哪里才是咱们平安的家？
梦桃想，听爹说过，爷爷从安徽宿县逃到河南中牟县，是因为一场大水灾。立足未稳，又因抗战时蒋介石为阻击日军炸开了黄河大堤，花园口决堤，淹死近100万人，一家人还算幸运，逃生到了洛阳。众多的灾区老百姓，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听大人们说，战争快结束了，天下太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此前，梦桃是想到马市街一个纺织作坊做工，因年龄小人家不要，姓侯的老板答应让她承接了编织毛线的活儿在家里做，定期交货领取工钱。也还多亏作坊主的侄子，从蔡家坡捎来了二哥的信，才有了新的出路。
早春的风很冷，铁轮马车上的梦桃，蜷曲在娘的怀里时睡时醒，听着嘚嘚的马蹄声和吱吱嘎嘎的车轮声，寻思蔡家坡是个什么地方，在哪里？有洛阳城大么？二哥在那里正急切地等待着她娘儿俩，一定会过上吃饱穿暖的舒心日子。
朦胧中，她又梦见了桃么？
梦桃和娘乘坐的铁轮马车，昼行夜宿，一路向西行进。
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步履缓慢，不管车夫怎样吆喝或挥动鞭子，它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竭力前行。货车每天一般能走100多里，从洛阳到蔡家坡也得半人多月。沿途道路颠簸，车马劳顿,娘儿俩已经很疲劳了。
途经西安三桥，娘儿俩投靠在陇海铁路车辆厂做工的四姨父家，短暂停留了一些日子。梦桃在洛阳时，断断续续读了几天书，在三桥车辆厂一边干零活，又一边上夜校，识了一些字。之后，便和娘扒火车前往二哥同阳做工的蔡家坡。
这是一个坐落于陕西岐山县中南部的历史名镇。据说三国时期，诸葛亮屯兵五丈原，与渭河北岸的司马懿对垒。在司马懿点将台的积石原南社头，蔡家崖下，三刀岭旁，有一段通往司马懿兵营的缓坡，称蔡家坡。初名田家坡，是以世居此地的姓氏得名的。北宋时，有一个凤翔知府名叫蔡钦，死后埋葬在碛雍原南坡，他的子孙举族迁住这里，更名蔡家坡。明清时已经成为集镇，商贾云集，称蔡家镇。
梦桃和娘落脚此地的这一年，设为蔡镇乡。在她娘儿俩的眼里，这地方很小，根本比不上洛阳城大。说是关中平原西部，川道并不宽广，北靠一座高高的土原，南边可以望见黛色的秦岭山脉，渭河从身边缓缓流过。
历史上，蔡家坡曾经是长安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的驿站。民国二十六年（1937）三月，陇海铁路通车宝鸡，镇西南设蔡家坡火车站。梦桃和娘来到这里不到半年时间，也就是1949年7月，解放后的人民政府设立宝鸡市蔡家坡区，由于距离市区较远，同年被划归岐山县管辖。
抗日战争爆发后，民国时期的政治家、外交家、金融家宋子文的官僚买办集团，乘民族工业内迁之机，在香港开始筹备创办了雍兴实业公司。所选定的蔡家坡厂址，有利于战时防空、距城市较远、交通便利并有山陵足资掩护的条件，可以建一座现代化的纺纱厂。宋子文时任中国银行西安分行董事长，由于古代属雍州之地，内部简称雍行，附属企业便取名为雍兴实业股份有限公司。
中条山保卫战后，由于日寇始终未能越过潼关，关中渐趋稳定。雍兴公司总经理由束云章兼任，依靠中国银行为后台，通过工商业贷款组合民族工业起家，倍受宋子文的青睐和赏识。加之与国民党要员戴季陶、朱家骅是儿女亲家，遂成为中国纺织界的巨头。
由于后方纱布奇缺，资本雄厚的雍兴公司经营的棉纺织业迅速崛起。西北地区气候适宜植棉及畜牧，棉毛产量既丰，品质亦好，适于棉毛纺织之经营。原棉有中国银行所属的中国棉业公司做后盾，收棉打包机构据点多，豫陕一带的好棉绝大部分都落到了雍兴公司的打包厂。自成立起两三年内，雍兴公司就在西安、咸阳、宝鸡、蔡家坡、虢镇和兰州等地经办了13个厂矿。抗日大后方，总共十几万个纱绽，雍兴系统就占了7万绽之多，是当时西北最大的垄断资本企业。
陕西各地以棉花生产合作社为中心，围绕良种的选育和耕作方法的改进，新式农具的应用和棉花病虫害防治，植棉面积得以扩大，棉花产量快速增加，棉花品质也得到较好提升。棉花产销的繁盛，影响了农家种植结构的调整，促进了陕西农村经济的复苏。棉业的发展，影响了当地部分女性职业结构等社会文化方面的变化。
雍兴公司成立伊始，收买了山东济南成通纺织公司自制未完的半成品棉纺织机6000绽，聘请留德化学博士、曾任东北大学校长的杨毓桢来陕，勘察地形，选择厂址，在蔡家坡火车站东边征地400多亩，投资300万元，筹建了雍兴公司蔡家坡纺织厂。1941年11月试车投产，后扩充到3万至6万纱绽，达到1.6万纱绽的生产能力，拥有员工1200余人，年生产太白积雪牌棉纱1.17万件。总投资为法币570亿元，形成固定资产法币为222亿元。
在蔡家坡集市上，陆续有商号73家，涉及百货、杂货、清酒、药材、粮食、油盐、木器、染织、书纸、屠宰、缝纫、布匹、麻业、蔬菜、编织、照相和银匠炉等行业。抗战以来工商企业内迁，商人乘机贩运，利辄十倍。解放前夕，因货币不断贬值，物价动荡，店铺纷纷歇业，集市贸易又复萧条。
民国三十四年（1945）9月，在中共地下党组织朱子彤等人策动下，蔡家坡纺织厂工人举行罢工，要求增加工资，改善福利待遇。次年2月，在雄怀亮、陆怀远、孟玉林领导下，提出增加工资50％，每月发给工人7尺布、1袋面等条件，和资方进行谈判，遂举行罢工。资本家搬来军警进行镇压，开枪打死1人，逮捕3名工人代表。纺织工人的坚持斗争，资本家终于妥协。
1948年4月，人民解放军出击西府，在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安排下，挫败了敌人破坏工厂的阴谋。
也就在梦桃和娘来到蔡家坡几个月后，1949年7月16日，人民解放军接管了蔡家坡纺织厂。全厂有员工408人，拥有各种生产设备144台。
二哥同阳在西北第一机器厂绘图室工作，在简陋的条件下，安顿下了小妹和老娘，先在厂区内外打一点零工，用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二哥成家后，嫂嫂董桂芳在陕棉二厂细纱车间做工。生活尽管拮据，但终于摆脱了战争的威胁，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新中国成立伊始，蔡家坡镇区周边的村庄仍以农业为主，镇上逢双日有集，一条不到500米的街道，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各色商铺、作坊、旅馆、饭馆等多家。凭借蔡家坡火车站带来的人流物流，也将这个小镇与西安、武汉、上海等大城市相连接，使这个西府地区屈指可数的埠头繁荣起来。从西安到宝鸡的闷罐子火车，在这里一天有两趟停点，外省客商及三教九流纷纷涌入，车站周边商业活跃，蔡家坡的外号小上海也在关中道上慢慢地流传开来。众多内迁工业和充足的劳动力聚集于此，寻找生存的出路。
梦桃的二哥同阳也算是捷足先登，早几年来到这里，在西北机器厂学手艺，已经站住了脚根。同阳因年龄小，是顶着大哥庆阳的名字上工的，而且后来一直没用这个名字。在西北机器厂，赵庆阳的名字无人不晓。同阳一边打工挣钱，一边精心照顾母亲和妹妹梦桃，把工资如数交给母亲，安排一家人的生活开销。从当学徒起，赵同阳干过杂工、铆工、钳工、装配工，后来上扫盲班、夜校、夜大，做描图员、技术员、设计员、设计师到工程师，在西北机器厂颇有口碑。
而正值少女时代的瘦小的赵梦桃，则是蔡家坡一群流浪的劳动力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从洛阳来到蔡家坡后，她和娘帮人家洗衣服做家务，也零碎做一些编织毛线的活计，或拾煤渣，或试图像父亲一样做小摊贩生意，起早贪黑，收入很少，仅仅能够维系温饱的日子。
庆幸的是，梦桃背起母亲缝制的粗布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了西北机器厂子弟私立雍兴小学，拿起了课本读书。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得感谢共产党，感谢新社会，做一个有文化的人。课本里讲的事，让她的心灵打开了一扇窗户，原来天地多么大，世界多么神秘。但由于家境贫寒，她得一边读书，一边帮家里干活，才能不饿肚子。
蔡家坡周围是一片片农田，庄稼人春种秋收，夏耘冬藏，一派农耕社会的田园景象。梦桃边读书边和娘在镇上忙于生计，有时会提上篮子到田野里去，感到视野开阔，微风吹得人浑身无比清爽。夏天在农民收割过的麦田里拾麦穗，回去用手搓出麦粒，可以煮麦仁稀粥充饥。
春天里，田地周围可以挖到荠菜一类野菜，回家拌了包谷糊糊填饱肚子。心情好的时候，还可以在田间追逐飞舞的蝴蝶玩耍，这小小的生命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有时候，她跟着娘到渭河边去洗衣裳，一边嬉水一边猜想，这湍急的河水流到哪里去，会流到河南老家去么？苦难中生长的女孩子，也会释放少女天真烂漫的心思，一下了忘记了艰难的生活。
梦桃明白，旧社会已经过去，刚刚到来的新社会没有压迫和剥削，得到解放的劳苦大众要做新中国的主人，讲男女平等，要有文化知识，才能有工作可做，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1951年11月26日，由雍兴纺织厂转制的蔡家坡陕棉二厂贴出告示，为正在修建的西北国棉一厂招考培训工。
梦桃听二哥同阳带回这个消息，激动得一夜没有合眼，想着要去试一试。要是能当上一名纺织工，上工下工，和一群姐妹一起劳动，共同生活，再也不感到像是离群的孤雁到处飘荡，一颗向往新生活的少女的心，多么期待飞翔在广阔的晴空！
男耕女织，自古是人们向往的美好生活。梦桃的童年，跟着爹娘颠沛流离，从南到北，又从东到西，过着缺衣少食的愁苦光景。也许自己天生是织女的命，从幼年起就坐进了那个笸箩的小小世界里，织啊织啊，织走了一个个白天和黑夜，终究没有逃出饥寒交迫的生涯。新中国建立了，人民解放了，妇女翻身了，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个纺织姑娘了，这该是多么值得扬眉吐气的事啊！
老娘听到女儿就要去纺织厂做工了，笑了又哭了，说我的可怜的桃，到底还是朌来了春暖花开的时节，梦中的桃，要开花了。
进纺织工厂做工，是多少半大女子梦寐以求的愿望。纺织女工，是最为人们羡慕的身份。陕棉二厂为西北国棉一厂考培训工的告示，像报春的燕子，让多少怀揣梦想的姑娘们心花怒放，都跃跃欲试，前去报名应试。
蔡家坡雍兴实业公司被收归国有，经过三个月的整顿，改为西北人民纺织建设公司，蔡家坡纺织厂也随之改为西北人民纺织建设公司第二棉纺厂。
西北国棉一厂，是建国后由中央人民政府纺织工业部在西北兴建的第一个棉纺织厂，厂址设在咸阳。1951年5月5日动工，自行设计，边建设边安装，把纱场、布场、机电、辅助设备四个部门的安装同时铺开。第一代开拓者，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他们凭着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感谢毛主席的朴素的思想感情，以做了新社会主人迸发出的巨大热情，投入到大干社会主义的时代洪流中，提前建成投产。
这年11月，西北国棉一厂委托第二棉纺厂在蔡家坡招考培训工，为即将建成的大型纺织企业吸纳新生力量。作为民族纺织业的雍兴实业，在蔡家坡经营了十多年，形成了纺织业的基地，积累和培养了一批技术员工。甚至连他们的子弟，也耳濡目染地受到了纺织行业环境的熏陶，是新建的西北国棉一厂求之不得的定点招工对象。
梦桃想，咸阳，也就是前年和娘坐着铁轮马车经过的地方，曾在那个马尿味刺鼻的驿店里住过一宿，差点没被冻死饿死。那个叫秦始皇的伟大帝王住过的地方，让梦桃感觉兴奋却也冷森森的。那里邻近西安城，马车跑了大半天就到了，是个和洛阳城一样大的城市，肯定比蔡家坡大多了。自己就要到咸阳城去工作了，当一名人们羡慕的新中国的纺织姑娘，想到这里，心口就扑嗵嗵地跳，走起路来像带着风。
1951年11月26日。一时间，蔡家坡这条通往第二棉纺厂的大路上，报考培训工的半大女子成群结队，蜂拥而来。乘马车来的车不好转轮，马不敢抬蹄，吵吵嚷嚷，煞是热闹。
人流中，挤得满头大汗的赵梦桃往前赶，生怕落在了人后头，她瞅见了一个熟悉的脸，这不是跟她一起上民校的小姐妹桂云么？桂云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是她从洛阳来到蔡家坡后结识的好姐妹，相互间几乎无话不说。桂云低头见梦桃脚上又穿了那双蒙着白布的孝鞋，有点皱眉头。梦桃说，我是为了让死不瞑目的老爹知道，他可怜的女儿的桃，今天走上了阳关大道！
桂云趴到她耳边说，看你和我一样，又瘦又小，体重怕不够分量吧？人家可是有标准的。你看我这儿！梦桃偷偷一看，桂云的衣襟下鼓鼓囊囊地装了一口袋碎石破瓦，不禁扑哧笑了。梦桃说，为保险起见，我也去捡些小石头子来冒充肉和骨头。我想好了，只要我走进工厂，五条老牛也把我拽不出来。你信不？桂云点点头说，我信。
梦桃和桂云聪明伶俐，尽管瘦小一些，总算过了招考这一关。
在蔡家坡招收的新工临时安置在西纺二厂培训。培训的第一课是：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翁。一个历尽苦难的姑娘，竟然成了国家的主人！什么是主人？在洛阳时的耿财东、吕掌柜、毛纺厂的侯老板，还有嫁入豪门的二姑妈是主人，梦桃和当苦力的父母是受欺压的仆人。翻身解放了，当上了主人，她又惊喜又自豪，从内心深深感激共产党，感激毛主席。
正值西纺二厂开展民主改革运动，参与其间的赵梦桃的思想波澜一浪高于一浪，从而开始认识阶级与阶级压迫和阶级斗争，初步懂得了自己在旧社会深重苦难的根源，更加热爱新中国，决心以最大的热情和力量投身社会主义建设事业。
食堂开饭了，饭堂里红火得像开了戏。等大家都盛好饭，坐定了，才看见一个瘦女子从墙拐角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去盛饭。咦，这个瘦娃有点怪，和其他女子不一样。编组了，好铺她让别人睡，苦活她抢着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话不多说一句，手可总不闲着。姐妹们都在议论，怪呵，她怎么那样老气懂事？
进入培训班三天头上，选学习组长，女子们一哇声指着她喊，就选那个瘦娃！老蔺师傅是个共产党员，笑着说，她叫赵梦桃！梦桃大睁眼问，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老蔺笑笑说，我也长了一双眼睛嘛！事儿就这么怪，愈是不想叫人看见的老实人，善良的人们倒愈是注意到她。
赵梦桃当上了学习组长，老师傅热情地帮助她，教她如何学好技术,怎样当好组长，梦桃心明眼亮了。
新工正式看车后，纱头一断一大片，梦桃束手无策，心急如焚。而老工在弄档里却如鱼游大海，鸟翔蓝天。她一有时间就钻到老工的弄档里，一边帮老工抹毛辗，一边向老工请教，很快掌握了老工人传授的经验，又把学得的经验无私地教给姐妹们。
培训结束时,赵梦桃被评为学习模范。
阳光下，这群少女们纯洁朴实，憨样儿可掬，可心底清水一样澄明。她们梦中的憧憬，好像初春的桃花，在苏醒的大地上开放了。
西北国棉一厂的孕育，始于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二年，百废俱兴，方兴未艾。
1950年12月28日，中央人民政府纺织工业部发出一份电报，指示：
西北军政委员会工业部王、吴、傅部长并杨一木厅长:五万锭厂改设咸阳，现在蔡家坡工程立即停止，并速派建厂筹备负责人及设计人员来部洽商进行。
中央人民政府这一重大决策，为西北国棉一厂立足咸阳奠定了目标和前景。
1951年1月5日，中央人民政府纺织工业部函复西北军政委员会工业部：
1950年12月25日工计字第2504号呈及意见书均悉，关于新建纺织厂问题，兹作各项决定如后，即希查照办理：
一．蔡家坡地基不适建筑新厂，应克日停止进行建厂工作。原在该地施工费用无法收回之损失，可由新厂建设项下尽量设法撙节核实移补。
二．新厂五万锭、一千台布机决设咸阳，所有前拨蔡家坡之款及为新建所购妥之材料，应造具帐册，全部移交咸厂筹备机构接管及转运,并将接交情形报部备查。
三．咸阳建厂步骤：关于施工计划，施工图案，及财务支拨计划及—切设计工作，均须于本年二月底以前报部；三月份开始施工，十月份完成全部建筑；本年内机器安装完成。建厂工作中，某些具体问题，可随时派员与本部商洽解决。根据以上要求，务须从速充实建厂机构，积极进行具体工作，以争取于1951年内完成任务。
四．上项建筑费用，仍不能超过中央总的概算；建筑条件，亦应适当保持，并须以比价开标为原则。
1951年1月10日，西北人民纺织建设公司公函称：
兹奉工业部部务会议决定，成立国营西北第一棉纺织厂筹备处。派安仁兼筹备处主任，续章文兼筹备处副主任，路清淮为工程师等，特函奉达，即希洽照为荷。此致二纺扩建委员会。
1951年5月12日，西北军政委员会公函工秘字第00098号，送达咸阳专署称：
兹奉中央纺织工业部指示,在咸阳建设五万纱锭及一千台布机新型纺织工厂一所（预备将来扩充至十万锭及二千台布机共需占地一千亩左右)，并望于本年四月开始建筑，十月安装机器，以期早日开工生产，供应西北纱布需要等因。查此项工作第一步需先解决厂址问题，决定先以西北人民纺织建设公司铁路以北的土地兑换铁路以南的土地约六百亩左右，另购数百亩，按设计新厂需要测量钻探及设计，建筑时间能否早日开始，端赖以上各项工作能否尽速完成，用特函请你署查照前由，大力协助该厂兑换及购买土地事宜，俾利建厂工作，并希查照办理见复，为荷。
咸阳西北国棉一厂的筹建工作，是由蔡家坡西纺二厂扩建工程转过来的，已在1950 年9月份开始备料。建筑工程于翌年5月7日开始动工，从建筑到开车共费时12个半月。全部工程由西北建筑公司包工包料，实作241个工作日。纱机及布机安装，平均实作82个工作日。在人工上，较中央纺织工业部控制数字节省了一半。在用料上，有25种主要材料较原计划节省了13%。
由于安装工作比较细致，试车情况良好。看车工人都是新训练的年轻养成工，平均训练时间不到半年。其中能看纱机 600锭者12人，看400锭70人，能看布机24台者7人，平均每人可看12 台。
这座大型现代纺织厂，能在12个多月内顺利建成并开工生产，实属不易。在购买土地环节，由地方政府协助，通过农工代表和群众，解决了地价、地亩、青苗等问题，一个多月就买妥了。设计方经过53天紧张工作，完成了初步技术设计。建筑工程队执行了企业合同，天津、青岛、上海、湘潭等制造厂派技术人员前来协助，解决了技术上的关键问题。同时，派出一批青工赴青岛实习，经过8个月的时间，回厂后起到了骨干作用。新秦、大华、西纺一厂二厂等西北各兄弟厂，都先后代为训练了大批青工，依靠了老厂建立了新厂。
他们遵照施工程序，采取了交错的工作法，打破了过去万事具备、按步就班的工作方法。在设计时即作施工准备，机器未安装即大批招工到各厂训练，建筑公司实行分工专责制，采取重点施工和突击。6月份招收工人，雨季前赶作屋顶，12月份配合安装机器，与作地板、油漆、洋灰地面、粉刷平顶、装钢窗等交错在一起进行。
由于技术人员来自四面八方，生活习惯和工作经验多不相同，各持一套，互不服气。对此，建立了车间主任制，明确职责，在各车间配备政治工作组，消除各种复杂思想认识。各车间组织了技术研究会，交流经验，统一方法，检查质量，及时解决困难问题。
开工之前,组织工人自己估工估料，自报公议，保证不返工。并结合订立爱国公约，反复讨论计划。开工后，工料较原计划减低了，纱机、布机安装工数比原计划降低为41.6%，每台布机由估计用油1斤降低为1两7钱。细纱机上校罗拉每台由4个工减少到2个工，钢丝机上包针布由每日3台增加到7台。梳棉机改进刮铣刺毛辐锯条工具，由原来每天两个人只包刺毛辐两个，提高到每天一个人平均包7个到9个，使梳棉机较原计划提前59天完成，节省人工118个。
机器快装完了，变压器配电板和汇流牌来不了，便作了两次变电配电的临时措施，用临时高压架空线代替地缆线，用紫铜管代替汇流牌。粗纱机上没有开关，就把布机开关修改了试用。没有电表，值班工人就用钳式表检测。
训练养成工，规定学政治、学技术、生活检讨三位一体，使其建立劳动创造世界的观点，改变散漫的生活习惯，并逐渐掌握技术。采取小先生制，先来的教后来的，进步快的教进步慢的。订立每个人的学习计划，明确重点，展开竞赛，采取包教包学与不定期的测验，让成绩好的作报告与实际表演。教技术时详细解路，说明道理，不是让养成工死看车，死学习，保证了提前开车。
适逢抗美援朝和三反运动的教育，与保守思想和单纯技术观点做斗争，涌现了42位模范工作者。他们都是改进工具、节省工料、尊师爱徒、团结互助的代表人物，在工作中发挥了桥梁骨干带头作用。
西北国棉一厂的建厂经历，便是一部体现工人阶级伟大力量的史诗。
1952年5月17日，国营西北第一棉纺织厂开工典礼隆重举行。
在典礼上，西北军政委员会习仲勋副主席发表了讲话：
国棉一厂今天正式开工了，这是一件大喜事。我首先向参加建厂的工人、工程师、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以及工会、青年团、党支部的工作同志们道喜！这个工厂的建设成功，是你们大家劳动工作的结果，你们都有功劳。
这件事，对于西北人民来说，也是一件大喜事。这个厂开工了，我们西北地区国家经营的纺织业，就增加了一倍多的纱锭和将近四倍多的布机。连私人经营的机器纺织业计算起来，我们的棉纺织工业，也增加了半倍以上。从今天起，我们就可以生产更多的棉纱和棉布，来满足人民特别是广大农民的生活需要了。这显然是个大事情，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头。今后我们还要继续扩大棉纺织工业，今年内就可以增加更多的纱锭和更多的布机，天兰铁路快要通车了，在今后几年内，我们还要修筑更多的更长的铁路，我们还要建设各种轻重工业，有的已在着手去做。同志们，你们看，我们将要进入大规模的经济建设时期了。
现在西北关内四省，已经基本完成了土地改革，到明年，新疆也把土地改革作完了，这样我们就全部完成了土地改革这样一件从古以来未有的人事。农民们解放了，农村里伟大的发展农业生产运动已经开始了。跟着来的，就是不断上升的工业建设。再过多少年以后，我们的西北，就不仅会繁荣的农业和繁荣的畜牧业，而且还会有繁荣的工业。不仅是大大发展了现在的城市，还会建设起新的城市，也会在许多荒凉的从来没有人烟的地方，出现一根一根高插天空的烟囱。这个事情是多么大！我们想像着这个美丽的远景，该多么兴奋！
为什么我们的建设工作进展得比过去历史上任何时期都要快呢?为什么大家对我们国家建设的远大前途都满怀着无限信心呢？许多工人同志说，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国家了。对的。同志们，我们的工业建设和一切建设恢复得这样快，发展道路这样广阔，就因为我们有了一个毛主席领导的新的国家、工人阶级领导的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这个国家是属于人民的，它的全部力量服务于人民，为人民办事，它领导人民开辟了走向幸福生活的道路。西纺一厂和许多工厂的工人同志们都说，现在的生活比从前好多了，解放前老是愁米愁面的，现在不但有多余的几袋面，多余一些钱，一些青年工人同志们简直可以打扮打扮了。问题还不只是这样，更重要的是我们人民，首先是我们工人，在我们国家工厂已经不是简单受雇的工人而已经是主人了。正是我们的工人、工程师、技术人员、管理人员，用主人翁的身份来建设我们自己的工厂，就出现了历史上从来未有过的事情。国棉一厂提前两个月完工，提早开车，这不是简单的节约了一些时间，而提早了生产就给国家增加了财富，这是一个很大的胜利。这胜利就是我们工人、技术人员等等，用主人翁的态度，发挥最大的劳动积极性和创造性的结果。
国棉一厂在建厂中间出现了不少模范人物，象今天在座这些同志，就是最有觉悟的，最懂得自己对国家事业采取主人翁身份的，懂得自己阶级工人阶级责任的同志。我们相信在国棉一厂职工同志中间，在其他工厂以至全西北各个地方职工中间，还要不断大批大批的出现这样的模范和英雄人物。他们在生产中和各项建设工作中起带头作用，推动着全体工人和职员，为完成国家规定的任务而斗争，为创造卓越的成绩而斗争。重要的事情就是这样，只要我们工人阶级在毛主席领导下，对国家建设事业采取最自觉的最负责任的最积极的态度，我们就可以团结全体人民，建设一个经济繁荣的新西北。
在伟大的建设任务面前,每一项工作对我们都是新的。不但对于从没有干过工业的人说来是新的,对于我们许多在旧中国干工业多年的同志们,也是新的。在旧中国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这样广大规模的工业建设。这样崭新的技术水准、这样高度的生产效率，我们大家都要好好学习。工人们在长时期的劳动中间积累了丰富的生产经验，又必然不断发现许多新的技术创造，决不可轻视工人群众的实际经验。技术人员们，凡是学有专长并认真参加了实际工作的人，也都有许多合理的宝贵的科学知识，当然也决不可轻视这种科学知识。技术人员是工人阶级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们应当走的正确道路是使技术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与工人群众相结合，这样才能发挥科学技术的效能，又不断地丰富了科学技术。别的道路都是错误的。我们国棉一厂提前完成建厂计划，就是开始注意了这个问题的结果，就是职工团结合作的结果。
开工典礼的大会场人头攒动，非常壮观，不时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会场人群中的赵梦桃和吴桂贤、翟福兰、梁福云等姐妹们，为之喜笑颜开。
西北国棉一厂的开拓者们，满怀对新中国的欣喜，梦想着已经开始的新生活，用热情和汗水掀开了了中国纺织创业史的崭新一页。
赵梦桃如愿以偿，踏入了西北国棉一厂的大门，当上了细纱乙班四组一名值车工，成为新中国第一代纺织女工。
同一个班组的24个姊妹花，开放在从废墟上刚刚矗立起的纺织厂，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第一次上班，梦桃的心在跳，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细纱车间里,敞亮的大玻璃窗投射的阳光下，万锭飞转，银线如流，这简直就是一个仙境般的世界。
梦桃看见女工师傅们轻盈地飘滑在弄档里，巧手这么一拨，那么一捻，把她羡慕得要死，人家怎么就那么么行呢？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这样一双灵巧的手，该多好啊！
老师傅热情地帮助她，教她如何学好技术，怎么当好挡车工。作为新工正式看车后，纱头一断一大片，她束手无策，心急如焚。而老师傅们的弄档里，却干净利落，做得游刃有余。
于是，梦桃一有时间就钻入老师傅的弄档里，一边帮老师傅抹毛锟，一边请教，很快掌握了老师傅传授的操作经验。同时，又把自己学会的经验，无私地传授给姐妹们。培训结束时，她被评为学习模范。
最叫人眼热的还是老师傅戴的那个红围腰，周围镶了一条鲜红的宽边，中间缀着郝建秀工作者几个字，听说这个叫郝建秀的山东女子创造了个什么工作法，梦桃啥时候才能和人家一样呢？
在车间弄档里，老师傅手把手教她这么一拨，那么一捻，自己怎么这么笨呢？学到一点窍门，她就高兴地咯咯直笑。晚上休息了，怎么也睡不着觉，老师傅好像老母亲一样还要在房外守着，唠唠叨叨的，直到女子们打开呼噜才离开。休息的时候，老师傅领着一会儿学唱歌，一会儿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多快活啊！
翻身了，解放了，当祖国的主人翁了，在狭小的笸箩里度过自己童年的梦桃，直到今天，才像从冰雪下探头的桃枝，见到了清新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
天一亮，梦桃一仄身坐了起来，该上工了，可别迟到一分钟。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放开嗓子唱：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刚学会的《南泥湾》真好听。心里痛快嘛！
人们一天说娘亲爹亲，家好舍好，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家么？梦桃怎么想起了洛阳的二姑妈，那回去借钱没借到，让人家瞧不起。要是二姑妈在这儿，叫她看看这穷女子当了新社会的工人是啥样儿。眼下，梦桃的心事只有一个，啥时候才能学成郝建秀那样，戴上一条鲜亮的红围腰？啥时候才能成个真正的纺织工人，用劳动创造的成果报答党的恩情？
星期日休假，梦桃回到家，女儿出息了，娘高兴地不得了！梦桃摇着娘的胳膊，把厂里师傅和姐妹们的事说个没完没了。老人听得直流泪，我女子桃长大了，要是你爹能活到今天，看到这些该有多好。
半晌工夫，娘突然问道，桃，我不明白，为啥你那二姑姑亲骨亲血的，对咱还那么狠？厂里的师傅和伙伴们，姓不是一个姓，坟不是一个坟，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可待咱这么好？梦桃笑了，都是翻了身的穷人，一个阶级的兄弟姐妹么！
诉苦大会开始了，愤怒的泪水，枪弹似的语言，姐妹们谁没有一本血泪账？梦桃这才明白，天底下有这么多的苦姐妹啊！她们这些女子，或是坐在筐子里讨饭挑来的，或是光着脚丫逃难走来的，或是叫人家用二斗苞谷换来的，这才是自己的亲骨血。她懂得了自己的对头冤家不只是那个六亲不认的少奶奶，而是那些吃工人农民的吸血鬼们。
好好干！下苦干！老实干！这是梦桃的口头禅，是发自内心深处真诚的呼唤。她抱怨自己，论灵巧赶不上人，话也常说不到一堆儿，手脚也不麻利。但她一进车间弄档，就把整个人交了出去，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拼命干活儿。不管人前人后，活儿松紧，就是那么按照郝建秀工作法掐分扣秒，一个劲地干！
郝建秀是谁？什么是郝建秀工作法？
也就在梦桃逃难到蔡家坡拾煤渣的时候，比她大一岁的贫苦家庭出身的郝建秀，只读过四年小学，便考入青岛第六棉纺织厂当了细纱甲班值车工。上的第一个夜班，因打盹而放大花。为了不打盹，就不断地巡回车挡，发现只要做好了清洁断头就少。厂里把旧的官僚资本企业改造成为人民服务的企业，把旧的管理方法改变为科学的社会主义管理方法，企业进行了民主和生产及经营改革。在以增产节约为主要内容的红五月生产劳动竞赛活动中，细纱车间对值车工的皮辊花实行按机台和人分别过磅，逐月进行记录，作为考核轮班和个人成绩的依据，对提高生产率、改善成纱质量、节约人力物力都起了推动作用。在实施这项制度中，郝建秀以优异成绩初露锋芒。
经过考核，郝建秀每天出的白花最多为6两，最少2两，连续7个月平均皮辊花率仅0.25%。而全国的平均水平是1.5%，郝建秀出皮辊花率仅为全国平均水平的1/6。她的值车能力，从看300锭逐步提高到400锭、500锭，一直提高到600锭，但出的白花却始终保持在0.2%-0.3%之间。到1951年2月，平均皮辊花率为0.25%，创造了连续7个月少出白花的新纪录。郝建秀少出白花的操作法，是三勤三快，即眼要勤看、快看，腿要勤跑、快跑，手要勤清洁、快接头。
赵梦桃与郝建秀比，自己笨，那就狠命学。纯得像水晶似的梦桃，一看见哪个姐妹有点长处，都那么喜欢，在车间给人家递手巾，端水，拜师学艺，毫不忌妒。
1952年5月，西北国棉一厂正式开工了。赵梦桃高兴地从蔡家坡出发，和姐妹们一起乘坐火车来到了咸阳。
渭河是从西朝东流的，迎着东边初升的太阳，她的心情快活极了。当初，她和娘坐在铁轮马车上，从洛阳老家往西逃难，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是死还是活。现在，她沿着河水边收留了她三年的小镇东行，以一个纺织姑娘的身份，来到了热闹的咸阳古城。
街道真宽阔，纺织厂真大，厂房真高，车间真宽敞！娘呀，你的桃进了纺织厂，成了一名新中国的纺织姑娘。今后的日子不用愁苦了，我有工资养家糊口，好好报答党和毛主席的恩情，为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进厂不久，赵梦桃以学习好、技术好、觉悟高、有威信，被姐妹们推选为细纱乙班四组第一任工会组长。
为做好清洁工作，抹净毛锟，每部车头放着一把蘸水的棉花。每部车每天因蘸水用掉的棉花用三两计，一个轮班就要400多两，三个轮班下来就要1200多两。这样算起来，一年就要浪费两万多斤棉花。
梦桃看到这是很大的浪费，就试用湿抹布抹毛锟，效果挺好。她的这个建议，为国家节约了大量的原棉。同时，她与个别故意造成浪费和煽动别人进行浪费的行为，毫不留情面地进行批评教育。
不久，在学习郝建秀工作法的毕业典礼上，赵梦桃看到桌上那一叠就要为优秀学生颁发的红围腰，又爱又怕，这时她想到的尽是自己的缺点。没想到，第一名叫的就是她，梦桃还以为叫错了人。
梦桃系上了红围腰，和她最要好的姐妹桂云说，你好威武，好光荣！梦桃说，戴上郝建秀围腰，就要按郝建秀工作法办事。
她还是那句话，好好干！下苦干！老实干! 别人一个巡回三到五分钟，她用二分五十秒。别人在车头车尾搭讪说话，她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有人说风凉话，看台车也是那么些工资，何必？她说，咱不是为工资干活！还多看了一台车。有些技术尖子说，多看台非多出白花不可。她这个出名的老实疙瘩，毫不显眼的瘦女子，白花出的惊人得少。
看见梦桃的出色，有的姐妹出于小心眼，渐渐地和她疏远了，用斜眼看她了，耳背身后有些嘀咕声了。三个女人一台戏，有个别姐妹见不得别人碗里稠，说是弄非，背地里咬耳根。
一场风雨就要来了！可老实巴交的梦桃却从没觉察到，只是个闷头干，干，没想一头撞在了界石上。梦桃啊，你以为红围腰是那么好戴的么？
当赵梦桃闷头苦干的时候，在墙角有人在嘀咕她。梦桃今天的白花又出的最少，别看这人不吭不哈，还真行！保险，人家有点窍门。什么窍门？哼！没看她接头那个笨样子，活像在那儿捉跳蚤。不是说气话，我用脚指头也比她接得快些。那么说，梦桃的白花是老鹰叼去了？有人不服了。老鹰倒没见，可难保老鼠不偷着藏呀！要么，是有人暗地里帮她。
嘴是扁的，舌头是软的，闲话传来传去，传到了生产组长陈师傅的耳朵里。陈师傅是个直性子，听了底下的反映，心想，好哇赵梦桃，我叫拣大口袋装纱管，压分量，想多报点产量，也是为全组着想嘛，你说不老实。现在，你可做出了这种事！
陈师傅随即去找轮班长老赵。老赵一听就急了，学习模范还干这种事？马上开会！
天窗暗了，灯光闪亮，该是下班的时候了。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赵梦桃愉悦的歌声飘进了宿舍。她一进门，觉得气氛好像不对，架子床上下都坐满了人。不一会老赵也来了，把门一关，拿了个凳子背朝门坐下，脸色阴沉地说，今天开会不为别的，单为帮助赵梦桃同志。
会上，许多姐妹向梦桃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个别人心想，像这老实疙瘩，你教给她捣鬼，她也学不来。片刻，有人发言了，人数不多，可有些话就像冰雹，打在赵梦桃的脸上，冷到了心里。凭你的技术，为啥白花出的少？要有鬼，就说，别隐瞒！戴上红围腰，咋能做这种丑事！
梦桃坐立不安，开始是一阵惊恐，接着是委屈痛苦，到后来是脸色大变，手脚冰凉。想想看，一个进厂才几个月女孩儿，从小就那么要强的倔性子，却遇到了这样的情景。
她站起来，忍着泪水说，我只说好好干，下苦干，报答领导和大家，没料想遇到这样的误会。我还说啥呢？我能哄一天，哄不了一年，往后看吧！
会议不了了之，大伙吃饭去了。梦桃把门一关，这才放声哭了起来，让忍耐的眼泪流淌着。我偷懒了么？骄傲了么？做鬼了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天真诚实的梦桃，遇到生活道路上的岔口了。生活是丰富而斑驳的，有风平浪静，也有激流漩涡，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突然翻起身来，收拾着东西。我要走，走！哪儿不能为人民服务？可是，手脚不听使唤，发软，打颤。一下子，她碰到了那条红围腰，手像被烫了一下，急忙缩了回来，站在那里怔着。片刻，她把红围腰紧搂在胸前，念叨着郝建秀的名字，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梦桃揣着红围腰，昏昏沉沉地岀了宿舍门，从小道走到厂区鱼池旁边坐了下来。望着那刚栽下的小树，才铺好的马路，思绪万千。面前是操场，红围腰就是在这里发的。厂房里的机器声，是那么匀称甜心，似乎在抚慰着她一颗受伤的心灵。
此刻，她真想一下子冲到车间去，和那些贴心挨肉的姐妹们，再并肩站到机子前去。可是怎么躲过那几双刺人的眼睛，怎么受得了这份委屈？她思前想后，姐妹们之间无冤无仇，所发生的误会抑或是竞争中的矛盾，总是可以调解的，相互宽容原谅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许是自己太狭隘，想的太多了，心字头上一把刀，得有忍耐之心，锻炼自己的韧性和承受力。
赵梦桃不见了！轮班长老赵，火急火燎地闯到了老蔺面前。什么？老蔺有点摸不清怎么回事。老赵说出原委，给她开了个批判会，有人见她收拾东西，一转眼就不见人了。你快追去吧，有人说她也许是回家了。
不会的，我了解她！老蔺斩钉截铁地说。他一把按住老赵的肩头说，坐下，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赵抱着个脑袋说，咳，都怨我！没调査研究，就开了这个倒霉的会。
二人出门找了好半天，没想在鱼池旁边碰到了丢失的梦桃。
老蔺轻轻走了过来。梦桃想躲开，脚抬不动，想叫他又张不开嘴，泪水便夺眶而出。老蔺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是他眼盯着成长的人，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很想伸手安慰一下这个孩子。可是，他懂得她，虽然性倔，对己却一向严格。现在，她要的不是乖哄，而是严格诚恳的帮助。
老蔺手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好半晌，才细声慢气地说，看，眼都哭肿了，哭肿了眼还能看清路？咱工人阶级的泪可不能轻弹。果然，这话生了效，梦桃用手背把泪一抹，梗起了脖子问，既然都是工人阶级，为啥要给我脸上抹黑？同志们误会倒没啥，领导上也这么看，我怎么见人？
工人阶级是从天上飞来的？老蔺说，不经过千锤百炼和各种斗争，就能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么？拿你说吧，一向没二心，闷头干，可是碰个风吹雨打，就想退却，这像个工人阶级的好战士么？
梦桃颇有些不服气地说，退却？我到外厂也是为人民服务。老蔺说，你到了别的厂要再不顺心呢？赵梦桃回答不上来，低下了头。
同志，革命不是串亲戚。哪个地方没有斗争，不要锻炼？你以为他们是对你个人过不去？不，他们是不相信工人阶级的力量，不相信自己，不相信新的劳动态度。说着,老蔺把她膝上的红围腰扯过来，扶平摸展,又说，郝建秀也是在别人怀疑和委屈下，挺着脊梁走过来的。
赵梦桃渐渐抬起头来，忘了自己是为啥跑到这儿，忘了收拾包袱的情景。
真的假不了。一个革命者嘛，没有个硬脊梁不行，哪一块好钢不挨几百锤敲打？老蔺语重心长。赵梦桃把乱发往后一掠，擦干了泪，忽地站了起来，笑着说，我要上班去了。
别忙走，把这个戴上!老蔺站起来，把红围腰递给她。赵梦桃脸红了，把手藏在背后。戴上！常看着点这条红围腰，你就走得更欢些，更稳些。
1952年深秋，赵梦桃从青岛疗养了两个月，见到了她心中的偶像郝建秀，心里美滋滋的。
回来时，列车快到咸阳了，她早早儿就守在车门口，恨不得马上回到车间去，投入好久不见的姐妹们的怀抱。
回厂的归路上，调任为细纱车间支部书记的老蔺深情地含笑望着她。看这娃，脸在海边晒黑了，吃胖了，两步当一步那么有劲地走着，她像是有些地方变了。赵梦桃揪住他的胳膊，有点神秘地说，蔺书记，这下我可见了她！
谁？郝建秀嘛!赵梦桃兴奋地说，一到青岛，我就一心想见她。到了下午，我就站在楼房晒台上看，那个烟囱下是郝建秀的工厂呢？盼呀盼呀，不想，正午睡哩，听说她来了。我的天哪！慌得我连鞋也穿不进去，一看，郝建秀才是那么憨厚的女子，和我早先想的可不一样。
你想她该是啥模样？蔺书记忍着笑问道。赵梦桃说，我思谋嘛，既能闯过那么多关口，一定是个高大个儿，胸脯挺着，挺威严的。没想到她是那么朴素、本色，穿亠身洗得都快发白的蓝列宁装，一见人就笑，笑得哟两个眼都不见了。虽说只见了一面，就觉得对这个同志，是能掏出心来对她的。
蔺书记问道，你和她说话了没有？赵梦桃遗憾地说，挤不上去哟！话虽没说上，可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她。当天夜里我就想，看人家，那么随和又那么坚强，自己呢，碰上个坎子就嘴撅脸吊的。
是呀，要说上次那件事，你也有责任。为啥有人误会你，你光顾自己埋头猛干，可忘了把你的劳动态度和工作方法给组里传授一下。蔺书记说。
赵梦桃诧异了，说，我教人家？我不是技术尖子呀！怎么好意思去教人家？蔺书记说，病就害在这儿！这叫自卑感。你是工会组长，是先进生产者，对不？你的责任就是团结全组，带动全组，自己教不了，还有小韩和其他技术好的, 为啥不请人家、求人家？
让我去求小韩？提起这个尖子，梦桃迟疑了。蔺书记鼓励说，对，求她们去！这不是为个人求米求面，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对你也是个考验哩！
上班了，梦桃赞羡地看着正在操作的小韩。这巧人儿，在弄档穿行像只小燕子，接头好比掐花。蔺书记说得好，要是全小组都能这样飞起来,该多好！
下班时候，梦桃兴致勃勃地赶到小韩面前，叫了一声，没应。没听见？又叫了几声，人家才回头，冷冷地说，有话说嘛！话头比北风还硬。梦桃咽了下去，强笑着说，小韩,你是咱们组里的技术尖子,大家希望你担任技术组长，带带徒弟！
小韩停住脚步掉过头，眼皮一闪，嘴角一撇，说，我？你找错人了吧！凭我这个笨样子，还敢教人？说完一扭身走了。赵梦桃像钉在地上，半晌动不得，心想，天哪！我笨，技术差，就该这么藐视我么?
但经过一次风雨考验的赵梦桃，究竟不同于从前了。她走在下班路上，想起了刑场上的烈女赵一曼，结实健壮又和善的郝建秀，难道这点坎子比弹雨纷飞的战场还难闯么？要学习郝建秀的亲和力，只要为了工作，有什么不能忍，不能咽下？小韩一向利洒肯干，如今不过是耍耍小性子，能看着自己姐妹任性下去？她咬咬牙又去了。
三国上有个三请诸葛，赵梦桃请小韩，谁数得清有多少次？个别谈不行，就在生产小组会上请。当着二十几个姐妹，小韩稳坐钓鱼船,一言不发。有人就对梦桃说，算了吧，何必呢？
梦桃想，算了？不！我一定要把这盏灯拨亮，一定要打开小韩的心结，叫她满肚子的蝴蝶飞满车间。她咬咬牙又去了。小韩前边走，她屁股后头跟, 你不理我我理你，你不说话我说话。小韩一甩手洗衣裳去了，梦桃就帮着去打水。小韩一扭脸收拾床铺去了，梦桃就拿起条帚。磨来磨去，小韩实在不好意思了，心里活泛了,她不能不想，人都有一口气，梦桃这样大仁大义是为了谁？
有一天，她终于对赵梦桃笑了，说话了，点头了。姐妹们诚心相待，金石为开。
梦桃跨过了又一道坎子，她觉得眼界亮了许多。有一个问题浮上心头，为什么蔺书记总比自己看得远呢？啥时候也能像党员那样胸怀宽阔呢？她从内心认识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是党的助手，是教育培养青年的大学校。
1953年4月9日，赵梦桃申请加入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
同年8月，她以千锭小时断头55根和皮锟花0.189%的优异成绩，和小组的小黄一起，出席了全国纺织劳模大会。
北京啊北京，新中国的首都，毛主席住的地方。赵梦桃激动万分，要是能亲眼见到毛主席，该多么幸福!
在会上，她又见到了刚上大学的郝建秀和许多党员劳模，这些同志身上扎实坚强的革命意志，引起她无限的神往和深思。
回到厂里，夜晚的灯早灭了，赵梦桃还在翻身，久久不能入眠。
一个女伴悄声问道，梦桃，还没睡么？ 也难怪哟，要是我能到天津开上回会，非高兴得晕了不可。梦桃说，傻女子，你要真的称了心，就不这么想了。为啥睡不着？我觉得每开一次会，肩上就沉甸甸地加了一层分量。你不知道，咱们工人里有多少真金子？这回我见了几个党员劳模，人家那才是捶不垮的真英雄。啥时候，我才能像他们一样呢？
不久，赵梦桃加入了积极分子训练班，听党史和党的建设课。梦桃手扶着脸，凝望着教员的面孔，被共产党人那一场场烽火硝烟里的搏斗，一次次英雄的前仆后继事迹吸引着，激动着。赵梦桃才知道，为什么共产党员一定要是真金子，怎样才能成金子？
1953年夏季的一天，十几个人聚会在夜校的一间教室里。这里听不到往常的嬉笑吵嚷，如此安静严肃。这是讨论赵梦桃入党的支部大会，和赵梦桃一起被讨论的还有小黄和小李。
讨论小黄时，在肯定了突出优点后，会议气氛转化得严肃了。梦桃看到这些平日那么和气宽厚的同志，如今却脸对脸，心对心, 对小黄说出连在父母兄弟身边也听不到的批评。有的说她当劳模后有脱离群众的现象，有的告诫她别把党和群众的功劳荣誉记在自己账上。
梦桃一边听一边想，这些坦率严格的话，除了党的会议，哪里能听到？对，谁要站到这个队伍里，就要去迎接最严格的考验，去战斗一生，改造一生。要不, 怎么做真金子呢？
在讨论到梦桃自己的时候，她反而心定了。支部蔺书记和党员同志们，望着这个清纯得像泉水似的女子，她是那么纯洁质朴，克己勤恳，经过一次次考验，迈过一道道坎子。她也有缺点，遇事遇人毫无锋芒，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感。这是因为她还不充分了解一个共产主义突击队员的责任，还缺乏昂扬的气魄与宽阔的胸怀。
赵梦桃睁大眼睛，把这些战友的话记在心里。她不遮掩自己身上的缺点，也不隐瞒渴望得到党内严格锤炼的心情，去承受最困难任务的勇气。她的入党要求，支部大会顺利通过了。
走出会场，她内心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后怎么做一个人民的勤务员，怎样才能配得上共产党员这个称号？
党的血液在梦桃身上流动，她的眼更明，心更亮了。梦桃向同志们说，一个党员不能像我过去那样，只说好好干，下苦干，还要懂得为什么好好干，为谁好好干，怎样好好干才行。
一个刚调来的帮车工叫张秋芬，到哪部车哪部车都不欢迎，和谁住在一起谁就嫌她邋遢。梦桃心软，望着这个看来也挺灵醒的姑娘，摸着她那自幼磨粗了的大手，心里不觉一动，就把自己的褥子给她换上，帮她拾掇梳洗。梦桃不嫌弃，要秋芬为自己帮车。
梦桃仔细观察着秋芬，车间里锭转如飞，别人都忙得像走马灯，她却常呆呆地盯住个啥,傻看半天不动弹。这神情，看来好熟悉。这不是当年在吕氏祠堂里，可怜的母亲常有的神态么？那是一种无奈于生活的心境。
下班后，梦桃就陪着她，关心她，用工人阶级姐妹的爱，溶化着梗在她心头的那块冰。这个见人丛不搭腔的姑娘，竟倒在是梦桃肩上哭了。原来她是个童养媳，心灵上受过难以启齿的摧残。
一次，她生病住院，梦桃领着组员到医院去看望，她抓着梦桃的手不放，硬要跟着回去，流着泪说，我实在离不开你们呀！回来路上，有人说，没想到秋芬是这么个好姐妹！梦桃说，她本来就是咱的亲骨血，旧社会冷眼看她，挤轧她, 到了自己家里，咱们党员就该捧出心来暖她，伸出手来扶她。
1953年9月11日，赵梦桃在候补党员的自我检讨及对自己转为正式党员的意见中写道：
党是我们工人阶级的先锋队，是革命的指挥部，它要领导全人类走向幸福的共产主义去。党领导人民解放了全中国，打败了国民党反动派和帝国主义，使我国得到彻底解放。我又经过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和伟大的三、五反运动，我深深认识到，党处处都是为人民的利益着想。我又学习了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和总任务，我认识到我们的党的最终目的，要实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使我国变成先进的工业国，每一个党员都要为这个目的而坚持革命到底，每一个党员都要放弃个人利益，服从党的长远利益。可是要实现这个目的的当中是有很多困难的，这些困难是挡不住我们的。我们每一个党员要带领群众克服一切困难，起骨干桥梁作用，给群众做出榜样，完成党所交给自己的光荣任务，超额完成国家计划。
可是我的工作中还存在着很多缺点，有时工作不主动，不能以身作则完成个人计划带动小组同志，有时对同志们解决问题的方法简单，有时工作有困难自己苦恼，不能和同志们研究随时解决。
今后，一定在工作中把缺点改正：一是虚心学习技术，下班后要和技术较好的同志研究技术。二是经常抓紧小组核心研究工作，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三是经常注意思想情况，发现后及时反映组织，在小组内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经常检查自己工作中的缺点。
在学习过哪些马列主义的书籍？哪些对你影响最大？一栏中写道：
我看过刘胡兰和赵一蔓的电影，对我的教育意义最大，也是我们妇女的旗帜。她们都是共产党员，她们那种克服困难的精神，和顽强、坚决、勇敢的向敌人进行斗争，被捕后受到敌人的严刑拷打和种种的毒辣手段，也不能使她屈服，她始终没暴露党的秘密，在敌人的枪杆下不屈不挠的伟大精神，是值得我所学习的。我今后一定克服困难，搞好生产。
1953年9月17日，由国棉一厂细纱车间蔺福善和韩素珍作为介绍人，在赵梦桃入党申请书上写道：
赵梦桃同志政治清白，工作积极，忠诚踏实，群众关系好，能关心群众生活和帮助别人解决问题。缺点是有时不好说话，有了问题好在心里存，对人有意见不提，有时对同志态度不好。同意介绍她做一个候补党员。
1953年9月25日这一天，是她终生难忘的日子。她向党旗庄严宣誓 ，要做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一辈子，当一个优秀的纺织工人。
入党以后，她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孜孜不倦地学习毛主席著作，钻研文化知识。她谦虚谨慎，眼睛向下看，善于发现普通群众的劳动智慧，向组里最小的姑娘小郭学掐头，向小尹学接头，并组成技术小组，相互学习。姐妹们谁有长处就向谁学，不耻下问，虚心待人。这个小组，很快成了全组的技术学习核心，带动全体姐妹们兴起了学习操作技术的热潮。
1955年的一天，梦桃从外地刚回来，就遇上了-个小组会，大家正为孟金弟完不成生产计划，影响了先进小组荣誉而焦急。孟金弟鼓起个眼睛，越听越烦，没好气地说，你们光会说，也不了解了解情况，是我不努力么？一炮就把个会崩垮了。
梦桃想，孟金弟一向工作不错，就亲自到金弟车旁观察。原来，这车子是不顺手,连对班两个技术很好的同志也是完不成计划,一见面就唉声叹气, 弄得孟金弟一上车就心慌，白花越出越多。
怎么办？赵梦桃急得心里像火烧。正走着，忽听路旁有人说，梦桃的技术并不是尖子，计划为啥完成得那么好？另一个说，她的车子好使呀!梦桃听了并不反感，反觉立刻心亮了，对！我去换车！
同行的女伴说，这车子太难照看，换个技术尖子去吧！梦桃说，这里真正有困难了，是正需要咱党员的时候，技术差，就推给别人么？
换车后的头一天，梦桃弄得个手忙脚乱，白花虽比孟金弟少一些，但也相当惊人。周围的姐妹都心慌了，有的说，你不同呵，梦桃！你要完不成计划，各方面都要受影响咧！有的说，你是工会组长，这样如何说服别人？快换回来吧！
梦桃笑了笑，平平静静地说，我要退下来是个什么影响，又怎么说服别人？一个共产党员，要的是党的事业不受损失，不是个人名声的得失。
经过梦桃的精心磨合，故障被排除了，这部让人不待见的机车终于被驯服得顺手了。
梦桃常说，一个共产党员，学习也是为了革命，没有文化技术，就不能建成共产主义，我们要一点一滴地学习别人长处，把它变成集体的财富。她就像一只投入花海的蜜蜂，十多年间，勤奋虚心，如饥似渴地向先进学习，为纺织建设事业采粉酿蜜。
1956年5月，在北京直达西安的快车上，旅客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姑娘。她膝上放着个茶杯，两手各拿一根竹签，凝神聚气地在茶杯耳柄上滚动，竹签转得飞快，就像两只触须在探寻旋扭。
这个姑娘，是参加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会议回程的赵梦桃。
在北京国棉二厂，她看到无锡代表徐凤妹表演的双手绞皮锟花，眼热心动。想学习，却没有工具。她就像害了心病一样。忽然，她被会议门口扔在地上的一支糖葫芦竹棍吸引住了，就跑出去买了两串糖葫芦，用刀子把糖葫芦杆削成咬花签，只要一有空，就拿着练。别人劝她，何必那样急。她说，厂里有上千姐妹等着哩，要早早练会，一下火车就能推广，那多好！
开会期间，赵梦桃还抽空补习代数。有人说，太累了吧？她说，列宁说过,在一个文盲国度里，无法建成社会主义。咱党员绝不能做建设中的绊脚石，而是要努力攀登高峰。
回厂的第二天，赵梦桃就把双手咬皮锟的先进技术教给组里的姐妹们。
1956年9月15日下午，北京政协礼堂，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幕了。
赵梦桃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知道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一部活的斗争史。坐在这些最优秀的革命战士中间，自己真像投入大海的一滴水。飞腾回旋于这海水之中，自己是多么微小。
快开会了，会场静悄悄的，梦桃探起身子向主席团的中间望去。她的心上掠过，多少个不见天日的旧中国黑夜，望不尽阳光普照的新中国春天。
时钟正敲两响，全场灯光明亮，毛主席站起来致开幕词，他的声音，那么雄浑、乐观、久远，就像在千岭万壑与长天大海之间回响。
毛主席指出八大召开的目的和宗旨是：总结七大以来的经验，团结全党，团结国内外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建设社会主义中国而奋斗。号召全党要继承优良传统，反对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官僚主义。
毛主席说：过去说中国是老大帝国，东亚病夫，经济落后，文化也落后。但是，经过这六年的改革，我们把中国的面貌改变了。
梦桃仔细看着毛主席的手势和笑容，琢磨着开幕词里的每一个字，她被那安详沉着而热情洋溢的语词感染着。她觉得毛主席就像一座高山，不论什么风雨都能承担。不论什么云雾都能看透，你在他面前，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亿万劳动人民都在身边。
会议进行着，发言讨论，壮丽的社会主义大厦在这里设计奠基，正在矗立于祖国辽阔的大地上。梦桃的视野豁然开朗，她看见自己车间里的机车，流泻出一条条绣织万里江山的彩线，看见厂里的烟囱支撑着社会主义江山的一角，看见姐妹们的手里传送着奠基的砖石。还有什么跨不过的坎子，有什么迈不过的山岭？代表们以毛泽东思想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那么乐观而严格地要求自己。现在，她才体会到要做人民勤务员这句话的意思，这话深得很！谁要真懂了这句话，就懂得什么是共产党员了。
选举时，会场里只听得纸张翻动和沙沙的笔响。赵梦桃伏在桌上，挚情地瞅着候选名单上毛泽东的名字。
她想起了逃难路上那辆哀叫的铁轮大车，甩开怀中的夹竹桃倒下的老爹，洛阳血火中逃命的人群,诉苦会上一声声的血泪控诉。她想起了拖拉机上的青年农民，炼钢炉前的伙伴，千万个正走向建设岗位的小梦桃。
她举起了笔，在毛泽东的名字上，端端正正浓浓地画了一个圈。她要为那些不能来的亲人们也投上一票，她要在这名字上留下对党的深情和誓言。
列车的轮声，那么激情沉稳。梦桃倚在窗口，急切地向西望着，脑中展现着灿烂的未来。自己那个平凡的岗位，有多少工作要做，她感到自己那小小的肩头上，也肩负着建设社会主义大厦的重量。
赵梦桃参加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后，流着热泪给不在身边的母亲写了一封信：
妈妈：
近来我们厂里生产很忙，因此很久没有给您写信了，不知您老人家身体好吗？哥哥嫂嫂工作学习都很忙吧！小侄子还是那样的天真活泼吗？
妈妈，我告诉您一件以前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就是我光荣地出席了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
在会上，我看到了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以及党中央的各位首长。毛主席和中央的各位首长身体都很健康。相信您听了一定也会高兴的。
真没想到，旧社会一个穷苦家庭的女孩子会有今天。这光荣应该首先归功于党对我的教育与培养，以及同志们对我的帮助。这是女儿的光荣，也是母亲的光荣！
毛主席在会上，英明地指示了我们全国人民建设社会主义的任务和方向。
毛主席说的一字一句，都在鼓舞着我。尤其是“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句话，我要永远记住。
妈，我决不辜负党对我的培养，以及同志们对我的帮助。我要更进一步地做好组织上交给我的一切工作，决不骄傲自满，更要虚心地向同志们学习，密切地联系群众，争取生产战线上做出更新的成绩，来报答党和同志们。
我这里一切都很好,请勿挂念。元旦放假时,我就回家去。祝您身体健康,哥哥嫂嫂工作与学习进步！
自从出席党的八大回来，人们发现赵梦桃有了变化，她笑得更开朗，更加虚心诚恳，肩膀似乎更宽了，关心人更普遍了。
一天下午，梦桃约好几个组长在鱼池边亭子里聊天。她倚在栏杆上等人，瞅着当年在这儿坐着流泪的地方，踩乱的青草也生得蓬蓬勃勃，不禁又脸红又想笑。人，就是要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那来来往往穿白围裙的姐妹们，这里有多少想戴红围腰的毛女子，有多少还没挖出来的金豆子，怎样才能使她们很快成为突击手呢？
几个组长来了，谈到组里的情况，就像开了戏。这个组一向先进，可这也是个小社会，鸡毛蒜皮的事不少。这个同志老实肯干，可就是生产上不去。那个心灵手巧，可就是老皱着个眉。这个人一向挑尖，最近却突然走了下坡。
怎么办？有的说，多调些技术尖子来。有的说，那还叫什么先进小组，要帮她们学技术。有的说，思想问题不解决，技术也学不进去。姐妹们各说一理，争执不下。
梦桃说，依我看，咱们组的同志都不错，哪个同志心里没盏灯，没把火？在工人队伍里，哪个是甘心落后的？要不，为啥一听完不成计划就哭鼻子流泪？生产上不去，是各人有各人心上的一把锁。
对，可谁有那么多钥匙去开它？
有。梦桃肯定地回答，我们有一颗同志的诚心，以心贴心，以心换心，这就能开万家锁。
接着，梦桃就和姐妹们一起，挨个排队摸底，分工帮助，大家的心仿佛亮堂了许多。梦桃说，我们应该把每一个同志心里的火煽旺，要不让一个伙伴掉队，不让周围有一个小组掉队。
不让一个伙伴掉队！
这话何等的气魄，何等的乐观！这话，警醒了先进，振奋了后进，在党委的倡议下，震响了整个西北国棉一厂。
不要让一个伙伴掉队，就要以心换心。赵梦桃对自己要求很严，对同志却耐心启发，善于等待。对自己的生产和学习，以高标准去衡量，从不强调困难，对同志却缜密分析，体贴入微。自己有病，从不声张，对同志却知冷知热，心细如发。
赵梦桃就这样持之以恒，察言观色，无微不至，把自己的精力、时间、心血全放在姐妹们的身上。同志们说，什么也逃不过梦桃那双眼睛。
这双敏锐的眼睛，看见从外厂调来的赵喜芳，无精打采地拖着一双鞋上班。怪了，我平常鞋上掉一个扣子，还老觉得巡回起来不攒劲，车间是战场，她是怎么啦？梦桃不忙着批评，先从各方面了解情况，星期日做家庭访问，原来是婆媳间闹纠纷。对症下药,喜芳心上的锁打开了，生产还用催么？
初冬时分，她看见邢素贞在还盖着个薄被子。难怪她上班没劲儿，休息不好么。梦桃回家前，把自己被子给她盖上。素贞不要，到晚上硬是拖着不睡，姐妹们就假装睡下，等她睡了，大家又爬起来把棉衣给她盖在身上。素贞一早醒来，摸着棉衣泪花直转，说，我盖的不是棉衣, 是同志们那贴肉的心。
小姐妹梁福云，老家是河南孟县东窑村，叔辈弟兄多。父辈从河南逃难过来，有纺织手艺，投靠在三原县当官的舅爷，开了个手工作坊。福云小时候就没妈了，后妈对她挺好，但她还是跟了在泾阳做生意的亲姨。长到16岁，就要考高中了，却进了西北国棉一厂，在细纱车间上三班倒，每月工资5块钱。同一批招了200多人，赵梦桃比她大两岁，吴桂贤是属虎的，比她小一岁。
梁福云被分到赵梦桃所在的小组，和梦桃也住在一个宿舍。一起住了5个姐妹，论年龄梦桃是老二，福云年纪小，梦桃叫她小梁或五妹。姐妹们一心想的都是为人民服务，跟着共产党走，毛主席把穷苦姐妹从苦海里救出来，现在就要为建设社会主义祖国多出力。
小组的姐妹们都年轻，瞌睡多，半夜12点接班，11点多就要起来。铃声一响，大伙就听见赵梦桃的歌声：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一个一个就赶快起床，抢着去端水洗漱，提前小跑着赶到车间。
怎么？整天歌声不断的梁福云，突然不吭声了，开会就坐在墙角想心事。会后，梦桃就扳着福云的肩膀问，原来是福云生了头胎，不善于处理家庭关系，处理不好婆媳关系。自己觉得对婆婆没二心，可是那股孩子劲儿却得罪了人。
这时候的梦桃倒像个母亲，一点点教她怎么做。不久，又听见福云放开嗓子，大老远就唱得吱吱哇哇的，进门一把抱着梦桃说，灵！老人对我好了。人唱了，机车还能不唱么？
刚从农村来的小姑娘胡梅英，喜欢往收发室跑，是在等谁的信么?
党小组长吴桂贤也看她两眼红红的，就问，你哭了？为啥？小梅英支吾说，过两天我就想哭一场！
梦桃把她拉在床边，心疼地说，你一天叫我梦桃姐，有话该给姐说，你是等谁的信么？小梅英这才说，未婚夫的老人不放心她，催着要结婚，她和爱人都说年纪小，不愿意。梦桃告诉她写信回去，说清自己的想法，梅英的心定了，眼睛又那么敞亮了。
有人纳闷，为什么不管是先进的或后进的，性子绵的或性子暴的，喜欢她的还是对她有偏见的，梦桃都能换过她的心来？好像她有一股魔力，谁见了她，也无法不受她的吸引，不把藏在心底的悄悄话告诉她。
有的说，梦桃不管对谁都是一个态度，能知道人的冷热甘苦，一说就能扎到心病上。她从没一点帮助者的架子，不是高高在上指责别人，夸耀自己，一见面就诚心诚意地肯定你的优点，老老实实说自己的短处，叫你听得心跳脸红，自己就把啥也倒出来了。见她那么诚恳耐心，心地磊落的样子，心里就是有座冰山，也叫融化了。
梦桃的作风如春雨，渗透了她的小组。每到假期，她们就进行家庭访问，或到野外游玩，互相体贴关心，成了全组的风气。
不让一个伙伴掉队！
不仅要能像春风化雨那样，而且要能在狂风暴雨中挺身而出。困难的担子，自己挑起，把方便让给别人。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感召别人，在梦桃身上体现出的是一种共产主义精神。
几年间，赵梦桃就先后和别人换过11次车。难怪有人问，人家都想到好车上去，梦桃可专往坏车上跑。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就是要往战线最激烈的地方跑，向最困难最关键的地方跑。
专往坏车上跑，不只是为了在技术上去支援，而更重要的是为了坚定姐妹们的信心，鼓舞她们的斗志，为了把工人阶级的毅力和韧力，在大家心中树立起来。这一点，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在换车时，梦桃遇到过猜疑与冷淡，这比机车的故障更烦心。但是，梦桃不怕烦恼。
一次，梦桃去帮助外组的小吴。车上的粗纱摆乱了，别说完成计划，车子不开花乱成一团就是好的。梦桃见到这情况，虽有些紧张，但并不怯火。叫人难受的却是小吴那副神态，说了两句客气话，既不肯来帮车，又不介绍情况，就躲到一边帮别人的车去了。
梦桃顺了一口气，先把心定下来，看着车子想，搞不好车子是小事，小吴可就要趴在这坏车下起不来了。梦桃先摸清规律，找出特点，紧张工作了一天，顺利完成了计划。
下班时，小吴从远处跑来，紧握住梦桃的手说，真难为你！梦桃还是那句话，我有什么本事，就是个出死力，老实干！车子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对不？
不让一个伙伴掉队! 这里不只需要勇敢与毅力，而且要有高度的自觉和远大的革命理想，能深刻认识荣誉和先进的意义。
1958年，赵梦桃23岁，她与细纱车间担任摇车长的青年工友郑喜旺恋爱结婚，走入了婚姻的殿堂。其实，谈不上什么殿堂，只是与同事们聚在一起，瓜籽花生水果糖，乐呵了一下，是一个简陋不过的婚礼。
郑喜旺是个精明强干的小伙子，在工作中对赵梦桃产生了爱慕之情，穷追不舍。郑喜旺的母亲，也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还到车间来参观，说你看看人家这个机械化，大轱辘不转小轱辘乱转，真好！把大伙都逗笑了。她看赵梦桃是全国劳模，人也长得好，如果能成为她的儿媳妇，简直是前世修行来的。没结婚的时候，梦桃住在宿舍，姐妹们在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到了礼拜天，大伙都不回家，郑喜旺跑过来，一个挨一个把小组女工的三个房子的门敲起来，一起去上公园。大伙团团围坐在那棵大柳树底下，一起唱歌，好不浪漫，好不幸福。
二人情投意合，感情真挚，结婚成家后，赵梦桃和郑喜旺出双入对，令人羡慕。在大跃进的紧张工作中，顾不上考虑生孩子的事，说是过几年后再说。
梦桃一个心眼忙工作，丈夫承担了许多家务活儿，也毫无抱怨。加之她的身体不大好，怕承受不住怀孕分娩及养育孩子的重担。工作着是美丽的，先进不是那么好当的，对于个人来说，总是有得有失，不能两全。
想不到，梦桃命苦，怀孕后是葡萄胎，动了大手术，再也不能生孩子了。赵梦桃的身体也走了下坡路，可她还是一直坚守在工作岗位上。
梦桃的内心难道不痛苦？作为一个女人，不能有自己的一男半女，像有的传统观念重的人说的，枉在世上走了一回。没有孩子陪伴，到了晚年，该有多么孤单落寞。她深感对不起丈夫，痛哭流涕地说，要早知道自己是这个命，我当初就不应该和你结婚，这不害了你吗？
作为丈夫的郑喜旺，体谅妻子的身体状况，心疼妻子，不想让她再忍受内心的愧疚。他紧紧地把妻子梦桃抱在怀里，哽噎着说，梦桃，你千万别这样想，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喜欢你，爱上了你！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能娶你这么个好媳妇，是我郑家八辈子积的德。人各有命，世上没有生孩子的女人多了，难道他们就不幸福吗？咱们没有自己的孩子，抱养一个孩子就行了，影响不了咱夫妻二人的感情。
她的婆婆是老脑筋，想要香火，给梦桃脸色看，闹了一些别扭，说是宁要孙子，不要劳模。作为丈夫的郑喜旺没有后愧，一如既往，始终与梦桃很恩爱，一起面对人生的窘境。
梦桃动了手术，不能生孩子了，这个事情很快传了出去，说什么的都有。有的甚至说，喜旺要和梦桃离婚。
梦桃难免听到这些闲话，从来没有说什么，也不用去辩解什么，只有自己默默承受着。她心里最清楚，知道喜旺是不会和自己离婚的。她倒是害怕伤害了喜旺，让自己相爱的太受委曲，哪怕一个人过，也不连累喜旺，可这话她始终张不开口，怕只怕更伤害了他。梦桃喜欢喜旺，也渐渐解开了心结。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患难夫妻见真情，此生能遇到喜旺，也是命中注定的吗？
在郑喜旺心里，知道梦桃在忍耐着无可名状的心灵打击，一直自信乐观，把精力用在工作上，来分散因疾病带来的情绪。在梦桃的感染下，他自己也乐观起来，好好工作，愉快地过日子。
在经历了疾病的不幸遭遇后，二人更加相亲相爱，更加关心对方的饥饱与冷暖。就这样形影不离，风雨同舟，同呼吸，共命运，日子过得简简单单，也和和美美，携手在人生的路上走下去。
【编辑】孙 阳
【主编】秦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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