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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力:画家和他的三十八个女模特(下)

汪平书屋 汪平书屋 2021-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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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力:画家和他的三十八个女模特  (下)  

作者:梅力




李云飞按了门铃好大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移到门口。开门的是被害人的母亲林乃淑。三天没见,她就好像老了很多。没有光彩的双眼茫然地望着来人,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他们让进了家里。
吴少廉的遗体已经火化了。精致的骨灰盒放在迎门的桌子上。骨灰盒上的遗像前,几炷香升起了淡淡的袅袅青烟。
林乃淑已年近花甲,退休前在省烟酒糖茶批发站工作,退休后随离休后的丈夫吴克礼住在市第一干休所。
吴家宽敞明亮,盆栽的菊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李云飞和同来的侦查员王波刚刚坐定,林乃淑便拿来了香烟和火柴,还倒上了茶。
看到林乃淑举止沉稳,思维正常,虽然悲痛却很有节制,因此,李云飞便直接切入主题,开始询问。
“你家有几口人?”
“现在就只剩下我们老两口了......今早上你们来之前,他到医院去了,他身体不太好......”
“既然这样,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向你了解一下你儿子遇害前后的情况,请如实回答。”
林乃淑鼻息微微,闭了闭眼睛算是回答。
“你儿子生前手中是否有存款?数额有多少?”
“这事儿我大概了解,连我的钱都存在他名下。开户行有两个,大约有两万元左右。”
“在你儿子的房间里,有两个写有你儿子名字的存折。一个剩了一千元,一个只剩下一元钱。你说的数额的钱在九个月前已经被提出了。你是否了解这笔巨款的用途?”
“什么?都取走了?”听到这话,林乃淑一直低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她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一样弹了起来:“我儿子一向手紧,骗他取出这笔钱的人就是凶手。这孩子在选择妻子的问题上一直举棋不定,我看他肯定是吃了坏女人的亏了......”
林乃淑说到这儿,忍不住大放悲声,几乎岔了气。
“请你说一下理由,回忆一下可疑的地方。”李云飞启发式的询问仿佛一下子触到了林乃淑的痛处,一种老年人饱经忧患的深思熟虑的表情回到了她的脸上,她冷静了一下:“请让我想一想......”
那是在半年前,林乃淑外出归来后特地绕道去看望儿子。刚一进门,儿子就尴尬地把她让到了自己的卧室。刚坐了一会,神不守舍的儿子就让她稍等,说他去一下就来。
儿子年过三十却尚未娶妻,一直是林乃淑的心病。因此,为了探究儿子的秘密,她在儿子进了画室虚掩过门去之后,也跟着走了过去。
“太冷了,你得给我拿衣服来穿上。”画室里传来一个女人平缓而又冷静的声音。
“现在是春天,又有石英取暖器,你等我画完嘛!”儿子央求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冷?这个字眼引起了林乃淑的注意。暮春的天气,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羊毛衫都浑身燥热,这听起来年纪轻轻的女人,怎么会说冷呢?想到这里,她象征性地轻轻敲了敲门,就推门走了进去。
她没想到的是,她看到了一个全裸的年轻女人端坐在凳子上,林乃淑一瞬间真后悔进入了画室,她只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可现在她毕竟进了这间画室,而且,还是儿子的画室!林乃淑几乎要昏过去了!
刹那间,三个人全像是木偶一般僵住了。
等到儿子回过神来好像要出去给这个年轻女人拿衣服时,她清楚地看到,眼前的年轻女人竟然是个孕妇,作为过来人,林乃淑认为她至少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你为什么要脱得一丝不挂地让他画你?”林乃淑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阿姨,你不懂,这是人体艺术的表现形式。”那年轻女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羞怯,她赤裸着身体,仍然温文尔雅地看着突然进来的林乃淑平静地说。
儿子出去了,她仿佛轻舒了一口气。
林乃淑也跟着走了出去。她觉得,再在这间画室里待下去,她会崩溃的。
她来到了儿子的卧室,看着儿子并没有给那个年轻女人拿衣服的意思。更让她惊愕的是,儿子还对她下了逐客令:“妈妈,你回去吧!你在这里我没法平心静气地作画!”
“少廉......”林乃淑几乎是用哭腔说道:“你都让她怀孕了,为什么还不结婚?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
“咳!妈妈,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要她做妻子,这孩子不是我的,至于是谁的我也不管,我只想画她作为孕妇的身体。因为,孕妇的裸体从另一个侧面,给人以审美的满足,这种人体艺术能突出生命的价值......凡•艾克在圣巴蒙大教堂所做的《夏娃》就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说到这里,儿子看了看母亲苍白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妈妈。你不懂,这个女人受过高等教育,学的是医学专业,你看她的气质多美多高雅,简直是超凡脱俗......”
“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竟然让你叫来......”一个不解的谜团依然在林乃淑心中扩散开来。
“我画她是给钱的,妈妈你知道吗?等我画完这幅画,我将付给她五百块......”
呵!一个吝啬的儿子,一笔不小数目的钱!儿子的钱都让这些女人挣去了。而且还这么贵!一个美术学院为了教学请的模特,一个小时的报酬才十几块钱嘛!气质高雅就是身价吗?
听了儿子的话,林乃淑的表情变得生硬了。她甚至没和那“气质高雅”的孕妇说声再见,就忧心忡忡地离开了那宽敞的三居室。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动用老头子的关系给儿子营造的这个温暖的小窝,成了儿子胡闹的隐蔽所。若是那孕妇的未婚夫或者丈夫知道了将会如何呢?儿子或许树了敌还无从知晓呢!
从那之后,林乃淑就开始对儿子的做法深深忧虑了。
如今儿子被谋害,或许是连他都不知道的潜在危机爆发了。
巨额存款不翼而飞,儿子对母亲守口如瓶,这就说明用了这笔钱的人和他的关系不一般。
林乃淑对李云飞回忆着儿子生前的许多疑点,头脑冷静,思路清晰。她笃定儿子在择偶问题上举棋不定,使得不少势利的姑娘在打着他存款的主意。看得出,失去了巨额存款触到了林乃淑的痛处。现如今儿子被害了,已经无法生还,追回二万元的存款就成了她关注的目标。
绕来绕去,林乃淑触及最多的就是存款问题。因此,李云飞只能正面询问:“那你认为这笔钱到那里去了?从存款日期上看,这笔钱就是你儿子生前取走的。”
这个问题并没有难住林乃淑,她的思路理得很顺:“我儿子的女朋友不少,这里面很难说没有图财害命的。我儿子过分挑剔,她们既然被抛弃了,那有什么事儿做不出来?我儿子很可能就是被其中一个女朋友杀的!请你们尽快破案,严格执法,同时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追回那两万元失款。”林乃淑很善于辞令,也略懂法律,以致她的声调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李云飞没有说什么,在一旁做记录的王波没记下林乃淑最后说的话,而是在一张废纸上写上了:“真是十足的马列主义老太太口气!”一行字。
李云飞瞪了他一眼,起身对林乃淑说:“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放心,我们会尽职尽责的!”

一个月过去了。存放在刑事现场的三十八份女模特的资料经侦查员们一一对照相貌、职业、单位查寻,费尽周折地找到,又依次询问,三十七个未婚和已婚的女性都有直接和间接的证据证明,她们已经和吴少廉“断绝了恋爱关系”。其中有些已经结婚生子。这三十七个青年女性在被法医认定的吴少廉死亡的那个夜晚,也都有直接或间接的证据说明她们没到被害人的单身宿舍中去。
只有一个姑娘,在时间上没有证据。据她家里人的询问笔录,工厂里的考勤记录,她在雾夜乃至连续三天的夜晚都没有上班,而且也没有任何人证明她在这个时间有其他不在场的证明。因此,她在这三十八个年轻女性中独独显露了出来。
三十七个曾经与死者有过“恋爱”关系的青年女性对他的一直评价是小气的无以复加。他文人气息十足,喜欢搞些五花八门的恋爱把戏,却不曾有调戏和强迫的行为,她们在和他“恋爱”时最深有感触的是,明明他视财如命,却极其害怕遇到有“铜臭气”的姑娘,在这个方面,他甚至敏感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因此,他只和五个姑娘发生过性行为,且都没有引诱和强迫的特征。由于他这种“恋爱”总是陷得不深,因而他甩掉她们时也极少招来棘手的麻烦。其间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身为画家的吴少廉条件优越,一表人才,且无疑有一个光辉灿烂的前程,反过来,他才是姑娘们追逐的目标。
三十七个青年女性对吴少廉被害的反应都是震惊而漠然的。除了怨恨之外几乎没有同情的成分。三十八个女性中只有一个反应异常的,她就是金玉叶。
金玉叶在数次被公安人员询问的过程中总是显得失魂落魄,回避敏感的话题,很多时候都是低着头,并且极力想摆脱和死者的一切关系。然而,死者给金玉叶所画的裸体像是唯一没有装订归类存入资料档案中的一个。换言之,同样是作画,吴少廉对金玉叶的态度是有别于其他姑娘的。同时也说明了金玉叶在死者吴少廉心中的地位是高于其他年轻姑娘的。
区别就是差异。这差异的底蕴只有金玉叶一个人清楚。但是,金玉叶经过数次询问已经日渐老练,嘴巴闭得很紧。李云飞意识到,在说明问题的证据拿到手之前,是不能轻易对这个城府很深、戒备心极强的姑娘再进行询问了。
年仅二十三岁,正当妙龄的金玉叶天生丽质,聪明颖悟。她不仅善于料理家务,编织缝纫,而且相当善解人意。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使她在和吴少廉与之交往的女人中,百花丛中独显灵芝。金玉叶在进入吴少廉的生活后,便得到了这个不善于打理自己生活的公子哥的欣赏。十多年来,吴少廉一直在姑娘中挑挑拣拣、寻寻觅觅,早就看腻了那些娇滴滴、酸溜溜、自视病态美、喜欢端架子的姑娘,而金玉叶,这个温柔漂亮、百般俯就,如同保姆一般的恋人,让他感觉十分惬意。既然自己想成为以画人体艺术为主的名画家,吴少廉一听到女强人之类的就头皮发炸,也不欣赏什么事业型或者门第高的姑娘,倒是喜欢像是金玉叶这种出身贫寒,如在深闺的淑女型老婆。这种推测,李云飞在对金玉叶的问询中就已经得到了证实。
看得出,金玉叶对自己多次被叫到公安局进行询问是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的。当她被问到在那个雾夜里是否到过死者家里这一敏感问题时,她给自己抛出的救生圈就是婉转地绕弯子,尽管话语中的漏洞越来越多,但她总是不涉及实质性问题。
预审员看得出被询问对象金玉叶自控力极强,有一种明哲保身的惊恐使她努力选择着每句措辞。正因为如此,预审员决定不再迂回询问了。
“我们有证据证明你在那个雾夜是和吴少廉在一起的,并不是你们同住一座楼的因素。”
“那天夜里我上中班。”金玉叶的表情十分平静。
“你的记忆力很不错,过了一个月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雾夜上的是中班。”当预审员在金玉叶那渐渐僵硬变白的脸上找到了想要的答案时,紧追不舍地又说道:“在那个雾夜你没有上中班!有一个男人往你所在的细纺车间打了一个电话,替你请假,说你病了。而第二天,你就“病好”上班了。”
金玉叶挺直了身子,竭力调整着惊恐的表情:“那天晚上我感冒了,在家里床上躺着休息来着。”
“不,你是午夜后回的家,你母亲可以证实!”
“没有!我为什么要在午夜后才回家呢?”金玉叶的脸色渐渐趋于平静,声音却走调了。
“这事儿只有你自己心里才清楚!”说着,预审员举起了金玉叶的四张速写,“你们的关系不错啊!”
“我没有杀他,我发誓!”金玉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
“我没说你杀他,据我们调查,这紫色发带是你的,你的女伴经常看到你带着。我们搜索了刑事现场后,发现这条发带就被压在被害人的身下。”
预审员边说,边举起了一根缀有金线的紫色发带。听吴少廉生前说,这条北方城市很少见的头上饰物是他在广州出差时从自由市场上买的,但金玉叶接过这条发带时,总觉得似乎像是被什么人使用过。
认真想来,自从那个雾夜之后,她就无心梳妆打扮,心爱的头上饰物找不到了也没当回事,更想不起是丢在了他的床上。现在预审员一出示,她那沉积的记忆一下子就从心底泛了起来。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搞得,怎么会掉落在他的床上,还被他压到了身体下面?
无需解释,一个姑娘的头上饰物在未婚男性的身体下面被发现,是很能说明问题的。
“你不会不记得从那天夜里开始,吴少廉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对此,你不会不清楚。”预审员发现她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攻破,接下来的询问就顺利多了。
金玉叶一听这话,双肩抖动,大放悲声。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拢了拢头上的乱发,此刻,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控力。
当金玉叶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眼泪也仿佛流干了:“我是午夜离开他的,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真的,请你们相信,我和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金玉叶边哭边说,她的精神堤坝,一下子就决了口:“吴少廉说过要和我结婚的,只是暂时没有钱。而且,我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我肚子里是他的孩子,这让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我怎么能杀死我的未婚夫,我腹中孩子的父亲呢?”
“这我们相信,你接受过他较大数额的钱吗?”
“我?从来没有!他给我的订婚戒指都好像是什么人使用过的。他这个人小气极了。为了钱,他和他的一个老乡都闹翻了。”
“为什么?”预审员的声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他借给他老乡一万八千块钱,说好了要收高额利息,使用期是一年。”
“他放高利贷?这是吴少廉亲口给你说的?”预审员为之一振,他意识到,案情出现了重大转折,这笔钱转走的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符合吴少廉一贯的行事风格。
“不。吴少廉的老乡一来他就让我就躲进他的画室,他们后来为了这件事吵架时,总是背着我,这是我偷听到的。”说到这里,金玉叶脸上也现出了疑问的神情,看得出,她对这件事也产生了怀疑。
“这件事吴少廉的母亲知道吗?”预审员步步紧逼,将这个口子越撕越大。
“她不一定知道。他们的家庭关系挺复杂的,别看是亲母子,但好像吴少廉一直没和他妈妈说过这件事。”
顺着这个思路,预审员已经意识到,作案人很大程度上就是使用吴少廉高利贷的人。

金玉叶离开后,李云飞拿出了林乃淑的询问笔录进行了对照,而对照结果表明,这与金玉叶的证言是十分吻合的:死者吴少廉确实有十分复杂的家庭背景。
在省城解放的第二年,省立师范毕业,二十二岁的林乃淑嫁给了比她大十四岁的进城干部吴克礼。本来,出身于杂货铺老板之家的林乃淑早有恋人——黄埔军校的最后一届毕业生展世雄。这展世雄毕业后到国民党军队补了个营长,带兵不久后就赶上了国民党溃败,因此,他在省城解放后隐姓埋名,只能做了一个刻字匠。素以势利出名的杂货铺老板当然不会把受过中等教育的女儿嫁给他,而是托人介绍了进驻商界的军代表吴克礼。尽管当时林乃淑一百个不同意,但是在父亲的专横和母亲的哀求下,她也只能委曲求全,以便能使小杂货铺稳稳地开下去。
林乃淑婚后才得知,吴克礼刚刚与在农村的结发妻子离了婚,尚有一子由原配抚养。因此,吴克礼会每个月寄些钱给在原籍的儿子。这使得纯粹为了地位和金钱才和他结婚的林乃淑大为不满。
婚后第二年,林乃淑生下了儿子吴少廉,从此便把全部的爱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夫妻之间的感情是没有的,但还有地位和高工资来维持。因此她在经济上牢牢地控制着丈夫,不许他往原籍寄钱。几年下去,吴克礼的忍耐也到了极限,遂提出自己掌握工资。这一要求让林乃淑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就去做了绝育手术,经过多次口角之后,夫妻俩开始了同床异梦的生活。
文革初期,已经是省供销社主任的吴克礼受到批判,工资被扣得只剩下生活费。在批判大会上,林乃淑跳上台和丈夫划清界限,这深深地伤透了吴克礼的心,夫妻俩的感情几乎濒于破裂,仅仅是为了儿子才继续维持着婚姻。
文革后期,吴克礼重新登上领导岗位,补发了文革期间扣发的工资。由于妻子在文革期间和他划清界限,成为有名的“运动夫人”,因此他决定将补发的工资的一半,也就是八千元寄给原籍的儿子。但这一下子让林乃淑炸了:“你走资派落难,我也曾被造反派画成美女蛇受尽了屈辱,划清界限也是为了儿子,倘若你这个老头子这么绝情,我就是现在年过半百也要和你上民政部门去协议离婚。”
林乃淑的性格是说一不二的,看她那歇斯底里的架势,即使她到民政局和丈夫离婚,在经济上也不会吃亏。吴克礼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且他也不想在年近古稀的时候离婚,于是他软了下来。
吴克礼权衡利弊,眼看着为了一万六千元会闹了强地震,便改变了主意,补发的全部工资都存在了自己的名下,谁也不给,但却把工资全交给了妻子支配,这样一来,家庭矛盾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一年后,吴克礼年龄过线离休住进了干休所。此时,年龄已奔七十岁的他十分需要妻子的照顾,为了让妻子高兴,吴克礼将补发工资的一半全都交给了她。但巧合的是,此时在原籍的儿子吴少谦也找上门来,对父亲说两个儿子长大了,因为没有房子找不上媳妇,得知父亲补发了一万六千块钱,便向父亲提出全部借去办兔场,挣回本利后会如数归还。可能是考虑到了向父亲“借”这么大数目的钱继母不会同意,所以可怜巴巴的吴少谦反复地向父亲继母说明这钱在一年后准会还。
吴克礼沉思良久,略有所动,便拿出一张存折,同时对大儿子说:“这四千元送给你做本钱,不用还爸爸,剩余的钱我要留着养老,还得给你弟弟少廉筹备婚事。”
爸爸不借大头,只送了个零头,吴少谦并不领情,四十多岁的儿子指责其老子来也是有板有眼的:“爸爸这一辈子对我和弟弟就没公平过!现在,你还是偏向自己的画家儿子,四千元我拿着,不拿白不拿!可我把话说下,你老百年之后别指望我哭你一声!”
吴少谦说完,毫不客气地拿起那四千元的存折,板着脸看了看父亲已经被气得变色的脸就扬长而去。并发誓从此再也不登门。
大儿子这么一闹腾,吴克礼被气得五佛出世,仔细想来,自己老了还得指望妻子和小儿子,因而便将剩余的钱全都拿出来交给了妻子。
林乃淑松了一口气,遂搬开了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她拿到钱后,立刻让少廉用自己的名字存了起来。同时把自己数年来积攒的五千块钱一起交给了儿子。加上吴少廉的作画所得,数目已经超过两万了。直至案发,林乃淑才知道这二万元的存款早就被取了出来。至于儿子用在了哪里,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不少势利的姑娘在打儿子存款的主意,加上儿子一直在择偶问题上举棋不定,左挑右捡,在恋爱问题上一向轻率,难免不结下什么仇。
林乃淑一口咬定,杀害儿子的一定是被儿子抛弃的某个姑娘。然而,三十八个青年女性的嫌疑已全被排除,案发现场残留的证据显示,作案者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
在被破坏了的杀人第一现场里,有两根不属于受害人的男性头上的毛发。经法医鉴定:根据毛发的横断面黑色素和吸光度来分析,作案人的年龄应当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而且毛发脏污不堪,由此可以肯定毛发的携带者即作案人,作案人系无固定职业的流动人员或城市暂住人口。这一特异征象,与初涉现场的围观人员的年龄和工作环境都不相符,因此可以推断,此毛发的携带者系外来作案人遗落的。
根据两根毛发的硫和氯的含量来判断,携带者的血型是A型。

十一月中旬,从市公安局开出的一辆辆播放着震慑刑事犯罪分子通告的特种宣传车驶过街头巷尾,给人一种震慑魂魄的效果。与此同时,在这座北方省会城市的车站码头、楼堂馆所都加强了管理,治保会人员开始日夜值班。
十一月十八日深夜,郊区一家只有六个大通铺的大车店主把一个蓬头垢面的住店客人扭送到了当地派出所。
大车店主扭送这个蓬头垢面的汉子只有一个理由,他经营的个体大车店昨天夜里丢了一辆地排车,店主便盯上了一个在他店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白天都不出门做事,夜里却像个夜猫子似的溜去转悠的住店房客。这个蓬头垢面的壮年汉子不仅形迹可疑,而且每天都跟丢了魂似的。
奇怪的是,这个壮年汉子被扭送到派出所时,并没有进行有效的反抗,而是神情恍惚地被人推搡着送进了民警值班室。
当天夜里,值班民警对这个可疑的壮年汉子进行了审问。结果,偷地排车的犯罪事实不能成立,却在无意中审出了另一个重大案件,他竟然是一个凶杀案的作案人。
那个壮年汉子答非所问地供述:在一个多月前的雾夜里,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壮年汉子耷拉着头,语调里充满了仇恨和内疚。显而易见,作案后他的心理并不安宁。所以,当值班民警进行例行审问时,他的陈述也是直截了当,并没有避重就轻。
电话很快就打到了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半小时后,一辆警车便开到了派出所。
蓬头垢面的汉子被押上了囚车。
在市公安局的预审室里,吴少谦对杀害同父异母弟弟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经法医检验,现场遗留的两根毛发正是吴少谦头上脱落的。血型、硫和氯的含量也吻合。
在证据面前,吴少谦供认了他的犯罪动机,其原因并不复杂:他老家在盐碱地区,收成一向不好,两个儿子渐渐长大,没有房子,成家无望。吴少谦一心致富却苦于无门,听人说建兔场可以挣大钱,长毛兔是毛纺业的紧俏原料,然而,想建兔场必须先有建兔场的钱,他却四处借贷无门。于是,他便给同父异母的弟弟送了礼,用高于银行利息一倍的年息借了他一万八千五百元钱。结果吴少谦经营无方,他用高价从外地购进的良种长毛兔因不懂科学养殖而大批死亡。老本被赔进去一半。而弟弟吴少廉看着本利没有收回的希望,声称近期结婚急用钱,便拿着按着同父异母的哥哥手印的借款字据跑到他的原籍逼他还款。看到吴少谦用其中的一万给儿子盖起了一座院落,他就扬言要带人来扒房子,看到弟弟如此不讲手足之情,吴少谦才生出了杀死弟弟的念头。
吴少谦陈述完在那个雾夜杀人的过程,无限悲凉地说:“我今年四十七岁,寿限也到了。”说着,他举起戴手铐的手挠了挠头,一个月的东躲西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和体力,也让他生出了一种万念俱灰的冷静:“我从小是在苦水里泡大的,我恨和我娘离婚的亲爹。那些年,我爹很少给我们娘俩寄钱,我小学四年级都没念完就开始下地干活了。直到今天,我依然生我亲爹的气,他对俺娘俩儿太不公平了,俺弟弟当着什么画家玩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俺穷得一天到晚都为了肚子忙活。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挣钱的机会,还栽了跟头,我现在就剩下一个院落的房子留给儿子了。我不能让我的儿子恨我一辈子......”
十一
两个半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吴少谦故意杀人一案,并贴出了告示。
在庄严的审判大厅里,杀人犯吴少谦被两个法警押上了被告席。他脸色灰白,嘴唇紧闭,就像一头在深山里被逼急了的豹子,被猎人擒住关在了笼子里,已经没有了挣扎的想法。
当他面对着庄严的国徽和审判长时,那神色并不畏惧。站定后,他睁着浑圆的、略带绝望的眼睛努力扫视着旁听席上的人群。终于,他的目光定住了。他看到了想要寻找的人:白发苍苍的父亲和枯瘦的继母,他们也用绝望的目光盯视着他,他已经分不清那是仇恨还是快意。
他没有请律师,只是当审判长问他是否还进行最后的自行辩护时,他才对着旁听席上黑压压的人群开口道:“有人说,人在临死的时候,说的都是实话,这话不假。当我在那个大雾之夜杀了我的弟弟时,我就没打算活下来。他是我的亲兄弟,可他没有人味儿,尽管这样,杀了他我还是十分难受。可我没办法了,他逼着我要钱,一万八千五百元是个大数目,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了......”吴少谦说到这儿,高大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声音也变得哽咽了:“能给我的两个儿子盖起房子,我死也能闭上眼了。在亲手杀了亲兄弟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请教了几个明白人,他们说现在的法律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欠了债,不能让老婆孩子还。继母就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要几个钱来她也没用了。儿子不在了,她也就没了奔头。”
吴少谦说到这,一汪浑浊的泪顺着脸颊纵横而下。审判大厅里一片安静,只有旁听席上传来一个老妇人十分压抑的哭声。
由于绕的太远,吴少谦唯恐审判长打断他的话,于是接着说下去:“死到临头我才知道,农民没有文化,光想致富,却不懂科学,又急于求成,不知天高地厚,直接铺了这个大一个摊子是不行的。小时候我就没上过几年学,为这事,我恨了我亲爹一辈子。我更恨继母和向我放高利贷的兄弟。我和他是同一个爹生的,却过着两种日子。那死鬼到死都不觉得,他从小生活在蜜罐里,太不知足了......”
吴少谦越说声音越高,带着痛苦和愤怒的自行辩护离题原来越远,审判长终于打断了他的话,让他说的简短一些。
法庭审理程序结束后,吴少谦被当庭宣判: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庄严的宣判声在审判大厅里回荡着,吴少谦抬起头,略带惊讶地看着审判长,很显然,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判决结果。于是他当庭表示,他认罪伏法,不再上诉。
当审判大厅的人们散尽时,林乃淑才搀扶着脚步蹒跚的老伴吴克礼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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