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期荐读 2021年第5期｜老年人阅读的异质性动机 ——基于生产性老龄化视角的解读（内含升级版视频摘要）

     ISSN 1003-2797

     CN 42-1085/G2

     双月刊

     同行评审期刊

梁兴堃①  贺梦洁①  陈琰②  赵忻怡②

①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北京，100871

②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北京，100191

目的/意义

目前关于老年人公共文化服务的研究基础依然薄弱，相关研究主要关注老年人的信息需求，而忽视了老年人的自我发展和自我实现。本研究以老年人阅读为切入点，结合“生产性老龄化”理论框架，验证适合我国50岁及以上人群的公共文化活动参与动机量表以探究老年人参与公共文化服务的内在驱动力及其特殊性。

研究设计/方法

利用参与动机量表，对三所老年大学的394位、年龄在50岁及以上的学员的阅读行为和阅读动机开展问卷调查，通过探索性因子分析深入挖掘老年人阅读动机，并采用基于稳健标准误的logistic回归对样本的阅读动机和阅读行为的关系进行了分析并检验了老年人阅读动机的异质性。

结论/发现

50岁及以上人群的阅读动机有四个维度，包括成就和自我实现、应对挑战、习得知识、社会交往。同时，年龄越大，参与阅读的概率越高。此外，老年人（65岁及以上）的阅读动机具有异质性。在严格控制各控制变量固定效应的基础上，发现50岁及以上人群的阅读行为主要受“习得知识”动机的正向影响；而老年人的阅读动机不再是“习得知识”，而是与“应对挑战”负相关：“应对挑战”得分高一分，老年人阅读的概率会降低48.87%。这说明我国老年人希望通过阅读来应对老年生活的挑战，但却遇到了现实困难。

创新/价值

从生产性老龄化视角出发，验证了适合我国老年人的参与动机量表，发现了50岁及以上人群阅读的多维动机,为老年人公共文化服务研究提供了新思路，也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可靠的量化研究工具。同时，老年人阅读动机的异质性说明了在公共文化服务中关注老年人特殊需求的必要性，对如何针对老年人的特殊需求开展阅读推广或其他公共文化活动也具有启示作用。

关键词

老年人 阅读行为 阅读动机 参与动机量表 

特殊群体公共文化服务 生产性老龄化

自1999年步入老龄化社会以来，我国老龄化程度不断加剧。2021年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我国老年人口总数增多、占比增高。我国65岁及以上人口为190,635,280人，占总人口数的13.50%[1]。与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相比，65岁及以上人口的比重上升4.63个百分点。事实上，人口老龄化是世界很多国家或地区共同面临的挑战。上世纪末，老年学领域的研究者开始从积极的角度来看待老年人。例如，西方学者罗伯特·巴特勒（Robert Butler）于1978年提出了“生产性老龄化”的概念。“生产性老龄化”从优势视角看待老年人，认为年老并不等同于负担或依赖，相反大多数老年人能够通过照顾家人、教养孙辈、志愿服务、终身学习等生产性老龄化活动来实现自我价值、直接或间接地为社会做出贡献[2-3]。从生产性老龄化的内涵来看，老年人参与各类公共文化活动是终身学习和参与社会的具体实践，也是实现生产性老龄化活动的表现方式之一。从这个视角来看，老年人参与阅读等公共文化活动不仅仅是满足自身的文化需求，更是实现自我发展和自我价值的重要方式。

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老年人文化素质也在不断提高。第七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60岁以上人口中，拥有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的有3,669万人，比第六次人口普查增加了2,085万人[4]。老年人文化素质的提高，也意味着老年人的精神文化需求在增加，更意味着老年人有更充分的条件来参加生产性老龄化活动，从而在老化的过程中更好地实现自我价值和自我发展，并为社会作贡献[5]。与此同时，为老年人提供高质、普惠、公益的公共文化服务是建设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重要目标之一[6]，也是建设全民学习、终身学习的学习型社会的重点任务之一。因此，有必要进一步了解老年人的公共文化服务需求与参与情况，以更好地满足老年人日益增长的、对美好精神生活的需求。

目前关于老年人公共文化服务的研究基础依然薄弱。相较于种类丰富的公共文化服务活动而言，目前多数研究主要聚焦于老年人阅读和阅读推广活动[7]，其中有一些研究关注了老年人阅读的目的、偏好、影响因素等[8-10]，也有一些研究关注了老年人的阅读障碍[11-14]。但这些研究往往从公共文化服务提供者的角度来理解老年人阅读中的信息需求，缺乏对老年人阅读的内生动力的关注，更忽视了老年人在公共文化服务活动中自身价值的实现。从研究方法上看，相关研究主要以自编问卷的形式开展，没有系统报告这些测量工具的信度或效度，也没有通过多元统计检验说明研究结论的稳健性，因而其结论和测量工具的可推广性较弱。本研究的思路是，综合图书馆学的相关研究，结合生产性老龄化的理论框架[2-3,15]，利用老年人参与动机量表（Reasons for Participation Scale, RPS）[16]探究老年人的阅读动机对其阅读行为的影响，进而回答以下研究问题：①老年人的阅读动机有哪些？②老年人的阅读动机如何影响其阅读行为以及这种影响是否存在特殊性？通过回答这些问题，希望进一步理解老年人特殊的公共文化需求，为针对老年人开展阅读推广等公共文化服务活动、实现生产性老龄化提供参考。

1 文献综述与研究假设

1.1 老年人阅读行为特点与阅读障碍

目前老年人阅读的研究主要聚焦于通过调查来了解老年人阅读的影响因素或阅读内容、阅读时间等行为特征以及老年人的阅读障碍。其中，影响老年人阅读的因素包括文化程度、性别、年龄、退休前职业、收入等，具体而言，文化程度越高对阅读的喜好程度越深，阅读时间越长；男性老年人比女性老年人阅读时间长；年龄越大阅读时间越少，这与高龄老年人身体机能逐渐衰退有关系[9,13]。此外，老年人生活的地区及其经济发展水平也是影响老年人阅读的重要因素。地区间的差异可能造成老年人受教育水平、收入水平、生活习惯等方面的差异，从而对老年人的阅读行为产生影响。例如，以往研究指出，北京地区老年人知识获取的主要途径是传统媒体，而湖北地区老年人获取知识最主要的途径则是与人交谈和电视广播，北京地区老年读者多是自己购买书籍，湖北地区老年读者多是向朋友借书阅读[9]。这些影响因素对于老年人的数字阅读同样会产生影响。但也有研究指出，高学历老年人数字读物接触率、数字阅读时长皆低于普通学历老年人，数字阅读行为存在与学历倒挂钩现象的特点[17]。

以往研究表明，相较其他群体的阅读而言，老年人阅读既具有普遍性，也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例如，有研究发现，与其他群体一样，老年人在阅读时也对读物的价格较为敏感[18]，并且尽管阅读支出占老年人生活支出的比重较少，但老年人的阅读支出与收入仍呈正比[9]。而在其他阅读行为的特征上，老年人表现出明显的特殊性，例如，老年人的阅读时间多穿插在闲暇时间，且集中在上午时间段[18]；受制于身体机能，老年人阅读能力差距较大[12]，每日阅读时间不会持续很长，大多在每日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9,18]，并且阅读的主要场所是家里[18]，对于图书馆的利用率较低[12]，这可能与其利用零碎时间来进行阅读有直接关系。此外，老年人更倾向于选择报纸、书刊等传统纸质资源进行阅读[9,12]，这些也是老年人获取信息的首要渠道[10,12]。而就阅读的内容而言，老年人更喜欢时事政治、养生保健类和历史文化类图书[9,18]，其次是幽默诙谐类的阅读内容，这体现了老年人追求轻松生活的心理特点[18]。这些特征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老年人阅读的层次以浅阅读为主；获取信息、视觉快感和心理愉悦是老年人阅读的主要目的。因此，有研究强调，老年人浅阅读的实质就是轻松阅读，是老年人在面临身体、知识结构、观念和情境等各种障碍因素时的自然选择[9,11]。

还有研究讨论了老年人阅读障碍及其成因。一方面，老年人的阅读障碍是其身体机能衰退导致的[9,13]；另一方面，老年人的阅读受制于图书馆等公共文化机构为老年人提供支持的力度，如，城市图书馆中存在老年人专职服务人员少、专用文献供应不足、辅助设施设备不完善、专属活动不够创新等问题[10]，而农家书屋中存在老年人阅读环境欠缺、可读图书有限、阅读服务不到位等问题[13]。此外，老年人更认同纸质书籍，对数字阅读的认可度和接受度都较低，且接触到的数字阅读设备大多只有智能手机，数字阅读的渠道单一且被动，这些都成为了在老年人中推广数字阅读的障碍。总之，老年人的阅读障碍也有一定的特殊性。

老年人的阅读障碍也为老年人阅读推广活动带来了困难。但无论从图书馆的职责，还是公共文化服务均等性的本质属性来看，图书馆都有责任、有义务推动和促进老年人阅读的发展，甚至可以在其中居于主要地位[9]。有研究表明，老年人到图书馆的主要目的依然是读书看报，且老年读者到馆利用最多的服务也是借阅书刊[10]，因此，为老年人提供合适的阅读推广服务有其必要性和可行性。然而，老年人阅读的行为特征和阅读障碍及其成因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因此在老年人阅读推广等公共文化活动中，必须充分考虑这种特殊性。

1.2 老年人阅读动机

目前，关于老年人阅读动机的研究主要是通过访谈或自编问卷的方式以了解老年人的阅读目的。这些研究大多从老年人的信息需求出发来了解老年人的阅读目的[19]，而忽视了老年人自身发展的需求。例如，不少研究认为，老年人参与传统阅读的主要目的是休闲消遣[9]，特别是了解奇闻趣事和消遣娱乐[12]，其次是增加知识[9]，特别是新闻资讯和养生保健类的知识[12]。而在老年人参与数字阅读时，其目的不仅仅是获取信息或知识，还包括舒缓情绪、拓宽社交和融入社会[20]。此外，也有研究指出，老年人阅读隐含了社交属性和社交需求[14]。

从生产性老龄化的视角来看，阅读是终身学习的一种重要方式，更是一种实现自我成长和自我价值的生产性老龄化活动[2-3]。老年人参与生产性老龄化活动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不但受到了老年人所处的宏观环境（如社会经济发展、文化特征、人口结构等）、老年人的具体处境（如个人的文化程度、社会经济地位、健康状况、家庭情况、所处社区环境等）的影响，而且还受到个体参与某项活动的动机的直接影响[21]35-78。个人动机是一种内生动力，反映了老年人参与生产性老龄化活动的需求。因此，从生产性老龄化的视角理解老年人阅读活动，就需要首先考虑老年人参与阅读的动机，即老年人参与阅读的内在驱动力[21]35-78,[22]。

然而，动机是复杂而抽象的概念，它的测量有一定困难[22]。例如，一些学者通过询问老年人对学习内容的偏好来了解老年人参与学习活动的动机[23-24]。然而，偏好并不能准确、全面地反映老年人参与学习性活动的内生驱动力。又例如，教育参与量表(Education Participation Scale, EPS)[25]及修订版的教育参与量表（EPS-A）[26]是研究成年个体参与学习性活动动机的潜在结构常用的教育心理学量表，但这些量表是基于成年人开发的，忽视了老年人的特点[27]，因而也不能直接用于理解老年人参与阅读等生产性老龄化活动的动机。相较之下，斯蒂尔（Steele）设计的适合老年人的参与动机量表（RPS）[16]克服了上述困难，可用于测量老年人阅读的动机，进而理解老年人的阅读需求和行为。事实上，已有一些研究利用该量表来测量老年人参与学习活动的动机。例如，美国两位学者曾使用该量表对在退休机构学习的50岁以上的学员进行了研究，发现了老年人学习活动参与动机的四个维度：自我实现、弥补认知差距、求知欲、社会交往[28]。该量表也曾被翻译成繁体中文，在我国台湾省的一所开放大学中对老年学员进行测量，这项研究也发现了参与动机的四个维度——跟上时代与自我实现、获得知识、社交与逃避日常琐碎、适应新生活[29]。而大陆地区还尚未有相关研究报道。

1.3 研究假设

综上，已有研究重点关注了老年人阅读的行为特点、阅读障碍和信息需求，更多地从阅读推广等公共文化服务提供者的角度来理解老年人的阅读行为。因此，尽管这些研究较好地说明了老年人阅读的行为，但忽视了对老年人阅读的内生动力——阅读动机的关注，也忽视了对老年人通过阅读活动而发展自身和实现自我价值的关注，因而难以系统地解释老年人为何（或为何不）阅读，也不利于理解老年人阅读需求的特殊性。而生产性老龄化理论有助于弥补这些不足，从而全面理解老年人阅读。

早期的生产性老龄化理论主要关注老年人参与直接创造经济价值的生产性活动，认为老年人具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和工作经历，即使到了退休年龄，很多老年人还能继续参与工作或传授经验，为社会作贡献[30]。而随后以南希·莫罗-豪厄尔（Nancy Morrow-Howell）、詹姆斯·亨特隆（James Hinterlong）、迈克尔·谢若登（Michael Sherraden）、斯科特·巴斯（Scott Bass）为代表的多位学者继续研究和发展生产性老龄化理论，使得其理论内涵不断拓展：这些学者强调生产性老龄化不应只考虑老年人参与经济价值的创造，更应突出老年人的自我实现和社会价值，因此，除了有偿工作外，还应包括志愿服务、照料家人、教养孙辈、终身学习等活动的参与[2-3,5],[21]1-18；同时，很多实证研究也聚焦到老年人参与有偿工作、志愿服务、教养孙辈等生产性老龄化活动[31-34]，分析老年人参与这些活动的动机以及参与这些活动对老年人福祉的影响。

21世纪初，生产性老龄化的概念被引入我国，我国学者认为它与我国所提倡的“老有所为”理念不谋而合[2,5]。事实上，“老有所为”蕴含着我国尊老敬老的文化传统，也是我国老龄政策的重要目标之一。而在各类生产性老龄化活动中，终身学习是实现自我成长和自我价值的一种重要形式[3,5,35]；阅读是实现终身学习的一种重要手段，对于脱离全日制学习或学历教育环境的成年人或老年人来说尤为重要。因此，可以通过生产性老龄化的视角来研究老年人阅读行为。而目前，关于生产性老龄化动机的实证研究主要集中在志愿活动[32-33]方面，而从该视角对老年人参与阅读等终身学习活动的实证研究很少。从这个意义上说，从生产性老龄化的视角来理解老年人阅读行为，还有助于丰富我国生产性老龄化的相关研究，也能为理解“建设学习型社会”和“老有所学”“老有所为”等理念提供实证基础。因此，从生产性老龄化视角分析老年人阅读动机，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总之，目前鲜有研究系统探究老年人阅读动机及其对阅读行为的影响机制。由于阅读是终身学习的重要方式，本研究希望借鉴相对成熟的学习参与动机的研究，来理解老年人阅读的内生动力。因此，我们采用了基于老年人特点设计的参与动机量表作为测量老年人阅读动机的工具。老年人参与动机量表的相关研究表明，老年人参与各类活动的动机不仅与一般成年人不同，且是复杂、多维的。因此，老年人阅读也会受到不同的阅读动机的影响，从而表现为老年人阅读动机的多维性(假设1)。老年人特殊的身体机能[9]和更多的闲暇时间[36]导致了其阅读需求与一般成年人群体可能存在明显差异，从而导致老年人的阅读动机对其阅读行为的影响机制的差异性，即，老年人阅读动机与一般成年人阅读动机存在显著差异(假设2)。

2 数据与方法

2.1 样本与数据收集

为了更多地获得老年人的样本，本研究选择了在以老年大学为代表的公共文化机构进行问卷发放。而考虑到老年人阅读的地域差异性，我们选择了在固定城市（湖南省长沙市①）进行问卷发放以减少地区差异性对研究结果的影响。本研究在三所老年大学向学员共发放500份问卷，收回394份有效问卷，平均回收率为78.8%。

①选择长沙市的理由包括:第一,已有研究主要关注了北上广等一线城市的老年人阅读和公共文化活动参与情况,而针对中、西部城市老年人的研究较少;第二,长沙是全国学习型城市联盟首批成员,建设了较为完善的全民阅读体系;第三,长沙市的60岁及以上人口比例(15.33%)与全国平均水平(18.7%)较为接近;这些均可增强样本的代表性。最后,我们还考虑了研究资源和时间的可及性。我们在后文的研究局限中对只关注一个城市的局限性予以了说明。

2.2 变量与测量因变量

老年人阅读行为通过在问卷中设置“您在日常生活中是否读书看报”的题项来测量。自变量阅读动机则采用参与动机量表[16]进行测量。该量表为32个题项、用繁体中文表述的四点里克特量表[27]。我们将繁体中文量表翻译成简体中文。同时，考虑到中国台湾省和中国大陆语言表达上的差异[37]，在一位老年学和一位中文系专家的帮助下，对该量表的语言表述做了一定修改。

此外，根据已有研究结论[9-10,12-14,17-20,27-29]，本研究选择了老年人的年龄、性别、共同居住者情况、婚姻状况、收入水平、文化程度、退休前职业、健康状态作为控制变量以排除潜在的替代解释。具体题项和选项设置可参见附录。

2.3 数据分析策略及其稳健性

数据分析使用Stata15.1SE统计软件。首先，对数据进行了描述性分析和相关性分析。然后，对参与动机量表进行了探索性因子分析以验证该量表在中国大陆50岁及以上人群的样本数据上的结构效度，同时检验了该量表的信度。根据因子分析的结果，计算了因子得分，进行了稳健标准误的logistic回归分析以分析阅读动机与老年人阅读的关系，同时控制了所有分类控制变量的固定效应。为检验老年人阅读的异质性动机，重新选择了65岁及以上的样本②，依据前述分析策略重新进行了分析，并比较分析结果。

此外，就回归模型的共线性和异方差问题进行了稳健性检验[38]。结果显示，尽管为控制各控制变量的固定效应加入了大量虚拟变量，但50岁及以上人群样本模型的方差膨胀因子均值为3.46，而老年人样本模型的方差膨胀因子均值为3.13，且绝大部分自变量的方差膨胀因子均小于3，因此，可以认为这两个模型均不存在明显的共线性问题。50岁及以上人群样本模型的Breusch-Pagan异方差检验统计值为13.39（p=0.0003），而老年人样本模型的BreuschPagan异方差检验统计值为9.55(p=0.0020）。这说明两个样本数据中存在异方差问题。对于截面数据而言，异方差问题是比较常见的，因此，在回归分析中均采用了稳健标准误替代原有标准误，从而确保了分析结果的统计稳健性[39]。

②目前,学界对老年人的年龄划分主要有两种标准,一种标准认为60岁及以上的为老年人,另一种标准认为65岁及以上的为老年人。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1]同时采用了这两种对老年人年龄划分的标准。为了确保研究结果的稳健性,我们采用同样的分析策略对60岁及以上的样本(n=179)进行了数据分析,其结果与65岁及以上的样本的分析结果没有明显差异,在阅读动机的四个维度中,只有"应对挑战"动机对样本的阅读行为有显著影响,且也为负向影响,对应的优势比(oddsratio)为0.6817(p=0.048)。

3 研究结果

3.1 样本的人口统计学特征

受访者的社会人口特征如表3所示。受访者中68名为男性，326名为女性③。受访者年龄分布在50-85岁间，平均年龄为60.65岁。约87.3%的受访者有配偶，其余为丧偶、离异或从未结婚。47.2%的受访者学历为大专及以上。退休前职业为白领（包括专业技术人员、行政管理人员和办公室职员）的受访者占71.6%，退休前职业为蓝领（包括工人和农民）的受访者占28.4%。54.3%的受访者年收入在2.5万元以下，其他受访者的年收入在2.5万元及以上。认为自己健康状况很好、较好、一般、较差、很差的受访者分别占7.1%、38.6%、49.2%、3.3%、1.8%。此外，总样本中有阅读行为的比例为67.3%，而老年人（65岁及以上）样本中有阅读行为的比例为76.15%，该比例与以往研究数据中老年人阅读的比例具有一定的可比性④。

③一般情况下,我国女性劳动者法定退休年龄是50岁或55岁,而男性劳动者是60岁。这一规定导致了同年龄的女性劳动者退休更早,从而有更多的闲暇时间参与公共文化活动。因此,样本中女性的数量明显偏多是客观事实导致的。此外,也正因为这一规定,我们认为,与老年人样本具有可比性的样本应当由50岁及以上且退休的人群构成的样本。

④在石竹青的研究中,老年人阅读的比例为37.0%(保定)[18],而在肖雪、王子舟的研究中,老年人阅读的比例分别为86.8%(北京)和64.7%(湖北)[9]。考虑地区经济发展水平,本文选择的研究区域与肖雪、王子舟选择的研究区域更具有可比性,且发现的老年人阅读的比例也基本相当。

3.2 阅读动机的因子分析

首先，进行了题项分析。基于安迪·菲尔德（Andy Field）[39]提出的标准，校正总相关性小于0.3的6个题项被删除，其余校正总相关系数均大于0.3的26个题项保留。然后，进行了Kaiser-Meyer Olkin（KMO）检验，该检验的统计值为0.892；同时，进行了Bartlett球形检验，结果具有统计学意义（Chi2值为2037.775，p<0.001），这意味着进行探索性因子分析是可行的[40]。

再次，采用方差最大化旋转法，对保留的26个题项进行潜在结构分析。在判断是否保留或删除题项时，检查了陡坡图、每个因子的特征值和旋转因子载荷，排除了因子载荷小于0.6的题项[41]。同时，交叉负载题项和少于3个题项的结构被删除[42]。最后，保留了特征值大于1的4个因子（共15个项目）。这四个因子解释了总方差的61.09%（见表1）。

因子1包括六个题项，解释了总方差的22.26%。该因子中的所有题项都与自我提升和追求成就有关，因此总结命名该因子为“成就和自我实现”。因子2由三个属于“应对挑战”主题的题项组成，解释了总方差的14.93%。因子3由三个与获得知识和技能有关的题项组成，因此被命名为“习得知识”，它解释了总方差的12.15%。因子4被命名为“社会交往”，因为这三项均与社会交往有关，解释了总方差的11.75%。这四个因子说明了老年人阅读动机的四个维度，为研究假设提供了实证支持。

15项参与动机量表有较高的信度，其Cronbachα信度系数为0.877。该量表的四个因子，成就和自我实现、应对挑战、习得知识、社会交往都具有可靠的信度：每个因子的Cronbachα信度系数分别为0.861、0.728、0.643和0.614（见表2）。根据探索性因子分析的结果，将各个因子对应题项的得分平均后得到了各个因子得分。表2报告了阅读动机各个因子得分之间的相关关系及其与阅读动机总分的相关关系。这些结果均说明15项参与动机量表内部结构良好。

3.3 Logistic回归分析结果

表3报告了包含因变量阅读行为、自变量阅读动机四个因子⑤和各控制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与相关性矩阵。通过logistic回归分析对假设进行检验，表4报告了回归分析的结果。其中，模型1和模型3是只有控制变量的基准模型，而模型2和模型4是加入了阅读动机四个维度之后的模型。不难看出，模型2和模型4的整体的Chi2统计值具有很强的显著性。模型1和模型2使用的是50岁及以上人群样本，对比这两个模型不难看出，在阅读动机的四个维度中，只有“习得知识”维度对于50岁及以上人群的阅读行为有着显著的正向影响（优势比为1.2681，p=0.046），即，对50岁及以上人群而言，其他变量不变时，习得知识维度得分高一个单位，其阅读的概率会比习得知识维度得分低一个单位者增加26.81%。模型3和模型4使用的是老年人样本（65岁及以上），对比这两个模型可以看出，阅读动机的四个维度对老年人阅读的影响机制有所不同，其中只有“应对挑战”维度对老年人阅读有着显著的负向影响（优势比为0.5113，p=0.045），即，对65岁及以上人群而言，其他变量不变时，应对挑战维度得分高一个单位的，其阅读的概率较该维度得分低一个单位者会减少48.87%。总之，实证分析结果说明，老年人阅读动机的确是多维的，而且对老年人阅读行为产生了显著影响；并且，老年人阅读的参与动机的确有其特殊性，与50岁及以上人群的参与动机有所不同，从而验证了我们的假设。

⑤为了减少模型的共线性,在回归分析时使用的是旋转后得到的因子得分,而不是该因子对应题项的平均得分。因此,这几个自变量的均值都为0,标准差都为1且它们之间没有相关性。

4 讨论与结论

4.1 我国50岁及以上人群阅读动机的多维结构

以往使用老年人参与动机量表的研究均发现了老年人学习参与动机的四个维度[27-29]，类似地，本研究也发现了我国50岁及以上人群阅读动机的四个维度（见表1）。然而，由于受到样本的内在差异和地域文化等因素的影响，参与动机的四个维度在不同的研究情境中有不同的具体表现。例如，本研究发现“成就和自我实现”和“应对挑战”是我国50岁及以上人群最为重要⑥的阅读动机的维度，而我国台湾省的针对55岁及以上人群样本的研究则发现“获得知识”和“跟上时代和自我实现”是该人群参与生产性老龄化活动更为重要的维度[29]。在本研究中，“成就和自我实现”是指通过阅读来发掘潜力、取得成就感、获得他人尊敬、实现自我价值；而“应对挑战”是指通过参与生产性老年化活动来应对老年期日常生活、身体状况、心理调适等方面的挑战。这两个维度在以往的老年人阅读调查研究[8-10,14,17-18]中并不常见，这可能是由于以往的研究过于关注老年人阅读的信息需求而忽视了对老年人阅读中的自我实现和自我发展需求的关注。此外，“应对挑战”维度体现了我国老年人希望通过主动阅读和学习而积极主动地为老年时期可能或已经出现的一些挑战做准备，例如，退休后的角色转变和心理调适、使用数字化的手段管理日常生活、年龄增长带来的生理机能衰退等。这也可能是具有中国特色的老年人阅读动机。

同时，本研究也发现了我国50岁及以上人群阅读动机中的“习得知识”和“社会交往”维度，这与已有的老年人阅读研究中有关获得信息、社交、分享和归属感的结果是一致的[14,20]。毋庸置疑，阅读是个体获得新信息、新知识、新技能的重要手段，对远离学历教育环境的50岁及以上退休人员尤为重要。另外，社会交往有利于增加社会联系、获得社会支持，对老年人的身心健康至关重要[43]，因此，这也成为了50岁及以上人群阅读动机的维度之一。

总之，本研究探索了适合我国50岁及以上人群的参与动机量表，并验证其具有可靠的信度和结构效度，为了解我国50岁及以上人群的阅读动机提供了可靠的测量工具。此外，该参与动机量表也有潜力应用于探索老年人参加其他各类公共文化活动的参与动机，从而成为系统了解老年人精神文化生活需求的研究工具，为后续基于个体、群体的公共文化领域的相关研究提供重要基础。

⑥重要性判断的依据是该因子占总方差的百分比,即,根据因子对总方差的解释程度而定。

4.2 我国老年人阅读的异质性动机

通过回归分析，本研究进一步发现了老年人阅读动机的异质性。具体而言，在不同年龄群体中，阅读动机对阅读行为的影响是不同的：对50岁及以上的人群而言，在控制各种人口统计学因素的影响后，阅读行为主要受到了“习得知识”的正向影响。这一发现与以往的实证研究是一致的[9-10,12]。但在控制各种人口统计学因素的影响后，老年人阅读行为不再受到“习得知识”影响，而是显著受到了“应对挑战”的负向影响。这与以往研究相比具有较大的差异性，为理解老年人阅读行为和需求提供了新的实证证据。以往研究强调老年人阅读的消遣娱乐性质[9-10,12]，而我们的研究发现，老年人阅读也有自我发展和自我实现的因素。具体而言，老年人阅读行为受“应对挑战”动机的负向影响，既说明了我国老年人希望通过阅读来积极应对老年生活的挑战，也说明，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老年人可能无法通过阅读来满足应对老年生活挑战的需求，而被迫转向阅读一些具有消遣娱乐性质的内容。这种情况的出现，一方面，可能是因为老年人身体机能衰退[9-10]导致的老年人通过阅读而自我学习、自我实现的能力下降；而另一方面，这也有可能意味着，当下缺少能帮助老年人应对老年生活挑战的读物，即，通过阅读获得的知识和技能可能不足以帮助老年人应对老年生活的挑战。结合以往的研究[14,17]还能进一步推测，这一结果的出现，也有可能是阅读形式和载体的变化导致的。数字阅读造成老年人的阅读鸿沟也是不争的事实，因而很有可能老年人因为不习惯或不擅长数字阅读而加大了其应对老年生活挑战的难度。因此，在理解了老年人阅读的异质性动机后，不难推测，老年人阅读的消遣娱乐倾向未必是自然选择的结果[11-12]，可能是被迫导致的，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说明了关注老年人阅读特殊需求的迫切性。

研究结果也显示，尽管存在各种障碍和困难，老年人的阅读需求还是强烈的，而且这种需求在高年龄组别变得更强。该种观点在某种程度上可从模型4中年龄的优势比得到印证。该优势比意味着，其他变量不变时，年龄大一岁，老年人阅读概率增加了19.87%（p=0.009）⑦。此外，本研究还发现，相比50岁及以上人群样本，老年人样本的退休前职业、文化程度等人口统计学因素对其阅读的正向影响更强。例如，在50岁及以上人群样本中，其他变量不变时，本科及以上学历的老年人较之于高中以下学历的其阅读概率增加了645.06%；而在老年人样本中，其他变量不变时，本科及以上学历的老年人较之于高中以下学历的老年人的阅读概率增加了838.56%。此外，身体健康因素对阅读的负面影响也在高龄组样本中更强。这进一步说明阅读行为和阅读需求在不同年龄组中存在异质性。换言之，老年人阅读受到了年龄和其他人口统计学因素多方面的影响，而其影响程度可能在不同年龄段的老年群体中仍存在异质性，这一点是目前很多研究中所忽略的。

⑦该结果应当谨慎理解,因为其前提是其他变量不变的情况下,即,老年人的健康水平等其他变量都没有变化的情况下,年龄更大,阅读概率会更高。因此,决不能简单理解为,年龄越大,阅读需求越强。

此外，研究结果也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关注老年人特殊阅读需求的必要性。对比50岁及以上人群样本和老年人样本的回归结果不难发现，如果将老年群体和50岁及以上人群混在一起，老年人异质性的阅读动机就会被掩盖，老年人真实的阅读需求也难以被发现，从而难以真正理解老年人阅读行为及其特点，更难以根据老年人的真实需求而切实开展相关服务工作。

总之，生产性老龄化视角下的阅读动机为理解老年人阅读提供了新视角。从阅读动机出发，不仅能够发现老年人参与生产性老龄化活动的内在动力及其多样性，还能了解老年人特殊的阅读需求，从而为更好地服务老年人提供理论依据和方法工具。从这个意义上看，通过融入老年学和教育心理学的相关理论，本研究为老年人阅读研究和特殊群体的公共文化服务研究提供了新思路。

本研究的结论也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一方面，本研究发现了老年人阅读动机的异质性，这种异质性不加以注意就会被“掩盖”，而且这种异质性也存在于不同的年龄组别中。这启示我们，做好老年人的阅读推广活动、推动生产性老龄化活动的参与，需要从内在驱动力出发，更深刻地理解老年人的特殊需求。对老年人而言，阅读的重要目的不仅是消遣娱乐或获得知识，还包括如何通过阅读更加积极健康地面对退休后的社会角色转变、应对老年生活可能出现的各种挑战。另一方面，本研究在某种程度上也说明当前老年人阅读存在着一些重要的障碍。与以往的研究相比，本研究发现，这种障碍不仅仅是技术方法上的[9,13]，还可能存在于阅读内容和阅读形式上。老年人很可能需要专门的阅读内容，这就意味着需要开发适合老年人的读物和馆藏资源[44]，并且应当以轻松活泼、老年人可及的方式，如有声读物、绘本等方式，来呈现这些阅读内容。此外，由于老年人随着身体机能的衰退，不适合长时间专注地阅读[9,13,18]，因此，将需要系统、连续阅读才能理解的内容，切分、转化为可以通过碎片化、相对连续的阅读就能理解的内容也是一种推动老年人阅读的方法。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实老年人的阅读推广活动的确“大有可为”[9-10]，甚至针对老年人的专题出版活动也“大有可为”。只有充分考虑老年人阅读需求的异质性及其在不同年龄组的差异性，才能真正做好老年人的阅读推广活动和出版活动，从而将公共文化服务的公益性、均等性落到实处，为老年人参与终身学习等生产性老龄化活动、实现“老有所学”和“老有所为”，营造有利的条件和环境。

4.3 研究局限与未来研究方向

本研究也存在着一定的局限性，但这也为未来的研究指明了方向。首先，本研究仅对一个城市的老年大学学员开展研究，由于我国各地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不同，同时老年大学学员为退休人员且总体受教育水平要高于我国老年人平均受教育水平，因此部分研究结论还不能全面反映（中）老年人的阅读需求和行为特性。在将来的研究中，可以通过其他地区和其他类型的公共文化机构的老年人样本来进一步验证和完善参与动机量表。其次，在研究设计中，我们仅考虑了老年人是否阅读，而没有考虑阅读特征（频率、内容等等），这些特征与阅读动机的关系也可以进一步深入挖掘，从而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老年人的阅读需求与阅读行为。

说明与致谢

本文初稿曾在图情档39沙龙2021年青年学者论坛宣读并获奖。在论文修改过程中,我们得到了香港大学徐永德教授、北京大学董舞艺博士的帮助,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

作者贡献说明

梁兴堃:提出研究思路,数据分析,论文起草与修改; 

贺梦洁:论文起草与修改; 

陈   琰:论文起草; 

赵忻怡:提出研究思路,数据收集与分析,论文起草与修改。

支撑数据

支撑数据由作者自储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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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忻怡,梁兴堃.readingdata.csv.老年人阅读数据.

参考文献

*本文原载于《图书情报知识》2021年第5期63-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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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版编辑 | 卢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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