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关鬼才张文宏的走红

“一旦关注，长期感染，无法治愈。”
“华山感染”公众号的欢迎词，和它的主理人张文宏医生一样，幽默感十足。而这两个月来，自从关注到张文宏医生这个宝藏，我们也仿佛遭受了感染，被他的魅力深深俘获，无法治愈。
这该死的，感染力十足的人格魅力……对于自己的走红，张文宏医生本人都觉得有些莫名。在当初一炮而红的视频中，他说：“我做了一个决定，把所有岗位的医生全部换下来，换成科室所有的共产党员！”“人不能欺负听话的人。”很多人觉得他直言不讳，语出惊人。张文宏却说：“你们总是误解我，不必做高大上的解释，就是契约精神而已。”这是他以“医生的强大逻辑性”做的推理：

这么多人要去武汉，每个医务人员的背后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理性地安排，应该让谁去呢？没孩子的人先去？那有老婆的呢？就把老婆抛弃了吗？单身的先去，单身的人会说：我人生幸福都没有体验过，怎么能让我先去冒风险呢，不应该是你这些老家伙先去吗？老家伙又想啊，我已经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为什么吃苦的人永远是我？

张文宏做的事确实简单——他只是考虑了人之常情，没有人不怕死，然后剩下的一切按规矩来。走红以后，记者问起他学医的初衷。张文宏忙不迭地拒绝：“对我个人你不要采访，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就一个乡下人跑到上海，读完书留下来工作而已。”但是这样金句频出的专家，就算没有记者来采访，他的人格魅力就像暗夜中发光的萤火虫一样，藏是藏不住的。
翻看APP上患者对张文宏的评价，我们发现，张文宏在媒体上的幽默表现，真的只是他的日常。一个月以来，网络上流传最广的都是他的金句。
“现在开始，不是医生在战斗，你待在家里，你也在战斗。”“抗击新冠肺炎，最好的药就是免疫力。”“流感不是感冒！就像老虎从来不是猫！”“防火防盗防同事。”既讲明了应该科普的道理，又深入人心，不端不装。在一次采访中，张文宏主任母亲正巧打来电话。因为节目是“接地气”的风格，记者故意说道，“我们没见过张医生跟妈妈打电话，您接一下吧”。结果张医生拒绝得很干脆：“采访的时候，你们就想探讨别人的隐私，我偏不接”。记者追问：“那您想您的母亲吗?”
张文宏更直接地反问：“哪一个正常人会不想你自己的母亲呢？”不按套路出牌的回复，却又很有道理，令人无言以对。这一届记者真是太难了！
张文宏说，“对我们这样一个非常理性的医生，我们看到感性的人，有时候就受不了。”而我们这样听惯了高大上言论，习惯了明星网红都要营造人设的普通群众，忽然看到这么真实的一个人，简直有点不适应了，如获至宝。
“我就一个乡下人跑到上海”要不是去了上海读书工作，张文宏也不会管自己叫“乡下人”。
但这一次，上海人民都爱死了这位“乡下人”：

钱可以捐、物资可以捐、市长可以捐，

张文宏主任绝对不能捐！

张文宏来自温州瑞安市区。温州老乡也为这位学霸骄傲不已。
张文宏从小就是学霸，从瑞安中学保送到上海医科大学，一路本科读到博士，最后留在华山医院感染科做医生。高二那年，他凭借一篇《论温州模式》，拿到了华东地区“中学生政治论文竞赛”一等奖。其实，在张文宏的身上，既有温州人的务实与勤奋，也有上海人的契约精神与专业为先。人类学学者项飚也是温州人，他说：“温州人坐下来聊天，大家都在讲自己怎么做生意。那种实践的、未成形的，人们在不断摸索找出办法，有一种实践当中知识的美感。”这和张文宏“病毒猎手”的日常工作还有几分相似。新发的疾病都是一切未知，只能依靠逻辑与理性，摸着石头过河。而上海人，是出了名的讲规则。张文宏处事，就是上海人最服气的那种领导，大家按约定好的办，纲举目张嘛，事情办成了，团队里的人也都服气。我们明明有规章制度定在那里，党章里面写好的，有危险，共产党员先上。他旗帜鲜明地反对用歌颂“高尚”来绑架别人。张文宏今年51岁，他儿子还在上小学。
但是早在20年前，就已经有同事开始叫他“张爸”。因为他永远是那个考虑得最周全，又总在照顾弱势者的人。△图片来源：腾讯新闻不读书，就是人家怎么欺负你，你怎么欺负回去。但如果你书读多了，你会选择远离这些人。正是出于“善待比自己年纪小的、权力没自己大的人”，他才会为一线的医护人员奔走呼号：呼吁对护理姐妹一视同仁。
华山感染科里，多的是平平无奇的抗疫小天才
今天大家把张文宏放在媒体聚光灯下，越看越稀奇，但是放他们科室，张文宏就显得平凡多了。张文宏一向谦虚，但说起自己的科室，就两眼放光：“讲到感染科我给你多讲一点。大家认为传染病不重要的时候，我们这个科室就是一直保持着非常强大的一个体系。”“我呼吁这次疫情以后，国家要培养一批人，要非常厉害，多厉害呢？像我们科这样厉害可以了。”一切还要从张文宏的师祖戴自英说起。戴自英毕业于英国牛津大学，他的导师是青霉素的发现者之一。△戴自英先生被誉为“中国抗感染之父”1950年，戴自英把抗病毒治疗的理念带回国内，在大家认为传染病不重要的时候，华山感染科的体系就在逐步成形了。
1956年，华山医院感染科在戴自英的领导下成立。在后来每一次新发传染病爆发的疫情中，华山感染科的医生们，都会奔赴一线。

1988年，上海甲肝大流行2003年，非典型肺炎猖獗2009年，甲型H1N1流感全球肆虐2011年，多地区病因未明的血小板减少性发热综合征2013年，上海周边H7N9病毒爆发2015年，西非埃博拉病毒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蔓延

这个科室的医生随时随地，都在准备着应对新发传染病。他们这些年来，也形成了自己的学术传统和行事风格。今天张文宏在镜头面前对全国观众讲话，逻辑清晰，类比生动，金句频出。
早在1972年，师祖戴自英在全国20余省市作《对抗生素和磺胺药正确评价》的报告，听众达7-8万人之多。当时与会者的评价是：语言生动、声音洪亮、逻辑清晰、富有哲理，受学生欢迎。戴自英先生，曾如是告诫门下弟子：“感染科医生要挑得起担子、经得住考验、放得下名利、守得住清寒。”2003年，张文宏的导师、戴自英的学生翁心华教授，担任上海SARS医疗救治专家组的组长。参与创造了当年上海无医护人员感染、无社区传播、无群体爆发的“上海奇迹”，整个上海，直到疫情结束，仅有8个外来输入的非典病例。17年前的张文宏，正是博士毕业第三年，准备到美国进修，因为疫情被困在国内。于是他和导师一起，出版了国内最早的一部关于SARS的专著——《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翁心华说自己运气比较好，带的学生都很勤奋。张文宏的师兄弟们，都在这里成长成为传染界的中流砥柱：

王明贵教授是国家973首席科学家；卢洪州教授，上海市甲流专家组组长；张文宏则接替他，成为华山感染科掌门人。

张文宏身为科室主任也还是坚持每周去查房。
翁心华老先生如今81岁高龄，也还在查房。

△翁心华教授查房

对公众的担当、对新发传染病及病毒的追踪，渗在这个科室的血液里。
张文宏曾类比说中国的抗疫工作是少林派，新加坡是武当派。事实上，华山医院感染科，也如同少林派一样，风格强烈，在医林之中独树一帜。张文宏在镜头前说的每一句话，不仅是他的个人表达，也是整个华山传染科三代人练就的内功。
说话的勇气与智慧“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句话本是一位美国医生的墓志铭，现在已经成为了医学界的名言。
治疗病症之外，安抚人心也是医者的重要职责。华山医院感染科70%的病例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疑难杂症，张文宏常年和来自五湖四海的患者、家属接触，也练就了一身用幽默安慰人的本事。患者和医生之间本身就存在巨大的信息差。如果在和病人讲话的时候，板着脸只讲让他们一头雾水的医学名词，那不叫沟通，叫宣判。病人一笑，因病而起的紧张焦虑也就消失了，可以更放松地接受治疗。就连华山医院的官方宣传中，也充满了类似的幽默与人文关怀。△头大，指的是神经内外科。皮厚，指的是皮肤科。手长，指的是手外科。抗感染能力强，指的就是传染病科和抗生素研究所。很多人都说，每看一次张文宏的采访，心里就会变得踏实一点。他在镜头面前表现出来的安抚力，很大程度上可能得益于这些日常实践。他传达给公众的信号沉稳有力：既不要盲目自信、也不必过度恐慌。“谈到神药、疗法，我们不寄希望于什么药物神迹，每一次都是医护努力争取下来的。不相信随机、偶然还有奇迹，只相信自己踏实努力做好的每一件事情。”而坊间那些机具争议的事件：0号病人、美国疫情失控、瑞德西韦。张医生只会告诉你：只认证据、别瞎操心、等待结果。他不打官腔、不说套话，还耿直地承认，“（医生）水平越高脾气越大。”
但在病人面前，因业务而起的每一次争吵都值得。医生如果没有脾气，不敢发表见解，就不能对病人负责。一团和气只能掩盖问题，最后反而让雪球越滚越大。张文宏勇敢地承认，疫情很严重，“是否能在夏天结束还是个未知数”。但我们用科学的办法可以控制得住，大家一起负重前行。
拒绝泥塑金身
越来越多的网友说，2003年的非典，让我们记住了钟南山，2020年的新冠，让我们记住了张文宏。面对这种比较，张文宏只是哈哈一乐，主动曝短：“我不能甩一身肌肉给你们，我根本没有。我办过几次健身卡，有次一年只去了两三次，有次刚锻炼几个月，健身房就关门跑路了，最后我觉得吃亏的都是我。”敬重一个人，不必成为他。而随着名气的上升，张文宏医生的一举一动都开始被放在显微镜下细细观察。
因为直播时不戴口罩，被冷嘲热讽。因为问记者一句“你都懂吗”，被质疑不尊重媒体的工作。因为与主流观点持不同意见，陷入了舆论漩涡。
这是我们太熟悉不过的宣传套路。先造侠、造神，在慌乱的大潮中希望有这么一枚定海神针，但等公众人物的曝光率上升到一定程度，谁都免不了被抓住几个小瑕疵，免不了与主流舆论有不同意见，破绽在哪都没讨论清楚，就有人开始山呼“打脸”“反转”了。张文宏的可贵就在于，他太知道媒体会塑造什么了。比起被捧上神坛，他提前一步走下来，舒舒服服做自己。比起被大家记住，他更希望自己被遗忘，因为那代表着疫情结束了。等大幕落下，“我自然会非常silently走开”。再到华山医院去，也很难找到他了，他就躲在角落里看书。张文宏还是那个普通的医生张文宏。上班了继续用张式幽默开解病人：下班了闲着没事的时候看看无脑神剧；心血来潮报个健身班，损失几千……
喜欢造神并毁神的是我们，张医生从不在意。
作者丨米利暗
编辑丨花生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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